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风逐渐停了,雨却还紧一阵松一阵地下着。
姑妈一脸倦容,双眼布满血丝,浓重的黑眼圈让她看起来像猫头鹰,她披上雨衣执意要出门。姑丈担心她,披上雨衣紧跟着出门。
杜宇和惠子看见了,也披上雨衣出门了。
地上一片狼藉,路上满是垃圾,有些行人,捂紧自己的雨衣在障碍物中跳来跳去。椰树一夜之间秃了头,像大难不死的幸存者坚挺在风雨中。
海天一色,灰蒙蒙的,风从天地之间的缝隙吹来,掀起姑妈黄色的雨衣。惠子闻到了台风过后的特殊的铁锈味道,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兄妹俩跟在姑妈后面跑, 路上他们遇到了尹超和海涛, 他们也和父母赶往海边。
往日洁白如雪的沙滩变成了垃圾场,堆着瓶瓶罐罐、破渔网、垃圾袋、枯树枝等。一个红色塑料桶随着海浪反反复复地涌上来,又滚到大海里去。
惠子说:“哪儿来那么多垃圾?”
海涛说:“太多了,哪里来的?”
大马也跟着说:“太多了,哪里来的?”
尹超说:“还不是人们丢的。”
海涛说:“我们的生活垃圾由垃圾车运到垃圾场焚烧了呀。”
杜宇问:“有些无法焚烧的垃圾呢?”
几个少年站在海岸边,任凭海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他们沉默了。
杜宇说:“惠子,我想调研海洋污染和探索治理方法,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多么棒的主题。”
海涛说:“我参与。”
大马说:“我也参与。”
尹超说:“我代表海边实验少年团做决定,我们全员参与。”
大人们到码头发动小渔船,几个少年也匆匆登船,他们往鱼排方向驶去。
渔船经过之处的鱼排完好无损,除了海面上漂浮着许多杂物,似乎一切与台风前没有什么变化,这令大家又惊喜又困惑。
姑丈刚刚把渔船停靠在鱼排的木桩旁, 姑妈就一跃而上,跑到鱼池之间的木板上。
姑妈尖锐地叫出一声“啊”,然后跌坐在鱼池的木板上,披头散发地叫起来:“你们看,你们快看哪——”
杜宇心想,糟糕了。
惠子心跳加速,脑子浮现出空空如也的鱼池,她想,姑妈会哭吧。
眼前的景象出人意料,海鱼待在鱼池里,海虾待在虾池里,濑尿虾待在自己的池子里。
姑妈在窄窄的木板上疾走如飞,把整个鱼排巡查一遍,反反复复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姑丈给尹超的爸爸打电话, 得知他家的鱼排也毫发无损,连声说“太奇怪了”。姑丈跳上渔船,顺着水路往前驶去,他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惠子跟姑妈说:“姑妈,我说过我有个朋友,它是一只会魔法的海龟,它会抵御大台风……”
姑妈沉浸在喜悦里,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里,她滔滔不绝地说:“海龟,会魔法的海龟,太玄幻了是不是?嗯,童话很美好。惠子,今年是好年份,我们会把贷款还完。太好了,我们还可以加建一层楼,给大勇买艘海上摩托,我要跟你姑丈去一趟北京,去天安门去长城,说了十年,今年会实现……”
杜宇趴在鱼排木板上,俯身叫唤:“龟大王,你在哪里?
快出来吧。”
龟大王从一堆漂浮的垃圾中探出头,杜宇把它打捞上来。
龟大王垂着头, 微闭着眼睛, 一副从没见过的疲惫不堪的样子。它的四肢布满不同程度的伤口,厚厚的皮被划破,**的皮肉被海水泡得发白,令杜宇心疼的是它尾部的龟壳缺了拳头大的一块。杜宇无法想象昨夜它如何在狂风暴雨中以一己之力抵抗着巨浪的冲击。
杜宇带龟大王去木屋,惠子跑过来了,她抚摸着背壳的缺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会死吗?龟大王。”
“会吧。”
“你不要死。”
龟大王挤出惨淡的笑容,它举起前肢想擦掉惠子脸上的泪珠,却无力地垂下去。
杜宇迅速给龟大王的伤口消毒、止血,用纱布包扎。龟大王看着缠上白色纱布的四肢,苦笑着说:“孩子们,我想我需要做手术了。”
“好,现在就去。”
龟大王虚弱地叮嘱道:“杜宇,惠子,任何时候不要把我的事说出去。”
惠子说:“可是你用魔法保护了大家的鱼排。”
龟大王又说:“切记,这是秘密。”
这时姑妈走进了木屋,看见脖子上戴着项圈的龟大王,问惠子:“我见过它,我还用刀撬过它脖子上的项圈。你是说它会魔法?”
“是呀。不是,它不会魔法。它也不是不会……”惠子语无伦次。
杜宇说:“姑妈,它受伤了,我们要带它去医院,需要点钱,你可不可以替我们向我爸说一声?”
姑妈打量着龟大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杜宇和惠子。
惠子忍不住说:“它不是普通的海龟,姑妈。”
姑妈说:“我记得你们已经把它放生了,它怎么又回来了,你们有联系?”
“是呀。”惠子心直口快。
姑妈问:“你们怎么联系的?”
惠子说:“它会说话呀。”
姑妈看着惠子的眼睛,问道:“你说它会说话?”
杜宇赶紧说:“怎么可能?姑妈,它受伤很严重,我们要马上带它去深圳的医院,要不它会死的。”
姑妈满脸疑惑,不过她从口袋里果断掏出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沓钱。
杜宇和惠子带着龟大王坐上了动物运输车。中午时分他们到了深圳市激光手术最成熟的医院。进入手术室之前,惠子紧紧抱着龟大王,不肯松手。她一看到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就发抖,指着手术室一排白得发亮的手术刀说:“你们不可以用刀割它的脖子。”
“好的好的,我们不用刀。”
“那你们用什么?”
“用激光刀。”
“医生,一定一定不可以用刀,刀子一挑,它的动脉就断了。”惠子又强调了一遍。
龟大王附在惠子耳边悄悄地说:“相信医生吧,惠子,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们搏一搏。”
医生说:“我们用激光,不是刀,光线一照就好了。”
龟大王趴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脖子上束缚了它一百多年的枷锁哐当一声瞬间脱落,那哐当一声,宣布了它的自由。人类的技术真先进哪,大海里最智慧的长者也望尘莫及。它引以为傲的法力,在高科技面前也不值一提,太神奇了,不痛不痒,毫发无损。
回到银鸥码头,兄妹俩把院子里的小水池清扫干净,放上海沙、海藻、晒太阳的专用石头,把小水池装饰得像海洋仙境,让龟大王在此养伤。
姑妈每天买好吃的小鱼小虾投喂龟大王,她常常看着龟大王出神,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浮现在脑海,她把它们一件件串联起来。杜宇和惠子总是对着海龟自言自语,杜宇第一次出海捕捞到一船名贵的海鱼,他们能从海上拖回一艘漏水的渔船。这次的大台风能把沙滩边的椰树连根拔起,海上的鱼排却相安无事,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事被传得神乎其神。姑妈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暗中观察龟大王,觉得它不寻常,逗它说话,它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绝不开口。
姑妈向惠子打听几次,惠子一脸天真,说:“它是海龟呀,它是我的好朋友。”
“那你跟它说话聊聊天哪。”
惠子说:“姑妈,你真幼稚,海龟怎么会说话哟。”
姑妈没有从兄妹俩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嘀咕过几次“海龟非平凡之物”,姑丈却笑她“胡思乱想”。不过,姑妈喜欢上了这只老海龟,每天除了给它买好吃的,还跟兄妹俩把它居住的小水池打扮得像海底皇宫。
不出一周,龟大王气色大好。它喜欢趴在石头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磨着厚重的趾甲,它的趾甲一个个掉落下来,已经蜕得只剩下最后一个。有一天它感到头皮发痒,也在石头上摩擦,头上坚硬的鳞片一片片掉落。
惠子趴在一旁,帮它把磨落的趾甲和鳞片捡起来。惠子说:“龟大王,别磨啦别磨啦,再磨你的老皮就要掉光啦。”
不久,龟大王的背壳一片片脱落,它开始换壳了。过了一周,它的背壳全部换完,它彻彻底底变了个模样,脖子的皮肤光亮顺滑,被项圈勒出来的印痕还在。它唇边的橙色唇纹变得鲜艳,新龟壳闪烁着灰绿色的健康的光泽,花纹清晰完整,它的爪子上也长出了干净的趾甲。啊,老态龙钟的老海龟变成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啦。
杜宇把它带到镜子前,它久久凝视着镜子,仿佛看到自己刚成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龟大王说:“我要回大海去了。”
杜宇和惠子苦苦挽留,却改变不了龟大王的决定。龟大王谢过他们的救命之恩,说:“我感到体内有些变化了。”
“当然变化了,你变回一只年轻的小海龟啦。”
龟大王说:“不仅是外表上的变化,我也说不好,觉得有个强烈的声音呼唤我回归大海。我本来是属于大海的。”
惠子哭起来:“我们还能相见吗?”
龟大王拍拍她的手说:“会的。”
兄妹俩将龟大王放到海里,龟大王四肢并用,像所有海龟一样,在大海里不紧不慢地划水。它转过身说:“杜宇,惠子,你们是我的恩人,感谢你们。”
杜宇和惠子说:“你也是我们的恩人。”
龟大王游出十来米远,它转过身,向杜宇和惠子三次点头,又慢慢地向大海深处游去。
惠子的眼泪流了出来。杜宇对着龟大王的背影喊道:“龟大王,你什么时候回来?”
龟大王消失在微波**漾的大海里。
他们在海边等了很久,没听见龟大王的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