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西南季风携带着海洋特殊的咸湿气味盘旋在银鸥码头,海边人能从海风的湿度和气味中感知天象的变化。
七号大台风来临之前,缓和的海风像是大海蒸炉里透出的蒸汽,闷热黏稠,在榄仁树的叶子之间久久徘徊。天空异常干净,蓝得耀眼。到了傍晚,漫天的彩霞比往日要亮得多,仿佛天空背后有个巨大的霓虹灯挤压着云朵。鱼排里的鱼虾烦躁不安地跃出水面。
天气预报播报台风即将来临的消息后,悲伤的情绪像海风一样遍布每个人的脸上。人们忧心忡忡地站在码头,看着大海发愁。十几米高的巨浪足以把鱼排洗劫一空,足以把插珠棚和鱼罐头厂的屋顶掀开,足以把海边人一年来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卷得一干二净。
姑丈和姑妈像所有渔民一样,赶在台风来临之前,抱着侥幸的奢望在鱼排上加上水箱,加上橡胶绳,加固木板,指望能抵抗台风。
中午时分,天暗了下来,风起云涌,随即下起小雨。海鸟在鱼排的木桩上起起落落,叫声凄厉,仓皇不定的身影是此刻海边渔民心情的注脚。
姑妈在鱼排的小木屋里红着眼睛搅拌鱼食,她的双手慢慢停下来,看着鱼排发呆。惠子走进木屋,急切地向姑妈打报告:“姑妈,杜宇和姑丈他们在木板上加了铁钉,它们肯定跑不了。”
姑妈“嗯”了一声,低头搅拌鱼食。
惠子撸起袖子,双手插进鱼饲料袋子里,捧起来满满的一捧饲料放进姑妈搅拌的水桶里。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头一看,姑妈正迅速抹去脸上的泪。
惠子惊讶地问:“姑妈,谁欺负你了?”
“老天爷。”姑妈长叹一口气。
“谁?他敢!”惠子叫起来,很快她想到即将来临的大台风。她想起早晨跟着姑妈出门,看见银鸥码头的人们行色匆匆,三五成群或者拖家带口,扛着梯子、带着铁锤和帆布去海边,准备对抗大台风。尹超坐在他爸爸的摩托车后面,抱着一大捆绳子,他叫了惠子一声,一闪而过。海涛扛着一个大网笼,跟他父母和妹妹往海边匆匆走去,他们跟惠子招招手,什么也没说。
海边汇聚了不少人,渔民、养殖户和鱼客来来往往。大部分养殖户把鱼排里的鱼虾提前捞出来低价售卖,否则台风一刮会血本无归的。
姑丈和杜宇夹杂在人群中,杜宇那潮湿的裤腿耷拉在小腿上,像清晨人们的脸庞。他们凌晨就起床,捞出整整五大水箱的鱼虾,放在脚边,满怀期待能赶在台风卷走之前搏一把。哪知刁蛮的鱼客把价格一再压低,姑丈听了价格后,一筹莫展。鱼和虾已经捞上岸了,再倒回鱼排,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活下来,也不一定能躲过台风。姑丈无奈地慢吞吞地起秤。
姑妈拉着惠子的手过来了。她听了价格后,不同意卖,跟姑丈起了争执。鱼客不耐烦地说:“你们站到一边商量好再来打秤,下一位。”姑妈跟姑丈吵了一架,最后,拉着惠子直接去了鱼排。后来杜宇偷偷告诉惠子:“只是平时价格的几分之一,亏本亏大了。”
姑妈用关节粗大的双手揉搓着鱼饲料, 汗水渗透了衣衫。惠子说:“姑妈,您放心,我们钉了木板也加固了绳子,鱼虾绝对跑不了。”
姑妈忧心忡忡地说:“孩子,十几米的大浪比强盗还凶狠,扑打过来,能把这木屋子直接卷走。除非台风绕道走,要不你们再加固也无济于事……”
惠子眼里闪着光说:“有魔法的话就能让台风绕道,我有个会法术的朋友。”
姑妈看着惠子汗津津的小脸,宽厚地笑了。
惠子说:“我说真的,姑妈,它有很强很强的魔法。”
姑妈敷衍惠子几句,拎着鱼食去投喂了。
到了下午,风紧夹着一阵云一阵雨来了。海平面上的浪花高高扬起,一浪接着一浪,声音低沉却气势磅礴。银鸥码头的应急广播响起来了,在一两公里以外的鱼排上也能隐约听见播音员的声音,他让大家赶紧撤离危险地带。
尹超和他的父母驾船经过, 停了下来, 尹超的爸爸喊道:“你们疯了,快撤呀!”
尹超也喊道:“杜宇,起风了,快撤离呀!”
姑丈发动小船,让大家赶紧穿上雨衣准备撤离。姑妈穿上雨衣倔强地穿梭在大雨里的鱼排上,查看水箱是否牢固,木板是否钉好,绳子是否绑牢。她像一只被困在鱼排上的孤独又绝望的海豚,明知道只要台风过境,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却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杜宇上去劝她,姑妈喃喃地说:“我们连续三年碰上台风,连续三年!”
惠子坐在船上, 风卷着雨点啪啪地敲着雨衣, 像在催促。他们喊:“姑妈,姑妈——”
杜宇扶着姑妈上了船,姑妈满脸湿漉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路上,无论渔船随着波浪如何颠簸不定,她都表情木然,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惠子握住姑妈的手,她想不明白一向开朗热情的姑妈为何被一场台风吓得魂不附体。天真的她当然不知道姑妈一家干了一辈子捕鱼,近几年他们转向钻研养殖,刚开始养殖珍珠螺亏了老本,前两年养殖鱼虾连年碰上台风、暴雨,今年贷了农村信用社一笔钱来经营鱼排,眼看鱼虾长势喜人,原计划过一个月卖了就能赚回老本,价格好的话还能赚到养老钱,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让一切打水漂了。
惠子说:“姑妈,等台风过了,我跟杜宇每天去帮您捕鱼。”
姑妈握了握惠子的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贴在她潮湿的脸颊上。
惠子又说:“姑妈,我有一个朋友,它会魔法……”
“好孩子。”姑妈打断她,把脸别向大海。
惠子还不领会姑妈的意思,她又说:“姑妈,我去恳求我朋友,它会帮助您的。”
姑妈转过脸,笑着说:“嗯。姑妈没事。惠子,回家要马上冲热水澡,换上干衣服,还要喝热姜水。”
小船一靠岸,杜宇和惠子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冒着风雨向明月礁跑去。
“喂,别跑,我在你们后面呢。”是龟大王的声音。原来龟大王担心他们安危,一直待在姑妈家鱼排附近的海里。
惠子摸摸龟大王,激动地叫起来:“龟大王,我就知道你会出现。你可以帮我姑妈一个忙吗?”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尽力,你们先回去吧。”说完,龟大王潜进大海不见了。
杜宇和惠子站在海边,整个世界笼罩在大雨之中,大海与天空分不清界限,看不出大雨从哪里来。
到了傍晚,雨更大了,风也更猛了,人们躲在屋子里,听着呼呼的大风时不时地夹杂物品倒塌的尖锐的声音,心惊胆战地预估着台风带来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