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听到有人开牢门的响声就把眼睛转了过去,懒洋洋地没当一回事。他以为不过是统领进来对他审问,给他添麻烦。他听到有几个士兵走上那狭窄的梯道,身上的卡宾枪碰撞到墙上的响声,接着又听到有人毕恭毕敬地说:“主教大人,这里很陡呢。”
牛虻浑身**似的吃了一惊,立即缩着身子,屏住呼吸,忍受着皮带的刺痛。
蒙泰尼里进了牢房,陪同的有军士和三个士兵。
军士有点紧张,说道:“大人请稍等片刻,手下已有人去搬椅子,马上就来。大人多多原谅——我们不知大人要光临,否则我们早就应该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也不需要。军士,请你离开这儿让我们单独谈谈,和你的部下一起在楼梯口等着。”
“好的,主教大人。椅子送来了,要不要放到他身旁去?”
牛虻躺在那儿,虽然眼睛是闭着的,但却感觉到蒙泰尼里在看着他。
“大人,我看他是睡着了。”军士刚刚开口,牛虻已睁开了眼。
“没睡。”他说。
士兵正要离开牢房,却突然被蒙泰尼里叫住,只好往回走,就见他正弯腰看那些皮带。
“这是谁干的?”
军士摸摸自己的帽子,显得笨手笨脚。
“主教大人,这是遵照统领的特别命令。”
“列瓦雷士先生,我不知道竟会有这样的事。”蒙泰尼里极其痛心地说。
牛虻苦笑了笑,回答说:“主教大人,我早就说过,我从……从来不指望他们抚摸我的脑袋。”
“军士,皮带捆了多久?”
“大人,从他想逃跑的那天捆起的。”
“这么说,两个多礼拜了?快拿刀来,立刻把这些带子割掉。”
“报告主教大人,医生也想拿掉,可是菲拉里上校不允许。”
“立刻拿刀来!”蒙泰尼里下了命令,声音虽然不大,但士兵们看到他脸已气得惨白。军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弯下身子去割皮带。可是他动作不灵敏,竟笨手笨脚地反而把皮带弄得更紧。
牛虻虽尽力在控制自己,仍然全身哆嗦,死死地咬紧嘴唇。蒙泰尼里赶紧走上前。
“你不会割,刀给我。”
“啊呀……呀……呀!”皮带一割开,牛虻就展开了臂膀,轻松愉快地发出了一连串长叹。蒙泰尼里接着又把缚住脚踝的那一根割掉。
“军士,把镣铐也取下。然后到这儿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蒙泰尼里已站在窗口,看着军士,等他把镣铐丢在一边后朝他这边走来。
主教说:“现在你把这儿的情况一一说给我听。”
军士倒并不是不肯讲。他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况:牛虻的病情、“惩戒措施”、医生所做的无效干预等一股脑儿全端了出来。
后来他补充说:“主教大人,我以为,上校想把他一直捆下去,以此作为一种手段,逼他口供。”
“口供?”
“是这样的,主教大人。前天,我听上校提出过,他可以把皮带去掉,条件是他,”军士对牛虻扫了一眼,“他肯回答某个问题。”
蒙泰尼里紧捏着的拳头落在窗台上,士兵们面面相觑。主教一向和蔼可亲,他们还从来没有见他动过怒。至于牛虻,他把他们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只是感到身子的自由舒坦。本来一直被束缚的手和脚,现在可以自由自在地伸展,转动,真有说不出的痛快。
“军士,你可以走了,”主教说,“你不用担心自己违反了纪律。
回答我的问题,这也是你的义务。注意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谈完话我会自己出去。”
士兵离开牢房,关上了牢门以后,他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落日,好让牛虻喘过气来。
随后,他就离开了窗台,坐到毛毡旁边,说道:“听说你想和我单独谈谈。如果你感到身体还好,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很乐意听听。”
他的话说得很冷淡,高傲的姿态显得很生硬,这和他平时比较起来就显得很不自然。牛虻的皮带割开之前,神父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觉得他受了虐待和折磨;可是现在他想到了上次和他的见面以及见面结束时自己受到极大侮辱的情景。牛虻懒洋洋地躺着,用一只胳膊做枕头,抬起眼看了看。他具有装出悠然自得态度的才能,脸被阴影笼罩时,谁也说不清他经历了多么深重的灾难。可是一旦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副面孔显得多么惨白,多么憔悴,那痕迹清楚地表明了近日来他所受的痛苦。蒙泰尼里见此,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主教说:“你恐怕病得很严重吧。真是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我早就出面阻止了。”
“在战争中,使用一切手段都是公平的,”牛虻耸耸肩,冷冷地说,“主教大人看问题是以基督徒的观点,从理论上反对用皮带捆绑;不过,要指望上校也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很难说是公正。要叫上校自己受这种皮肉之苦,他当然不肯,就是我也……也不情愿。
这是个……个人的机缘问题。现在,我处在最卑微的境地——还能要人家怎……怎么样呢?主教大人一片好心,到这儿来看我。不过,你这么做可能也是出于基督徒的立场。看望犯人——啊,对呀,我倒忘了。‘对他们中的一个卑……卑微小人行下功德’——这算不上是对小人物的恭维,但这个卑微小人当然感恩戴德。”
“列瓦雷士先生,”主教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因为你而到这儿来——不是为自己的什么。如果你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个‘最卑微的小人’,我就绝不会来和你谈话,因为上一次你已经对我说过了。可是,你具有囚犯加病人的双重权利,我不能说不来。现在我既然来了,你有什么对我说的呢?难道说,要我来就是要对一个老人侮辱一番而寻开心吗?”
牛虻没有回答,转过了身躺着,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对不起,我要麻……麻烦你了,”他终于沙哑地说,“可不可以喝点水?”
窗子旁边有壶水,蒙泰尼里去取了过来。他用胳膊搂住牛虻,扶他起来,突然感到牛虻那潮湿而冰冷的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把你的手递给我——快——就一会儿工夫,”牛虻轻声说,“啊,这对你有什么要紧呢?不过一分钟。”
他倒了下去,脸埋在蒙泰尼里的胳膊里,全身上下都在哆嗦。
过了一会儿,蒙泰尼里说:“喝点儿水吧。”牛虻默不作声,听了他的话,喝过以后,又闭起眼睛躺在毛毡上。刚才蒙泰尼里摸了牛虻的面颊,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这是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最可怕的事。
蒙泰尼里把椅子往毛毡那里挪近了些,坐了下来。牛虻躺在那里就像一具死尸,毫无动静。面孔铁板,像死灰一般。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睁开了眼,目光像鬼一样可怕,紧紧盯着主教。
他说:“多谢了。真……真抱歉。我想——你刚才问了什么话吧?”
“你还不适宜谈话。如果你想对我说些什么,我明天争取再来一趟。”
“主教大人,请别走——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这几天,我……我心里有点烦,病嘛,一半是装的——要是你问上校,他也会这么说。”
“我宁可自己得出结论。”蒙泰尼里回答,他还是心平气和。
“上校也……也有自己的结论。而且,他有时做的结论还相当明智。你若是看他表面是看……看不出的,可他有时候真有独……独到的见解。比如说,前一个礼拜五——大概是礼拜五吧,我快要死到临头,有点糊涂了——反正当时我要一剂鸦片——这我是记得很清楚的。他跑来对我说:只要我告诉他是谁开了铁门,他就可以给我鸦片。记得他还这么说:‘如果你真病,你就会供出来;如果不招供,我就把这作为证……证据,证明你在装病。’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滑……滑稽事,滑……滑天下之大稽……”
他突然爆发了一阵狂乱的笑声,很刺耳。接着又以犀利的目光盯着默不作声的主教,话越说越急,口吃也越加厉害,几乎难以听清楚。
“难道你不……不觉得可……可笑?当……当然不觉得,你们信……信教的人,根……根本就不懂得幽……幽默,悲……悲观地看待一切。比……比如,那天晚上,你在教……教堂里是多么庄严!还有,我扮……扮成的那个香客一定是多么可……可怜啊!
甚……甚至今天晚上你到这……这儿来,我想你也看不……不出是可笑的举动吧。”
蒙泰尼里站了起来。
“我到这儿来,目的是听听你要说的话。可是,你今天晚上这么激动,我看是说不下去了。最好请医生给你吃些安眠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谈。”
“睡……睡一觉?啊,主教大人,如果你同……同意上校的计划,一盎司的铅就是最……最好的安眠药,我也就能睡……睡得很好很好。”
蒙泰尼里很是惊讶,不解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牛虻又爆发一阵大笑。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啊,基督徒的高尚品德就是诚……诚实。
统领一直在逼……逼迫你同意召开军事法庭,你……你还以为我不……不知道?主教大人,你最……最好还是同……同意吧。你的同……同事如果处在你的位置,无论是谁都早就答……答应了。‘大家都是这样办的。’你同意了,你是功……功德无量,有百……百利而无一害!说实在的,你为这桩事常常弄得彻夜不眠,这是何……何苦呢!”
“你先别笑,”蒙泰尼里打断了他的话,“请你告诉我,你从哪儿听到这些?是谁同你谈的?”
“上校难……难道就没……没有对你说过,我是恶……恶魔——不是人吗?没对你说过?对……对我他是常常挂在嘴上说的。也对,我这个恶魔也恶得像个样,别……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猜……猜到一二。现在我就能猜到,大人已视我为面目可……可憎的人,心里想的是要别……别人来处置我,而让你那敏感的良心不会感到不安。我这种猜测该是非……非常公正的吧?”
主教又坐到他的身旁,板着面孔,认真地说:“你听我说。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哪儿听到的,完全是事实。因为菲拉里上校担心你那些朋友又要搞一次劫狱,因此他希望抢先一步下手——就是用你所说的那种方式。你看,我对你非常坦诚地相告。”
牛虻立即打断他,挖苦说:“大人一向以坦……坦诚而闻名。”
“当然,你也知道,”蒙泰尼里继续说,“从法律上说,对于世俗的事务我无权过问,因为我是主教,而不是教皇的特使。但是,在这个教区里我有很大的影响。上校至少要取得我的默认,否则,我想他若采取极端手段还没有那个胆量。我一直在反对他那个计划,而且是无条件地反对。他也在千方百计说服我不要坚持。他说,到礼拜四那天,群众游行集会时有武装劫狱的极大危险。这一事态会导致一场流血斗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牛虻出神地凝视着窗外,这时转过头来,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明白,我在听你说。”
“今天晚上你身体可能真的不行,很难坚持谈话了。明天早上我再来一趟,好不好呢?这件事的确关系重大,我希望你能全神贯注。”
牛虻仍然用刚才同样的口气,回答说:“我宁可现在谈完它。你说的话,我字字句句听得清。”
蒙泰尼里这才接着说:“如果为了你一个人,真要冒着暴动和流血的危险,那么我反对上校的计划就要负极大的责任,而我认为上校所说的情况至少有一定的真实性;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对你有私仇,这样在判断上难免有些欠公正,或者是他可能过分夸大了危险性。现在,我亲眼看到他对你采取了这种可耻的野蛮行为,因此就更觉得他欠公正了。”蒙泰尼里说着就看看地上的那些皮带和镣铐,继续往下说:“我要是同意他,就等于杀了你;要是不同意,就要冒杀害无辜生命的危险。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其后果都很可怕。我对此已反复思考,琢磨再三,终于下了决心。”
“杀掉我,保……保护无辜百姓,这是自然的选择—— 一个基督徒可能做出的唯一选择。‘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①我虽然没有荣幸成为主教大人的右手,但是我冒犯了你。这结……结论已不言自明。你何必卖这么多关子,直接说明了不好吗?”
牛虻态度冷漠,语中带刺,懒洋洋地说着,那样子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厌倦。
过了一会儿,他补充说:“是不是呀,主教大人,那是不是你的决定?”
“不是。”
① 引自《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
牛虻动了一下身子,双手放在脑后,眼睛似睁非睁地盯着蒙泰尼里。主教低头沉思,一只手轻轻拍击着椅子扶手。啊,那姿势多么似曾相识!
他终于抬起头,答道:“对这件事,我终于做出了决定,要采取一种没有先例的办法。我听说你要见我时,我就决定来你这儿,把一切都告诉你,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一样,我要把这种选择让你自己决定。”
“我……我来决定?”
“列瓦雷士先生,我到这儿来看你,既不把自己当成红衣主教,也不当成普通的主教,更不是审判官。我是作为一个老百姓来看另一个老百姓。至于上校担心的劫狱计划,你无论知道不知道,我并不要求你告诉我,因为你即使知道,那是你的秘密。秘密是不肯对别人说出来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我十分诚恳地要求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我已经老朽了,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我走进自己的坟墓时,希望两只手不要沾染鲜血。”
“主教大人,难道你手上还没沾鲜血?”
蒙泰尼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说话时仍然不动声色:“在我一生中,无论在什么地方碰到高压手段和残酷行为,我都不遗余力地表示反对;对于形形色色的极刑,我一向都不赞成。我在前任教皇在位的时期,就因屡次抗议召开军事法庭而失去了圣父的欢心。一直到现在,我都矢志不渝地运用我的影响和权力来致力于慈善工作。至少在这方面,我请你相信我的真诚。现在呢,我进退两难。
如果拒绝召开军事法庭,那么全城就面临暴动及其一切后果的危险;而我要挽救的这个人,他不仅亵渎过我的宗教,甚至对我本人也进行过诽谤和侮辱(尽管这是微不足道的事),而且他一旦得救,我相信他还要继续作恶。但这毕竟是救人一命啊。”
主教停了片刻,又接着说:“列瓦雷士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似乎处处作恶,图谋不善,而且早就认为你胡搅蛮缠,粗暴逞凶。就是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是这么看你。但是,从最近两个礼拜中你的行为来看,我又觉得你不仅无所畏惧,而且忠于朋友,甚至连卫兵也热爱和敬佩你。这样的人可就难得了。我在想,可能我对你有误解的地方,觉得你一定具有内在的某种美德,这种美德比你外露的行为要高尚。我现在郑重地向你请求:凭着你心灵上那善良的一面,凭着你的良心,请你告诉我,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该怎么办?”
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牛虻抬起了头。
“我在决定自己的行动时,起码能做到独立自主,愿意承担行动的后果。基督徒处世懦弱,我是决不肯那样,低三下四去乞求别人解决自己的问题!”
牛虻刚才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现在突然变得剑拔弩张,极其愤慨地采取了进攻的架势。前后两种态度真有天壤之别,仿佛他已经撕下了伪装。
他气势汹汹地接着说:“我们无神论者懂得,如果一个人必须担负一项责任,他就在所不辞,竭力承担。如果他在重负之下被压垮了,那也是活该。可是,基督徒遇此情况,就要向上帝、向圣人祈祷求助,如果祈祷无效,那就转而向敌人乞求援助,总要找一个靠山,把自己的责任推卸掉。《圣经》也好,你的弥撒书也好,或者是虚伪的神学书也好,你从那里面找到哪一条道义,要你一定到我这儿来讨教良方呢?天哪,你这个人也真是!就是你不把责任推到我肩上来,难道说我现在所负的压力还不够吗?还是向你的耶稣请求吧,他要人们把最后一点都奉献给他,你最好照此办理。你要杀害的只不过是个无神论者,是属于敌人营垒里的人①,这当然不是什么大罪!”
他稍停一会儿,喘了喘气,接着又口若悬河地说下去:“啊,你也居然谈起残酷来了!那头蠢驴即使对我审问一年,也比不上你对我的残酷。因为他没有头脑,他只能想到勒紧皮带。等到皮带勒得不能再紧的时候,他也就黔驴技穷了。天下再蠢的人都知道这么做!可是,你呢?基督徒唯有这样的念头:‘这是你的死刑判决书,请你自己签名吧。凭我这心肠实在难以下手。’多善良啊,多慈悲啊,看到皮带勒紧点吓得脸都变了色!刚才你进这牢房时,像个天使摆出大慈大悲的样子,对于上校的‘野蛮行为’表现得那么触目惊心,我对你的来意就已经猜到八九分了!你怎么那样看我呢?我说你呀,就同意吧,当然要同意,回去安心吃晚饭吧。这样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就对上校说,枪毙我也好,绞死我也好,随便什么简便的方法都好,如果他高兴,就是活活烤死也好——反正了结了拉倒!”
牛虻咬牙切齿,又很绝望,连人都变得难以辨认了。他气喘吁吁,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就像愤怒的猫眼一样,闪出逼人的绿色光芒。
蒙泰尼里已经站了起来,默默无语,对他俯视着。牛虻那一顿慷慨言辞,他还有点搞不清楚,只知道他说这番话时心里十分绝望。这样一想,对牛虻过去的一切侮辱也就表示了宽恕。
① 据《圣经·旧约·士师记》记载,基列人把守约旦河口,不让以法莲人逃走,就用shibboleth 一词试验过河者,因为以法莲人咬音不准。因此,凡念shibboleth不准的人便是敌人营垒里的人。
他说:“别这样了!我可不想以这种方式伤害你的感情。我决无意图要把负担推到你的肩上,因为你的负担已经太重。我从来没有故意干这样的事,对任何人也没有干过……”
“这是谎言!”牛虻闪出咄咄逼人的目光,叫嚷着,“升任主教那一次呢?”
“升任主教?”
“怎么,难道你忘了?你也太健忘了!当时你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亚瑟,我就给他们去信说我不能去。’你那时就要把你的前程让我来决定——而我当时才十九岁。如果说你的用心不是险恶,那倒也很有可笑的地方。”
“住嘴!”蒙泰尼里在绝望中大叫一声。他双手蒙住了头,又放下来,慢慢往窗户那边走去,朝窗台上坐了下来,一只胳膊架着铁窗杆,头俯在胳膊上。牛虻还躺在那里,全身战栗,目光紧盯住他。
过了一会儿,蒙泰尼里又站起往回走,他那嘴唇如死灰一样惨白。
“我实在抱歉,”他一副可怜的样子,尽力保持那一贯的平静态度,说道,“我得回家去了。我……我身子很不舒服。”
他仿佛得了疟疾一样,颤抖不止。牛虻这时的火气也突然平息下来。
“神父,难道你还不知道……”
蒙泰尼里在向后退缩,愣住了。
“但愿不是事实!”他终于轻声自语,“上帝啊,千万别是真的!
我怕是疯了吧……”
牛虻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子,把蒙泰尼里那双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
“神父,我其实并没有淹死,难道你永远不明白这个事实吗?”
突然间,那双手变得冰冷、僵直,万物也在静寂中死亡。过了一会儿,蒙泰尼里跪下来,把脸偎依在牛虻的胸膛上。
蒙泰尼里又抬起了头,这时候,红日已经西沉,西边天上的红霞正渐渐消失。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也忘记了他们彼此还是敌人。
“亚瑟,”蒙泰尼里轻声说,“你真是亚瑟吗?你死里逃生回到我这儿了吗?”
“死里逃生……”牛虻浑身哆嗦,重复了一句。他躺在那里,头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仿佛一个生病的孩子躺在妈妈的怀抱里。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牛虻不禁长叹,说:“是回来了,不过你还得打击我,或者杀害我。”
“啊,别说了,亲爱的!现在还谈这些干吗?你我就像两个孩子,在黑暗中失散分手,误认为对方是鬼怪。现在我们彼此重逢,从黑暗中来到了光明的世界。我可怜的孩子,你变化多大啊,你变化多大啊!这整个世界的苦海似乎把你淹没过——而你的生活一向是充满乐趣的呀!亚瑟,果真是你吗?我做过一次又一次的梦,梦见你回到了我的身边。可是醒来一看,周围仍是一片黑暗和虚无。
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再醒过来,发觉眼前的一切又是一场梦境呢?给我一些实实在在的感受吧——把你的遭遇全都告诉我吧。”
“说起来很简单。我藏身在一艘货船上,偷渡到了南美。”
“在那儿怎么样呢?”
“到了那里,我生活着——如果那样活着也叫作生活的话——啊,除了你过去给我上哲学课的时候我所看到的神学院以外,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你说你常常在梦中见到我,我也梦见过你……”
他身子哆嗦,停了下来。
接着,他又突然说下去:“我一度在厄瓜多尔的一个矿场上工作过……”
“不是当一名矿工吧?”
“不是矿工,而是矿工的下手——跟苦力们在一起打杂工。坑道口那里有个棚子,也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有天晚上我生了病,那种病就跟我最近发作的病一样。白天赤日炎炎,我在抬石头——当时我一定是头晕目眩了,竟然看见你从门口走了进来。你手里擎着一个十字架,跟墙上挂的那一个一样。你一面走一面做祷告,从我身旁擦过去,连头也没回。我冲着你高呼求救——赐我一剂毒药,或者是一把刀,把所有这一切都了结了,免得我发疯。可是你……啊!……”
他用一只手擦了一下眼泪,蒙泰尼里仍然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从你当时的表情上看,我知道你听到了我的呼救声,可是你根本不回头,继续边走边做祷告。等祷告做完,你吻了吻十字架,这才回过头轻声细语对我说:‘亚瑟,我非常同情你,可是我不敢表露出来,上帝要发怒的。’我对上帝望了望,只见那木雕的偶像在哈哈大笑呢。
“后来,我从梦中醒来,看到了那棚子,看到那些得了麻风病的苦力,我心里就清楚了你为什么那样做。你宁可要向魔鬼一般的上帝邀宠,也不肯救我于地狱之中。这情景我一直记忆犹新,只是刚才你抚摸我的时候我才暂时忘却,这是因为我在生病,而且我毕竟曾经爱过你。现在你我之间不可能有其他关系,只能是战争,战争,再战争。你为什么要抓住我的手?只要你信奉耶稣,我们之间的敌对关系就永远不能消除,这个事实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蒙泰尼里低下了头,亲吻了那只残缺的手。
“亚瑟,我怎么能放弃信仰上帝呢?我正是依赖对上帝的信念,才能熬过这些可怕的岁月;现在也是上帝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怎么反而对上帝有半点三心二意?你不要忘了,我原以为是我把你给杀害的呢。”
“你现在仍然有杀害我的事要做。”
“亚瑟!”这是内心里真正感到恐惧的人才能发出的呼叫。牛虻并不理会,只顾往下说。
“不管我们干什么,我们都要诚实,还要果断。我和你站在壕沟的两边,现在想隔着壕沟来握手言好,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你主意已定:不能或不愿意放弃那个东西,”他朝墙上的十字架扫了一眼,“你就必须同意上校的……”
“同意!我的上帝——同意上校——亚瑟,我可是爱你的呀!”
牛虻的面部在可怕地抽搐。
“在我和那个东西两者之间,你到底更爱哪一个?”
蒙泰尼里缓慢地站起了身子,他不仅吓得魂飞魄散,连身子也好像在萎缩,就像被霜打的一片叶子,变得虚弱、憔悴,而终于凋零了。眼前的情景又是一场梦,他已从梦中醒来,周围的一切还是一片黑暗和虚无。
“亚瑟,你就可怜可怜我……”
“当你对我满口谎言,把我逼到了南美甘蔗地里当牛做马的时候,你可曾对我有什么可怜?一提到这件事你就发抖——看,你们这些慈悲为怀的圣人啊!上帝感到称心如意的就是这样的人啦——就是懂得悔罪而保住了命的人啦。要死,也只能死他的儿子。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你这份爱使我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我在污秽的窑子里洗过碗,给比畜生还要野蛮的农场主看牛放马;在走江湖的杂耍班子里,戴帽挂铃,扮演过小丑;在斗牛场上,给斗牛士干尽了苦活、杂活;为了讨得别人的欢心,我曾伸长了脖子让人踢;我挨过饿,受过唾弃,被人踩过;我向人家乞讨过发霉的食物,可是人家不给,他们要先给狗吃。现在,你拿些甜言蜜语,就以为能让我把往事一笔勾销,重新成为原来的亚瑟吗?啊,我数落这些有什么用?你给我的恩宠、我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岂是言语能表达清楚的吗?现在呢——你爱我!你对我的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是不是爱得足以为了我而放弃上帝呢?啊,那个万寿无疆的耶稣究竟帮了你多少忙、为你吃了多少苦,竟使得你爱他胜过爱我呢?是不是他钉在十字架上的双手使你对他如此深爱呢?你看看我的手!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牛虻把衬衣撕开,把自己吓人的伤疤**在他的面前。
“神父,你那个上帝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他的伤是虚假的,他的痛苦也是一种做作!只有我才有权得到你的爱!神父,你只要想一想我过的是什么生活,你就知道你使我遭受到的折磨实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是这样我还不肯去死!我熬过了这一切,忍受了这一切,因为我还要回来,与你那个上帝展开斗争。我一直怀抱这样的目的,把它作为盾牌,保卫我的心灵,使我不至于变疯,也不会再度去死。可是,我现在回来了,却发现上帝仍然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这个假惺惺的殉难者,虽然也真的在十字架上钉了六个小时,可竟然死而复生!神父,我被钉在十字架上却有五年,也死而复生。你打算如何对待我?你打算如何对待我啊?”
牛虻突然停住不说了。蒙泰尼里坐在那儿,像一尊石雕,也像被人扶起来的一具死尸。一开始,牛虻把自己的苦水像瀑布般倾泻出来,他多少还有点心寒,像鞭子抽在身上,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可是,此刻他完全镇定自若。在沉默了很久以后,他抬起了头,毫无生气、不慌不忙地说:“亚瑟,请你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好吗?你的话使我听得糊里糊涂,心寒胆战,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打算要我怎么办呢?”
牛虻望着他,那面孔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爱,难道还能够强求吗?在我和上帝这两者之间,你究竟最爱谁,你有选择的自由。如果你最爱上帝,你就选择他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蒙泰尼里已很疲倦,重复地说,“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过去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在这两者之间,你必须选择一个。如果你爱我,那就扔掉脖子上的十字架,和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为另一次越狱做准备。如果你肯帮忙,越狱就很容易成功。一旦我们平安越过边境,你就公开承认我。但是,如果你对我的爱还达不到那样的程度,你爱那个木头偶像胜过爱我,那么你就去告诉上校,你同意他的要求。你要去那里就马上去,免得我看见你心里难受。我自己已经够难受的了。”
蒙泰尼里抬起了头,浑身颤抖,在朦朦胧胧之中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将和你的朋友取得联络,这自然可以办到。可是,跟你一起逃走……这不可能……因为我是一个教士。”
“教士的恩惠,我根本不想沾光。神父,我决不会再有什么妥协。我已经多次妥协过,并且尝到了妥协引起的后果。你要么放弃教士的职位,要么就放弃我。”
“亚瑟,我怎么能放弃你?怎么能呢?”
“那就放弃上帝。在我和上帝之间,你只能二者选其一。你想把你的爱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那魔鬼一般的上帝吗?我可不要上帝的残羹。你如果属于他,那就不属于我。”
“亚瑟!亚瑟啊!你要把我的心撕成两半吗?你要把我逼疯吗?”
牛虻的手在墙上重重一击。
“二者必取其一!”他又说了一遍。
蒙泰尼里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又脏又皱的字条。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信任你犹如信任上帝一样。上帝是泥土制造的东西,我一铁锤就可以把它砸烂;而你却以谎言欺骗了我。
牛虻哈哈大笑,把字条还给了他。
“十九岁的小青年实……实在天真可爱哟!拿锤子把东西敲碎似乎不难。就是现在也容易办到——只是要敲碎的是我自己。而你呢,你还可以用谎言来欺骗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甚至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蒙泰尼里说,“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也许会像你一样,也会冷酷无情——上帝知道。亚瑟,你要求我做的,我无法办到;但是,我能办到的我会去办。我会为你的逃跑做出安排。一旦你平安无事,我就到山里去寻找死亡,或者服用安眠药自杀——随便你怎么要求都可以。这么办你总该感到心满意足了吧?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是大逆之罪,但我以为上帝会宽恕我。上帝可比你仁慈……”
牛虻一面尖叫,一面伸出了双手。
“啊,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我有什么过错,你竟然这样看待我?你有什么权力——仿佛我想对你报什么仇似的!难道你不理解,我完全是为了救你吗?你就永远不能明白,我是爱你的吗?”
他紧紧抓住蒙泰尼里的双手,泪如泉涌,对着那双手热烈地亲吻。
“神父,和我们一起走吧。这个世界上处处是教士和偶像,一片死气沉沉,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这些教会充斥着旧时代的灰尘,腐朽污秽,毒气熏天,快跳出这个瘟疫成灾的教会吧,和我们一起投身光明吧!神父,生命和青春只属于我们,永恒的春天只属于我们,未来也只属于我们!神父,曙光就在前头,难道你不想看看旭日东升吗?快醒过来,把过去一切可怕的噩梦统统忘掉!快醒过来,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神父,我始终在爱你——即使你害我的时候,我爱你之心也没有变——你还要再害我一次吗?”
蒙泰尼里双手挣脱出来,叫着:“啊,上帝!可怜可怜我吧!你的眼睛和你母亲的一模一样!”
双方突然沉默下来。这沉默显得很奇怪,很深沉,而且沉默得那么久!在暮色朦胧中,他们默默相视,彼此心里都很害怕,怕得连心也停止了跳动。
蒙泰尼里轻轻问:“你还有什么要说吗?能给我一点希望吗?”
“没有。我的生命只有和教士们战斗,除此以外毫无用处。我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如果你让我这个生命存在,你就要承认我们这些短刀。”
蒙泰尼里面对着十字架:“上帝啊,你听听这些话!……”
他的声音在空**寂静中逐渐消失,没有任何回音;而牛虻那种魔鬼般的讽刺气质又复苏了。
“对他叫……叫得响些吧,他可能睡……睡着了。”
蒙泰尼里像是突然挨了打,心惊肉跳。他一时间呆呆站立在那儿,向前凝视。过一会儿他坐到毛毡边上,双手捂住面孔,眼泪扑簌簌地淌了下来。牛虻浑身长时间地颤抖不止,冷汗淋漓,他已懂得对方流泪的真正含义。
他随手把毯子拉起来蒙住了头,不想听那哭声。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精力充沛,却不得不去死,心情已够难受的了。偏偏那哭声还要往他耳朵里钻,在他耳内轰鸣,在头脑里炸开,在血管里跳动。而蒙泰尼里还在不停地哭泣、哽咽,眼泪顺着手指缝儿往下淌。
蒙泰尼里终于停止了哭泣,仿佛一个刚刚哭过的孩子,还拿手帕擦了擦眼泪。他一站起身子,那手帕就从膝上落到了地上。
他说:“再谈下去已没有用了,你懂吗?”
“我懂,”牛虻呆呆地回答道,显得很温顺,“这不是你的过错。
因为你的上帝饥饿了,得有个人来填他的肚子。”
蒙泰尼里又转身面对着他。即将挖掘坟墓时的气氛也比不上他们此刻那么肃静。他们相对无语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就像两个情人被不可逾越的鸿沟所隔开。
牛虻首先低下了头,缩着身子,藏起了脸。蒙泰尼里明白了:那种姿势就意味着要他“走”,他转过身,出了牢房。
不一会儿,牛虻突然惊跳起来。
“啊,我受不了啊!神父,回来吧,回来!”
牢房的门已经锁上。他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慢慢打量了四周,就知道一切已经完了。到底还是那个加利利人①占了上风。
牢房下面院子里的青草随风摇曳了一夜,这些草不久就要凋零,被铲子连根除掉;牛虻也在黑暗中躺了整整一夜,孤零零地在哭泣。
① 加利利人:耶稣是加利利人,这里是对耶稣的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