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是过去了,漫长的、寒冷的、充满了苦难的日子仍然堆积着。
风和雪象泄愤似的击打着大地,扫**着这个城市,没有一夜是恬静的,没有一天空中不挤着狞恶的黑云。地裂开了缝,好象它要张开大嘴把一切都吞噬下去,在路边,每一夜总有几十个倒毙的人。
雪总还是下着,下着……
“唉,唉,不是好兆头,冷得出奇,只有庚子前一年的腊月这么冷过,又赶上了,又赶上了!”
老人喟叹着,捋着那又长又白的胡子。
“怕又是收人的年月哟!”
谁那么悲伤的,空虚的应着。
寒冷充满了各处,炉火无力的燃着,没有热力,没有温暖,人们在绝望之中过着日子。人们想着:“是不是就永远这样冷下去?是不是就从此再也没有春天?是不是这个世界就此毁灭下去?”
“不,不,不……”
从四面八方响着这同一的,有力的,简短的回答。那是些男的,女的,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孩子们的声音的总合。
站在生与死的边沿上,对于强暴的自然或是敌人,只有奋力的一击;不是永远的幸福,就是眼前的屈辱,只是在这个愚昧的国度里,更多的人只知道为了自己而忽略别人;仅是少数人为别人忘记自己。
因为旧历的新年快来了,许多人忘了寒冷,忘了苦难,象世纪末的享乐者一样,尽量用一点残余的力量来装点太平。这一个年和那一个年是不同的,它虽然曾经遭过厄运,可是渐渐的它又抬起头来了。正象那些腐化分子一样,曾被打倒过,却又爬起来。
这个年是活在大多数人的心上,孩子们茫然的爱它那一份热闹,老年人固执的依了它回想逝去的年华,那些无可无不可的人们,那些游手好闲的浪子们原是想把每一个日子都安排成繁盛的年节,从这里得到生活的快乐。
不顾风雪的吹打,也不怕寒冷的袭击,街旁摆满了摊子。人们穿了臃肿的衣服,除开眼睛鼻子和嘴露在外面,整个的头也包起来。手拢在皮手插里,除非必要的时候不伸出来。每一阵挟着尘土的风卷过来,人人都把背向着它,那些来不及的人,就象从喉咙里生给噎下去些什么,把该喘出来的气压下去,把冰冷的两颗眼泪从眼角那里挤出来了。可是他们来不及抱怨,那好象冻得生硬的舌头是为别的事咕噜着:买的人想买得更好,用的钱更少;卖的人想用嘴帮助货物的本身,想卖最高的价钱,在胡子上,水气凝成了霜花,在外衣的襞褶里,尘土找到了家,为了不使两只脚僵硬,那些站定不动的人只得不停地跺着地面。
他们卖着乾果和鲜果,纸钱和蜡烛,孩子们望得眼红的鞭炮和空竹,冻结了的鱼和肉,卖羊肉的人就在路边把一只活生生的羊按倒,随着咒语一把尖刀割断它的喉管,于是血流出来,那个被杀的动物抖着,卧在自己的血泊中,大大地瞪着眼睛,一直到它死了的时候。那个卖羊肉的很敏捷地剥了它的皮,取出脏腑,整个地挂在钩子上,然后把两只手插到背心里伸袖子的地方,腆着那穿着抹得油亮的背心的肚子。
黄静玲和李大岳,也挤在这人群里,他们好奇的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杀的羊,他们听见它那悲伤的哀叫,他们看到一双一直不曾阖闭的眼睛——在那里面好象充分地表露着对于人类的悲愤和厌恶。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静玲用手臂碰李大岳的身子,就首先转过身去,他也就跟着走来。
“为什么人这么喜欢杀呢?”
“杀,那算得了什么?——”那个从杀中活过来的李大岳不在意的说着,“不过象这样,摆在大街上,实在是少见得很!”
“忘记是哪一个说过的,如果人类不为了口腹杀害其他的生物,人类中就没有战争了。”
“那是空话,完全是一派理想!你想,如果没有战争要我们这些人活着干什么?——”
李大岳故意说着轻松话,不提防一阵卷着尘土和马粪屑的风正从他那张着的嘴灌下去,使他下半句话就没有说出来哽住了。黄静玲忍不住笑,可是才微微咧开嘴,那个打旋的风就从她那没有门牙的嘴溜进去。她立刻止了笑,连眼也闭起来,微细的沙子打在脸上,正象一根根锋利的针尖。
等到风过去之后,他们才继续在人群中挤着,静玲抱怨似地说:
“都是你,惹得我也灌了一肚子风!”
“你埋怨我不是没有用,我比你灌得还扎实。我说是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将来也只好在大路边杀羊了——不过,要杀就杀,用不着虚伪,譬如方才吧,还念什么咒语似的,我不知道那干什么!”
“那是伪善——就是假仁义,中国人惯会这一套!”
“啊,我记得了——”李大岳猛地一叫,好象有什么极紧要的事陡地被他想起来一样,跟着就不断地说下去:“那一年,我们行军到××,看见一个老太婆,她一个人在锅子前面又是拜又是念,走到跟前我才听见她念的是:南无阿弥陀佛,熟了就不痛了,”等她把锅盖一掀开,原来是一锅煑得红红的螃蟹。你想好笑不好笑!
“嗐,中国旧社会的事情,大半还不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才先要还他一个本来面目。”
“那也不容易,积弊太深,积弊太深——”
“幺舅,谁教给这么玄,这么没有用的话?”
她拉住他,想问个明白;可是来往的行人,并不容许他们停留,他们只得还在那人流中滚着。
“我真奇怪,为什么今年的旧历年显得更热闹。”
“我怎么知道,我是头一年在这里过旧年。呵,我记起来,那年‘一二八’差不多正是要过旧年的时候,许多老百姓在逃难之先把那作好了的年菜送给我们吃,每一家差不多都有一只鸡,有的连毛都拔好了的,那可没有这么冷,天下着雨……”
“冬天还下雨,我可没有经过,不要说啦,一两天之内这里怕又要下雪了。”
“是不是每年这么冷?”
“不,去年就不这样,今年实在特别,你看,这许多人,简直是抢着办年货,好象过了这个年就没有日子了!唉,真气人!”
“还是钱多的原因——”
正说着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街的转角,在那里有三四个只披着麻袋片的乞丐匍匐在路旁,他们都很老了,发黑发红的脸,衬着那结了霜的灰白胡子,全身象一片败叶似地可怕地抖着,他们用了那非人间的声音叫着:
“老爷呀……太太呀……不积今世积来世呀……可怜……可怜……我们是老来苦的……苦命人吧……”
可是人们的眼睛是惯于仰望和平视的,他们不大低下头来,有的人甚至于厌恶这悲惨的哀号,不是回转身去,就匆匆地紧两步,把这一些再都丢到身后。
静玲也不说什么,在衣袋里摸好了零钱,走过去的时候每一个的面前丢一角,然后好象染了点罪恶似地很不自然地脸更红起些来。
“何必给他们钱,他们都是假装的。”
“什么?你说什么?”
“假装的,不要看他们抖得那么可怜,他们喝了酒,还吃点什么药就一点也不怕冷——”
“即使是假装也很可怜,幺舅,如果你能装得象,我也照样给你的。”
“不是那么说,这样的施舍也没有用。”
“我也知道,整个的社会不改过,他们总还是没有路。按说到了他们的年纪,早应该象老太爷似的在家里享福了,可是他们不能够,依幺舅的说法,在这大冷天里,只得装出一份可怜相来骗过路人几个钱!”
“这几个钱也没有用处。”
“当然喽,可是再多我也没有,我总想,我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我并不想做慈善家,我只求对得住自己的心也就是了。”
“如果人类都有你这一份心肠也还好,可惜许多人不是这样。”
“所以才需要改革,每个人都希望生活得比别人好些,为什么不大家都生活得好呢?也许这是一个理想,我想总有一个时候它会到来。”
“哼,那不定是哪辈子呢!”
“可是我们不能因为目标高远便停手不做呵,我们该做的事情真是多得很,多得很——呵,真糟糕,母亲要我们买的东西也忘记了。”
“我倒没有忘记,时候还早着呢,到那边去买也好。”
“幺舅,请你一个人代劳吧,我还有点事。”
“那么你得把那张单子交给我。”
“好,好,这就是——”静玲一面说着,一面从大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想有许多东西大可不必买。”
“什么东西?”
“象这些香烛纸锞,还有大年夜的神像,都没有意思。”
“既然知道没有意思何必还一定主张呢?你母亲一定是信奉这些,就是为了使她高兴也不得不办。”
“好,我不管,反正也麻烦不到我,我先走了;回头到家里见!”
静玲一面说一面就跳着走了,可是他忽然记起来不该放她走,因为自从出事之后黄俭之再三说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东跑西跑,他叫了她两声,一点回应也没有,他就自己在心里盘算着:
“我若是回去得早,只好偷偷在门房里等她,那么她回来的时候再一路进去,仿佛一直没有分手似的。”
这些天在家里的日子可闷够她了,一家人都固执地不许她一个人出来,不只是她,几个人都被关在家里。挤得静珠象野猫似地东钻西钻,静婉象丧魂失魄的挨着日子。旧历新年快要来了,母亲强打起精神来说:“我们好好热热闹闹过一个年吧,转过年一切就该如意了。”于是大家就忙起来。难得那个菁姑也从顶楼上赶下来,跟着她那只绕腿转的猫,帮忙蒸糕制果——有的为人吃的,有的准备为神和鬼吃的。
母亲也起来了,她只相信这一年流年不利,到年底好好把鬼神伺候一番,来年的运气自然就转好,父亲只在一边端着水烟袋,望着她们,想着,他想些什么呢,他自己也许弄不清楚,在他的眼前他只看见静婉默默地做着,菁姑就象一只鸽子似地咕咕,不是说这样不对,就是说那样不好,静珠简直是在玩,她时而跑出,时而跑进,真真忙碌的还是静宜,她好象什么都懂,什么都弄得清楚,孩子的哭声起了,她赶紧放下手跑过去,把睡醒的孩子抱过来,母亲就问:
“奶妈到哪里去了?”
“她在下边帮忙呢。”
“不要叫她去,省得耽误孩子吃奶——”
母亲说过后就把孩子接到手中,父亲就摇着头喟叹似地说:
“来年有合宜的还得给静纯提着。”
“爸爸,随他自己吧。”
“这不是要全家人都为他受累?他自己去找,能选到什么样的?现在这些大学生还甘心来给他管别人的孩子么?”
“那么我怎么算呢?”
“你是好孩子,当然与众不同,我真不明白这些将来怎么办!”
他扫了他们一眼,母亲就说:
“算了吧,大家高高兴兴过一个年吧,别的不说,我们得先图个吉利……”
这时候,静玲跳进来了,她的一身都是雪,问起来,才知道她在院子里帮他们扫雪。
“你真是,无苦找苦,快过来烤烤火吧。”
母亲怜惜似地说,可是她的心里倒觉得她们都在无味的忙碌着,实在是有点无事找事。
“当着整个的国家都站在苦难的边沿的时候,一间温室,一串安乐的日子能就把一个有良心的好人关住么?”
她自己心里时时这么想,可是她近来不大说了,她知道只是言谈没有行动根本没有用。因为省煤的缘故,她和静珠都搬到静婉的房里去,她原来可以搬到静宜的房里,可是又怕青儿夜中哭闹。她住到这三个人的房里,仍自仿佛一个人一样,她们不大说话,一谈起来的时候总免不了一番争执。
她时时暗笑她们的愚蠢,她真不明白难道人真是这样活下去么?可是她就被关在家里,不许自己跑出去,一点趣味也没有。
有时候她就想自己是完全失败了,因为她连自己的姊姊都说不动,连自己也跳不出这个有形的无形的樊笼。每天只靠那份报纸来看外边的世界在变,外边的社会在变;可是报纸又怎样有意地无意地来欺骗老实的读者们呵!只有聪明人才能从那里面看到些什么,实心眼的人只看到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完善地进行着。
她终于找到个机会跳出来一下,把该办的事都托给李大岳,自己就象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一只鸟般的飞走了。
她打定主意要到××学院附近去看赵刚,问问他近来有什么消息,一个洋车夫到她的前面问了声“要车么”,她摇摇头,就尽自低着头赶路。
在那热闹的街道上简直想不到这僻静的路有多么冷清,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寒风一阵一阵地溜着。
她埋头走着,到了那座拱背桥边,心中浮起来一番暗喜,不管怎么样,她记得很清楚,过了桥就要到她要去的地方。
可是桥上没有行人,桥下的水结成乌黑的冰,冰面上不知怎么也裂了缝;桥上却盖了薄冰和踏得坚实的雪,微微的发着一点光。
她把背稍稍弯下去些,一口气就几乎冲到最高的桥背上,正巧一股强劲的风,从桥的那边冲过来,一步没有踏稳,她就象一个木桶似地滚下去,她只觉得昏洞洞地,并不觉得疼痛;可是她也完全失去了自制的力量。余力还使她滚过去,这时躲在岗楼里的警察钻出来,用手拦住她,把她扶起来,他要笑也不能笑似地说着:
“大姑娘,您这是怎么说的呢……”
她站起来。自己拍拍身子,用迷惘的眼睛望了一下,看见拦住她的是一个警察,就记起来那次游行,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只点点头就又顶着风走上去。到底她还是成功了,站在桥背向四面望了一望,就匆忙地走下去,在下坡的时候她的脚又是一滑,她没有跌下去,可是吓出来一身冷汗。
她一口气就赶到了××公寓,也没有问伙计,就一直跑到他们的那间房,到了近前才看到门锁着。
“伙计,伙计,赵先生到哪里去了?”
被叫着的伙计还没有答应,从跨院里伸出一个滚圆的脑袋来低低地叫着:
“黄静玲,黄静玲——”
她回过头去一看,就一面应着一面走过去了。
“我不知道你搬了屋子,当你还住在那里。”
“我搬了一个星期了,这边清静点——你很久都没有出来?”
“是呵——”她说着已经跨进了屋子,可是一阵难耐的煤气使她忍不住呛起来。这间房子也很小,燃着一个冒着绿焰的煤球炉。
“唉,你怎么不打开窗,这股味真要人的命!”
她赶紧用手绢捂了鼻子,可是她还是咳嗽。
“打开窗,不跟没有生火一样么。我知道你受不惯。”
“哼,瞎说,我不怕。”
她说着,坐下去,爽性把捂在鼻子上的手绢也拿下去,可是那股气,塞住她的呼吸,正象被一只大手捂着。
“算了吧,我给你一点萝卜吃就能好点,我们是住惯了的。不怕这些。”
赵刚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萝卜连同一把刀,一齐送给她。
“那有什么好,早晚就要中毒了!”
“死要死得有意义,活也要活得有用,算了吧,我不惹你,我再给你倒一碗热茶。”
赵刚说着就从火炉边的铁壶里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她并不想喝,却正好用它暖暖手。
“向大钟呢?”
“他回家去了,说过了年再回来。”
“近来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听说那次冰场丢炸弹你也在场?”
“可不是,吓了我一跳,可说那次我也想着来的,我心里正想该吃一个炸弹,果然一个炸弹就来了。”
“那么说你也赞成的了?”
“那倒不一定,不过我以为对于那些醉生梦死的人该给一个警告,不知道那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那种举动与其说是恨,还不如说是爱。”
“为什么呢?”
黄静玲不解地偏着头,等待赵刚的回答。
“根本不想炸死人,不过想要他们丢开那种无耻的生活,好好为国家努点力。”
“可是事实呢?——”
她没有说出来,可是他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进行着。
“总还是我们做的不够,要责备别人该先责备自己。”
赵刚用一只手在他那光头上摸着,然后喟叹似地说:“我的手还没有全好,我也不大方便出去,所以事情好象脱了套——”
“照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我想这总是暂时的现象,不会久的,正赶上寒假,许多人都回去了,说起来我们还是在罢课期间呢?”
“可不,赵刚,下半年我们读书的事怎么解决?”
“不是说到××学院旁听么?你可以问你的姊姊,他们是老学生,总能帮帮忙。”
“不,我不愿意和她们说。”
“那也没有关系,等我将来办吧,还不知道哪一天才复课呢?”
“要是办不成怎么好?”
“怎么你对于读书这么热心起来了?”
“不是,我怕我父亲问起来没有话说,如果他知道我没有学校读,他也许就不让我出来。”
“唉,你不羞,这又不是十八世纪!”
“呸,我不要你说,他当然不能管住我,不过我为什么要在这些小地方和他争呢?我们的力量不该用在这上面,你说是不是?”
赵刚没有再说,只是把自己的手指的骨节弄得的咯咯响,过了些时,他才悠悠地说:
“我总想,我们的工作有停顿的时候,我们有假期,日本人的侵略没有间断,那些争权夺利的汉奸卖国贼从来一刻也不歇手,象这样子,一辈子也弄不好,我们也得一步紧一步,象他们那样!”
“你的话很有理由,可惜我们的环境不好——”
“这当然也是事实,譬如日本人吧,他们还有汉奸帮忙,我们原来是一心一意和日本人对抗的,先就犯了汉奸的忌,那些顽固的校长和教授又把我们看成叛徒,我们那辽远的政府,又怕我们有什么政治作用,也怕替国家惹下乱子;你想想看,我们有这么多敌人要对付,得费多么大的精神?再说落后的老百姓呆呆地望着我们,简直不懂得我们在做什么事,那些警察和兵士,你当然还记得简直把我们看成敌人——就是我住到这个公寓里以来,他们也总是三天两头来和我谈,有什么可谈的呢,还不是用那一双贼眼东张西望,看看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和东西没有?想起来我就难过,在暑假里,我回到家里关上门看看书,我就觉得自己的空虚:经过上学期的事,我才稍稍更看清了一点我们同胞的愚昧……想起这些我真忍不住要哭了,谁是亲爱的兄弟呵,谁是我们的敌人呵,仿佛一概都不知道,还有比这种事更可怜的么!”
他说完了之后,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他难得有这么情感地发泄胸中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引起他这一节滔滔的独白。
黄静玲只是静静地谛听着,自从上学期,她就看出来在各方面他都显得进步,他的浮躁的习性减少了,他的思想和行动都很有条理,他的观察,俨然也比别人深刻,所以她没有别的话好说,她只得听从他的指导,在先也许还要故意显出一番倔强的个性来,但是一想到自己:“我怎么样呢?首先我还跳不出那个家的樊笼,有时候我能说,可是那都是情感的冲动,过去就消灭了。我也有主张,可是并不怎么彻底,遇见事情我就有一颗沸腾的心,可是我缺少冷静的脑子去思索……”这样想着,她就自然而然地驯服了,当然她不会崇拜英雄的,如果说是有那么一个人,她认得清楚,确实地比她要强,那就是——赵刚。
旧历的除夕毕竟来了,一切的活动,到晚来大半都告了一个结束,各自钻进自己的草屋或是高楼,人的忙碌也停止了,又是一桌丰盛的饭菜,几杯可人的醇酒,在那高烧的红烛的跳跃的光里,敬过了祖先又敬自己。互望着那张开花的笑脸,外边——大片的雪呵,轻轻地飘下来了。远近的锣鼓不断地响着,爆竹,成串的,惊天的,从四面扯动了黑夜,它在打颤,它在为那不可知的命运抖动着。
黄家又是一番热闹,比过去的那个新年还更要热闹些,每个人穿起了新衣裳,在灯光和烛光之下闪着光。在正中的甬道,高高供起来的又是神佛又是祖先,一股香烧得象一大朵火红的花,母亲虔诚地叩过头就在一边望着,早就说过了,这一晚上谁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谁也不许弄熄一只烛或是一盏灯,母亲曾经郑重其事地说过:
“这可比不得什么阳历年,那没有讲究;阴历年可大不同,诸神下界,谁也冒犯不得,我就是注意这些,谁也不能冷言冷语的,关系一年的气运……”
年夜饭摆上来了,大家团团地坐一圆桌,母亲的身体虽然不大好,也强自挣扎着坐在一处,老早还就说过,她仍然要象往年一样,通宵守岁,静宜首先就拦住她:
“妈,您还是歇着吧,香火的事您交给我,不会有舛错。”
“不,孩子,你不知道,这一晚上再怎么样我也得熬一夜,神佛保佑着,不会累着,你不记得年年我都是如此么?”
“不过您的身体——”
“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因为要我的身体转年好些,我就更得守岁,神佛们会把我的病带走的。”
这晚上果然她的精神显得好些,她没有胃口,可是她不断的给别人拣菜,她的兴致很好,桌前的一大盆炭火,把她的脸也映得红红的。
“按说大岳就不能坐到我们的桌上来,他又不姓黄——”
母亲带着笑说,父亲立刻就接下去:
“这年头没有这份讲究,那都是俗例,不生关系,如今都革新了,都改了。”
李大岳微窘地呆望着他们,还是静玲取笑地说;
“您看,幺舅让妈吓得连饭也不敢吃了。”
这使他的脸微红起来,又把头埋下去,匆匆地吃饭。
“那我可怎么算呢?”
菁姑把脸一沉,朝他的哥哥扬着那张猫脸,把碗筷都放在桌上,一心一意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么几年你说你怎么算的?还不是象黄家的人一样,跟她们姊妹似的。”
“那可不同,她们不能象我这么倒霉,出嫁没有多久就死了丈夫,住回娘家来。”
“算了吧,快点吃,省的菜冷了!”
黄俭之有点不高兴地和她说,可是母亲早已听见那几个不吉利的字,象刀一样割到她的心上,她没有说什么,胸前好象压了点什么。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份好兴致早已打消了一大半,她的心里自解着,时间还早,这些话不会被天神听见;而且她也算不得黄家的人,她自己原来是倒了霉的,倒了霉的……可是她的胸前总是觉得有什么压着似的,只有静宜看到了就问着:
“妈,您觉得太累了吧,先回屋去躺一会,养养神不好么?”
“好好,”她应着站起来,要离开的时候,还在嘱咐“——那盘鱼可不要动呵,取个有余的意思。”
“还有余呢,只要求一个够也就是了!”
黄俭之只叽咕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是这句话。
静宜也放下筷子站起来,陪着母亲回房里去,过了些时,她再走出来,这一桌人已经吃完了。
“唉,唉,真糟,忘记你没有吃完。”
正在漱着口的父亲不安似地说。
“我吃得差不多了,回头还有许多点心吃呢,这阵我不要吃。”
静玲吃过晚饭就跑到楼下去,左手捧了一盒“钻天鼠”,右手拿了一支香,她走到门外,就站到台阶上。雪还是落着,院子全是白色,漆黑的夜时时被冲天的花炮钻开,于是那一串金星渐渐坠落下来了,消灭了,她点了一颗“钻天鼠”朝院子里一丢,它冒着火光,迅速地钻到墙角去了。第二颗惹动了费利,它就朝着那个冒火花的东西追过去,它还在雪里滚了一遭,半个身子都白了;可是被它抓到的时候哀叫一声就拖着尾巴跳到台阶上来了。它象诉苦似地把身子偎依着她,它身上的雪正好都擦到她的新棉袍上,她一面怒斥着,一面躲开它;可是它还是傍到她的身边。她再点了第二颗,想引它跑开去;可是它并不动,那一颗钻天鼠也转不到两个圈子,钻到雪里去灭了。
她不再想点第三颗了,她不知怎么会觉得那样没有趣味,她想去年还不是这样,一直从小便记得过年是一件大事情,如今这件大事情,在她的心里也引不起什么趣味来了。
正在这时候她看见老王从门房里出来扫雪,在他的旧皮袍的外面也套了一件蓝布新罩衫,她就叫着。
“老王,老王,你过来……”
“呵五小姐,您吃了饭么?”老王丢下帚把走过来,“您有什么事吩咐?可不要象去年似的把一个地老鼠丢到我身上,害得我三面新的棉袍烧了一个大洞……”
她站起来,笑了笑,她就说:
“今年不会了,你看,这一盒子我都送给你了,我玩得不起劲。”
她说着就连香火也交给他,老王笑着接过去:
“谢谢,五小姐的赏,可说您玩得不起劲,我倒玩得起劲!”
静玲并没有听他的话自己就跑进去了,每个房里都是明亮的,可是她的心觉得那么寂寞,她跑到母亲房里,母亲正在吃粥,静珠穿了一身红,头上还带了一朵大红花,好象一个新嫁娘,母亲看见她的一身装束,很高兴似的,就和静玲说:
“年三十的晚上,我就要这份热闹,这样子才好。”
“我又不想出嫁,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
“妈,您看,她这么说我,难说我要出嫁了吗?”
“玲姑儿,不许乱说,凡是我喜欢的,你们就不能说不喜欢,这就是孝道。难得你们都平平安安地在家过一个年——”
她说到这里,忽然记起静茵,她想起她的苦命,她也算嫁了,可是那个男人又丢了,她想那不一定是什么花样,否则好好的人怎么会丢?说不定他丢了她,不管她了,自己远走高飞,她的心一酸,就放下碗筷,向着她们:
“你二姊近来有信么?”
“不是前些天来的么,她很好。”
静玲抢着回答,故意看了静珠一眼。
“我就是惦着她一个人在外,没有人照顾,年呵节呵的,没有一个着落,归不得家,怪没有意思的,其实她爸爸也不会再生她的气,写信去要她回来好了。”
“妈,您不用惦记她,她很坚强,”——静玲怕母亲听不懂她的话又解释了一句:“她的日子过得很有意义。”
“有意义就好,青年人耐不得烦闷的,这一层我可明白——”
静玲又想给母亲解释,可是静珠的那份故意摆出来的得意相,偏着个头,使她忿恨,她也就故意撇着嘴,表示出不屑一看的样子。
“去,去,静玲,到你大哥房里去看看,看看青芬的像片前面设了供没有?上了香没有?”
还没有等母亲的吩咐完毕,她已经跑到静纯的房里了。他好象睡着了,面朝里躺着,一只手拢着青儿的身子,脸还紧紧贴着。她悄悄地走进去,灯是亮着的,在那张遗像的前面,早已摆好了干鲜四供,一对素烛烧着,一支香升着袅袅的细烟,一股檀香的气味强烈地充满全房,正当她注视的时候,忽然静纯转过头来问着:
“静玲,有什么事?”
“呵,你可吓我一跳,我,我没有什么事,妈妈要我来看看你,看看大嫂的前面上供没有,我还当你睡着了,没有想到你没有睡——”
“我是没有睡——”他说着翻身从**坐起来,就把脚伸到鞋里,两只手掌揉着有一点红的眼睛,“本来我是看青儿睡觉的,没有想到自己也昏洞洞似睡非睡地,好,我们一同去看看妈妈吧。”
“孩子醒了呢?”
“不怕,门开着都听得见。”
他们才走出门,就看见静宜也来了,她说她是来看青儿的。
“他睡得很好,我们一同到妈那里去吧,三姊呢?我也去找她来,让全家的人都聚会起来吧。”
静玲热心的说着,她全心想克服冷清,她简直有点受不住,等她把静婉拉出来之后,她又跑到楼下去找李大岳,原来他正和父亲对一局象棋,她要他们上来,他们不肯,她就一掌把棋子都搅乱了,扯着他们到楼上来,她的热心还没有休止,她又高高兴兴地跑到顶楼上去;可是当她下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就慢了,她的嘴撅起来走到母亲的房里,静宜看见她就问:
“怎么了?”
她气得眉一皱,牙一咬,那点不快才消散了,于是她叫着:
“妈妈您看,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了,我们怎样热闹一下吧。”
“不成,等一下,等敬过神之后才能玩。”
“是什么时候敬神?”
“其实星星出齐了就可以,你们听,别人家不是在放敬神鞭炮了吗?”
果然,远远有一派不断的细鞭喧天地迎着,中间还夹着双响的“高升”。
“好,静玲你去吩咐吧,要老王把鞭炮备好——我们大家净手,预备好了我们就敬神。”
母亲又打起精神来说,她的心里重复又充满了喜悦,深愿这一晚至上的神灵会把吉祥降到他们这一家。使每个人都过得好,过得顺遂。
静玲都忘记她是几点钟去睡的了,醒过来的时候,揉揉眼,耳底响着稀疏的爆竹,象前些年一样地她心里计议着:
“我又长了一岁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吃了不少东西,敬过神之后大家依次地给祖先磕头辞岁,过后就给长辈辞岁,最后是兄弟姊妹们互相辞岁。她就记得她的头磕得最多,她想只有青儿长大起来的时候才能替了她的地位——可是她也分了最多的压岁钱,每个人都得给她,最后父亲才叹息着说一声:“还不是把我这点钱分来分去!”过后大家兴致来了,就挤在一张圆桌上“赶红”,赶来赶去,又把钱赶进她的袋里,最后她和幺舅赌一回“孤注”,结果又是她胜了,她记得她很高兴地笑着,她又吃了些什么才去睡觉,她还记得父亲的一句话:“有钱的人家还能够过个安逸年,没有钱的人家不知道要怎样提心吊胆来躲躲藏藏呢!”
她好象一直并没有睡着,她的耳边时常响着笑声又响着哭声,她那渴睡的头象铅一般的沉重,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有这么多痛苦的时代,快乐是可耻的。”她的心也觉得沉重了,她于是想起来那些斗争的场面,象梦一样地在她的脑中闪着,过后她坚定的说:“那不是梦,那都是真实,我们是还要继续努力——可是我必须先好好睡一觉。”
她正要再睡的时候,忽然阿梅跑过来叫着:
“五小姐,五小姐,快点起来吧,别人都在等您吃中饭呢!”
“什么,你瞎说,天还没有亮——”
阿梅不再说话,只是把窗帘一拉,金黄的阳光立刻就撞进来了。
“呵,想不到,这么好的天!”
她一下坐起来,正想披起衣服,才记起来昨晚原来是合衣睡的。
“去,去,快点给我弄脸水——真糟,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精神又这么不济,象是没有睡足似的。”
可是当她遇到别人就看见每个人都有一双不曾睡足的眼睛,和懒洋洋的神态。
“这就是过年了,每个人的精神更萎靡,更消沉……”
静宜带着一副疲惫的神情走出房来,坐到饭桌前,好象很无味似地吞着一碗稀饭,因为疲乏,大家都忘记了互贺新年,饭桌是早就摆好,一个吃了一个走开,不再顾到团圆的吉利,当着静玲看到静宜的手时时放在额角她就关心地问;
“大姊,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就是头有点痛,睡眠怕不足——”
“你就守了一夜。”
“可不是,陪着妈接神送神拜天祭地,还要拜四方,喜神从哪一方面来,财神从哪一方来,也真亏妈记得清清楚楚,又是上香又是磕头。”
“妈又是一夜没有睡?”
“是啊,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起来,我已经吩咐他们手脚轻点,让她好好睡一下吧。”
“还有谁守个通夜?”
“还有谁?谁也没有了,后来只剩下妈和我两个人了,也还别有一种风趣,就是不大适意。”
“我也觉得,我还想下午上街去看看呢。”
“我可不去,我还要好好睡一下,过了今天,拜年的人就要来了,你们去吧。今天天气好,最好跟爸爸一块儿出去,也让他散散心——我简直觉得他一直没有出去。”
“那我们去了,丢你一个在家里好吗?”
“没有关系,你们尽管去好了,晚上回来,我们又可以热闹一阵,好,你们去吧,我还要去睡。”
静宜说完就站起来走了,静玲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了许久都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候,父亲托着水烟袋从楼下上来了,她就起来迎接。
“爸爸昨天睡得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到时候,我就去睡了,到时候我就起来,不过,唉,小时候我也欢喜凑热闹的,现在好象什么都‘索然寡欢’,也许这就是老境吧?”
“不,爸爸一点也不老,您看,今天这么好的太阳,回头您跟我们到街上去逛逛吧。”
“我不去,在家里多么舒服,外边有什么意思。”
“爸爸去吧,新年初一,难得这么一个机会,我们都去,您看好不好?”
“都去,那么谁看家?我知道你们都舍得开这个家,可是我,我舍不开!”
黄俭之说着,还固执地摇着他的脑袋,好象他一点也不能被说动的样子。
“爸爸您看,新年初一您就成心怄气,不是请您出去散逛一下开开心么,您看您又扯了那么一段,您这一点面子也不赏给我,我想这一年的运气都不好!”
“不要乱说,运气可不能看轻的,好了,我记得,还有两年我就转过来,咱们大家盼着吧——好,你去找他们,等你们会齐了我就跟你们出去。”
“好,您就在楼上等着吧,我找他们去。”
她第一个跑到静纯的房里,他好象正在看什么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呆呆地望着她。
“大哥,我们到外边去玩玩吧,大家都去,连爸爸也同我们去——”
“那么大姊呢?”
“她不去,她说昨天晚上她坐了一夜,实在没有睡足,所以她愿意看家。”
“那我更不能出去了。”
“为什么?”
静玲又把她的头一歪,等着他满意的回答。
“我得照顾青儿,省得又吵得大姊睡不好。”
“不是可以交给奶妈么?”
“不,我不相信别人,我觉得我不该再忽略,再对不起人,再对不起自己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持重,好象无论什么大力也不能撼动一分一毫似的。
“那好了,你也帮着大姊看家吧。”
她说完就走出来,心中虽然也有一点不快,可是她不生他的气,因为她明瞭他,她稍稍有一点知道他,而且她分明看到,自从青芬去世,他的脾气实在好起许多来了。
她走回自己房里,房里没有一个人;她跑到楼下,在李大岳的房里正看见他们三个走跳棋。
“啊,怪不得看不见你们,原来躲在下面跳棋呢,好,也不找我来。”
她走近前,李大岳赶紧把两只手护着棋子说:
“静玲,你千万可别又用手一搅,那下什么都完了。”
“你放心,我不搅,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静珠仰起脸来说,她还穿着那一身红,还插着一朵红花,在两颊还多一团红胭脂。
“我们一块到街上去走走,连爸爸也去——”
“有什么好看的?平时你还看不够。”
静珠好象有点不耐烦似地说。
“瞎,你不明白——”
静玲正要想给他解释,李大岳就站起来说:
“就这么办吧,这盘棋我们就放到这里,等回来的时候再接着下。”
“这不结了么!”
“我偏不信,急什么就得听她的话?外面又冷,满地又滑,有什么意思!”
“你看不见么?外边还有一个大太阳?”
“冬天的阳光有什么了不得,说不定晒化了地上的雪,泥泞得很——”
“小姐,我给你叫一辆汽车好么?”
“怎么,你以为我不能走么?倒要给你看看,今天我们试一下,看谁走得远,我就偏不信你!”
说着她就站起来,雄赳赳地走上楼,静玲低低地关照她:
“喂,轻点,妈妈还在睡觉呢。”
她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看一下,在她的后面,跟着静静的静婉。
街道也是过度疲惫,死静地躺着,家家门前一堆一片的爆竹的残骸,正象一个个溃烂了的疮口,显着污红薑黄的颜色,没有行人,每一家的大门都是紧闭着,只有一些穿得很污秽的孩子手里擎着一根香火在那残骸的当中寻找着不曾燃过的一个两个爆竹,然后再高兴地点着。
他们走出来一共是五个人,黄俭之为了步履方便还拿了一根手杖,可是他用围巾连眼睛几乎也盖上了,静珠和静婉都穿了一件外衣,静玲就穿起平日到学校去穿的大棉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新蓝衫,李大岳穿一件老羊皮的灰大氅,他再三声明那原来是他的勤务兵的。
静玲有一股奇特的感觉,因为这许久她就没有和这么多家人走出去过,可是这冷静的街使她很扫兴,那么大的太阳,映着屋瓦上那么白的雪,再从屋脊望上去,又是那么湛蓝的天,好难得雪后没有风,可是一切都显得更寂寞,更没有趣味,只有或远或近的锣鼓,穿过凝固的寒冷,象是这整个城市时有时无的脉搏。
静玲故意把脚步放慢,走在他们后边,这样她就可以很仔细地观察各人不同的行态。父亲总保持他那旁若无人的气概,他的身材虽然不大,可是他象自来有一份力量。在他一举步一挥手的时候都充分地表现出来。他穿着那么肥大的一件皮斗篷,恰象一座小山似地朝前移动;李大岳随在他身旁,加上他那一件外氅,正象父亲的随从,不过若是从前面看去也许就不象了,因为李大岳不致于带着那副谄媚相;静珠和静婉紧紧地偎依着,好象有极亲密的情感。静婉每一步都是用脚尖走路,她的脚跟总是悬着。静珠就不同了,她走得很好看,象经过训练似的全是舞蹈的步法,她每走一步的时候,头顶上那朵红花就可爱地颤着。
“静玲,静玲,你干什么一个人走在后边?”
静珠低低地说,她还把一只手在背后招着。
“我高兴这样。”
“你走到前面来我们三个人一路好不好?”
“我不配,你们都那么美,我只是一个丑小鸭,我不敢高攀。”
“讨厌,你不来就算了,为什么要挖苦人!”
“我才不会挖苦人呢,人们惯于自己挖苦自己!”
“你不是要到街上来逛么,你倒骂起人来了。”
“我也不会骂人,夫人必自骂——”
“算了,我不跟你说,任凭你在那里嚼舌头!”
为了不使父亲听见,她们的这些争论都是叽叽咕咕地说,可是转到一条更热闹些的街。她们就都忘记了。
这条街也不大看见有什么人,只是从那紧闭着的门里,响着喧闹的锣鼓,有的爽性抬到街边来,那几个耍大钹的赤着膊,把两只手臂大开大合地挥着。有时把一支钹丢到高空里,那钹还在转着,红布的带子映着阳光,然后“嚓”地一声又妥当地落在他的手中,惹得围观的孩子们大声地叫好,那个打鼓的人,把眼睛瞪得溜圆,死盯着那面鼓皮,两只鼓槌一起一落地翻动,那声音已经很响亮,他好象还觉得不够似地,紧接着用力象急雨似地不断擂着,打锣的人一直是站起,拿着锣的左手愈打愈高,右手也不断地随着向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当他抽空把头顶的小帽向后一推,立时就有白腾腾的汗气冒起来。
可是这些并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他们只在走过去的时候看一眼就算了。可是那些从城外赶进来的人,那些歇年工的学徒们,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有的眼睛还烂红了),却有味地嘻着嘴巴站在那里呆望。他们怕迷了路,总是五六个手拉着手,和那些城外人一样,每人有一身蓝布,那股新布的气味一点也没有失去,有的肩上和背上还留着白色的布厂的印记。有一个恰巧把“保不落色”这四个字挂到胸前,静珠忍不住笑起来,她想到那很有点象经过检验的屠宰了的牲畜,就在身上打了紫色的印记“验讫”。静玲也看到了,经静珠说明才想笑,可是她立刻忍住了,她心里想:
“这有什么可笑的?还不是我们愚蠢的弟兄?他们的无知也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笑他,应该想法子教育他——”
她故意在后边停下来,转回去走几步就看到那个孩子正在又怕又喜地看着一个人放“两响”,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捂着耳朵,嘴半开着,眼睛有一点眯缝,呆气地站在那里。她拍拍他的肩头,他才一回头手松了一些,那个“两响”就在地上“嘭”的一声上了天,他的眼死地一闭,又在天上“拍”的响了一声。
“小兄弟,小兄弟,我问你——”
“你干什么拍俺,闹得俺手一松,把耳朵给震了!”
他好象很不情愿似地翻着眼睛向她嚷。
“我跟你说——”
“说什么!大年初一不吉利碰见个妞儿,害得俺耳朵震得慌!”
“谁告诉你的碰见妞儿不吉利!”
“俺师父说的,俺不跟你说了,俺找俺师兄去啦。”
他说过后,头也不回,朝着那边敲锣鼓的跑去了。她有点气,恨不得赶上去捶他一拳,可是她记起来她自己的话,他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兄弟,连笑都不应该,捶一拳那更不妥当了。
可是她的心里到底有一点不舒服,她想不出这是谁的错误,她想了一会儿,就也跑着赶上去,这时候他们正站在街角那里等她。
“你跑到哪儿去了?”
父亲稍稍有点不耐烦地说,用他手杖点着地,不过她想也许他走得吃力了站住歇歇正好。
“我没有到哪里去,就是在那边站住看着。”
“我们还到什么地方?——还是从这里回去?”
“回去?才出来就回去?让我们想想。”
她们几个就站在街角那里。来往不断地流着红蓝的男女,缺了牙齿的老太太还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扶了孙儿的肩头,肩上斜挂了一只进香的黄布袋,慢慢地走着,静玲就想起来。
“爸爸,我们也去逛真武庙吧,您看这许多人不是都到那边去进香么?”
“我们又不去进香,去挤一阵有什么好?”
“吓,那个庙大着呢,有古董,有字画,有卖书的,有吃的有玩的!”
“好了,好了,不用说啦,我们去吧。”
他们又起始走着,父亲喟叹似地说:
“我一直有二十年没有赶庙会了。”
“我年年都来,今年又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来呢?”
“您不让我来,就不给您知道!”
“那么凡是我不要你们做的事,你们背地里都做么?”
父亲有点郑重地回过头来问着静玲。她摇着头,很快地回答:
“那倒不——不过这不关紧要的事,我想没有什么关系,至于别人呢,那我就不大知道了。”
她说着,故意盯了静珠一眼,可是父亲没有注意到,他还是自信似地说着:
“别人谁会象你这么不听话!——”他虽然带了一点申斥的意味,可是他仍然充满了高兴,“——每次是你一个人来么?”
“不,总是跟老王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简直是庙会大全!”
“哼,我倒不知道,我倒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静玲在心里说,可是她并不说出来,她想她实在应该谨慎一点,不能把父亲的好兴致惹下去。
这时候,他们已经去到真武庙的那条街上,街的两傍摆满了香烛摊,行人就把街心都挤满了,没有路,也没有车,蠕动着的人群紧挨着晃动着的人头,象熟了的西瓜,在田地上滚着。
父亲又站住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这怎么能走得进去?”
静珠也美丽地皱着眉,附和着父亲的意思:
“这股气味,就够人受的,还说挤呢。”
她一面说,一面用眼睛瞟着静婉,想要她也表示点意见。可是她什么也不说,她对于一切都淡然,她既没有别人存在,也没有自己存在,整个的人生对于她是空虚的,她只是用那无助的眼睛望着,可是她从来也不说好或是不好。
“与其在这里站着,还不如走进去呢,有什么可怕,年年还不是如此。让幺舅在前边开路,我在后边,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黄静玲一口气说出来。她顶不喜欢观望的人,她只欢喜投身进去。
“好,就这样,‘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挤进去。”
黄俭之不知道怎么也一下想通了,就坚决地说。这时李大岳就走在前头,黄俭之紧跟着他,后面是静婉和静珠,静玲在最后头。
好容易挤到庙门前就又遇到点麻烦,原来在门上高高地悬起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句:“男左女右,不可混乱,如有故违,带区究办。”
黄俭之已经挤得一身汗,他的心里好不耐烦,就气冲冲地问那个牌下贴墙站立的警察。
“这个门到底算左,还是算右?”
“这是右,女客们进出的,男客们请走那边。”
“那么到里边呢,还分不分男女?”
“里边就不分了。”
“真讨厌,中国人惯于维持这不彻底的礼教!”
因为气急了,黄俭之就顺势说出来。可是那个警察用一副可怜的口吻说着:
“我们这也是没有法子,还不是奉上头的命令——”
李大岳和黄俭之只好走那边的一个门,和她们说好进了庙门就碰头。静玲笑得有点合不上嘴,她没有想到从父亲的嘴里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正在这时候,一个不识字的人正要跨进门去,那个警察就举起手里的木棒,在他的头上清脆地敲一下,跟着对他吼:
“听见没有,说你呢,男人们走那边那个门!”
那个被打的人木头木脑地用手摸抚着,抬起头来看见那根还在空中晃着的木棒,就急急地向着那个左门挤去了。
她们顺势挤进去的时候,父亲和李大岳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了,他们靠墙站立,挤出挤进的人不会再碰到他们,父亲简直是露出来厌烦的样子,他的眉头皱着,左眼不时地眨动。他不停地喘着气,他的脸不知道是由于冻或是由于热也许是由于激怒变成绯红。他们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什么话,只看定庭院中心那座一丈高的大铁香炉,束发的道士们还不时地把残香剩烛丢到那里面,从上面的空隙中,火焰和黑烟争着冒出来,炉脚坐满了乞丐,他们既能取暖,又能伸出手来向善男信女们讨钱。钟声和佛号、争论和叫嚣搅成了一片。
“这有什么意思,都是些卖东西的,此外不过就是人看人而已。”
黄俭之不高兴地抱怨着,静玲接过去说:
“好玩的在后院,这是前殿,当中是正殿,正殿的后边就是大广场,那里边什么都有。”
“没有趣味,没有趣味——”
黄俭之一面摇着头,一面也移动脚步朝前走,李大岳看看静玲也没有说什么,都跟着他走。
这院子里只是堆满了货摊,那多半是让孩子们不肯移步的,自然,在黄俭之的心里不起什么作用了。在一个耍货摊的上面,有成套的泥人,中间居然有一列请愿的学生。她也不声张,偷偷地买下来用手巾包起来提着,她还看见一个塑得极精致的美人,她正想问价钱买下来,忽然自己纠正了这不大合宜的想头,就赶着追上他们。
有好几个吃食摊引得她要坐下去,可是她知道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的,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她自己想着过两天和李大岳再来,就可以爽爽快快地吃了。
走到中院,是一些古玩摊和书画棚,这可引起了父亲的嗜好,他在每一个摊前总要仔细看一番,钻进了书画棚,简直他不肯再钻出来了。这使他们皱起了眉,还是由静玲说:
“爸爸,您就在这里,多看一下吧,我们到后院去,过些时候来找您。”
“好,你们去吧,李大岳,你也去么?”
李大岳勉强地笑着回答:
“我想我也跟她们去吧,人杂乱,她们又都是女孩儿家,有我随着好些。”
“唔唔,这是正理——”他说着,始终也没有把他的眼睛从一幅画上移开,“可说你们哪一阵才来找我?”
“不会很长久的,我们去去就来。”
他们说完,就赶着从那阴暗的蓆棚跑出来,阳光还是很好地晒在地上。
“我们到后院去玩玩吧。”
“静玲,我们先到正殿上去看看好不好?”
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这是静婉说的,她难得说话,更难得说出自己的意见;这次出来,她还没有张过一次嘴。
并没有人回答她,可是大家一致地朝正殿走去。远远看到里面挤满了人,在缭绕的香烟之中人们进去了,又走出来。
走到近前,一个警察拦住李大岳说是没有带香烛的男客不能走进去,本来他也不打算进去,他就站在一旁;可是警察又说,这里不能停留闲杂人,因为维持风化的缘故。
“那么你要我到哪里去呢?”
李大岳也有点气了,那个警察就客气地和他说:
“您靠那边一点站就是了。”
可是她们三个早就跨到殿里去了,一群老少男女葡匐下去又爬起来,嘴里咕噜着,不断匆忙地东拜西跪。
静婉原来是想看看庄严的佛像,这几乎成为一种她的爱好;可是在那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高大的神像,一大半被黄锻的帷幔遮着,模糊的烟雾,填满了空中。她静静地凝视着,终于只得失望地低下头,她正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跪在那里求签。静玲才在那边撞过那口大钟回来,就一派正经似地和静婉说:
“三姊姊你烧点香吧。”
她没有回答,只摇摇头,她想:我还祈求什么呢?在尘世中已经没有使我希求的了。可是静玲却观察得到,她正是受了打击,觉得灵魂无处寄托,就很容易投身到宗教之中的那样人,在她的心中,很快地就给了她一个否定。
“我们走吧,这香烟呛得人难过!”
静珠一面不断地用手帕挥着,一面还不耐烦地说;静玲也觉得再留恋没有意思,三个就又走出来,李大岳已经有点厌烦地在墙边来回踱着了。
“走,走,走,我们赶着到后院去。”
他们紧接着走到后边,那可真是快乐的天地,这里那里堆满了人!大姑娘规规矩矩地坐在条凳上听书,小孩子和浪**子在给练把式,卖膏药,摔跤,耍幡竿的喝采;耍贫嘴和说双簧的引了另一派观众,小学徒和乡下人有兴趣地伸着脖子把眼睛望着拉洋片的玻璃门,那个拉洋片的一手扯动锣鼓,一边扯高了嗓子唱:
“看了一片呵,又一片,
十冬腊月数九天;
日本鬼子呵,真可恨,
运来白面换洋钱,
洋钱化了不打紧,
染上了瘾头真难办;
流鼻涕,淌眼泪;
钢刀摆在脖子上,
不过瘾来也枉然!
有朝一日抓到官里去呀——”
这时候,那副锣鼓着实地敲了一阵,那个人还拖长了喉咙唱着“哎哟哟哎哟哟”然后拍地一声把箱上的木板一盖,接着就是一句:
“可怜小命归了天!”
好象里边有了什么变化,有的看客就把脖子缩了一下又凑上去;那个人又接着唱:
“大家来瞧呵,大家来看。
躺在地上多可怜;
没有人提,没有人管;
猪不吃来狗不餐,
化一滩脓血肥不了田。
奉劝诸位及早醒,
少上当来少化钱,
保全身体真真好,
攻打鬼子上前线,
赶走了鬼子,够有多么好噢,
大家快乐过新年!”
接着又是一阵锣鼓,那个拉洋片的人亮亮嗓子又在说:
“诸位看官,演过了这一段,下边俺再奉送一段,这就好比那双生贵子一般;后来的您请坐,也是看一段送一段,包不上当,下边演的是“一二八上海大战”,这一二八,是阳历一月二十八,就和咱们这个时候差不多,中国的军队在上海跟日本人打仗,把东洋鬼子打得落花流水,要看的坐下看,要听的站着听,咱们说唱就唱:
“往里瞧来,往里看,
十里洋场上海滩,
…………”
黄静玲很兴奋地和他们说:
“想不到,拉洋片的也懂得宣传,我相信这效果一定很大!”
“哼,那有什么意思,”静珠撇了撇嘴,“谁还不明白这一套!”
“你明白,你不总还算一个大学生么?当然罗,你要是连这些事也不知道,那么连一个人也不算了。”
静珠正要和她发作,李大岳就说:
“你们听,那边也在叫口号!”
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原来那边是耍狮子的,一共有三只,每一只是两个人!它们在翻滚,在跳来跳去,震天的锣鼓不断地敲着,等着乐器停了,那几个敲乐器的人就大声叫着:
“打——倒——日——本,赶——走——鬼——子!”
每念一个字的时候,从狮子的嘴里吐出一张写着那个字的纸来。
“这也倒很别致!”静玲想着。
那些老百姓高兴地笑着,识两个字的人也随着那些字高叫。
正在这时候,静玲忽然觉得有人扯她的衣袖,她回过头去,才看见是赵刚。
“呵,原来是你,你怎么穿这么一件老棉袍,还戴一副眼镜,我差点认不得你了!”
“我故意这样打扮。”
“还怕有人跟你么?”
“不是,不是,我是派定来说书,就在那边那个场子,你看向大钟就是那只抓痒的狮子头。”
“噢,原来是你们!不用说,那个拉洋片的也是了?”
“可不是,我们真都下了点功夫,回头那边还有新秧歌,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想这种宣传的方法一定很好,老百姓喜欢这套。”
“是呀,所以才这样打扮,免得要他们一看见学生就不喜欢,你看他们笑得多么自然!”
“想不到你还会说书!你说哪一段?”
“我们分着说,从倭寇说起,一直说到大游行,我们把好多老百姓都说哭了。”
“真可惜,我不能加入,帮你们的忙,我觉得你们想得真不错!”
“唉,还不是为了培养将来和日本打仗时候有形和无形的力量——你们到那边去看吧,秧歌快来了,那还有点意思。”
在那边,有高低的锁呐还有清亮的小锣,人已经围满了,到底他们还挤进去。几个化装的人正在场子里扭着应和音乐的节奏一抖一抖地。
那有一个穿和服留着日本小胡子的家伙,牵着一个戴官帽穿纱袍的满清官的鼻子,在这个官的身后跟定了两个人: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姨太太,一个是红鼻子花眼睛弯腰驼背的读书人,那个官向着那个日本人就象一条可怜的狗;可是转过头来他就举起鞭子来打另外三个人,一个是扛了锄头的庄稼汉,一个是短打扮的手艺人,还有一个是穿勇字背心的兵,那个姨太太一会儿依着那个官,一会儿又靠了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时常咧开嘴露出那对假装的大牙,他好象一口要把这几个人都吞下肚去似地。
这样转了两个圈,乐声激昂了,那个兵忽然拔出腰刀斩断了那根牵着鼻子的绳子;那个庄稼汉也高举起肩上的锄头,那个手艺人把衣带上别着的斧子举起,连那个驼背的读书人也挺直了身子用长烟杆当武器;那个不再被人牵着鼻子的官和那个姨太太抱着坐在地上索索地发抖。连里带外的人大家一齐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那个日本人就跑,那几个联合起来追赶。有的堵,有的截,到了把那个日本人打倒地上。这时候乐声停了,那个日本人取下胡子和假牙,朝那些看的人说:
“诸位,我不是日本人,你们记住了,我们要打的是真日本人,打真日本人的时候,我也要加入一份。”
于是场里场外的人又叫了一阵“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观众有些走了,有些又聚拢来,他们几个乘机又挤出去,静玲更兴奋地晃着她那涨红了的脸,静婉始终是淡然的,静珠只是用鼻子哼着,李大岳说:
“我们走吧,怕你父亲等急了。”
“好,时候也不早了,”静珠看看腕表说:“都四点半了。”
他们走到中院,看见父亲一个人还很专心地在画棚里看,她们叫着他,他才抬起头来,有一点仓猝似地说:
“你们都玩完了?这么快我真想不到,好吧,好吧,我们回去吧!”
静玲这两天正是焦急地过着日子,她一心一意想方法也加入到他们中间去做宣传工作;可是她找不着一个藉口的理由离开家,家里这些天也很忙碌,来往不断的客人,多半是拜年来的,但是这些事她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了,她只是成天心神不定地在楼上楼下走着。
一天的下午,她正烦得不知道干点什么好,阿梅忽然向她说下面有一位客人来看她。
“哦,来看我的!”
她很惊讶地应着,心里想着该是谁来看她呢?走到客厅里才看见正襟危坐的原来是赵刚,她正要嚷一声,又看见父亲原来陪着他,看见她进来之后他才站起来说:
“静玲,你陪着你的客人谈吧,我要到后边去歇息一下。”
赵刚也很熟娴,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向他行礼,一面嘴里不停地象念着咒语:
“您请便吧,您请便吧——”
这使她很清晰地想起来,只是几个月前他鲁莽地跑来的情景,她忍不住笑了。
“我真不明白,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尽管学得好,也是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
“真武庙的宣传已经被禁了,你知道么?”
“什么?我还正打算参加进去,怎么就会被禁了呢?”
“说我们鼓动市民,危害社会。”
“这罪名还真不小!”
“是呀,如今一动就是犯罪!”
赵刚也失去了那份涵养的功夫,气愤地说了一句,就鼓着眼睛坐在那里半天不响。
“那么,就这样算完了么?”
“当然不,当然不——”赵刚自信地摇着他的脑袋,“我们总有方法做别的事,到罗马去的路不只一条,不过得费点思索。”
“怎么,你要到罗马去做墨索里尼的信徒么?”静玲显出很惊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