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皇帝错了吗?为什么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首先,丰富的想象力令他第二次丧失理智。在埃及时是这样,第三次在俄罗斯时还是这样。他的理想,他的独裁禀性必然要追求罗马的帝制。由于诗人气质,他把自己的故事当作英雄传奇,希望自己永载史册。

而他作为数学家也需如此;政治家需要它来保卫国家免于连年的战火。最后,这个具有强烈家庭情感的人离不开它,也许这是所有的需要之中最迫切的。如果他得到的无非是冒险家的横财,它将和得到它的人一起消失,他就会感到自己一无所获。

“国王的称号过时了。它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陈腐观念,只能使我继承死人的荣誉。我不想仗恃任何前任。皇帝的称号要大于国王。它的内涵不能完全解释清楚,所以它激发人的想像。”这三言两语就简明扼要地道出他的企图,渴望而又急切,阴险而又漠然。

他看到了危险,还是他忽视了危险?他的勇敢无畏源于何处?“什么是御座?一块盖着缎子的木头!”他当上皇帝之后将不止一次地提出这一问题并这样回答。但他知道这盖着缎子的木头和荣誉勋位一样都能影响人们。御座的**力的确更强大,所以他对设立御座比对创立荣誉勋位更倾心。它是政策的工具,是控制人的手段。在现实世界中,谁也无法让魔鬼来为他帮忙;平民、诗人或哲学家可以昂首朝天而不必承受王冠之重;但政治家需要权力的标识。如果掌权者不佩带这一标识,愚蠢的民众就不会相信权力的真实性。

难道这个可以预测一切的人没有预测到王冠的潜在危险,难道他不知道人们认为国王可以通神?倘若王冠是为了配得上他的天才,他怎么能仅仅传给子孙这个标志而不是与之相配的才智?

不过,像古罗马皇帝那样,现在他集中一切精力处理王位继承权问题。他自己的智慧告诉他:天才是与生俱来的。他亲见世袭家族败落;他在心灵深处赞同弑君;他指责波旁家族懦弱葨葨;他认为他拿破仑是千年难遇的大人物;他的统治原则是把荣誉和财富只给予那些有功绩、有胆识和有才干的人;他就是叛逆象征的活灵活现的体现——他认为,在他经过八年浴血奋战后夺得的这片土地,他可以使自己的家族繁衍不息,惟一的原因就是那是他自己的血脉!

他知道普卢塔克和那些暴君的故事。他研究过法兰西、英格兰和普鲁士的卓越国王的历程,学会了蔑视他们的衰落。然而他却急不可待地恢复世袭制,以继承这一国家的至高职位!在这里,也只有这里,他希望把现在的社会与旧的世界结合起来,就像后来他用一句刻骨铭心的话所描述的那样:“这样我就可以达到一种和谐,我认为这种和谐对世界的安宁是不可或缺的,我是个孤独的人,这和我的个性有关。所以我随遇而安。”

这些豪言壮语足以使他列入普卢塔克的英雄行列。但除此之外,他心中还隐藏着最朴素的家庭生活的情愫。当他的知己勒德雷尔催促他再找一个妻子,生个儿子时,拿破仑十分动情地回答说:

“我的统治一直都很公正。离婚也许对我有好处。但我凭什么权利仅仅因为我现在比结婚时更伟大就抛弃一个贤慧的妻子呢?她原来可能跟着我流放或坐牢的。现在我要和她离婚吗?我不能那样做。我胸腔中跳动的是颗人的心脏,我母亲不是母老虎。”约瑟芬死后,他就可以另择伴侣了。但情况既然如此怎样妥善解决继承权的问题呢?“我几个弟兄和我一样出身寒门,但他们不像我那样在进取的道路上遭人排挤。将来统治法兰西的人要么出身尊贵,要么其内在的力量能使他出类拔萃。”

最后的这一想法暗含着一个灾难性的错误,这个错误必然导致了他的灭亡。

然而在目前,一切都是隐秘但有序地进行,就像前两次那样。他想独立于各个政党、超然政党之外,所以他再次要求公民投票。那些在十二年前不仅推翻了君主,而且还摧毁了君主政体的法兰西人,现在又把二者重新设立起来,甚至比醉前选举其为终身执政官时更为热情。几天之后,一切都已就序。首先是议会投票。参议院里仅有三张反对票,是他的私敌投的。在保民院,只有卡诺持有异议。卡诺钦佩拿破仑,但他高瞻远瞩而且热衷自由。公民投票的结果是,绝大部分的人赞成采用世袭的皇帝称号。一八○四年五月,新宪法颁布。其语言精练的像旧宪法的一个段落。

“我处决了昂吉安公爵,你们都很记恨我。一个昂吉安公爵对我算什么?一个流亡贵族,比其他的更有威望,所以更应该消灭……两年前,权力顺理成章落到了我手里……的确,公爵迫使我平定了这一危机。我本打算让执政政府再执政两年,但推动大陆的阴谋出现之后,就有必要向欧洲指明它的错误……

“我希望能获得所有政党的支持,只要他们还畏惧某个人,他们就不会失去信心。所以,我认为他们之间不可能缔结盟约,但可能和他们缔结一个有利于我的盟约……现在他们已被迫沉默下来。依然反对我的是共和派,那些另类认为,共和国若是取代王朝欧洲不会有任何动静……所以比起独裁者的职位,我还是喜欢皇帝的封号,因为在一个帝国里,人们不再感到他们的旅程漫无目标……

“你们很快就会看到宫廷礼仪对流亡贵族将会产生多么大的吸引力。以前熟悉的称呼方式会把贵族吸引过来……你们法兰西人喜欢君主制。我敢打赌,雷米扎先生,要是你喊我‘陛下’,我称你为‘先生’,你的心情会畅快一百倍……你的虚荣心一直得不到满足,共和国的严厉会让你窒息……自由只是借口平等更是空谈。军人统治国家,人民会感恩戴德……现在,军队和人民在我一边。在这种形势下不能行使独裁的人是个白痴。”

他突然恢复了常态,并用一个专制统治者生硬的语气对雷米扎先生下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命令。

这是坦陈一切的时刻。在这几刻钟,人们站在他对面恭聆圣训,而他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这个新皇帝三十四岁,不以为然地打量着房间,烦躁地踱步,倾诉他心灵最深处的想法,然后经过硬生生的过渡回复常态。我们看到他这么与人亲近,看到这些充满天性和果决、充满对命运的无奈和对现实的仇视的场面——我们自己看到和听到的甚至比他透露的多。我们知道他轻鄙出身高贵的人,但内心想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他会根据形势调整计划。我们注意到他的愤世嫉俗也了解这和他的科西嘉特证并存,就是这些特征使他如此严厉地驾驭着可爱的玛丽安。

在帝国时期之初,他谈的这些政治问题仍然产生了无比重要的影响。首先,他好像是以最大限度的清醒看待头衔的改换。拿破仑给斯塔尔夫人写信说:“真正伟大的人完全明白,这样的虚名只是社会体制迫使我们接受的,对友谊、对家庭生活、对社会关系毫无作用。我相信自从我成为‘陛下’之始,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人谁也不会发现我有任何变化。”

但现在他第三次放弃自己的地位,这依旧是件大事。国内的达官贵人在首次宫廷宴会上露面时称呼他和约瑟芬为“陛下”和“夫人”;十五或二十年前,贵族们曾口称“陛下”和“夫人”;现在当他们互相恭维时,会感到精神又重新抖擞起来。这也许是不足挂齿的事。当然,就本性、服饰和举止而言,今天的“皇帝”和昨天的“执政官”毫无二致。

但公告、信札、备忘录和敕令从今以后要签上一个新名。八年来,它们上面一直签着“波拿巴”的简写。现在,他签的这个名自从孩提时代起他本人就从来没有写过,他那有力的手很快就把它压缩成一个首字母“N”和一个花饰。约瑟芬一直称他为“将军”。同辈们向来称呼他为“您”而不是“你”(提出这一改变的不是执政官本人,而是约瑟夫)。只有他母亲难得开心时偶尔用他儿子的教名,而且用自己的方言把它念成“纳波莱奥内”。

这一名字加上一个新头衔,他一生中首次将它写出的时候,这就有了深刻的意义:

拿破仑一世,法兰西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