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便有尴尬的情况发生了。他发行的新硬币上刻有“符合共和国宪法的皇帝”字样的铭文——这一荒谬说法将再困扰他四年。攻占巴士底狱和大革命爆发的周年纪念日再次来临时,他以皇家的排场来举行盛大庆祝活动。第一次,解放日的周年纪念推迟到一个星期日。一两年之后,这一庆祝活动被完全忽视。共和历也和它一起消失,因为旧历已逐渐恢复。
所有的人都麋集到他的麾下。不久,一百三十名十二年前曾投票赞成处决国王的人在皇帝手下任职。这就是用漫画描绘的法兰西大革命,而欧洲在冷眼旁观,眼看着一开始是形式,然后是很多人为之喋血的内容被逐渐地扔进了历史的博物馆。欧洲除了觉得好笑之外还能如何?
旧贵族笑得更欢。如同关注圣安托万的工人区一般,皇帝地圣日耳曼郊区也十分关注,因为这里有很多他的趣闻在流传。由于他同波旁王朝的末代国王同被称为“陛下”,人们对他便十分关注。就他自己的个性而言,他的民族自尊心极强,简直无可挑剔。他还只是法兰西共和国的一个将军时,就已经统治过米兰,那仅仅因为他在那里。但他的亲属对宫中发生的一切都品头论足,所以很快就成为讥讽的对象。这一戏弄经由谣言添油加醋,然后又越过边界,因而主人的名誉受到损害。
从此以后,除了布署间谍,英格兰也在巴黎布署了写手,他们杜撰的故事只要饶有趣味,便有人信以为真。漫画在人们中间传阅,画的是高大的塔尔玛正在教那个小个子中尉如何像皇帝那样行走——拿破仑经常教塔尔玛在高乃依的剧作中扮演国王角色的最佳方法!漫画以闹剧的形式展现了时下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欧洲唯一能够在抵御拿破仑的这场政治变革中的所做的事情。
因为皇帝需要宫廷!他习惯于办一切事都注重细节,但宫廷礼仪却超乎他的研究范围,所以他不得不召回旧政权时代的专家。已故国王的宫廷大臣必须放下笔杆(文学是他隐退后的消遣),以恢复他的班子。约瑟芬在面对一班随从而不知所措。前朝王后的女侍官被如召回,在原来的房间,原来的镜子前为新皇后服务。
皇帝以近乎苛刻的态度来组建宫廷,就像组建一支私军的参谋部一样。谁也没有拿破仑更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毫无价值:“我知道这种做法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可我这样还不是为了维护皇帝头衔吗?我授予元帅们高贵的头衔,便无人会取笑我的了。”他当上皇帝后最初的所作所为就使他陷入如此矛盾的窘境。
两位前执政官(只有他们两人的职务被皇帝废止)分别成为帝国的大法官和大司库。担任大管家的塔列朗依旧回到王宫,继续装腔作势。皇帝不仅任命了前朝达官贵人,也挑选了中下层阶级中和他一起爬上来的人:贝蒂埃、米拉、拉纳、内伊、达武斯特。十四位将军年轻时曾当过面包房的伙计、小马弁、侍者、船上服务生或流浪汉,现在必须换上镶着金边的法兰西元帅服,必须领导军队捍卫宫廷,必须穿花边轮状皱领和带扣形饰物的鞋子。他们的妻子务必学习高贵的礼节,正确的站姿坐姿,学会扣门而不是敲门,他这个平民中出来的皇帝怎样论功行赏。马尔蒙也在那里,他仍然挎着件武器,披金穿绸裹缎,但让人回想起军装上裂开的袖子似乎在嘲弄着马裤的光彩。皇帝很精明地抛掉礼仪中的两个细节,因为那会有辱其侍臣的人格:在国王早晨接见时赠送衬衫和吻君王的手。
这个御座上的军人,又如何恢复洛可可宫廷的威严呢?当然,再三考虑之后,有可能决定皇后和各位殿下(拿破仑的亲属)在外出打猎时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而到了撂倒一只鹿的时候,皇帝走了神,谁也不敢射击,结果鹿逃走了,因为很多事情使主要的猎手分了心。仪式“似乎以极快的节奏带走了优雅,换来了恐惧……固定模式的宫廷生活使我们感到自己不过是被人安放在新豪华沙发上的机器”。
与女人交往使皇帝厌烦。他试图讨人喜欢,但常常不得其要领。在圣克劳德的一个房间里,他面对满屋的女士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再说:“这里真热!”
但依附于宫廷的人仍然富了起来。他给予宫廷官员的薪金不亚于王侯的俸禄,只是在给一些旧贵族付酬时显得吝啬,以此恶狠狠地暗示:他们不过是尽义务。总的来说,他支付的报酬很丰厚,因为他们只要对名利抱有欲望,便自会依赖我。这样,他用金钱和荣誉来使人们依附于他,不是交朋友,而是造就依赖者。
他知道金钱的作用。皇帝个人的薪俸确定为二千五百万,那是付给前任国王的数目。然而整个宫廷开销不及,波旁王室的四分之一。法兰西将此归功于其主人的节俭和学问,他曾经一个月只有九十法郎的生活费,甚至现在他还宣称,只要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和一匹马,他就能过得很好。
他是半个东方人,他觉得施舍别人很好玩,就像他以前赠送剑和鼻烟盒一样,但他仍然小心翼翼地设法把权力只交给那些亲信。是啊,还有比亲人更亲的吗?在他看来,甚至战友也没有亲属更值得信赖。但对于他的信赖,亲属给他的回报是忘恩负义,最后他的一个妹妹将背叛他。因为他没有任人唯贤,没有对他们平等对待,而是对兄弟和侄子委以要职,他将他们视作继承人,因此他时刻监督他们行使权力却让将军们在职权范围内大胆作为。结果他激怒了亲戚们,也为自己种下了苦果。
这样,在一次闲谈的时候,这座火山突然喷出了大石头。但后面就开始发牢骚。他愤愤不平地谈起几个兄弟和妹妹,把他们与欧仁和奥尔唐斯相比较。“我的继子和继女总是和我站在一起。如果他们的母亲因为我喜欢上一个漂亮姑娘而生气,他们就对她说:‘他是有缺点,但他给大家帮了很大的忙。’
但谁也无法阻止他为几个兄弟加官晋爵。约瑟夫无心仕途时,拿破仑迫使他进入军界。“他必须有军衔,必须挂彩,为自己赢得好名声。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只要他能打胜仗回来,我立刻给他加官晋爵。”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伟大的父亲在教育一个坏孩子。
路易喜欢诗。他当上了御林军的首领,这样他便有了个体面的职务。而一旦炮火开始打响,他可以呆在家里。
米拉和卡罗利娜奢侈得惊人。他们的全套餐具都是金的。“至于卡罗利娜,我要是和她商量事情,我要说的话比在国务委员会里说的还要多……”
“所有人都考虑我的后事和继承权,真是令人讨厌……要不是我在家庭生活中感受到些幸福,我真够惨的!为什么他们与我妻子不和?他们少得到什么了?没有!……她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她仅仅有一点架子而已。以及她这个年龄所常有的怪念头。我从来没有被爱情迷昏了头。我是公正的。她应该加冕,哪怕会让我付出二十万人的代价!”
他就这样不断地和这一家人争吵,随便把他们贬得一钱不值,但他不会抛弃他们于不顾。
他们之中只有一人独立旁观。吕西安从罗马写信说:
“妈妈认为,执政官不应受封为皇帝,她怕他惨遭暗杀。”——母亲遗世独立,看清世事却很少谈;而她的孩子们却为身份头衔相持不下。
这时,拿破仑召母后到巴黎。但她不愿去。找借口未果后,她以极慢地速度来了,错过了盛大的节日。听到看到相关评论后,她只淡淡地说:“希望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