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放下笔,忽然门被人推开了,她赶紧把信藏在衣袋里,走进来的原来是李大岳。
“我还当是谁呢,吓得我赶快把信藏起来——”
她又把信取出来,好好封起,李大岳却用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
“静玲,我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呵?——”她还故意顽皮地说,“这两天我不是看你在河边钓鱼很有兴致么?——”
“咳,不要说吧,那还不是为了太无聊?可是现在我真的要走了。”
“到哪里去?”
“我归队,”他接着问,“你说,你的意见怎么样?”
静玲的心中充满了高兴,因为想不到他这么大的一个人竟会问她的意见,于是她也很郑重地反问:
“你还和谁谈过了?”
“没有谁,只是昨天晚上和你父亲说起一点来——”
她急急地问:
“我爸爸的意见怎么样?”
“他没有多说,大致的意思是不赞成我去,他说那是以下犯上,以邪侵正,没有什么好结果,劝我们不必染那一水。”
“不成,不成,这个看法太旧,正如同当年他不赞成革命一样,我的意思是现在是要一致团结对外的时候,反对任何内战,你参加到哪一方面我都绝对不赞成。”
“你不知道,他们的口号是抗日救国——”
“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现在时候不同,抗日救国要全国上下一致去干的,绝不能还象从前,只是孤军应战。要打全国都得打!不然的话,那就不算,你看,自从这事件一发生,表面上日本人对我们不好象松了么?可是暗地里他们可忙起来,正好乘此机会挑拨离间,要中国人打中国人,他可以躲得远远的看热闹,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只轻轻一动,好,那就什么都是他们的了!”
“这一点我也想到过,可是,我们都很相信我们的军长,我原来又是一个军人,怎么能过这安闲的日子,只要是打日本人,我就去干,我是早有这份决心的。”
“那就好,真正对日本人的战争,一定在北方爆发,不会在那极远的南方。你还看不出来么,前两天×××军还和日本军队在海口冲突过,象这样的事件,一天天地增多,终有那一天,大规模地打起来,那时候你正可投效。如果你要是在南方,怕赶还赶不及呢!”
李大岳象是有一点被她说动了,默默地两手捧着头在苦思。
“那么象我这样的人就该象废物一样地活下去么?”
他象极痛苦地用手捶着自己的头。
“不,你当然不是——”
“唉,我真想换换地方,这样安定的生活我过不来。我去钓鱼,原来就是想磨性子,没有想到性情愈磨愈大了。”
“麻木的人才没有知觉。谁也忍不住这口气,除非那些汉奸走狗们。我真想不到那些高官,当着别人左一个嘴巴,右一个嘴巴打过来的时候,有哪份脸还举杯庆祝别人的健康?我不明白,也许我年轻——”
“我的年纪虽然大,也不明白,我就是有点拗脾气。如果我也象有些人一样投到别处去,怕不早得了势?可是我早就下了决心,和日本人打,我做一个士兵也情愿!不然的话,我绝不参加!”
“那就好,那就好,现在我已经不上课了——”
“怎么,这样早,就放了暑假?”
“不是,又罢课了,你还不知道上次游行吧?”
“不知道,报纸上没有,我也不出去。”
“这次罢课就是抗议那次的殴打和拘捕——”
“我不赞成你们罢课,这样力量容易分散,工作又要停顿。”
“不,不,这次正在讨论一个最好的方法使同胞们不散开,合起来才是力量,分开就什么也没有!”
“好,好,这样才好。”
“幺舅,那你更不能走了,等着加入我们吧。”
李大岳笑着摇头说:
“你们是学生,我是一个军人——”
“现在正需要军民合作,将来正式作战的时候需要军民合作——”
“好,你让我好好去想想吧,许多事情把我缠住了,我简直有点弄不清,过两天我再回答你,好不好?”
他说着,站起来,她也和他一同走出去,才站到院子里就看到那蔚蓝的天上有几个移动的小白点飞机的马达嗡嗡地吼着。他们无言地仰视,过后两张沉郁悲愤的脸对视了一下就各自低下头去。
到了六月半,暑热已经不可耐了,还是静宜首先提醒母亲:
“您看,去年我们在山上过得多么好,今年还是去吧?”
“我也想到了,婉姑儿也该到山上好好将息,就说你近来也显得不大好,虽说你苦夏,那不过要瘦一点,你的脸色太不好,到山上去住倒是不错——”
在一旁的静玲忽然打断了母亲的话头:
“妈,我也去,我也想去。”
“那正好,省得我惦记你在城里又要出事,好好去歇伏假,收收性子。”
“我们全家都去吧!”
“都去了谁管这个家?”
父亲翻起眼睛来望着她,他好象很不情愿听这句话,他的心里在想着,“哼,我知道你们都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静玲心里也在想,“还是这个家?整个的国家都在危难中,我的爸爸只想到这个家!”
一时间大家都静默着,忽然父亲象记起来似地说:
“怎么你们的学校放了假,静纯的学校没有放假?”
“不是放假,是停课,”她怕又惹起父亲的脾气,不敢用罢课两个字,“我想他们学校也停课了的。”
“那他怎么说不回来?我总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大概是在学校里看书方便些——”
静宜接过去说。
“还不是那样,谁都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这次,他简直说出来了,他的气还没有平,接着说:
“你们都有路走,到时候就不管不顾,我可是活该的辛苦了大半辈子,倒把我自己给管住了——”
“俭之,大热的天你何苦自寻烦恼,你总得想得开才好,象我就不这样钻牛角尖,再说,这也是一件小事——”
“由小观大,三岁是老。”
“我看你总是有点小题大作,你看我,大事都看开了,哪一个不是我十月怀胎,从小养到大,好就这么飞了一个,又飞了一个——”
“妈,不要埋怨二姐,她不是为了个人走的,她很值得佩服。”
静玲忍不住替静茵辩护,可是母亲接着只是一口长长的叹息:
“嗐,我才谁也不埋怨呢,你们看不出来吗?茵姑儿走的时候,我还忍不住,珠姑儿走,我就是哑口无言。我自己不愿意说,我也不愿听别人说,你们倒都明白这一层,谁也不来提醒我,只有菁姑,她象得着理似地时常到我耳边来叨唠,她还当我听了她的话就生气,其实,哼,我才不呢——”
“菁姑总是这样,她惟恐天下无事。”
“——说起来你们哪个不是我心上的肉?就是珠姑儿虽说我看不惯她那份样子,一想她离开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见得着见不着,我就象剜心似的痛,可说有甚么法子呢?这都是前世注定,唉唉,我只得向开处想,有这一口气多看你们几年,大限到了还不都得撒手一放,任什么也带不去?少生点气、就多活两年,我倒真想多活两年。”
母亲说着,眼圈有一点红,可是她并没有流泪,为了打断她的难过,立刻拍着手掌引逗抱在静宜手上的青儿,那个孩子果然就朝她张着手,她接过来,强笑的说着:
“还是抱一抱下一代的人吧。”
“哼,长大了还更淘神!”父亲好象不服气似地说。
“长大了还用得着你我管,你真是一个老糊涂了,那下该让他们尝一尝做父母的滋味了!”
“妈说这许多话太费神了,还是快点商量商量谁上山吧,我想幺舅陪爸爸在家里,三妹,五妹都去,把阿梅带去——”
“人多了,还是把张妈也带去,她还能做饭。”
“就这么办吧,订好汽车,后天就走。”
当她们从母亲的房里出来的时候,静宜偷偷向着静玲:
“怎么,今年你也想上山了。”
静玲只是笑着不回答,这更引起静宜的好奇心又说了一句:
“你一定有什么花样。”
“我不知道,”静玲还是笑着说,“到时候你自会明白的。”
当着他们的汽车才到了紫金山的山脚,阿梅就高兴的和静玲说:
“五小姐您看,那边有变戏法的!”
静玲望过去,果然在大树根下面围了许多人,她看了看,忽然笑着说:
“好,等我领你去看。”
正在这时候,静宜不耐烦的说:
“你们在说甚么呀,还不下来!”
这句话提醒了她们,原来别人都已经下了车,母亲抱着青儿和静婉都坐上了山轿,她们赶紧下了车帮着李大岳和静宜招呼行李和什物,她向静宜说:“大姊,你也先坐一乘轿子陪母亲去吧,我和幺舅押着东西随后就到。”
“我得先过一个数,然后再交给你们。”
“有幺舅在这里还怕什么,他弄得清楚。”
“静宜,你先去好了,这些东西都交给我没有错,阿梅跟张妈都随你们走,把行李带几件,好到那里就铺好休息,我们叫好人就挑上来。”
静宜这才应着坐上轿,阿梅和张妈随在后边走着,张妈的手一直也没有离开她的包袱,到走路的时候背起来,阿梅都是一步一回首,恋恋的看着那下面“变戏法”的一大群人。
静玲只是站在那里,空洞地望着,想着,她想到阿梅的生活,平顺,狭小单调无趣,怪不得她热心地看着外边的事物,另外她也在想,怎么样去找到他们,怎么样安排工作……忽然又是一下声音惊醒了她:
“别人都在等你了,你还在等谁?”
这是李大岳说,她转过身来微笑着,才看到在他的身边三个乡下人已经把什物都挑上担子,就在等她一个人。
“我谁也不等,走吧。”
他们就随在挑夫的后面走着,那幽静的山径,那不断的松柏的低语,就好象在欢迎她似的,她一边走,一边跳,张开两只手臂,象是要把大自然抱在她的怀中似的。
在路上,他们时时遇见三三两两的学生们,他们一边走一边在唱歌,她一心想碰到熟人,可是一直走到他们的屋前,一个也没有遇见。
“五小姐,快来吧,饭都预备好了。”
阿梅站在门前,看见他们,老远的就叫起来。
“那你们倒真快,我们一点也没有耽搁就上来了,你们倒有法子把饭都烧好。”
“不是我们烧的,房东给我们预备好的送过来,太太就等着舅老爷和小姐呢。”
“好,你来帮帮忙吧,先叫他们挑到屋里去。”
“您不用管了,只要挑到房里就交给我,您快点吃饭吧,”说到这里,下半句凑到静玲的耳边低低说,“您吃完了饭可不要忘记带我去看‘变戏法’的。”
“你倒记得清楚!”
静玲跟着就跑进去,菜是已经放在圆桌上了,菜在绿纱罩的下面,母亲正和房东太太说话,看见她进来了,那个穿了一身新浆洗裤褂的中年妇人很恭敬地站起来:
“五小姐,您好呵!”
“请坐,请坐——”母亲拦着她说:“你不必这么客气,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你看你这么大热天还跳,跑得红头胀脸的,快点去叫阿梅打一盆脸水洗洗吧,洗完了好吃饭。”
“不用叫她,她在收拾东西,我自己会来。”
说完了她又走出去,在间壁的房里她看见静婉闭着眼睛躺在**,静宜在地上缓缓的踱着,手里抱着青儿,静宜看见她进来,赶紧摇头示意,要她不要出声。
她就轻悄悄地拿了脸盆自己去舀了一盆冷水放在凳上,简直把头浸在里面,一只大手按了她一下,抬起脸来才看到那是李大岳。
“你看,你满脸是水,我满脸是汗。”
“你快洗脸吧,就要吃饭了。”
吃过饭,人们都被瞌睡缠得东倒西歪的了,静玲也懒懒地坐在籐椅里,两眼闭着,似睡非睡地朝前一倒,在这一惊之下冒着汗醒了,可是一双手早已扶住她的身躯,她睁开模糊的眼睛,站在她面前的原来是阿梅。
“五小姐,我等您好大半天了。”
“瞎说,我才吃完饭,你大抵还没有吃吧?”
“早就吃完了,服侍太太睡下去,我才到您这儿来站了些时候,不敢惊动您。”
“好,你给我绞一把冷水手巾——”等着她从阿梅的手里接过手巾来,她又说:“你跟大小姐说了没有?”
“说了,大小姐答应我去了——”
“好吧,我们就去。”
这时候李大岳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你们到哪儿去?”
“到山下去看‘变戏法的’,您去么?”
“得了吧,谁象你们那么大的兴头,大晌午的还在下面卖命?我,我不去,我歇歇还要赶下午的车进城。”
说着他又挥着扇子闭起眼睛来。
“阿梅,你听见没有,我们还是后天去吧。”
“不,五小姐,您就是带我到下边走走也好,好容易来了,要是没有你跟着我,太太更不让我出去了。”
“那就走吧——”
她们就一先一后地走出来,下山路很容易去,不久就到了山脚,那群人好象还围在那里,阿梅老远就在催促着她;
“五小姐,快点走吧,还在那里呢。”
再走近了点,她又自言自语地说:
“不是变戏法的,八成是卖艺的,那不是还有一个穿花衣裳的姑娘在那儿么?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您看,一定是爷俩儿卖艺……”
“不要尽叨唠了,一会儿不就看得见!”
走到前面:就听到那个姑娘正在唱小调,阿梅拉着静玲的手赶紧走到前面,那个姑娘正唱完一段。
“好呀,好呀!”
四面的人拍着手叫,阿梅懊恼似地说:
“来晚了,人家都唱完了!”
“你急什么,还要唱的。”
果然,等了一会儿又唱起来,在唱的时候周围的人还顺着腔哼。
“这倒怪,我简直没有看见过——五小姐,您看,那个卖艺的乡下姐儿长得倒很俊俏,那个老头儿可真精神,怪不得人家都说住在乡下人活得寿长。”
“不要多说话,好好看吧。”
转眼之间,那个老头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了,他一手抄起身旁的鞭子朝那个姑娘狠狠地打去。
“可不好了,五小姐,那是怎么回事!”
阿梅慌张的依了她,她不大看得惯这些事,就很惊慌地依靠着她。
可是这时候,忽然又从人群里跳进去一个年青人,一把就从老头子的手里抢下了鞭子,四周还发着喊打的声音,阿梅这一下可怕了,她拉着静玲的手就朝回去的路跑,等她跑开了的时候,那喊声又停下去了。她又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望着:那个老头子好象在哭,那个年青人在场子里边说话,过后,当那个年青人喊过之后,周围的人都跟着喊起来,这又吓坏了阿梅,她又拉着静玲跑,跑到更远的地方又停下来,静玲微笑着和她说:
“你听,你听,他们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阿梅只是茫然地睁大了一双眼睛朝那群人呆望着。
过些天的一个早晨,静宜低低地和静玲说:
“怪不得今年你也要到山上来呢,我才明白!”
静玲望着她只是笑,静宜说着这句话,也没有谴责的意味,她就乘机和她说:
“大姊,今天晚上我陪你出去散步好不好?”
“才月初,没有月亮,到外边去有什么意味?”
“不要紧,我们有手电,到了那边自然就什么都看得见了。”
“哪边呀?”——静宜故意问着她,“你的话说得有头无尾的,让人摸不着头绪!”
“今天我们在柴石园前边的大草地上举行野火,你跟我去看看吧。”
“我,我不去,我是落伍的人,离开学校虽然不太久,我知道简直让你们甩下了。”
“不要那么说,不过是乘这个机会去玩玩,有唱歌,有戏剧,还有教授演讲……人很多,你去看看,哪阵不高兴,我就陪你回来,好不好?”
静宜有一点踌躇不决的样子,静玲就拉了她的手故意撒娇地说:
“好姊姊,答应去吧,你去看看,不好,下次就再也不要去——”
“好,我跟你去吧,我要是不去,你不死心的。”
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下来了,远山和绿树都失去它们的存在,窗外只是一片黑。静玲耐心地等着,静宜一个个地安排母亲,青儿和静婉都睡好了,才到静玲这里来。静玲立刻高兴地站起来说:
“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
“你看外边多么黑,怕人得很,还是不去了吧。”
“黑有什么可怕,愈黑愈要去看个清楚,自然就不会再怕了。”
“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
静宜笑着和她说。
“那我们就走吧,最好你带一件薄的毛背心,怕晚上凉,受了寒我可担不了。”
“我也没有要你来担呀,只要我不担别人,我也就算好了。”
静宜说着,从椅背上拿了一件毛衣,就和静玲手拉手走出去。
在黑暗之中有许多个细小的绿光一亮一亮地在空中漂着,静玲得意地说:
“大姊,你看,那不是有许多个亮么?”
“那有什么用?一点也照不亮,还不是和没有一样。”
“要是聚得多了就有用。”
“可惜它本身不愿意,只愿意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
“大姊,我们还是仔细走路吧,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跌下去。”
静玲右手拿着电筒,左手扶着静宜一步步地向上走,灯火只能为她们照亮下脚的路,四周还是被无边的黑暗包着。
路是寂静的,潺潺的流水无休止地响着。偶然有一只两只被惊的栖鸟叫着飞走了,一群留在巢中的小鸟就惶急地乱叫。
静宜怕真是有一点胆小,紧紧地抓着静玲的手臂,生怕她一个人被丢在这黑暗之中,静玲可什么都不怕,依旧挺着胸,大步地跨上去。
“静玲,你走得慢点好么?上山的路怪吃力的。”
“好——大姊,你听!”
在这暗黑的山谷中,回**着雄壮的歌声,好象树梢都被它摇动了,山和山都在助着它的声威。
“你们有这么多人!”
“可不是,还多着呢,全国都有,就说××的家,在外县的还是回去工作,路多得很,可都是要到罗马去!”
她也这么说了一句。
“不要提那么远的地方吧,就是这一段路已经够我受的了。
静宜也故意和她说,停了停,才又举步向前走去,转过山头,就远远望到一片火光,在山腰上亮着,静玲就很快活地叫着:
“大姊,你看,就在那儿呢!”
静宜先长长叹了一口气才和她说:
“有那么高呀!”
“那怕什么,只要朝着那个亮光走,就不觉得远也不觉得高了,人总喜欢向上的——”
“可是根据牛顿的定律地心一定拉着人向下那可怎么办?”
“哼,大姊总故意为难,有这精神我们早多走些路了。”
当她们走到的时候,歌声好象迎接她们似的起来了,熊熊地燃烧着的一堆火照映着无数个红红的脸,他们的眼睛明亮地闪着,他们的嘴大大地张开:用这张嘴喊叫,用这张嘴歌唱,也用这张嘴吞咽下自己的血。
她正觉得有一点晕眩的时候,忽然有好几张红煦煦的脸来在她的面前,那是静玲的声音在说着:
“这是赵刚,那是宋克明,方亦青,那是李明方,呵,白叔芸,你也来了——这是我的大姊。”
“到我们那边去坐吧——”
这个说,那个也说,静宜没看清一张脸,也没有听清一个名字,她就被他们安顿坐下来了,转过脸去一看,静玲还是在她的身边,她那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平静些。
火炽烈地烧着,从四面投进去木柴,发着响声,冒着火焰,歌声一直也没有休止,人们的声音愈唱愈洪亮。
歌声才停止,立刻就有人报告,请李群教授演讲,接着在火光中,那个庞大的身影就站起来了,他的红脸被火光照得更红了。他吼着:
“时局的情势一天天的紧张,我们站在国防的最前线上的知识分子们,一定要好好应用我们冷静的头脑,做明晰的考察,我们要怎样才能做一个时代的青年,来挽救国家的危运!敌人和汉奸还不能畅所欲为,可是我们不能有一时的松弛,我们必须严密注意一切变化,随时为国家民族奋斗,假使有一天,我们的民族召唤我们,我李群是不惜以血洒地的,我相信你们也是如此。我再来告诉你,在遥远的西班牙现在起了战争,一面是代表人民的政府,一面是代表贵族和落后的军人的叛党,这些人,失去了统治的特权,不愿意大多数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就施行残杀自己同胞的罪行,他们有法西斯蒂党人的实力的支援,正在用德意制造的飞机大炮向自己的弟兄进攻。一面是代表人民的各党各派的结合,为着众人的福利而应战。我想他们也就要得着国际的援助,同是在苦难中的人们,我想我们应该对于西班牙政府表示尊敬,还预祝他们得到最后的胜利!”
随了他的话,人们又都站起来了,他们叫喊,他们又歌唱,在歌声中人们缓缓地移动他们的脚步,有的还三个五个聚在一处,那些将要离开的从地上捡起树枝就着那不曾熄灭的火堆点燃起来高擎在手中,歌唱着走开了。
在归途中静玲忽然叫住了静宜:
“大姊你看——”
她们回过身去,无数的火亮在高处飘着点缀着那暗黑的山,抑扬的歌声浮在空中,洞穴和山谷,都给它更大的回应。
又一天一阵繁雨把整个的山打得叮叮淙淙地响,雷在山谷间滚着,更威猛,更响亮地摇撼着天地,急骤的雨点是它带来的,从窗外一直到里面,连关窗也没有来得及,关上了之后,雨水立刻冲净了玻璃上的尘土,可是这番急雨也是在一阵雷声之后消歇,赶紧推开窗子,簷间和路边,平白地添了无数流泉,有的奔放,有的清脆,增加了许多高低不平的音响。
雨并没有全停,还斜飞着濛濛的细丝。洗过的树叶,那番碧绿象要从叶尖上的水珠滴下来。
静玲怀着孩子般的喜悦跑到静宜的面前说:“大姊,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雨还没有停,路又湿,有什么好玩。”
“就是这样才好。路虽然湿,可是没有泥。雨还没有停呢,正好有一把油纸伞,大姊,你看外边多么好。在城里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景致!”
“静玲,我不能去,你不看——”静宜说着,故意把抱在手中的青儿指给她看,接着又说:“过一下妈的午觉又要睡醒了。你想我怎么能脱得开身呢!”
“我看你全是自己把自己套起来,而且一点意义也没有!”
静玲好象有一点不高兴,一面说一面咬着大草帽上垂下来的细绳,静宜只是很平淡地微笑着,好象在那笑中说出来。“你不过还是一个孩子,你还不大知道人世间的事。”正在这时候她忽然看见从树林那边闪出来几个戴草帽的男女。就立刻向静玲说:
“你不用气,你的朋友来陪你了。”
静玲不相信似地把头一抬,果然看见那边走过来的几个人,她的心里正在想:“他们也不一定是来找我的,”那些人已经叫着了:
“黄静玲,黄静玲……”
静玲高兴的应着,急匆匆和静宜说过再见,就跑出去了。来的正是赵刚他们几个人,有的撑着伞,有的戴了草帽,赵刚是光着头赤着脚。
“我正要出去呢,找不到同伴,你们倒来了……”
“那不好么,我们可以一路到山顶上去,天也许会晴起来。”
“还晴呢?这么大的雨点落下来!”
“那不是那树叶上下来的水滴,现在只下毛毛雨了,刚才我们还看见一丝阳光。”
“好,我们上去吧,上去看一定更有趣味!”
静玲兴奋地说着,她的声音很高,可是流水的声音却盖住了她的语调,
“我们手拉着手向上走,一定能走得快些,还省点力气。”
不知谁在这么说,他们果真就拉起手来,他们一共是六个人,方亦青、赵刚、李明方、向大钟、宋明光,还有静玲。
在路上他们时常遇到同学或是别的学校的学生。他们有的是一边走一边唱,有的在路边采着鲜菌,有的象诗人一样地在水边呆坐,在一把大油纸伞的下面常是两个人,他们故意遮住他们的脸,可是从衣服上看得出那是一男一女。
过了紫石园,再向上的路就被若云若雾的白茫茫一片锁住了,有的人,多半也是由于疲乏,就有了借口懒懒地说:
“上边没有路可走了,就在这里玩一下好了。”
“那算什么!我们还得跑到顶,要不然就算是孱头!”
向大钟得意地嚷。
“我们稍稍歇一下,回头再走上去。”
这是宋明光的话,这得着大家的同意。
“这样好,这样好——”
他们走进了紫石园,有的用手掏着泉水喝,有的在池边看着那些向水面接喋的游鱼,细雨把水面漾着碎纹,鱼又在吐着泡,一个个的小圈渐**渐浅,向大钟和黄静玲不愿意坐下来休息,在园里绕了一个大圈,在静僻的所在,他们又看到一对对偎依着的男女,跑回来的时候,黄静玲仿佛厌恶似地说: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当他们又在路上走着的时候,静玲才提起来:
“我真不明白这次大露营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一面团结自己一面向民众宣传!”
“当然那我也知道,可是你们没有看见么,一对对的人来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来避暑么?”
“嗐,那总是少数人的行动,以后想法子纠正一下就是了。你看,上山的路全被雾锁住了。”
“那可得小心,滑下去可不是玩的。”
这引起每个人的注意,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一心地埋着头看着脚底下的路,同时也很谨慎地把腿伸出去试探着。
“你看这里还有太阳呢!”
不知谁这样高兴的喊,大家把头抬起来,果然看见耀眼的阳光,还有那澄蓝的天,再往下看,云雾原来都留在脚下了。
“这真是奇怪,还没有看过。”
黄静玲也很兴奋地叫着,大家就更用一番力朝上走,不久就到了竖立着“紫云第一峰”的山顶。
“到了到了——”
在那石刻的右边一面不可攀援的峭壁上刻了一个极大的梅字,静玲就好奇地问:
“那个大梅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出名的戏子梅××刻的。他好象也打算把他的名字给所有的人看,和世界永存。”
“呸,他凭什么?”
“可不要说人家还是博士呢,中国的艺术都靠他才能在海外发扬。”
“看那些有什么意思,你们转过身来看看我们居住的城!”
他们转过来,望下去只是一片绿色的海,只是在树叶没有完全盖住的地方看出雪白的粉墙和大红的栏杆。更远处只看见矗立的塔,和发着反光的黄色的琉璃瓦。
“你们看,那一块是怎么回事?”
从伸出去的手指望去,就看到那模糊的一片,象凝聚着的烟。
“那是在下雨呢,夏天的雨真是这样,这边是晴天,那边落大雨。”
“真好看,真好看,怪不得孔夫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我们现在是,登紫云而小××,我真还以为那些景物,都是玩具一般摆在我的面前,你们想城里的人会不会看见我们。”
“你真呆了,我们也没有看见城里的人呀,连街道和房屋还多半被树挡住了,你既然看不见他们,他们怎么能够看到你?”
“可是我总觉得我是站在无数人的面前,他们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们,我真想喊叫几声,要他们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我的声音。”
“得了吧,大约只要你自己听见,还有我们听见——”
“那是不如闭住嘴吧,省点精力——”
“不要说吧,你看,那边的云雾拥过来了,快点向下跑吧,一会儿就要看不见路。”
“好,好,走吧——”
他们紧接着向下跑,可是云已经赶到他们了,谁也看不见谁,脚步自然就慢下来,细雨又在淋着,他们只得抑扬地呼唤,模仿幻想中的呼号。
“喂——哪一个在前头?”
“我——呀——你们的朋友向大钟。”
暑假匆匆地过去了,那份炎热还留在人间,母亲和其他的人还住在山上,静玲随同那些学生们回到城里来了,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老王首先就表示很惊讶的说:
“哟,五小姐,你怎么晒得这么黑呵!”
“怕什么,黑才好——”
静玲答着,取下来头上的大草帽,用手绢擦着淌下来的汗;可是这时候费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拖着舌头,摇头摆尾地在她身边绕。
“去,去,大热的天,哪个要你来?——”
正在这时候,李大岳也跑出来了,他热烈地拉着她的手接过她手里提的包袱,才走进房,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她说:
“静玲,我听你的话算是对了,要不然我那一番爱国的热心就搁了浅——”
“什么事,幺舅?”
静玲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的汗还是一直往下淌,她的心里在想:“你要是给我倒一杯冷开水还有道理。”
“唉,假使我去了,现在可怎么说呢?”
“等着吧,也许不久,抗战就要开始了,你不看日本人在一步步的逼,总有一天无路可走,那就不想打也得打了。”
“我还最需要一杯冷开水——”
静玲说出来,李大岳就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还把茶壶送在她的面前。她一口气就喝了三杯。
“好,等一下我们好好谈。”
这两个多月的日子可把李大岳过厌了,他简直找不到说话的人,黄俭之的忽喜忽怒的个性,使他不敢和他说上三句话。静纯要不是住在学校里,就是关在自己的房中,他的性情虽然好了些,还是那么喜爱孤僻,他把每天的报纸都读烂了,连启事和广告都不放过,实在没有事的时候,他就蹲在院子里,看着结群而斗的蚂蚁,有时忘了自己在一旁瞎用力。那一次在七月里,日本海军陆战队在海口登岸演习,和当地驻军发生了冲突,当时又激动了他,他正要在第二天赶早车跑去,报纸上又说事件已经和平解决,只把他气得牙发痒,把那张报纸扯个粉碎。
他随时想把血肉之躯献给国家,可是没有那么一个值得的机会。
等一些时候,静玲又跑来了,她头发上的水珠都没有擦干,很急迫地说:
“我都有点不惯了,这么空的房子,我的一举一动都有回音似的,真有点不舒服。”
“怎么,你还怕么?”
“哼,我才不怕呢,不过觉得没有趣味。”
“你大哥不是在楼上么?”
“他在么?我简直不知道,真奇怪,我看到他的门关在那里,你知道我一边说一边在唱的,可是他也没有理我……”
“也许他睡着了,他的精神总不大好。”
提到“一二八”,李大岳的脸上仿佛在发着光辉,他拍拍自己的胸膛,两颊挂着自信的微笑——肌肉不动地凝在那里仿佛是一座雕像。
“好,希望我们将来扩大发扬‘一二八’的精神。”
静玲说着轻轻地拍着李大岳的肩膀。
又是一个“九一八”来了。在日本人高压之下,连一个公开的纪念仪式也不能举行,××学院中一些充满了热血的青年,在一间大课室里默默地举行他们对它的悼念。
有些人缅念着失去的乡土,在这一天,更深切地想到还生活在那里的家人,有些人怀着充沛的爱国热情感到长此压伏下去,也要变色变质的×地,兴起无比的伤痛。
“是的,六年了,我们的家乡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那个报告的主席是一个东北人,他的语音很低沉,更打动了每一个东北人的心,“谁能知道我们受的是些什么罪!我们的家里的人,在那边忍受一切无理的压迫;我们这些年青人跟到关里来总象带了满脸洗不清的耻辱。请问,这耻辱是谁给我们的,谁使我们永远有的?——不错,我们是些亡省人,我们没有能尽保卫家乡的责任;可是那全是我们的责任么?我们总算千辛万苦地投到了祖国的怀抱。”
他的话顿住了,他的喉咙好象被什么哽住,他的眼圈红起来,下面的人也多半低下了头,过了些时他才接着说下去:
“个人的荣辱我们一点也不在乎,就说对于我们全体,有钱有势的还是那些把东三省送给日本人的人,我们这些农人的儿子,关东草原上生长起来的老实人,忍受了一切的苦难。兄弟总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我们东北人的老幼妇孺,为了不愿意做日本人的奴隶,这么老远的跑进关,弄得个进退不得,大冷天站在马路上象一串求乞的叫化子。对着排头的原来是几架新式机关枪——不瞒各位说,兄弟的七十岁老爹就站在这个行列里——从那一次以后,有些意志不坚强的人,一怄气,又坐上火车出关了!难道这只怪我们老百姓么?
过去的事,我们也不必提了,我们的家乡是全中国。不幸我们又来在这国防的前线,又碰着我们的仇人,看看当前的局势,到底是谁家的天下?日本兵尽量增加,随时在各地演习,这种情形立刻使我想到‘九一八’以前的东北,我生怕有一天演习变成实际,把这一方大好的土地又拱手送给鬼子!你们不看么?日本军在××以我们这里为进攻目标,以×××军为假想敌,扒了老百姓的房子,践踏了老百姓的庄稼,还要他们抹去眼泪给皇军烧开水,可是我们负责的长官,还有那份心肠和日本军官在××堂杯酒言欢,互祝健康,他妈拉个巴子的,我们老百姓不是人呵!——”
他再也忍不住气,把一句野话扔出来,随后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滚滚地从两颊上淌下来。他不得不取下来眼镜,两手抱着脸。全课室也不断地响起啜泣的声音。他强自制止着情感的流露,又说下去:
“——我不得不再说明当前我们是在严重的情况之中,在绥远的边境,匪伪正准备进攻。其实表面是匪伪,暗中还不是日本人!在我们的近旁,还有‘冀东’。还有大量的日本军,他们会借口在我们的内部发动战争,我们应该随时准备,千万不要再有第二个‘九一八’悲惨的结果。我们还得怎样自立图强,把鬼子从家乡撵出去。这决不是有关我们个人的存亡,这也不只是我们这一地区的,这是我们全国的生死存亡的关键,希望我们大家一致努力争取,我的报告完了,下面是我们新从关外来的同乡同学报告家乡的情形。”
接着一个光头的,很象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站到讲台上,他土头土脑的向四面行礼,亮亮嗓子才说:
“兄弟就是这样才从俺们那边跑出来的——”
大会沉静地进行着,到完了的时候,天已经近黄昏了,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人们缓缓地散开了,赵刚陪着黄静玲走出校门,老远,就看见卖报的孩子们撒开了腿跑过来,嘴里大声喊着:
“快看×××战的新闻!”
跑得红头胀脸的孩子很快地就来到他们的面前,他们赶紧拦住他,掏出钱来买一张,急忙凑近那张报纸一看,在报端果然有这么几个显赫的字。
他们同时看到一则极简要的新闻,说明中日两军在××附近,已经开始战争。
静玲的心全被喜悦抓住了,她急促地说:
“你看——打起来了——什么都得有一个限度——我们的国家出头的日子到了。”
她那么激动,都象有什么塞住她的喉咙,赵刚却还保持着应有的镇静,回答着:
“我不相信这是真正的开端,也许将来有这么一天,现在都显得太早。”
“我讨厌你这样说,赵刚,”——黄静玲有一点愤怒地嚷着,“你不应该这么冷静,你看别的同学们不都高兴地跳起来了么?我走了,明天早晨见,我要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家里的人,他们一定还不知道,我走了,我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时时回过头来,这一条街上聚满了××学院的学生,她微笑着望望每个人,一面加紧了自己的脚步。
第二天一个大清早她就跑来了,她兴奋得大半夜没有睡着,精神照样还是很好,李大岳上山去接静宜她们回来,她就跑到学校,她在路上已经买到报纸,她坐在车上贪婪地读着第一行重要消息,就是说战争仍在进行中,中日两方都派大兵驰赴××。她几乎自己叫出来。
“一点不含糊,这下子果真打上了。”
街上的人也有异样的表情,都显得不安,没有一个显得象她那样快活的。她在心里盘算着:
“倒要给赵刚看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她就读着军事的原因的记载,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军官,在××市街上忽然冲进了×××军的队伍里,他不但不表示歉意,还用马鞭抽打中国的兵士,原来就有几个兵被马踢倒了,现在又有兵遭受抽打,惹起其他兵士的愤怒,就把那个日本军官拖下马来打了一顿,后来两边都增援,对垒战争就起始了。
等她到了学校,找到赵刚,就把那张搓揉得有一点烂的报纸朝赵刚的手里一塞,得意地说:
“你看,你看,是不是真的打起来了?”
“我已经看过了——”
赵刚依然很冷静却很不愉快地说,他无望地绞着手,眼睛象是望了远处。
“你这个人真有点别扭,怎么这么不爽快,这么久了,我们盼的什么,如今真的和日本人打起来了,你却显得这么不热心!”
“我不是不热心,我简直有点不相信——”
“你还不相信,你不看报纸上说中日两方都派大员去指挥去,难说这些你也不相信!”
“去是去了,可不一定是指挥,你能保得定他们不是去说和?”
这句话却震住了静玲,她也没有那确实的把握,她也显出一点颓丧的样子说:
“真要那样才叫糟糕!——”她说着,又问了一句,“学校有什么举动?”
“大约不会上课吧,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尽力去做吧,同学们正在组织战地慰劳队,救护队,宣传队,四处去征集慰劳品呢,我们也去参加吧,只要弟兄们打一天,我们也要尽力一天!”
这一天,他们果然忙了一天,从课室里走到操场上,从操场上又走到街上,到下午,晚报都出来了,两方已经停战,说是原属误会,经双方大员仔细调查,真相大白,当即停战,后经商议之结果,中日兵士整队,相对敬礼互致歉意,然后各回军营,双方负责长官决将两军调开,以免再发生此类不幸之事件。
“你看怎么样,我早就猜到了!”
赵刚说着,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得意的样子,他坐在石阶上,沉痛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静玲也不说话,她的心好象落在无底的深渊去了,她紧咬着嘴唇,恨不得咬烂了它。
操场上的人不少,却很安静,近黄昏,西沉的阳光把人的影子投射得长长的,错综地落在地上。静玲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缓缓地移动着她那两只沉重的脚。
“——我太激动了,在这深夜的时光,我也不得不从**跳起来写这封信给你,我不能入睡,晚饭也没有吃,我那临街的窗口的下面的水门汀的路上,正橐橐地响着日本陆战队的铁跟皮鞋,一下一下都象踏在我的心上,我不必向下张望,我就知道一个正站在我的窗下,他那上了刺刀的步枪在他的手中平端着,随时都要刺进人的身体似的,可是我不怕,在两小时之前,我正从他的身边走过来,把个人的死亡都看得无足轻重,大约也没有可怕的了。
这一下午我都在法庭里,我并不是被审问的犯人,可是我觉得受践踏的正是我们全中国,这耻辱我们都有一份,我想你总知道前些天发生的枪杀日本水兵事件,哪一个杀的,为什么杀的,却是不可知的谜,可是居然捉到了主犯和从犯,因为日本人再三地声称这事件的严重性,于是,犯人也就提到了。我好容易托人找到了一张旁听证,在走进法庭之前还经过探捕的搜查,于是我就坐在一条木凳的尽端,那时前面还一无所有,可是旁听席已经坐满了。
过些时法官进来了,我们都站起来,当他坐下去的时候,我们又坐下。随后律师来了,有三个是为犯人义务辩护的,有的是代表治安当局。
一阵响亮的皮靴声音,引去每个人的注意,原来是一些日本军官和士兵雄赳赳走进来了,他们每个人都有武器,显然他们并没有经过搜查。
这时候犯人提来了,用这个提字实在是再恰当没有,因为那三个都是那么瘦小,手铐着,高大的巡捕提着他们的衣领走进来,就向那长凳上一丢,正象把一些什物扔下来一样。
开审了,第一被告又提到前面,一个巡捕就毫无忌惮地在公案前架起一只脚来得意地抖着,他那凶恶的紫红的脸正对着那个可怜的犯人。他的身材很小,他的脸是苍白的,在他的鼻下有伤痕,衣服的纽扣脱落了,前胸的上半敞开来。他用细小的声音答复法官的问询,到后不知怎么一来,他忽然大声地哭着说:
‘他们打我呀,他们打我呀!’
‘哪个来打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那个站在公案前的巡捕扬起手来威吓着他,可是这时那个代表治安当局的律师站起来了,方才我还没有看到他呢,原来他是才赶到的,他的同事正帮忙他穿起制服,他是那么一个年轻的家伙!他的头发油亮,他的脸雪白,可是那模样,使我想起来城隍庙里勾魂的小鬼,他冷酷又干燥地说:
‘请庭长注意,该犯人显然诬蔑西洋文明,在我们的拘留所中从来没有虐待犯人的事!’
这时那个犯人忽然朝地上一跪,大哭起来说:
‘我对天起誓,他们打坏我了,用橡皮管子抽,用香火薰……’
站在他身旁的巡捕赶紧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他就再也不松手,可是他还是哭着。他数说着把他上了三次电桩逼他招认,他真受不了那刑罚,才想法自杀,那些脱落的衣扣就是他吞下去的。
‘我没有死成,大人呵,你快点要我死吧,我受不了!’
人们沉静下来了,那个法官也好象被他打动,可是他只把头低一下,看看放在面前的卷宗,接着又很平淡地抬起来,这时报告律师请求把犯人解送法院,那个盛气的原告律师立刻说明,调查完毕,正要移解法院来,也许关于这些辩论引起那个日本军官的不满,他粗暴地站起来,走到窗口,掏出一块手巾来扇着,这举动引起全庭人的注意,连那个把情感磨得平坦的法官也不得不朝那个日本军官看着,在那一分钟的沉默中间,每个人都怀了不安的心情,也许以为他要有所举动吧,可是没有人敢干涉,一直到他又坐下来之后,人们才又平静下去。
于是那个青年的原告律师站起来,两手捧着一叠文件,他数说着被告曾经犯过了什么刑事罪,他有一大捧证据,还说他是一个流氓,平日就作恶多端,现在捕犯查到一个证人,他可以证明被告是这一次谋杀案的主犯,这时一个穿得很好的男人走上去了,那个被告茫然地把头转过来,看到那个人就大声叫:
‘不错,我是一个流氓,可是他不能给我做证人呀!他跟我有仇,他会害我的……!’
那个被告吼着,抓着他的巡捕很自然地给了他一拳,那个仇人还是昂然地走到前面,陈述他的证据。
‘小××,你没有良心,你何苦害死我呢?……’
那个被告悲痛地叫着,可是法官为了法庭的尊严,用力敲着他的法案,不许他再发声,起先好象他还不能不忍耐呜呜地哭着,过后他不哭了,他也很平静地听着那个证人的详尽的叙述。这中间,有时被告律师站起来驳辩,可是那个原告律师就象一只山狼似地站起来了,露着他光利的牙齿,象要吞噬人一样伸长了颈子,当他说到了那些下流的中国人的时候,全庭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可是他故意重复的说着,过后寻衅似地瞪着旁听席里的人,不满的声音又起来了,当时我也气急了,恨不得有一把利刃朝他丢过去,做为对他那副骄横、忘记了祖国的人的一个合理的教训!象这样的汉奸的存在,实在也是我们的耻辱。
就象这样的辩论和审问过了整个的下午,房子不大,人又多,虽然是秋天,江南还有一番蒸热,天渐渐晚下去的时候,秋阳正从朝西的窗口钻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汗不断地流下来,当时我看到法官,律师,日本人,面前的那一大杯冷开水,我真不知道怎么羡慕呢,可是我们这些旁听的人只是空咋着嘴象市上放在案上出卖的桂鱼一样,除开嘴部的干渴,我想许多人的胸中都还烧着一股愤怒的火吧,因为每个人都看到在日本人的意旨之下,在原告律师的咄咄逼人的气焰之下,那几个犯人怕没有好结果。
其实日本人本来的目的并不是这样,他们故意造成这份恐怖,于是有所藉口了,是战队在租界里巡查想利用这个机会重演‘一二八’的故事。可是站在租界当局的那一方面,为了他们本身的利益,他们必须设法塞住日本人的嘴,把他们认定的抗日行为化成私仇谋杀,这样就不得不牺牲几个无辜的人了,所以当犯人叫着,‘我不是好人,可是我没有干这椿事,我是冤枉的!’连承审的法官也不得不沉默了。谁都知道他们的无辜,可是他们却逃不开死罪。
真的,他们就是这样判处死刑了,两个死刑,一个无期,那时候我都想叫出来了,可是那几个被告,却低下头,沉默地不发一言,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不可免的命运,所以他们不叫也不争论,只是脸显得更苍白些。就是那个法官说着如果不服判决,在十天以内还可以上诉的时候,那几个犯人一点也不觉得鼓舞。他们默默地又被巡捕提出去了。
旁听的人倒发着不平的骚音,人都站起来,渐渐散去,我的心感到酸痛,我的泪流出来了,我知道,我是忍不住哭了的,因为受这种无妄之灾的,并不只是他们三个人,而是我们全中国四万五千万人。
是的,我吞不下饭去,我的胸间一直有什么哽着。我走回来的时候,那日本兵怒目地望着我,好象他要一下就把刺刀戮进我的身体,我不怕,可是我的心被悲痛啮着,我又不能睡,我就爬起来了。这时街道更安静了,自远而近起了一片整齐的步履,我从窗口望出去,原来还是那日本陆战队的巡查队,我的心更不安宁,我确信只有一条路能救我们的国家——那就是战争。不是全死,就是全活,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再也不能过下去了!……”
…………
静玲激愤地握紧了拳头在来回地踱着,她是一只惹怒了的大虫,可不知道朝哪一方扑去,这时阿梅忽然推开门向她说:
“五小姐,您回来了,太太要我看看您。”
“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事吧,不过太太嘱咐我顶好找到您,请到楼上去,太太有话和您说。”
“好,你先上去,我就来。”
自从那次冲突发生之后,母亲他们就都下山了。当时全家都有些惊惶,过了两天平静下来,黄俭之就得意地说:
“我早就算定打不起来,中国兵怎么敌得住日本兵;那些汉奸狗腿子又只会朝日本人磕头,能有什么用。”
当时静玲才要说话,静宜就一把拉住她,她只得强自忍耐下去。过后静宜偷偷地和她说:
“你怎么那么傻,有什么可驳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的脾气,白惹一场气,有什么好处?我的心思,就是能得着一份和平就好,不管是家务或是国家大事!”
“中国和日本的事呢?”
“那也一样,谁不希望和平,只要和平就是好的,战争总要毁灭许多人,太可怕了。”
“如果得不着和平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总而言之,我怕争执,我怕杀戮,我怕流血,人真是一个奇怪的生物,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谁不说,都象大姊这样心肠,天下就不会有事了。”
静玲故意这样说,稍稍带了一点讽刺的意味。
“你不必讽刺我,静玲——”静宜一句话点破了她,“各人有各人的路,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也并不反对你的路,为什么你和我甩酸腔?”
静玲赶紧笑着,伏在她的肩上,撒娇地说:
“大姊,我和你说着玩呢,你倒真的气我了。”
“我不生气,这就是我的做人的态度,可是我不愿意你说话酸刻——你看你的头发也不知道梳,又这么短,简直象乱草堆。”
静宜说着,又用手为她扒梳着头发,从她的指尖传来一般温暖,这是她许久都没有感觉到的,她的心发了一阵抖,赶紧象逃避似地跑开了,和她说:
“我自己去梳,我自己去梳。”
她知道自己不该被一切个人的情感绊住,她生在这个苦难的国度里,她属于这个苦难的国度。
母亲把她叫上楼,原来问着她关于静茵的事。
“茵儿来了一封信,是吗?”
“是的,二姊有信来。”
“她在外边好吧?”
母亲的两只手把青儿拢在怀里坐着,殷切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可是她怎么回答呢,这封信简直没有提到个人的事,母亲不放松地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问起我么?”
她不得不扯谎了,她就说:
“她问起您来的,上次我告诉她您的身体好起来,她真高兴极了,这封信要我代表她给您问好,给您请安——!”
“她能想到我,就能知道我怎么想到她,古人的话一点也不假:‘儿行千里母担忧,’我的心都分给你们了,将来你做了母亲的时候,才能知道这种滋味,空说是一点也领略不到的——”
“我不做母亲,这一辈子我也不做母亲——”
“不要那么说,那不是没有世界了么?人活到世上,各人有各人的事,不能扭天而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然你还早,你的大姊真是一份心思,”母亲想了想,忽然又记起来:“你把茵姑儿的信唸给我听听。”
“呵!——”这倒给她一个想不到的难题,可是她能很机警地说:“唉呀,那封信让我给丢了!”
“你看你,这么大的孩子了,办事多么不谨慎,怎么会丢了呢,你再去找找。”
“不用找,我知道丢了,”她肯定地说,她心里想:“我不用找,我知道得顶清楚。”
“算了吧!写回信的时候跟她说今年回家来过年吧,你说我想她,就是她能回来住些日子再走都可以——”
“妈,您真是这样么!”
“嗐,傻孩子,你就这么写好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我还能放她再走么?在这个乱世年月,活就活在一处,死也死在一块儿!”
静玲抬起眼睛望,看见随着母亲这两句话凝在眼角上的晶莹的泪珠。
随着深秋的早寒,随着卷在风沙中枯黄的落叶,日本驻屯军万人的大演习的噩耗象一只不祥的鸟飞落到×城人们的心上。说是一共要有十天,以××做起点,沿着铁路前进,到了×城之后还要从东门进来从西门出去。也许这是他们的示威,响应南方和北方最近发生的“仇日事件”,那些善良的胆小的市民,或许真被这件事吓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因为知道也没有再好的法子,只是要沿路的人民迁移,躲开他们的凶焰,可是他们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从祖先传下来的土地躺在那儿,千辛万苦搭造起来的黄土房固执地站在那里,难说要他们那一群饿得干瘪的身子交给那无情的寒风,从此就在乞讨中过日子迎着不可抵拒的严冬么!乡间有钱的人自然早就搬到大城市里去了,那些更多的穷苦人,只得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
日本军的行动是准时而来的,正象一大阵蝗虫,扫过村庄,扫过田地,吃尽了,践踏光了,可是随在他们身后,正有一群热血的青年,他们一面做视察的记录,一面慰问受了伤害的老百姓。同是生在这个不幸的国度里,人和人中间感情的距离是愈拉愈近了。
“我怎么活呀,我那上磨的驴子牵去了,连我那老儿子也给他们抬枪弹去了,我的豆子呀,我的麦子呀,留下我这么一个老来苦的人怎么过得去这个冬呀!”
白发的老太太,倒坐在门坎上,在寒风里哭着,老头子惦记他的种子,他的猪,还有他那才修好的几间房。
“什么都拿走了,只有磨石没有动,他妈的,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们也没有受这么大的损伤!……”
难得接着来的是一张张温和的笑脸,他们是那么年青,是一群城里的大少爷大小姐,可是他们那么亲热地叫着他们:“老妈妈,老伯!”拭去障在他们眼上的老泪,记下他们的损伤,告诉他们想法子要求赔偿,明明知道不一定能到手,这一口气总算平了些。
“有一天,我们会跟他们算总账的,打胜了之后,他们就得如数地赔我们——”
“真要是打的话,俺的家里毁了也不在意,俺是中国人就得争这一口气!”
横暴的队伍向×城行进,一天天的逼近了。不甘屈服的热血青年预定在日本军进城的那一天举行示威运动,在早晨八点钟,就由各校出发,到××大街集合,规定一面游行,一面慰问受损害的市民。
大批的士兵和警察也出动了,站在街旁,守住路口,可是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敌意,他们的心中也许同样地感到悲愤,可是他们更不自由,遵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忽然来了一个消息,驻×城长官,预备和学生们讲话,在公园集合。
学生们就起始遵命移动了,万人的行列扭曲地前进,不甘做亡国奴的呼声从他们的嘴中叫出,那些兵,那些警察有时也随着他们叫,一直到他们全走进公园,顺序地在那露天讲演台前站好,才有人低低不安地传着:
“糟了,我们上当了,公园的大门锁上了!”
“真的么?真的么?”
学生们起始**,都不把脸朝着那空无所有的演讲台。转回头去,想得着一点确实的消息,正在这时候,从公园事务所抬出几大篓面包和几大桶茶,两个年老的公园主任随在后边,到了他们的面前很客气地向大家说:
“诸位同学,×长官才来了电话,有点事,耽搁住了,怕诸位饿,先预备点茶水点心,请诸位随意用,一会儿×长官就来和诸位训话。”
一个洪大的声音在人群中叫起来:
“不要听他呀,他把我们给锁起来了!”
“抓住他,要他开门!”
人们起始乱了队伍,可是那个胆小的人,脸变了色,双手不住地摇着:
“诸位不要错怪我呀:大门是倒锁的,连我也锁在里边,都是一番好意呀,谁跟谁都没冤没仇呵!”
“同学们我们也不必难为他,看有什么方法出去,关在这里总不是事呀!”
一个细高个子的学生代表嚷着,另外一个又在叫:
“请诸位同学各自维持秩序,我们要保持纪律,现在召集各校代表讨论办法,请诸位同学耐心等待。”
“请诸位同学随意吃点东西呀!”
那个公园主任松了一口气,又大声地在叫,靠近他的一个代表就和他说:
“请你抬回去吧,我们不是跑来吃面包的,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都经得起饿,我们又不是三岁五岁的小孩子。”
那个主任脸红红地走开了。他并没有把那几篓面包抬走,没有学生过来舀一碗水喝,也没有一个人吃那些面包。
大门是紧紧地倒锁着,墙很高,好容易爬上一个去,也没有法子向下跳,而且墙外都布满了军警。
人们默默地坐在地上,有的用手拢了膝头,空洞地望着远天,有的在低低谈着。天是一片蓝,太阳自由地照着,高大的红墙无情地站在那里,把一颗颗鲜红活跃的心给关住了,没有风,无边的树林中,落叶萧萧坠下,在笼里跳跃的猴子凄冷地高号。
“我们唱歌吧!”
有人这样说了,歌声就扬起来,在空中回**着,那声音渐渐地扩大了,许多人都应和这歌声唱着,当着这边停歇下去,那边立刻又接起来,这雄壮的歌唱象那无边无涯的海,回答天上的狂风暴雨,是它那汹涌澎湃的波涛!
近午时分,有人很细心地听到远处短急的军号,他们听得出,那是日本的号声。
“听,鬼子进城了,那号声我听得出来。”
许多人就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于是就听到大地的不平的抖颤,那有沉重的炮车和坦克,那有兽和人的蹄子和脚……才仰起头,就看到头上嗡嗡飞的旭日徽的飞机,人们全被这激愤的情绪抓住了,回答这些的是那万人的高呼:
“打倒日帝国主义!”
“团结统一,一致抗日。”
“打倒汉奸走狗!”
“…………”
“…………”
太阳慢慢地向西移动,忽然后边起了**,有人传说×长官来了。
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走过来了,他的身后跟随不少兵士,认得的人就说:
“他不是×长官,他是他的部下,新近调任×城的市长。”
可是走来的人既不象一个军人,又不象一个政客,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和两撇黑胡须。他虽然不十分胖,却腆着肚子,他很象一个得意的大商人。
当他走上那演讲台的时候,他的头不住地向四面点着,他的脸上堆满了笑,亮着嗓子大声叫:
“诸位,诸位,多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
四面都起了这压积着愤怒的不平的回答,可是那个人还是堆满了笑,在说着:
“诸位……你们要相信长官……他和诸位一样,有决心,不信你们看,我拿我的脑袋打赌,哪个要有一分卖国的心就不是好娘养的!今天的事,也是无可奈何,这种牺牲是无谓的,没有很远了,诸位,也请你们相信我×××,有一天我们要手拉手上战场!”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当着×市长演讲完了,他们虽然饿着肚子,却还能大声叫喊,他们从东门走到西门看着堆在地上的马粪和轧得陷了下去的路面。两旁的店铺仍自紧紧地闭着门,只有几个摆地摊的小贩蹲在路旁。一片凄凉的景象迎着面前,当着他们叫着口号的时候,有脑袋从那才打开的门里伸出头来胆大地站到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