“哪里,我不过是打一个比喻。”

赵刚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倒使静玲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起来。

从前她总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她,可是这几个月来她分明看到赵刚在任何方面都比她强,她还猜想得到,在这世界上比赵刚更好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心里尽管这样想,嘴里却一个字也不说,有时还故意装出来不服气的样子。

“你知道么?最近×××要给他死了十八年的母亲做阴寿,听说要有一场顶热闹的堂会戏。”

“这个时候还要化这许多钱——”

“钱当然不会化他的,戏有人送,菜也有人送,总还有许多值钱的礼物送来;其实可恨的还不在此,他原来是想一手遮尽天下人耳目——”

“这种人真不要脸!”

“什么是脸,不过象高尔基所说的,变成了可以穿裤子的脸了!”

“脸怎么能穿裤子?”

“你想想看变成什么东西才可以穿裤子?”

静玲果然就想想,随后就带点不好意思地和他说:

“你真坏,哪里学到这许多古怪的话!”

“我想不到你还有点道学气?”

“瞎说,这就算是道学气——”

“好了,不要争这些小事吧,要争的大事还多着呢,我们现在正想怎么来表示一下民气。”

“我想,最好我们设法打消这件事。”

“那很不容易,他们从来不肯轻易听从别人的话,而且他们做官的人觉得自己神气得很。”

“那可怎么办?”

“总得有一个办法,过两天你留意报纸好了——报纸不一定靠得住,我再来告诉你。”

“我不能够做点事吗?”

“那不必了,这种事我们弄得好,将来我们该做的事情还多着呢,我还忘记了,你那个当兵的舅舅在家么?”

“我不知道,我替你去看看。”

“不用,不用,回头你代我说一声就是了,我还有事,我得立刻就走。”

赵刚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原来他还有一顶三块瓦的皮帽挂在墙上,自己摘下来,戴在头上,再用那条又宽又长的围巾把脖子一绕,静玲就忍不住笑着说:

“这一下你倒真象一个戴面幕的土耳其女人。”

“新土耳其的女人也不戴面幕了——”

赵刚也哈哈地地应着。

“可是,学校的事怎么办?”

“你交给我好了,只要一复课,就请你到××学院上课——不曾想,你对于学业倒这么注意起来了!”

“你何必故意这样说,你简直不了解我,这样家里管着我不许出去,上了学,那我就自由了。”

“那就好了,我走了,下次再见吧。”

她送过赵刚之后,就跑到李大岳那里去,她敲着门,没有应声,她又叫了两声,把门推开,原来他躺在**睡着了。

“幺舅,你倒好,大白天睡起觉来了,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推着他的身躯,李大岳一骨碌坐起来。

“你又淘气,我才睡着——”

“谁要你白天睡觉,我告诉你,方才赵刚来了,他告诉我就是我们看到的宣传,已经被禁了。”

“我早知道——”

李大岳很漠然地说着,静玲却不服气地睁大了眼睛问: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还到真武庙里去来着,难道我还不能用眼睛看么?”

“好,好,去逛庙会不带我去,连通知我一声也不来,幺舅,有你的!”

静玲做成不高兴的样子,把嘴唇撅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摇头晃脑地摆着。

“我也不是成心去的,还不是闷得慌,顺步到街上去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庙里去了。”

“好了,这次不算,下次要再不告诉我,我就不饶。”

“不瞒你说,我已经去了两三趟,从昨天起,那些宣传把戏就不见了,我也很纳闷,到底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那我可知道,我可不告诉你!”

“我猜也猜得到,是不是又说妨碍邦交?”

正在得意的静玲被这一句话怔住了,她低沉地说:

“可不是。”

“一面侵略,一面还说亲善;一面交战,一面还讲和平,这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那个军人出身的李大岳一时遏制不住他的情感,用拳头猛力把床边一击之后站起来,象一只愤怒的兽一般,在那不大的房里,迅速地踱着。

可是不管人们的愤慨,也不顾民众的气愤,更忘记了国家的危难,在死亡的边沿上,每张报纸用显著的地位登载着同僚们共同启事,那是一篇富丽的四六文,一直从×××的母亲生下说起,直到她死后十八年的今天,好象如果不来大大庆祝一番,天地都要为之颠覆,山河都要为之变色的,紧接着就是×××自己的启事,说明友人的盛意难却,只得在当日略备水酒,敬请友朋光临。

事实上,整个的城都为这件事喧动了,上下都忙碌着,欢喜热闹的人早就计算着怎么样办一份礼去听三天三夜的好戏。

“怕不行吧,十几年都没有这么热闹的堂会了,不相干的人怕放不进去。”

“想不到这小子会发迹了,怎么叫他给撞上了。”

“咳,可不是,近来的一些官还不是从前革命革掉了的,想不到过十多年又是他们的世界。”

“哪里是他们的世界,分明是鬼子的世界!”

“怎么样,你猜,小余这会露不露?”

对于戏有兴趣的就把问题偏到戏的上面。

“他有骨气,也许又托病吧。”

“那可就没有意思了,都是花钱看得到的,那算不了什么?”

“难道你还成心去看么?”

“可不是,要是小余唱我总得去。”

“算了吧,这种是非场还是少沾为妙,谁知道那天要惹什么乱子呢!”

老年人,热心礼教的,一边捋着白胡子,一边得意地点着头:

“总算难得,这年头,还顾得到孝道,这总是天下之一大转机。”

“孝什么,孝顺他妈的——”一个气愤的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冲口说出来,“还转呢,再转就都转成亡国奴了!”

“喂,你这小子怎么这样不讲理,哪能出口伤人呢!”

“我也没有伤你呀,你并没有孝顺他们呀——”

“你甭这样冲,回头我跟你们家大人去讲理,妈的,我简直是看你长大了的……”

那个生气的老年人唠唠叨叨地走开了,这些不相干的争执也就告了一个段落。

在黄家,也在谈论着这件事,静玲再三怂恿父亲带她去,父亲就翻起眼睛来说:

“我,我黄俭之去奉承他?那就不用想,他是什么东西,小人得志,如同登天,当年他给我做随从,我还未见得要他呢!如今他得势了,我还去讨他个喜欢,那就不要想!”

“爸爸,我不是说要您去奉承他,不过想法子带我去开开眼,我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那不算什么,等我的运气转来,咱们也大热闹一回——”

这一句话倒把黄静玲惊住了,她没有想到父亲也有这么一份心愿。可这父亲接着又说下去:

“——可是象这种岁月,我们不能够,国危民疲,哪有这份心肠享乐?你还不知道呢,这位×××才上任的时候,照样还给我聘书,可是我原封退还,我不稀罕那几百块钱,我还要留着我这张嘴,好来批评他们呢!”

但是这种是非,只存在在他这不得意的人的嘴里。在报纸上,随时披露院长部长各省主席的贺电贺文,出名的画家献上一颗硕大的寿桃,许多珍贵的礼品从四面送来,他的下属,每个人献薪四分之一,表示他们的敬意。

“火山就要爆发了,火山就要爆发了!”

静玲这两天不知怎么样只在反复地想着这两句话,她还想着:“如果火山也象爆竹那样有一根引线,那么点燃那根引线的人不是别个,正是他们自己!”

那日子终于来了,静珠不知道受谁的邀请,从清早便打扮起来,快近午时,她已经盛装地等待着了。

平时,黄俭之不大管她的行动,可是这一天,他特别留意,看见她的样子就说: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出去。”

“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她漠然地回答着,随时不忘记用手理着鬓发。

“你的朋友是干什么的?”

“他是外交专员——”

“噢,我知道了,他请你出去看大堂会戏。”

她没有回答,只微微地点点头。

“不成,不成,今天一概不许去。”

黄俭之坚决地说着,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那怎么成,我和人约定了的。”

“活该,今天任谁也不准出去。”

“好,不出去,那我就死在家里吧。”

她说着,立刻把身子向**一倒,呜呜地哭起来。黄俭之什么也不说,走出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了,立刻吩咐老王无论什么客人来找小姐们,都说没有在家。

静玲很高兴,她知道静珠和她的动机完全不同,如果她要是去得成会引起她更大的愤怒,如今都被父亲挡在家里,倒也是一桩极公平的事。

可是一切的情形都可以从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在正式的记载之外,还有侧重趣味的花絮录,文字当中,还有照相铜版,一群和尚一堆道士又是一张,主席颁赐的匾额和日本天皇御赐的礼品又是一张,纸糊的汽车,楼房,冥器,又是一张……在那纪念的文字中,知道这个城里高等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全到场了,汽车的行列排满了×××胡同,大队的保安队和警察严密防守,临时断绝交通,正好象从前皇帝出巡时一样。

说到那宴会呢,是从早到晚不断的,戏是从下午一点钟唱的,一直唱到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

第二天呢,还是照样无耻地过去了。

第三天来了,晚上的时候,那些中日贵宾正在欣赏一个花旦的“挑帘裁衣”,突然不知从那里飞来几块石头,连同打碎的玻璃,一齐落到那些贵宾的头上,把那些光亮的头皮打出了血。

立刻**起来了,保安队,警察和日本宪兵一齐出动,向四方搜捕,立刻就捉到二十几个嫌疑犯。

为了表示镇静起见,戏还是演下去,在场的人多把帽子顶在头上,头也尽量缩向颈项里,那些胆小的,早就乘机溜走了。可是在走出大门之先,要经过日本宪兵的一番搜查。

总算完了,×××跑到台上谄媚地道歉,可是什么都没有用,那个迟走的日本宪兵队长,提出为保护日本人的生命财产,日本宪兵随时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你们看怎么样,果然出事了罢。完全不出我之所料,倘若你要是去了的话,不是白受一场惊,说不定遭点殃。”

出事后的第二天清早,黄俭之看过了报纸,就向静珠说,那时候恰巧大家都坐在母亲的房里,大约看见她的精神好,一个一个来问安的就聚拢来,只有菁姑还躲在她的顶楼上。

被说着的静珠,显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一直还觉得受了阻拦就是有害她个人的自由。而她最崇高的理想,原来是要自由自在地活着。

坐在墙角的静纯,不说一句话,只是抽着他的烟斗,自从罢课以来,他就不必到学校去,每天除开了看书抽烟之外,就是抚弄他的孩子了,他的性情有些改变,可是他还觉得对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在对人的态度这一面,他变得谦逊得多了。母亲正抱着青儿,逗引着这个孩子说呀哭呀的静宜站在床旁,静玲懒懒地躺在母亲的身边仰望着那个时时朝她哭的孩子。父亲呼呼地抽过一袋水烟,把烟灰吹出,就又说下去:

“——那些都不是好东西,有谁是真为了国家?简直是些天狗星,下世来为害的,一朝得志,就显了原形,不知道要怎么摆弄好。一面吹牛拍马,一面无所不为,到了还是那句话,‘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爸爸,妖孽是有的,中国可是不会亡!”

静玲猛地一骨碌从**坐起来,一手理着她的短发,另外一只手就象要演讲似地伸出去。

“我也不是说中国会亡,不过就着这句俗语来说,意思是说这个慌乱的年月——你看,什么都不是那么一回事,就说你们学生吧,自从去年到如今也没有上课,这也不象话。”

“只要学生安分守己上课也不成呵?过两天日本人可以不声不响占了××。”

“可是象这样不上课怎么是了呢?你们不上课,他们照样办,一点也不受影响,那有什么用?我觉得该干什么干什么,所谓‘各司其职’大家分头努力求强,将来才能有一个效果,这算什么?放了假更好,有的去玩,有的去闹;上课呢就游行打架,那还算求的哪一份的学!”

黄俭之说得又有些激奋起来了,他的头发着亮光,眼睛在不停地眨动,母亲不愿意听这些话,她觉得没有一点趣味,李大岳在一旁为静玲担着心,生怕她又惹怒了她的父亲;可是静婉一直面窗站着,连头也不回过一次来,原来她只专心地凝视玻璃上冻结的冰霜的花纹。静纯和静珠又都漠然地坐在那里,各有一份深沉的思想。

静宜生怕又引起了不快,就想借端把话引开,可是还没有等她说出来,静玲就又说:

“其实,国家要是派来好的负责人,老百姓真也都明白,学生们自然用不着荒废学业了,坏的是大部分人还糊里糊涂,一些坏蛋,任意胡来,学生们才不得不舍死忘生,说起来还不都是为的这个国家。”

静玲好象颇有条理地说着,可是这时静宜因为想不出什么话来,就把收音机转开了,立刻有配合着丝絃的大鼓播散出来,她还故意问着:

“妈,我记得您顶欢喜这一段。”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再说话了,因为从空中传来的声音,填满了房子,静纯和静珠都不耐烦地一先一后出去了,父亲在不断地捧着水烟袋抽,过了一会,也觉得无趣出去了,李大岳随着他出去。静婉还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她自有她的世界,在她的世界中没有一切的存在,没有形象,没有声音……她从那水花上看出远山和茂林,渐渐地在林中看到了一个人形,于是这个人形仿佛是她认识的,而且她的耳中就象听到了他那幽美的吟哦。一直到母亲停了收音机,大声地叫着她的时候,她才象从梦中才醒转,扭过身体勉强地挂着微笑望着母亲。

“婉姑儿,你过来,我看看你。”

她这才木木地移动着身子,走到母亲的身边。母亲拉着她的一只手,仔细地看着她,心里想着:“她不是都很好么,眉是眉眼是眼的,怎么,就那么不畅快呢,年轻轻的,为什么总是愁眉不展的。”

“你好好地跟妈妈说,屋子里又没有外人,你有什么心思?如果不便和你爸爸开口呢,告诉我我替你说,我就是不愿意看你这不快活的样子。”

静婉看看母亲的脸,又看看抱在静宜手里的孩子,随后又把眼光落在**的静玲的脸上,终于望着墙角,她微微地摇着头。

“你们上学堂的人,不该象我从前一样,有什么话闷在心里,你看你的手够多么瘦,说是不是你喜欢一个人?”

她那淡淡的脸还是毫不动情地板着,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唉,从前呢,我的病缠得我连我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如今好起来了,我就是惦记你们,哪一个不是我心上的肉呵!尽管说只要是你真心想说出来的什么对呵错呵的妈妈包涵你们,只要你们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可是站在那里的静婉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她想:“有什么可说的呢,已经不是人力可为的了,早就成为一个梦,一股轻烟,醒了,飞了,远了,说,说还有什么用呢?”她的眼晴里却转着泪,她强自忍下去那两串没有淌出来的泪,正好酸酸地滴落在她的心上,她忍不住低下头去。

母亲抚爱地轻轻弄着她的手,转过去和静宜说:

“下次马大夫来的时候记住,要他替你们两个好好检查一下,顶好打点补药针,先把身体弄好,千万可不要象我这个样子,老了的时候离不开床,没有一点人生的乐趣——静玲倒结实,可惜掉了这两个门牙,你看象什么样子!也不去镶好——”

“爸爸不让我出去!”

静玲理直气壮地说。

“不让你出去,还不是怕你到外边去闹事?好好的学生们,放着书不念,要去在街上打架,那算的上什么学堂!”

“所以我才不要上那个学校了。”

“好,阿弥陀佛,那才好,在家里好好躲一下吧,风声平静些再去读书也不晚,我又说了,女孩子念书还不是给别人念!——”

“妈,您知道,是那个学校不要我了。”

“不管是怎么回事,只要不上学就好,要不然上你三姐四姐那个学校,她们的学校就管得好,平平静静的不出事。”

静玲简直笑得都要合不拢嘴,霍地跳起来,她再也想不到母亲自己就给她开了一条路。她赶紧接下去说:

“妈,我也打算上她们的学校,好好安心读书,不上学太闷了。我跟三姐四姐在一块够多么好,妈,您跟爸爸说说吧,我怕跟爸爸提,一说就不成,也不管别人是什么理由。”

“倒是,她们的学校就比你们学校强,人家一点事情也没有,你们的学校闹得翻天覆地。我一定替你说,你放心好了。”

静玲故意向着母亲撒娇地说,静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母亲也觉得满有理由似地说,把脸转向静婉,问着:“她可以到你们学校么?”

静婉摇着头,静玲才有点急,就听到她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

“妈,我知道,我可以进去,有法子想,我们有好几个嫌那个学校太‘危险’的都到她们那儿去,为的是能好好念点书,我还打算住到学校里方便点,还有三姐四姐的照料——”

“那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问你爸爸去,你们都走了,家里又是冷清清的一个人,我还盼她们住回来呢,为的是家里热闹一点。”

“好,都住回来也好,我生怕功课有不懂的没有人问,都住在家里,上学去也有个伴。”

静玲急急地说,好象说慢了就没有人听她似的,静婉还是不说什么,只是用那深怨的眼睛望望她。

“就这么办吧,我给你们说,你们都到一个学校去,都住到家里。”

静玲高兴地答应着,当她走出来的时候,静宜也抱着那个睡了的孩子出来,低低地和她说:

“你真好,花言巧语地把妈哄个着实,还想得寸进尺呢。达不到目的,反拖下来两个!”

静玲笑着向她做一个鬼脸转身就迅速地跑到楼下去了。

二月将尽的时候,学校预备开学了。都好象换了一口气似地觉得很高兴,静玲也和静婉静珠在一个早晨一齐走出去,正在门口那里,遇见了父亲,他就和她们说:

“你母亲把话也说给我了,这样也好,三个人在一个学校也有个照应,来来往往的也能凑个伴,可是你的中学不是还没有念完么?怎么能进大学呢?”

静玲脸一红,觉得有点窘,回答着:

“总得先做半年旁听生,以后就可以跟得上班了。”

“也好,有才气的人不妨跳级,老实人可还是按步就班好,以后你们上学怎么走呢?”

“乘电车,走路——其实一共也没有几里路算不得什么。”

“好,好,你们去吧,不要耽误了时候。”

他说着摆摆手看着老王为她们开了门,他还站到大门外,看着她们的背影在街角消失之后,跟着她们身边跑了一阵的费利又跑回来,他才回到门里,看着老王把门关好。

在路上走着的静珠却有点摸不着头绪,就向静玲问着:

“你也要到我们的学校去么?”

“难说不可以么?”

静玲故意和她为难似地说。

“谁说你不可以,不过我不知道,问问你就是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静玲故意讽刺似地和她说。

“大清早,哪个和你拌嘴——可是总听爸爸的口气,好象要我们都走读。”

“我不知道,反正都一样。”

静珠望着静婉仿佛要从她那里得一个回答,可是她尽是埋着头走路,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静珠一气站住了喊着洋车,同时有三四辆跑过来,她跳上一辆去,静婉也无可无不可地上了一辆,静玲却站在那里,等到车夫听到要去的地方提起车把要走的时候,她才又尖酸地说着:

“你们是小姐,要奴役人的——我可只得使用我的两条腿。”

等她们走了之后,她也急切地向电车站赶去,因为她也想快一点到赵刚那里探询一下,近来有什么消息。

她迈进了那家公寓,自己一时间还以为走错了,因为突然变成很热闹的样子;可是在门房她照样看到那个伸长颈子的老头,向她打招呼,她就放心地走到里面去,可是那个小跨院的门反锁着,她不得不失望地停了脚步,四面的房里都是人,有的在大声谈笑,有的在拉着胡琴唱戏。她呆呆地站了一会,用厌恶的眼光向四面扫过一阵,正转过身去要走的时候,就看见赵刚向大钟和一个戴眼镜很文弱的穿了制服的人一同走进来,她一看见他们,就高兴地说:

“我正要走了,看你们都不在家——”

“我想你今天也许会来的,不过想不到你来得这么早,我替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宋明光,××学院的老同学——这是黄静玲我们的老同学。”

他们相互地微笑点着头,赵刚就说:

“我们还是到屋里去坐吧。”

他说着,就在前面先去打开锁,静玲就和向大钟说:

“你早回来了,我看见过你,你可没有看见我。”

“我知道,赵刚告诉过我,真他妈的——”

向大钟还是粗声粗气地说话,不知不觉就又扔出一句粗话,觉得有静玲在前面,不大好意思,就猛然间顿住了,这时赵刚已经打开房门,一面要他们进去,一面喊着伙计泡茶。

还是那间小屋子,静玲不信似地问着:

“向大钟也住在这里么?”

“可不是,不住在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去?”

这时伙计把茶泡来了,赵刚抱歉似地说着:

“我们只有两个茶杯,只好你一个人用一个,我们三个人用一个。”

“那何必,大家公用好了。”

“这还不算是公用么?”

说着他们三个一排都坐在床边,把唯一的一张椅子留给她坐。

在生人的面前,她还有那份不安,她坐下去了,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赵刚引起头来说:

“你也是想来问问学校的消息吧?”

“是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入学?”

“我就是托Mr宋办的,正在交涉。”

那个宋明光就接着说:

“不成问题,密斯黄我已经去问过了,照例旁听生入学是比正生晚一点,这两天学校当局又在调整功课,就是连我们正生注册选课怕也要迟几天呢。”

“噢,大学里的事情倒是不少!”

静玲半惊讶半嘲讽似地说。

“这一学期不同,因为要施行非常时期教育,许多功课要停开,有的新课程要增开。譬如许多社会科学,和战时一切的学科,还要有军事训练。”

“这倒好,这倒好,比我们那个中学好得多了!”

黄静玲激奋地说着,她的眼睛里冒着喜悦的光辉。

“还提我们那个学校干什么!”

向大钟厌恶似地说着。

“不过这次也许不同,无论大学中学都要施行,这是他们教育当局议决的,也是我们用行动争来的。”

“可是我们以前那个中学一定不会,你们看着吧,总要出事的,我们那个校长又顽固又守旧,而且还刚愎自用,他动不动就要把学校关门,好象那个学校是他一个人的私产似地,我们三个人不是因为游行就给开除了么,还说什么呢。”

赵刚详尽地叙述着,他把一切事比他们两个看得更清楚,他并没有说完,不过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又接续下去。

“我们虽然离开那个学校,可是我们的责任还没完,我们要从旁指导扶助,争取那一份力量,我们不能让那些纯洁的青年今天做校长的羔羊,明天做日本人的顺民,我们还得要好好提起他们爱国的情绪——在××学院呢,我们应该好好表现我们的工作能力,和这里的同学合作,接受老大哥们的指导,总之,我们是为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Mr宋是这边的老同学,他一定会好好指导我们。”

宋明光并没有说什么无用的谦虚话,他只是很平静很诚恳地说:

“希望我们大家好好共同努力!”

他把手轻轻地拍着坐在他身旁的赵刚的肩头。

这两天静玲的思想倒全部被“大学”这个名词占据住了,这新奇陌生的事物好象和她的经验和习惯完全不同,她以前不是没有见过的,可是当她一朝也要投到这一个新的环境中,在她的脑子里就起了更深刻更不同的变化。她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喜是厌,她只是为这新的环境弄得有点不安,她看过了就思索,思索之后又看,到底她还是弄不清“大学”是一个什么东西。

那真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观,穿什么样衣服的男女都有,什么样的头发也有,有的女人象男人,有的男人又象女人,头上各自顶着一顶五颜六色的毛线帽。女人也穿男人的西装,不过那颜色不是大红就是大绿,脚下照样是一双高跟鞋。他们谈笑自若,在操场上也好,在教室里也好,就是在大礼堂也是一样。一支烟也多半啣在他们的嘴边,剩下的一半,是随时哼着外国歌曲的。少数人穿着朴质的布服,凡是那些依旧穿了制服的,不必问就可以知道那是才从中学考进来的。

每一个男学生都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女学生以为是皇后,对待校工自然不必说了,就是那些办事员也象他们奴仆。那些受了气的人们也自会把他们的怨气泄在土头土脑的新学生的身上。

人象穿梭似地跑着,可是没有那份秩序,扶着皮包的教授走过去也没有一个人朝他点头!可是那个教授也不以为怪,只是埋着头匆匆地走过去。洁白的墙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同乡会各学会的征求启事,出奇立异地画着不同的花样,正象商店在招徕主顾似的。

上课钟敲了,到处跑的还是人,那些认真的教授已经指手划脚地在上面讲着了,下面只是三五个老实学生,门外却站了几个,象看戏似地大声讥笑,大声咳嗽。

“难说这就是大学教育么?”她时常自己问着自己,一时间她的心都有些动摇,她原是渴慕自由的,在中学的时候还常常用大学做榜样;可是当她来到了大学,她倒觉得这种自由并不是那么珍贵的。

为这些事,甚至于使她把爱国的事暂时忘掉了,当她实在不能解释的时候,她就偷偷地和静宜去说,静宜就微笑着回答:

“大学就是这样了,不过有的秩序稍为整齐一点而已,我以前读的学校就好些,因为是国立学生取得严,人没有那么多;这个××学院就不同了,不过有点好处就是思想特别自由,每次学生运动他们总是占很重要的地位,这一点我想你比我还明白,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静宜说着顿了顿,好象想过一下才说:“在小学里学生问先生,中学里先生问学生,到大学就是谁也不问谁了,大学教授们上课照例是讲,讲过了就下课,也不管学生们懂不懂,学生们还以为愈使人不懂的愈是好教授。你慢慢试着看吧,最初一定不喜欢的,过后你也就能适应这个环境。”

静玲表示不同意地摇着头,嘴里还不断地说着:

“我不信,我偏不信——”

“过些时候你自己就明白了,我也不必和你争论,不过读书求学是另外一回事,这都不相干,在这些杂乱之中,你自会理出一个头绪来。”

“一个头绪,一个头绪,”她自己心里还是在往后想着,开学快一个星期了,她也每天都跑到学校去;可是如今还是没有一个头绪,有时候她催着赵刚,赵刚仿佛带了点讽刺似地和她说:

“你倒对于上课这么热心起来了。”

“你在扯鬼话,人家天天跑来跑去干了点什么,不是弄好了可以安心做事么?”

“谁不是那样想,可是大学到底有些不同的!”

“可是别人有的不已经上课了么?”

“谁叫我们是旁听生呢,那就没有法子想,只好等别人的高兴了。”

可是终于有一天,当她清早跑到赵刚那里去的时候,他就交给她一张缴费单,她很激动地接过来,急促地问: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只要把钱缴上就可以了。”

“那我今天又没有带来。”

“也没有要你缴到学校,你看不见那上面不是写着此款由××银行代收么?”

“呵——”

她答应着才把那张三联的缴费单拿到面前看着,在她的名字的下面,盖了一个大红印,有“旁听生”三个字。

“那么要不要现在就回去办?”

“今天也是来不及,还是明天办好,一路到学校来注册。”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个宋明光原来就坐在墙角那里。她的脸微微红着,把头埋下去,仔细地看着那张印得很详细的缴费单。

“黄静婉,黄静玲也是你们一家的吧?”

“是的,她们是我的姊姊。”

她仓卒地回答着那个陌生语音的问询,她的脸更红了。这倒并不是羞赧,她实在不大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他们联在一起。

她却一心一意地看着那张缴费单,那个二百元以上的总数几乎吓倒了她,她就从上面一条条地看起。学费是大的,不必说了,宿费根本没有,下面就是饭费,制服费,体育馆建筑费,图书馆建筑费,印刷费,还有图书费,校刊费,讲义费,再下边在预备费之外,还有水费,仆费……

“怎么学校还要造体育馆图书馆么?”

“不是,”宋明光笑着和她说,“那就是已经造成的,不过每学期新学生照例还要缴一次费,旁听还有一层损失,将来改为正生,照样还要缴一回。”

“水费仆服也要收钱?真奇怪,还有制服费,现在要穿制服么?”

“从前是有的,现在大家多半不穿了,这笔钱到学期终了可以退还。”

黄静玲着实地吁了一口大气,抬起脸来向宋明光问着:

“怎么你还不去上课?”

“我还没有缴费,等候校长批准暂缓才可以上班听讲。”

“也真是,这笔数目真不小——”她说着,转向了赵刚,“向大钟呢?”

“他出去向他的舅舅张罗钱去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说了,比上中学多了不止四倍!”

“咳你这又不懂了,大学教授还比中学教员的钱值得多呢!不信你去问问看,一个教授的薪水抵得上三个教员,他们每周任课还要少一半,你算算,里外里这个价格差了多少!”

赵刚做了一个有趣的比方。

到第二天她拿着银行盖有“付讫”图章的学费收据跑到赵刚那里,好象许多事还没有头绪,赵刚虽然嘴里不断地说着:“没有关系,我有办法……”他也是和向大钟每人拿了一张收条呆坐着。同院的京戏唱得正起劲,把他的心搅得更烦,正好这时候宋明光又来了,他们就象获救似地向着他。

“我正是想来陪你们办手续的,走,我们这就去吧。”

他们就走出那间小屋子,赵刚锁好门,走在后边,他们就随着他走,从这一座楼又走到那一座楼,从楼下又跳到楼上,终于每个人捧了一堆小卡片和一张上课证,在教务处的门前课程表下呆立着。

“好了,你们在这里选课吧。”

不同名称的课程,正如同不同名目的货品一样写在小木牌上挂在那张大木板上。那前面还是挤满了人,前边的一张大长桌上也伏满了人,有的没有地方写,就把纸铺在墙上写。

“选好了的时候就到主任办公室里去签字,签过字之后就可以上课了。记着,一年级的新学生就只能读十八个学分,多了就不行。”

“什么叫学分?”

向大钟茫然地问着。

“一星期上课一小时的课就是一个学分。”

宋明光有一点觉得他的问询呆得可笑,静玲也要笑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原来也不明白,就赶紧收歛了笑容。

“一年级的课程还算好选又不分系,先检普通必修的课程选好了,譬如英国文,算学,物理或是化学选一种,中国通史,再加上体育军训,大约就差不多了。要紧的还是弄好到哪一组去听课,譬如同是一年国文,就有四五组,由四五个不同的教授来上课,选得好就有趣,不好呢,就活遭殃,平常愈是教得不好的家伙们愈来得凶!你看那边就是教授表,你们自己去仔细看看好了。”

他们果然很服从的靠了墙壁把课目写好,然后就站到那教授表前看看。

“还有要注意的事呢,时间还不能冲突,最好自己先把功课表排起来,有的教授虽好,时间不对也是白费。我看你们三个人还是都选一样的课吧,还能少一点麻烦。”

“不是还有非常时间课程吗?”

“那多半是大课堂,演讲式的,可以去听,有的许多功课你们还不能选。”

好容易把功课都选定了,他们才象三个罪犯似地站到主任的办公桌前面。虽然天气还很凉,可是他们的头上早都渗出汗珠来了。

那个主任象一个猴子似地蜷坐在那张圈子椅里,一直到觉得他们三个遮住了他面前的光线他才扬起那张小脸来。

“把上课证交给我呵!”

他象哭似地说着,他们三个就赶紧把那张大卡片交给他,可是他又翻起眼睛来!

“小卡片呢?为什么不交给我?”

他们才象记起来似的把那些填好的小卡片又交给他,他一项一项地看着,忽然嚷起来!

“英文丙组人满了,去换,去换!”

他们互相望着,又失去了主意,宋明光低低的和赵刚说:“张主任换一组相同的吧。”

赵刚照样说了,可是他又翻起滚圆的眼睛。

“干么?难说要我给你们改么?自己去改,改到丁组也好。”

还没有等他把上课证丢下来,向大钟已经把三张都拿到手里了,只一改好,又放上去,那个主任就把学分加好,写了数目,然后签一个字,不耐烦地说:

“去,去,去!”

他们三个就象被判决或是被释放的从里面滚出来了,有一点失措地不知干些什么好,向大钟掏出手绢来擦着脸上的汗,赵刚的脸也涨得通红,黄静玲的垂到前额的发尖被汗沾住了,她不得不用手把它掠到后面去。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地喘了一口气,可是学生们还是不断地穿着,有的在不断地打着口哨,有的当签字的时候还不断地和主任象买卖似的嬉皮笑脸地讨价还价。多半都是很轻松自在的样子。黄静玲偷眼看到了静珠,她简直象女王一样地昂立,她的身边是那些随从的男学生们,那个可怜的主任真象匍匐在她面前的奴仆,抬起头来就是一张笑脸,当时她故意躲着她,不愿意被她看见那份窘迫,也不希望她的援助。

“好,我请你们去吃豆浆吧。”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宋明光的存在,来不及说什么客气话,就随他走着。

小小的一家豆浆铺里也挤满了学生,正好当他们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站起来,他们就占据了那张桌子,伙计一面收拾碗碟抹着桌面,一面问他们吃什么。

“四碗豆浆,冲一个,卧一个要甜的,快!”宋明光吩咐完了,才向他们问:“你们都吃甜的吧?”

没有回答,只是点着头。他们这时才觉得嘴有点干渴,肚子有点空,当伙计把糖糕油条送上来的时候,他们也就不再客气,自己拿着送到嘴里。

“刚才给我们签字的是什么主任。”

沉默了些时之后,赵刚就开始问。

“说不出,有人说他是新生主任,可是又没有这一系,不过每一个新学生第一年都要经过他这个关,学生给他一个外号——”宋明光把声音稍稍低了些,“叫白皮猴。”

黄静玲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把吞在嘴里的一口豆浆都喷到桌上,她怪不好意思地羞红脸,赶紧把自己的手绢掏出来擦。

宋明光一面叫着伙计,一面阻止她,可是这时候哗啦啦一声,一张桌子翻了,连碗带碟子碎在地上,五六个雄赳赳的男学生挺起身来走了。那个五十多岁的掌柜,勉强陪着笑脸连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不服气的伙计不断地唠叨着:

“还逞什么雄的,有本事打日本人去……”

“不用说了吧,谁叫咱们吃这碗饭呢,赶紧收拾起来。”

那个掌柜的悲愤地说着,全房的人全朝那边望去,过后就低下头去吃自己的东西,只有他们几个一直望着,那个伙计看到他们在注意就向着他们说,“我倒请明白的先生们评评理,那几位先生说:糖少了,我说:您试试看,我加的糖,不少了,要是不甜再加,下文也没有一下就把桌子翻了,这算怎么回事!”

“还说什么呢,干你的活去——”

那个掌柜的一句也不抱怨,可是他的眉毛紧皱着背着手在那狭小的柜台里往返踱着。

“他妈的,我就不信,赶上去揍他们。”

向大钟起了性子,可是赵刚一把按住他,低低说:

“你还是一个新学生,一个人怎么敌得住他们五六个——”

宋明光悲痛地呆望着,他象被人狠狠地打了两个嘴巴,脸红起来,可是也说不出一句话,黄静玲偷偷地站起来,溜到柜台那里,掏出一张钱票来放在柜台上,当着那个掌柜含笑俯下身来她就和他说:

“掌柜的,你收下这点钱算我赔偿你的损失。”

看见她到柜台前面拿出钱来,宋明光立刻赶过去,赵刚和向大钟赶着喝完了豆浆也站起来走过去,他们只听见那个老掌柜和善地说:

“不,您把钱收起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买卖小,还担得起来,不过让别的先生们受惊使我们于心不安。不过人也不同,就说宋先生吧,他也是我们的老主顾了,有事没有事总是那么和颜悦色的,您看我这么个粗人还常这样想,人跟人干么有那么多的仇恨——”“掌柜的,记在我的帐上。”

“好,小姐,您还是得把钱收回,您这点心意就够了——”

黄静玲没有说话,好象这罪过是她犯的,低下头走出去,宋明光替她把那张钱票接过来几个人默默地走出那间小屋子。

走出来之后,宋明光把钱给了赵刚,和他说:

“你们今天不必上课,只要把课堂找好就是了,我还有点事不能陪你们,回头见!”

他们三个人默默地走回公寓,才走进门,又遇到一场殴斗,向大钟和黄静玲还站下来看着,赵刚赶紧把房门打开,就把他们两个人拉进去了。

当他们才坐定的时候就听到外边的喝采和鼓掌,随后就是一阵奔跑,整个院子暂时静下来。

静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叹息地说:

“我真想不到大学原来是这样子!”

赵刚只是弄着骨节咯咯地响,他不那么容易灰心,他想了想说:

“本来别人说学校即社会,大学更接近社会了,无怪它也有社会的那份混乱。可是事情原来不能一概而论,总也有好的分子存在,否则那不就糟了么!”

“我也这么想,可是你想想看,就是这上半天我们所遇到的事哪一件是合心意的?我总以为大学可以好好教育我们,让我们更适宜我们的世界,可是如今所看到的,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你抱得希望太高,所以更容易失望,我们到底不过是才跨进一只脚来,还看不清什么,将来我们自然能给它一个新的估价。”

当他们正在说着的时候,向大钟一歪身倒在**呼呼地睡着了,黄静玲忍不住笑着说:

“你看,他倒好,无牵无挂地倒下头就睡起来了。”

“也难怪他,昨天晚上三点钟才睡!”

“为什么睡得这样晚?”

“帮救国会弄宣传品,向大钟一直推油印机。”

“噢!这个学校里倒有救国会。”

“现在听说还算半公开的组织,不过许多事都由他们推动,不久就要召集全体学生大会了。”

“这我倒不知道——”黄静玲的眼睛冒着光辉。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那腐烂的一面,我们还要看那光辉的一面。”

“可是这个时代正是光辉藏在黑夜里,在阳光下只是无耻的举动!”

“不要悲观,我们的责任多着呢,我们和好的携手,感化那些落后的,腐败的,如果不成功,再用脚踢开他们!”

赵刚的坚决的语调才使静玲那被悲痛包着的心开朗了,他的话给她一个希望,她热情地说:

“那么什么时候我也来工作?”

“不久自然就需要你的……”

“好,好,我走了,我想你也要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见吧!”

她怀了欣喜的心,拉开门,就跳到外面的阳光里去了。

晚间,她在家里遇见了静珠,这些天静珠都不高兴,因为她强制地被关在家中,她觉得是失去了“自由”,为了这自由的问题她和静宜争论,她也和父亲当面辩理,可是一切全归无效,于是她就把愤恨堆积在静玲的身上。几天来,她们见面都不招呼,这晚上不知为了什么,她却问着静玲:

“怎么?你也入学了么?”

“当然罗,难说我就没有资格?”

静玲还是挑衅似地回答着,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低头的。

“怎么我没有看见你?”

“你当然看不见,可是我看见你了。”

“你说,你说,在什么地方?”

“不必管在什么地方,总之你的身边有那一大群人——”

“那,那我到哪里都还是一样的。”

静珠好象很骄矜地说着,她正在用铜夹卷着自己的头发。

“呸,那有什么得意,青年人要是都象你们这样,那我们老早就成亡国奴了!”

“喂,你为什么骂人?”

“我,我不知道,我这不算骂人——”

静默沉在她们中间,可是过了些时,静珠又象是把一切都忘怀了似地和她说:

“你知道么,今年还要受军训,那我可真受不了——女生说是可以学看护,那多么肮脏又多么怕人呵!”

“真正肮脏怕人的事还多着呢。”

“小五,你今天好象故意来和我拌嘴的!”

“也不是我找你来说话呵!”

“好,你甭理我,我们干脆还是不说话好。”

静珠一面跺着脚一面走回自己的房里去了。静玲就慢慢地找到了静婉,她正在书桌前埋着头不知写些什么,看到她来就急速地折起来放到自己的袋里。

“三姊,你的课选好了么?”

静婉先只是点点头,过后才象记起来似地问着:

“你也注册了吧?”

“唔,一位宋明光帮我们弄的。”

“呵,宋明光他是救国会的重要人物,他很能干,也是一个危险人物。”

“什么叫做危险人物?”

静玲故意装做不懂的样子问着。

“别人说他前进!”

“有人还说我呢,你信么?”

静玲的话接得这么急,使得静婉又沉默下去了。为了使她说话,静玲故意问着:

“三姊,你对于当前的大局有什么意见?”

她没有回答,只摇摇头。

“悲观么?”

她还是摇着头。

“那么你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对于这个问题没有兴趣。”

这回答象一桶冷水从她的头顶浇下去,如今她亲自从她的嘴里得到这样的回答,如今她不得不觉得悲观了。

“这还是大学生们,何必说一般民众呢!”

当她又是独自的时候,自己这样想着,有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兴趣,有的人又热心得不是路,而且她猜想混在这些青年之中一定还有些无耻的走狗。

可是她才觉得一点消沉,立刻就自己加以纠正,她想这是不应该的,她记起来一句话:

“不好的用脚踢开,落后的加以教育。”

而且她也想到,在大学里,纵然存在那些污浊与混乱,到底救国会是成立了,不致于象以前那样贼一般地暗地里进行。

“只要能有光明的影子,一切就不是没有希望的。”

于是她躺在自己的**静静地想,从请愿到示威,用勇气和鲜血到底使那些败类不敢任性去做,到底在民众的脑子里留下些印象,要争取最后的成功,只有不断的努力。

“只有努力,努力。”

她没有想到把这几个字冲口叫出来,更没有想到正在这时候静宜走进来。

“正吓了我一跳,我还当你睡着了呢!”

“我没有睡,我没有睡——”

说着她一下就从**跳起来,几乎撞到静宜的身上,静宜一面用手挡住她一面退了半步。

“你看你,真象一个男孩子,近来倒不看你玩你的洋囡囡了。”

“呵,我倒忘记了,不过——现在我不想玩了,等中国不再受日本的压迫再来玩。”

“那下子你不晓得有多少岁了,还玩洋囡囡,怕不要笑死人!——可说我倒忘记了,静茵有一封信给你。”

静宜说着,就把衣袋里的一封信拿给她,她急速地接过去,匆忙地拆开,贪婪地看着。

“你看你急得这个样子!”

静宜自己平静地捡了一个椅子坐下,有趣地望着她那饥渴的眼睛;可是她并没有看到她,只是那熟练的,热情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她的眼里:

“玲玲,你的牙齿补起来没有?我很惦记你,不要以为我变得软弱了,有一个该关心的勇敢的妹妹,真是姊姊的一点光彩呢!

各地已经象回声似地响应你们了,我想在报纸上你或者能看见一些消息;可是我又想到那边的一些人不会放松言论的,他们尽可以掩住一切真象。S埠就不同了,平时我们厌烦它那半殖民地的性质,但是在言论方面,它还比较自由一点。(不过也不能直接碰到那些帝国主义的威严!)你知道么,自从北方的运动起来之后,中国的各个城市的青年都起来了。在我们这里紧接着那次市政府请愿,就是万人以上的妇女教国会的游行,我们的中间除开学生和教员,还有一半的女工,她们并不落后,并不象北方那些女工的知识浅陋,有的真是读过些年书呢,她们的精神比这些知识分子还好,因为她们能吃苦,真的每天都在和生活搏斗。我以为每次学生运动总是陷于孤单,终至失败,这一次各地都仿佛不曾忘记民众,是的,广大的民众才是我们的国家的支柱。

你知道么,在武汉、在长沙、在安庆、在山东、在广州、……在中国的各个角落,学生们都起来了,他们不只游行,请愿示威,应和你似的下乡运动,各地也都组织乡村宣传队,热烈地号召‘到农村去’,‘到民间去’,人们都了解这一次是艰巨的工作,是要全国的民众一致奋起共同战斗的。

可是你们呢,最近仿佛倒消沉了,我当然知道你的特殊的环境,我也在那里经过的,也许你们受着更大的压力,可是你们无限期的罢课是无理由的,固然我们要表示我们的勇气和决心,但是我们不能不随时批评自己纠正自己,在学生之中我们不能讳言有许多不好的分子,有的贪图安逸,有的短视,有的无所谓,有的甚至于丧失良心出卖自己;下乡运动既然遭受了阻碍,就该赶紧回来了,立刻复课,再把自己团结起来,那样即使有什么行动也显得有力,否则,爱国吃苦是少数人的事,有的过着荒**和无耻的生活,有的又把自己关在狭小的书房里,再加上汉奸走狗的挑拨利诱,结果不是把原有的力量又分化了么?而且这也极容易遭受外人的误解,有的会说这是学生们懒惰好玩,所以借故逃学,有的又要说这不过是被少数投机分子所利用的错误的举动,那不是很可痛心的么?我站得远,看得清楚一些,所以我才肯定地认为不该再罢课下去了,学校到底是学生的集中地,先要学生们都回来吧。在可能之内,学生们和学校当局,还有那些教授们,不要站在敌对的地位,不只如此,还要联合所有的人,发动全民众的救国运动。不要和任何阶级有正面的冲突,(当然汉奸走狗在外)那也不是说和他们无条件的妥协!我们学生应该象冲锋的士兵,后面随着各色各样的全民的组合,他们是我们的生力军,在争取民族独立自由的战斗中,我们站在一起,肩并肩地朝着一个方向。玲玲,你觉得我的话对么?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我和许多人都谈起过,他们也多半同意。你有什么意见么?

你们的学校怎么样呢?我知道你们的校长是又固执又胆小,自诩为有道德的人又缺少从前士大夫所持有的气节,他要对你加以惩罚吧?我想他还不会使你退学的。

我很好,我的健康一点也没有被那次生养影响,告诉妈妈,不要惦记我,妈妈近来好么?别人都很好吧?告诉我大姊的近况,让我下次想起她来的时候是一副健康、快乐的影子显在我的脑里,而不是那个苍白的衰弱的影子时时使我不安!”

这一天,早晨起得迟一点,她就匆忙地一直跑到学校,果然上课了,她就迅速地钻到座位上,心在不停地跳着,那个戴着老光眼镜的国文教授正在有味地讲孟子“鱼我所欲也”那一节,他一面讲一面摇着头,而且他的嘴是不断地顺着,她把假做低着的头抬起来搜寻着赵刚,没有看见他,就是向大钟也没有来。她自己就很无趣地在计算下课的时间,正在这时候她的身后的门口那里,起着“咝咝”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原来是赵刚,他很急的样子,还不断地做着手势,看情形是要她出去的样子。

她点点头,装做没有事,等着那个老先生转过身去写黑板的时候,她就敏捷地溜出去。

赵刚还在那里等她,他们急急地走出了教室,他才说:

“我们的学校又出了事情。”

“什么?不是好好地在上课么?”

“嗐,不是这个学校,是我们从前的学校——”

“噢,怪不得——”

可是她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她的话也就无从接下去了。

赵刚有点不耐烦地说:

“你不要岔我好么,让我把这件事好好告诉你,你知道今年开学不是学联决议各校成立救国会么,单独我们那个校长不许,他说中央没有命令,显然是奸徒捣乱,危害治安,不但这样,他还把那个学生救国会的男女代表何道仁和刘珉开除了——”

“呵!刘珉和何道仁!”

“是呀,就是他们两个,我想你当然记得,这种处置当然极不公平罗,所以救国会的全体代表十一个人向校长请愿,结果你猜猜怎样,校长把十一个全体开除了——”

赵刚很激愤地抓着他那个光头,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校门,便又走向他的公寓。

“那真岂有此理,不知道这十一个人里面还有谁?”

“不用问了,你听着吧,后来全体学生做他们的后援,请求校长收回成命,可是这一下,那个校长更神气了,说:“你们不同意我的办法,全体离校好了,我的学校可以关门……”

“他又是这几句话!”

静玲切齿地说,她想得起那个发亮的脑袋,还有那刚愎自用的个性,他只在威力之下低头,同时应用他自己的威力压迫比他软弱的人。

这时他们已经走进了他的屋子,赵刚显着许久难得露出的愤慨,他不坐,只是在那一个小屋子里转圈。

“可气的是这样,这一下学生就分了两派,一派是不妥协的,一派向着校长的那面。”

“我问你,我问你,我们从前那些人是哪一派?”

“那当然是不妥协的,听说连白淑兰都表现得很坚强——”

这点事实把他那失望的心又刺激起来,黄静玲也得意地摇着她的头,好象她也分得有一份光荣。

“可是,”赵刚又把话接下去,“仿佛护校派是由张国梁在暗中操纵。”

“张国梁?呵,那个家伙,我早就看出来他不是好东西!他怎么还在那个学校?”

“谁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呀,看样子他大学都该毕业了似的。”

“那怎么办呢!”

黄静玲也在搓弄着自己的手,应和着赵刚不断地按着骨节。

“学联已经有了一个决议声援,而且还发动所有从那个学校出来的大学生,一致行动,向大钟从早就去通知旧同学,为了声势的关系,当然别的同学我们也欢迎。”

“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办?”

“就是今天下午一点钟,大家在××大学集合,到那边去交涉,不但要他收回成命,而且要当场把救国会组织起来。怎么样?你去不去?”

“我,你还用问么?”

黄静玲好象被侮辱似地霍地从椅子里跳起,把两只眼睁得滚圆。可是赵刚并没有留意这些,他只匆忙地说着:

“好,好。你去联络本校的女同学吧,我也就要走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下午在××大学见!”

赵刚说着就把围巾打了一个结,预备就要离开的样子,到他离开这个房子的时候,他把钥匙交给她,和她说:

“好,你可以在这里呆一会,想想怎么办,不过你出去的时候不要忘记把我的房门锁好——还有碰见我或是向大钟,不要忘记把钥匙给我们,否则我们只好在外边蹲一夜了。”

赵刚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她想这些事怎么入手呢?自从进了这个学校以后,简直还没有和她们往来,不住在学校里,许多事都觉得不方便,终于被她想到去找静婉,她想,她原来是一个老学生,一定有很多熟人,要她介绍给我,也省得我象一个瞎子似地乱扑。

想定了之后,她就站起来,正走到门外把门反扣起来的时候,向大钟气咻咻地回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热,他推着一辆自行车,向墙根那里一靠,就走过来。

“怎么,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没有没有,”向大钟一面用手绢擦着汗一面回答,“走到那边恰巧遇上查捐,我一看不对,赶紧绕道就跑,警察一直追我,可是也没有追上。”

“你的车没有上捐?”

“上捐还会怕他们才怪呢,平常我也不在乎,今天不是有事么,抓住倒不怕,可耽误了我的事。赵刚呢?”

“他才出去——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他要我去接洽的都弄妥当了。”

“好,你们的钥匙在这里,我交给你好了,我要到学校里去,你还到别处去么?”

“我不去,我得休息一下,你今天下午去不去?”

“当然去,你呢?”

“我,我休息一下,还预备贡献点力气呢。”

向大钟得意地笑着伸伸拳脚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不成,你得提防打坏了事情。”

“也得看什么人,什么事情。象张国梁那小子不擂两下出不了气的。”

“打他我赞成,记住替我搥两下!”

她说完了就赶着到学校去,她简直摸不清该在什么地方找得到她,正当她站在院子里不知向哪一边走的时候,就看见一群男的女的走了来,他们正和唱着一支“永远的爱情”歌,走近了才看到里面原来有静珠。她好象故意停下来,她就乘机问她:

“你知道静婉在什么地方?”

“怎么,你还不知道,她休学了,医生说,她一定得休息,她今天来过又回去了。”

“你到哪里去?”

“你还看不出来么?”静珠说着很漂亮地把她的头一扬,静玲才注意到在那些男学生的肩上每人背了一双或是两双冰鞋,“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年冬天才能再来。”

静珠向她做一个爱娇的手势,就又投到那些人中间去了,歌声重复起来,他们浩浩****走向校门去。

静玲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她的心中升起了无比的憎恶,朝着他们的背影,她狠命地向地上吐了两口口水。

“呸,呸……”

一共有三百人的样子,在××中学的门前聚集着,那两扇无情的大门严紧地关闭着,叫了些时,也没有应声。

站在前面的人用拳头搥用身子撞,可是那两扇门仍然是不可撼地闭在那里,有谁在嚷着:“我们要合力去撞,不怕撞不开的。”

“好,我们合力干,向后退一退——”

说着,人们退出一丈多的距离,然后同时向前奔跑,把全身的力量使上,那两扇门,果然动了动。

“再来呀,再来一次就行了。”

人们照样又退回来,这一次,那两扇门在这一群人的力量之下倒进去了,他们冲进去,传达室的校役呆呆地站在那里,二十几个穿着童子军制服缠着护校团臂章的学生们,飞快地拖着木棒跑进去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叫着口号,在课堂那边有人应和着,许多人跑出来迎接他们。赵刚、黄静玲和向大钟特别象回到家里的孩子一样高兴,他们的手都来不及和那许多伸出来的手握着。

静玲跑到女学生那一群里去,她热情地和刘珉拥抱了一下,又抓住白淑芸和李纫芝的手。她的头是不断地点着,那许多熟习而亲热的脸,使她的心都笑开了。不知道谁在嚷着:

“我们到操场去开临时大会,请本校的和外校的同学一同去!”

于是就象一群蜂似地一面嗡嗡着,一面走向操场。每个人都特别高兴,就是外校的学生,一大部分也是从这个学校出去的,有熟人的牵在一处,没有熟人的热望着那些房屋,那些什物,那些树,那些路。

那个操场黄静玲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一次她却象得胜般地来了。

关明觉冷不防给了向大钟一拳头,向大钟才转过身,就看见他,他们的手握着笑了。

“李玉明有信来么?”

“有,有,他已经入伍了,他真行,小伙子有他的!你这小子也不错,挨一拳头,纹丝不动!赵刚呢?”

“我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儿,一转身的功夫,我就看不见他了。”

这时他们这六七百人已经在那个木台的前面站定了,人头象海浪似地起伏着,一个声音又在吼:

“学联的代表请到上面,我们再请本校的和外校的同学上去组织临时主席团,我们要争取时间,快点办。”

学联的代表们自动地跳到台上去了,有的人在叫着名字,赵刚被人拥到台下,一抬就上去了,刘珉就算是本校代表,她不愿意做,可是在大家的鼓掌和叫喊中她也不能退缩了。黄静玲也被别人推上去,她倒很习惯,她站到刘珉的身边,觉得她的身子有点抖,她就紧紧地拉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