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电视里播放着台湾大地震和昆仑山脉乔戈里峰雪崩的新闻,这两起地质灾害发生的时间跟龟大王无法判断方向的时间完全吻合。电视上出现台湾震后凌乱的街头、坍塌的楼房,垃圾四处迎风飘飞,杜宇的脑海里浮现出荒岛上干枯的鸟类尸体。电视画面很快切换到乔戈里峰雪崩的现场,巍峨的雪峰崩塌时大雪飞溅,像一团迷雾蒙住整个屏幕。

大家正在吃早饭,此时谁也不说话,迷雾弥漫的画面仿佛让时间停滞了。当乔戈里峰灰色的山峰渐渐**时,杜宇放下筷子说:“我今天要回深圳一趟,惠子我们一起走吧。”

杜宇的妈妈说:“实践报告写好了?”

惠子说:“我们把主题定好了,还没开始动笔呢。”

杜宇说:“很紧急的事,今天就得回去。”

大家问杜宇什么事,他红着脸撒谎说参加好朋友周一博的生日会。

惠子说:“周一博不是在西班牙做旅游路线调研吗?”

杜宇给惠子使眼色,惠子一脸懵懂,完全看不到他的焦急。

大家看着杜宇,等待他解释。

杜宇没法解释,他答应过龟大王,对它的事绝对保密。

墙壁上时钟的指针快指向八点了,他放下筷子往外走。惠子扒完最后一口稀饭,扔下筷子,跟随杜宇而去。

杜宇把惠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郑重地警告她:“记住,龟大王的事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现在去找它。”

杜宇和惠子准备出门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惠子打开门,实验少年团的成员们站在门口。他们戴着墨镜,穿着泳衣泳裤,戴着定位电话手表,拎着救生服,一派出海的装配。尹超迈进门槛,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尹超说:“杜宇,我们商量好了,今天跟你们出海捕鱼。

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出发。”

大马说:“是,我们跟你们去。”

惠子说:“我们今天不出海呀。”

尹高说:“杜宇,你带带我们呗,我们也想去捕捞一些珍稀的深海鱼。”

他们正说着话,两位老渔民邻居也来了,他们在大海里捕捞了一辈子,风吹日晒,出生入死,却从来没有捕捉过能卖上好价钱的深海鱼,他们来找杜宇,想从他这里得知一些消息。

杜宇的爸爸哈哈笑起来:“杜宇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全靠运气,哪有什么好说的。”

渔民黝黑的皮肤散发出海边人特有的憨厚的光泽,目光里盛满恳切。杜宇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怎么捕捞的。他说:“我就是,就是在大海里撒了网、收了网,它们就在网里了。”

“你在哪里撒的网?”

杜宇查看了电话手表的定位说:“北纬15 度、东经115度,距离我们这里一百公里。”

姑丈说:“这很难说了,我跟他爸在距离他们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打捞了一天,也就网到那么几条马友和小白鲳,连黄唇鱼的影子都没见着。海鱼是游动的,它们不可能总待在一个地方。”

一位老渔民说:“海鱼也恋旧,像人一样喜欢在熟悉的地方生活。大海那么大,它们也有自己生活的海域。我们可以再到那里试试运气。”

尹超问:“你下网多深?”

杜宇又被问倒,指着挂在墙院子的渔网说:“就用它网的,全部下到底,渔船拖行着行驶几公里就收网。”

惠子忍不住笑出声音。杜宇瞪她一眼,脸红了。人们再继续刨根问底下去,估计他就要露馅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杜宇松了一口气, 他快速转动脑筋,想找借口溜走,墙上的时针指向八点了,估计龟大王已经在明月礁望穿秋水了。

姑妈打开门,两个警察走进来,向大家亮出警察证。

高个子警察打开手机上的视频,问杜宇:“这是你吧?”

杜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点点头。

这是昨天他满载而归的视频,他站在水箱前,水箱里的战利品清晰可见,围观的人们说着恭维的话,他的脸上挂着欣慰而腼腆的笑容。

“这些都是你捕捞的吗?”

“是。”

“麻烦你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

“为什么?”

“涉嫌违法捕捞国家一级保护鱼类。”

杜宇被警察带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杜宇的父母和姑妈、姑丈也跟着赶到派出所,他们被拦在门外。杜宇被带进了审讯室。

杜宇坐在一张桌子前,桌子的一侧架着摄像机,房间里只有一扇窗口透着亮光。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警察帽子上的警徽像一双严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杜宇异常紧张,双腿打战,耳朵里只有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像具备强大的虹吸功能,把外界一切的声源都吞噬进来,咚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强,震得杜宇的脑袋有点疼。他的脑袋被一个又一个问题搅得一片混乱。“我根本不知道黄唇鱼是一级保护动物哇,怎么办?”“违法捕捞国家一级保护鱼类,是要坐牢的吧?要坐几年?”“同学们会怎么看我?”“我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要坐牢吗?现在坐还是等满十八岁再执行?十八岁我刚好考上大学,就要坐牢,天哪!怎么办?对了,大表哥是律师,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杜宇颤抖着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不可以。把你的电话手表交上来。”

那一瞬间,杜宇感觉泪水要冲出来,他干渴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啊”,仿佛公鸭在耍威风。

高个子警察迅速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在桌面摊开记录本。杜宇的目光与另外一个矮个子警察的目光相遇,那目光闪电一样犀利,从他严肃的脸上投射出来,杜宇更紧张了。

高个子警察说:“别紧张,我们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姓名?”

“杜宇。”

“年龄?”

“十一岁。”

“小小年纪为什么出海捕鱼?”

“跟朋友打赌,说我……说我能驾船到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捕捞到一船深海鱼。”

警察问:“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能捕到鱼?”

杜宇说:“不知道。我……我吹牛吹过头了,硬着头皮去的,我爸和姑丈开着渔船跟着我们。”

警察说:“你捕了什么鱼?”

杜宇说:“我一条都不认识,我不是海边人。我来海边做暑假实践调研。”

警察说:“你在哪里捕的?”

杜宇说:“大海里。”

警察问:“我问哪个区域的大海?”

杜宇说:“北纬15 度、东经115 度。”

警察问:“知道这么准确,提前定好地方的?啊?”

两名警察同时看着杜宇,杜宇感到嗓子被镊子夹住了,说不出话。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矮个子警察说:“杜宇,抬起头,看着我们的眼睛,说实话。”

杜宇感觉颈椎后面有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后脑勺牢牢吸住,他不得不抬头与他们对视。时间仿佛停止了。

矮个子警察又说:“杜宇,请你说实话。”

杜宇结结巴巴地说:“我跟惠子驾船去那里了。惠子是我的妹妹。有一只老海龟,它会说话,它是神仙,它带着我在海底周游。我看到阿伞,阿伞是一条抹香鲸,它的丈夫被渔民炸伤后,被捕捉了,阿伞顶着它的孩子寻找它的丈夫……”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停下手中的笔。

高个子警察说:“杜宇,请你说事实。我们在做笔录,不是听你编故事。”

汗水从杜宇的额头上源源不断地渗出,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桌子上:“我没有编故事,我说的是真的。”

高个子警察说:“说事实,重新说。”

杜宇说:“阿伞的孩子死了,阿伞顶着它游了十几天,游遍它们一家人曾游过的所有水域,不吃不喝,脖子坚硬了低不下头。很可怜,我不知道阿伞是否还活着……”

矮个子警察说:“停停停,杜宇你冷静一下,想好再说。”

杜宇抹了一把汗, 无辜地看着两位警察, 过了好一会儿,接着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海面漂来一大片花花绿绿的云彩,所有海底动物都很好奇,后来才知道,是人类丢弃的垃圾,顺着海水漂流过来的。”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他们认为杜宇紧张过度,开始说胡话了。他们商量了一下,让杜宇先休息一会儿。

杜宇冷静下来了。他对自己提到龟大王这件事后悔不已,暗骂自己背信弃义,下定决心不再提。

到了下午,昨天一掷千金买下杜宇所有海鱼的鱼客也来了派出所。他一见杜宇就不停地抱怨,埋怨他捕捞珍稀海鱼坑了自己,又埋怨拍视频的人把视频传到网上,唠唠叨叨半天,却一句也不怪自己的贪婪。

杜宇和鱼客在派出所又被问话,又做笔录,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没收了杜宇卖鱼所得的钱,还罚了他一千块钱。鱼客卖鱼所赚的钱也被没收了,还被重重罚款了,他一个劲地喊冤枉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