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举行的军事审判开的时间很短,也很草率,完全是一种形式,仅仅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其实也没有必要多费时间,因为被告不允许辩护,证人又只是受伤的暗探、军官和几个士兵。判决书事先已经写好。蒙泰尼里也递交了非正式的通知,同意军事审判,这也符合了他们的愿望。这样一来,审判官也就没有多少事可干了(审判官是菲拉里上校、当地龙骑队少校以及瑞士卫队的两名军官)。法官大声念了起诉书,证人都出示了证据。判决书在签名以后,就向犯人严肃地宣读。牛虻只是听着,默不作声。按照法庭的惯例,问他可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他只是不耐烦地摇摇手,不做回答。他胸前藏着一条手帕,那是蒙泰尼里丢落在牢房的。昨天一整夜他一直对着手帕亲吻、哭泣,好像手帕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他神情憔悴,脸色如死灰,眼皮上还残留着泪痕。可是,判决书上的“枪决”字眼他似乎并不感到怎么在意。当读到“枪决”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只是稍稍放大了一下,除此以外也就像没事一样。
在一切手续结束以后,统领说:“把他押回牢房!”值班的军士显然心如刀割,就拍拍那个毫无动静的人的肩膀。牛虻吃了一惊,回头看看,说:“啊,对了。我忘了。”
统领露出了一种像是可怜的表情。他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对自己近一个月来扮演的角色心里暗自感到有点内疚。现在,他既然已经实现了主要愿望,那么在自己权力范围之内,任何小地方他都可以让步。
他看着牛虻的手腕又伤又肿,就说:“镣铐不用再戴了。他可以待在自己原来的牢房里,死囚牢房里面太暗,太阴郁。”他又对自己的侄子说:“这种事说实在的,完全是例行公事。”
他干咳着,又换换脚调整了一下姿势,显然有点尴尬。接着,他把押着犯人快要离开的军士叫住了:“军士,等一下,我有话同他说。”
牛虻一动不动,统领的声音似乎在他的耳朵里没有反应。
“你可有什么口信要转告你朋友或亲戚——我想你大概有亲戚吧?”
牛虻没有回答。
“你想一想吧,如果有信要带,找我或者那个神父都行。这事我会叫他们记在心上的。你最好交给神父,他一会儿准来,整个夜晚都陪着你。要是你还有其他方面的要求……”
牛虻昂起了头。
“对神父说,我不要人陪。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口信。”
“可你还要做忏悔呀。”
“我是无神论者。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静静地待着。”
他态度冷漠,语气平静,既不反抗,也不生气。说完就慢慢转过身走开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上校,我忘记了,还想请你帮个忙。明天请叫他们不要绑我,也别蒙住我的眼睛。我站在那儿不会乱动的。”
星期三早晨,太阳刚刚出山时,他们就把牛虻押到了院子里。
他的腿显然比平时瘸得更加厉害,浑身疼痛,走路十分艰难,主要靠着军士的胳膊在扶持。但是,平时那种因疲惫而流露的驯服表情已**然无存。往日的空虚寂静使他饱受压抑,神情如幽灵似的恐怖,此刻这种神情已不复存在;黑夜使他在阴影的世界中产生的幻觉和梦境,也随着黑夜一同消失了。一旦阳光普照,一旦敌人出现在眼前,他就有了战斗精神,也就无所畏惧了。
六名士兵接受了执行枪决的命令,他们身携卡宾枪,排着队,沿着长满常春藤的墙壁站开。牛虻那天晚上越狱,正是从这堵歪歪倒倒的墙壁上爬下来的。那六名士兵,每人手里拿着一支枪,很难压抑那悲痛欲哭的心情,好不容易才排好了队。他们奉命执行枪决牛虻的任务,似乎感到一种无法想象的恐怖。牛虻那种犀利的雄辩、经久不衰的嘲笑、襟怀坦**而又感人肺腑的勇气,一如牛虻其人,给他们麻木而又可悲的生活中透进了缕缕阳光。他现在偏偏要被处以死刑,而且要他们亲手执行这个死刑任务。他们以为,这无异于要熄灭天上皎洁的明星。
等待他的坟墓就在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下,昨天夜里已经挖掘好了。掘墓的人并不情愿干,他们的铁锹上沾着他们的眼泪。牛虻从那儿经过时,低头看看黑乎乎的洞穴,看看周围渐渐枯萎的野草,他微微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品味着刚刨的新土散发出来的香气。
军士走到树旁便突然停了下来。牛虻回头看看他,脸上洋溢着无比开朗的笑容。
“军士,我该站在这儿吗?”
军士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他如鲠在喉,自己要是说句话能救他的命就好了,可是他办不到。这时候,已经待在院子里的有统领、他的侄子、负责执行任务的中尉、一名医生,还有一名神父。
他们走上前来,一个个都板着严肃的面孔。但是,牛虻无所畏惧,含笑的眼睛闪出咄咄逼人的光芒,使他们一个个都不免有几分羞愧。
“先生们,早上好!哎呀,尊敬的神父大人,你也来得很早嘛!
队长,你好啊?这一次相会你比上次要舒畅些吧,是不是?你的胳膊到现在还扎着绷带,这是因为我枪法不准啊。今天这几位好汉,开起枪来一定比我要高明——对不对呀,伙计们?”
他对持枪的士兵扫了一眼,只见他们都很忧郁。
“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不会再用绷带了。喂,喂,你们别为此感到苦恼。打起精神来,露一手你们高明的枪法吧。要不了多久,你们将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而你们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完成。事先实践一下是再好不过的事。”
“我的孩子,”神父走上前来,打断了他的话,其他的人便向后退去,让他们俩单独交谈,“几分钟以后,你就要到万物之主那儿去了。这最后的时刻是让你忏悔用的,难道还要谈不相干的话吗?我请求你想一想,你头上顶着那么多罪孽,如果不做忏悔就死去,这是何等可怕的事啊!一旦站到了万物之主那里,再想忏悔就晚啦。
你还要带着满口的戏言走到上帝那尊严的圣坛前吗?”
“戏言吗,神父大人?死前要忏悔这种小玩意儿,只有你们才需要。一旦到了惩罚你们的时候,我们用的不是这六支破旧的卡宾枪,而是大炮。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真正尝到戏言的滋味了。”
“用大炮,是你们!啊,真可怜!你已经站在可怕的深渊边缘,难道你还执迷不悟吗?”
牛虻回头扫了一眼敞开的坟坑。
“神父大人以……以为,只要把我往那里面一扔,就把我了结了吗?说不定你还要在墓顶上镇一块大石头,防……防止我‘三天之后’复……复活吧①。别害怕,神父大人!那种不值钱的表演是你们的专利,我不会侵权的。你们把我放在哪儿,我就会像耗子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我们照样要用大炮。”
“啊,慈悲的上帝,”神父叫喊着,“这个可怜的人,饶恕他吧!”
“阿门!”卫兵中尉深沉地念了一声,念得很轻;与此同时,上校和他的侄子都虔诚地画着十字。
神父已经看出来,这么拖下去显然没有任何希望,就不再做无益的尝试。他走到一边,一面走,一面摇头,还喃喃地祈祷。准备工作十分简短,牛虻站到了指定的位置,只是转头稍稍看了看日出,那初升的朝阳红黄色交错的壮景。他再次提出,不要蒙住他的眼睛,那咄咄逼人的神态逼得上校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他们双方都忘记了:他们这样做给持枪的士兵带来多沉重的精神负担。
牛虻站在那儿,面对着士兵微笑,士兵手中的枪在簌簌抖动。
“我完全准备好了。”他说。
中尉站到了卫兵的前面,激动得有点发抖,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他平生还是头一回。
“预备——瞄准——开火!”
① 耶稣死后三天复活。
牛虻身子稍微晃了晃就恢复了平衡。一颗射偏的子弹擦着了面颊,白领结上滴了几滴血。另一颗子弹击在他的膝上。烟雾消散以后,士兵们看看他,见他还在微笑,那只残缺的手在擦面颊上的血。
“枪法太糟,弟兄们,”他那清脆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可怜的士兵所处的尴尬局面,“再打一次。”
那一排士兵个个都在呻吟,在颤抖。刚才放枪时,他们个个都有意打偏了,每个人都暗暗指望那致命的一枪是别人击中的,而不是自己。没想到,射过以后牛虻还站在那里,面对他们微笑。他们只是把刑场变成屠场,那可怕的一幕还得再演一遍。军官们吓得目瞪口呆,木愣愣地望着那个明明已被枪决却竟然还没有死的人。他们大发雷霆,斥骂士兵。士兵们受到突然惊吓,一个个放下了枪,无可奈何地任凭军官叫骂。
统领挥动着拳头,在士兵前面疯狂地吆喝,命令他们立正站好,把枪举起来,尽快结束行刑任务。他自己却和士兵一样,精神完全崩溃,对那个始终站立不倒的可怕形象连看也不敢看一眼。这时候,他又听到牛虻在对他说话,那嘲弄的声音使他毛骨悚然,浑身颤抖。
“上校,你今天早上带来的一班人马,实在不像样子!让我来指挥吧,看看是不是比你要强一些。注意,弟兄们!把枪举高一些,偏左一点。兄弟,打起精神,你手里端的是卡宾枪,不是油锅!都准备好了吗?那好,来吧!预备——瞄准……”
“开火!”上校冲上前去,赶忙下了开火的命令。让犯人自己下令枪决自己,这实在是不能容忍的事。
士兵们在胡乱地射了一阵之后,一个个吓得发抖,乱成了一团。他们瞪着发狂似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前面。有一个士兵根本就没有开枪,把枪扔到地上,蹲下身子呻吟:“我不能——我不能!”
硝烟缓缓散开,袅袅向上飘去,融在金光闪闪的朝霞之中。他们看到牛虻已经倒下,但同时也看到他仍然没死。士兵和军官一下子都呆了,站在那里都像石头人似的,望着地上那可怕的东西在扭动,在挣扎。接着,医生和上校大叫一声冲上前来,因为牛虻这时拖着腿跪了起来。他仍然面对着士兵,仍然在大声发笑。
“又没打准!再来一次——伙计们——看看你们能不能……”
他身子突然晃动,跌倒在草地旁。
“他死了吗?”上校压低嗓门问。医生跪了下去,用手摸着鲜血淋漓的衬衫,挺小声地回答说:“我想是的——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上校也说了一声,“他终于完蛋了。”
他的侄子碰碰他的臂膀。
“叔叔!主教大人来了!他现在在门口,想要进来。”
“什么?他不能进来——我不想让他进来!卫兵在干什么?主教大人……”
院门开了又关上,蒙泰尼里正站在院子里,向前面凝视,那目光呆滞,却又可怕。
“主教大人,务必请您原谅——这儿的场面对您很不合适!我们执行死刑任务才结束,尸体还没有……”
“我来这儿看看他的。”蒙泰尼里说。到了这时,统领才惊讶地发现:主教说话的声音和神态像是梦游人一样。
“哎呀,我的上帝!”一个士兵突然惊叫起来。统领应声赶快回头一看,还真的……
倒在草地上的那堆血糊糊的东西又一次在挣扎、在呻吟。医生急忙扑下去,把他的头扶在自己的膝上。
“动作快点!”牛虻在绝望中呼叫,“你们这伙野人,动作快点,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了结吧!这样下去,叫我怎么忍受得了啊!”
大量的血淌到医生的手上,他扶住的那个身子**不止,使得他自己也浑身上下颤抖起来。他向周围胡乱地张望,想找个人帮帮忙,这时那神父从他肩膀上俯下身来,把一个十字架放在那奄奄一息的人的嘴唇上。
“以圣父和圣子的名义……”
牛虻靠着医生的膝部支起身子,睁着骨碌碌的眼睛,直瞪着那个十字架。
在寂静中,他慢慢举起了被打断的右手,推开了十字架,鲜红的血涂了耶稣满脸。
“神父……你的……上帝……满意了吧?”
牛虻说完,头就落到了医生的臂膀上。
“主教大人!”
主教沉溺在恍惚之中,还没有苏醒,菲拉里上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高了:“主教大人!”
蒙泰尼里这才抬起了头。
“他死了。”
“主教大人,的确已经死了。你不离开这儿吗?这场面很可怕。”
“他死了,”蒙泰尼里又说了一遍,眼睛又望望那张脸,“我摸了他,他死了。”
中尉态度很轻蔑,但声音说得很小:“一个人身上中了六颗子弹,他还能指望怎么着?”医生也小声地附和着说:“我看,他一定是因为看到这种流血的场面吓得精神错乱了。”
统领伸手紧紧扶住蒙泰尼里的胳膊。
“主教大人,最好不要再看他了。让神父送您回家去好不好?”
“好,我这就走。”
他慢慢地转过身,离开血淋淋的刑场,神父和军士都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他停住脚步,又回头望望,那惊异的神色又痴呆,又可怕。
“他死了。”
几个小时以后,麦康尼来到山坡上的一所小屋对玛梯尼说,他已经没有必要去拼命了。
第二次的营救工作已全部准备就绪,实施起来比上一次简单得多。具体做法是这样的:在第二天早晨,迎圣体节的群众游行到山坡的堡垒那一带时,玛梯尼就从人群中挺身而出,从怀里拔出手枪,向统领正面开火,以引起群众混乱。这时候,二十位身带武器的营救人员向大门直冲过去,冲进塔楼,强迫看守打开牢门,把牛虻救出去,沿途若有任何阻拦的人就开枪打死或打退他们。营救人员到了大门口就撤出战斗,掩护第二队。第二队人员是荷枪骑马的私贩子。他们将把牛虻护送到山里隐蔽的安全地方。这一小群人中只有琼玛一个人对此计划毫无所知。那是因为玛梯尼特别要求不要告诉她的。他说:“她要是知道了马上会心碎的。”
当麦康尼这个私贩子到了园门口,玛梯尼打开玻璃门,来到走廊上迎接他。
“咳,麦康尼,有什么消息吗?”
私贩子把宽檐草帽往后推了推。
两个人一起坐在走廊上,彼此都不说话。玛梯尼一见到对方帽檐下那张脸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的?”在沉默很长时间以后,玛梯尼问。他觉得什么都死气沉沉,连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
“今天早晨,太阳出山的时候。这是军士告诉我的,他当时在现场,亲眼所见。”
玛梯尼低下头去,抽去衣袖上的一根散线。
一切都是徒劳,这又是徒劳一场。他已做好准备,明天去死。
现在他那一片丹心,一片美好的心意已经幻灭,犹如晚霞似锦的天空,那片仙境随着黑暗的到来而消逝。他只好返归世俗的日常生活之中,和格拉西尼与盖利那样的人打交道,要忙于编密码、印小册子的琐事,要纠缠于党内同志间喋喋不休的纷争,还要对付奥地利密探的阴谋诡计。总之都是革命党人那种机械枯燥的日常工作,他已经感到厌倦了。在他的思想深处,一直就存在着一大片空虚的地方,牛虻一死,无论什么工作,无论什么人都不能起到填补的作用。
这时候,他好像听到有人在问他什么事,他抬起头,感到很奇怪,现在还有什么事值得一谈呢。
“你说什么?”
“我说,当然由你去把消息透露给她。”
玛梯尼那木然的神情里恢复了点生气,但那是一种恐怖的生气。
他叫了起来:“我怎么能那样做?你这不是叫我拿刀子去捅她吗?啊,我怎么能告诉她?——我怎么能啊?”
他紧握住双手,遮住了眼睛。可是,他虽然没有看到却感觉到私贩子在身旁惊动起来。他抬起头,只见琼玛正站在门口。
“西塞尔,你听说了吗?”她说,“一切都完了。他们已经枪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