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惠子正开着36 号渔船撒网、收网,她不敢走远,害怕杜宇回到原地找不到她。不远处,姑丈和爸爸的渔船以36 号渔船为圆心,环绕着它作业,他们也撒网、收网,时不时地用望远镜查看36 号渔船航行是否正常,却一点也不知晓杜宇离开之事。
7 月的海上西风火持续地吹,惠子的脸蛋被吹灼成了棕黄色的烤红薯,红嘴唇变成了灰白的盐津阳桃条,粉红色的T 恤和紫色的裤子被涂上一层层鱼鳞般的细盐。惠子变成了十足的小渔民,在驾驶舱里慢悠悠地开着船,哼着自编的歌谣:我是个小海盗
淘气又勇敢
开着36 号
穿越七大洋
快快把你的金银珠宝送过来
埋在哪里?
月亮之上?
我是个小海盗
劫富兼济贫
冷面不留情
十八般武艺全都会
快快把你的金银珠宝送过来
送到哪里?
我的船舱里
惠子把自己当成小海盗,用歌声和行动把心里的胆怯一点点打败,在大海上获得勇气和自由。
杜宇刚离开时,惠子很害怕,害怕被鲨鱼袭击,害怕海浪把渔船掀翻,害怕大鲸鱼的尾巴横扫而来。当她手握方向盘,一边开动渔船一边颤巍巍地唱起瞎编的歌谣时,她感到海风随着她唱和起来,一股力量从身体里慢慢滋生。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大海的主人,渔船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了。
太阳偏西时,爸爸打电话来说要归航了。惠子把渔网拉起来,捞上来一大网拖泥带水的海带。
“留着它吧,已经捞了四次空网,今晚吃一餐新鲜的海带汤也不错。嗯,还可以晾晒一大箩筐的海带干。”惠子把海带倒在水箱里。
夕阳慢慢坠入大海,晚霞染红了天空的心事。惠子焦灼地望向远处,不见杜宇的踪影。爸爸又打电话过来催促,惠子却迟迟不掉转渔船方向,她在等杜宇回来。
杜宇打电话过来,说如果他超过五点半还不回来,要惠子开船跟姑丈和爸爸回去。爸爸又来电话,问杜宇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惠子支支吾吾,差点脱口而出“他不在船上”。
她答应过杜宇,为龟大王的所有事情保密。
夕照越来越弱了,惠子有点担心杜宇,随即又想龟大王是大海里无所不能的神仙,杜宇肯定不会有事。于是,她跟着姑丈的渔船往银鸥码头驶去。
再说杜宇这边,荒岛上晚霞的光线由绚烂转为柔和,微弱的霞光投射在树林和乱石中,营造出肃穆阴森的气氛。大鱼的骨头像手指戳向晚霞,静默不动的红树林像一座座绿坟墓,那些一闪而过的鸟仿佛流浪的灵魂,盘旋在半空。荒凉的小岛、凄厉的鸟鸣声,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杜宇催促龟大王离开这里。
龟大王闭上眼睛静默一会儿,说:“得了。”它展开四肢,驮起杜宇往银鸥码头游去。
龟大王在大海里疾驰了一段时间,当他们浮出海面时,杜宇惊喜地看到银鸥码头的白房子。原来地质灾害停止了,龟大王恢复了准确无比的辨别方向能力。龟大王在归航的渔船之间穿梭,仔细辨认,当它第二次探出头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36 号渔船的旁边。龟大王前肢一伸,把杜宇送上了甲板,它也跟着跃上来。
杜宇和龟大王发现惠子只捕到几只小虾小鱼和一水箱海带。这怎么面对大伙,向他们承认花了一整天时间就捕到这点东西?
惠子看见了杜宇和龟大王,兴奋极了:“你们终于回来了,急死人了,差点露馅儿了。”杜宇没吭声,满脸的焦灼不安,惠子明白了,杜宇曾经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可现在只有几只小虾小鱼和一箱海带,这样回去肯定会被嘲笑被讥讽,这会摧毁他的自信。杜宇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要撒最后一网,最后一搏。
“可是天就要黑了。”惠子说。
龟大王说:“你们等等,我去捕一些。”
龟大王带上渔网, 瞬间变成一条白色的波浪消失在大海里。
几分钟后, 龟大王提着一大网活蹦乱跳的深海鱼回来了。龟大王不愧是海里神通广大的神仙,战利品唾手可得。
杜宇和惠子把它们放在水箱里,这些深海鱼长相有些奇特,兄妹俩都没见过。它们看上去性情凶猛,在狭窄的空间里互不相容,溅起一阵阵水花。
杜宇说:“龟大王,谢谢你,让我收获满满。而且,这些鱼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傍晚,海边热闹起来了。晒鱼场上高亢的歌声随着海风时断时续地飘来,渔家女在收悬挂在网上的金鲳鱼、红鱼、龙舌鱼、虾干……
码头一派繁华,渔民们忙着卸货,鱼客们讨价还价,汽笛声、吆喝声、欢呼声、海浪声,交汇成一曲抑扬顿挫的交响乐。
此时还有一群人挤在码头翘首以盼,等待杜宇和惠子的归来。即将靠岸的时候,龟大王潜入大海,按约定在明月礁附近等候,等杜宇和惠子卖了鱼,筹够做激光手术的钱,他们就出发去深圳。
36 号渔船犹如漂泊多年的游子,一头扎进港口的泊位,把两边停泊的船只撞得东倒西斜。马达声戛然而止,海岸上的人们欢呼起来。
惠子撩拨着凌乱的头发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笑着向人们挥手:“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妈妈跳上甲板,一把抱住惠子,惠子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海边实验团的成员们吹响口哨,欢迎杜宇回来。
大人们帮忙把水箱抬下来,鱼客们蜂拥而上,团团围住新鲜到岸的海鱼。
围观的鱼客们突然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眼前的海鱼奇特的样子让大家惊呆了。过一会儿,大伙开始议论起来。
“嘴巴耷拉着的那条是黑石斑。”
“满身通红的是东星斑。”
“那条是鳗鱼。”尹超说。
“不是一般的鳗鱼,鳗鱼灰白色,这种全身长满斑点的鳗鱼没见过。”
“它应该是花鳗鲡,很少见,我年轻时捕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着过。”
一些人纷纷掏出手机拍视频,这些仿佛来自其他星球的奇特鱼儿让围观的海边人兴奋不已,有的人甚至现场直播起来。
“那是黄唇鱼,我认得。”一位老渔民说,“一条,两条,三条……八条,孩子,你在哪里捕的?这种鱼太金贵了,也叫金钱鳘,它的鱼鳔极其珍贵,我记得当年咱们码头梁谷的奶奶在生梁谷的爸爸时大出血,后来吃鳘胶给治好了。”
海边人流传着一句话“马配金鞍,烫配鳘胶”,金钱鳘鱼胶是名贵药材,煲汤营养价值很高,对女人产后出血、小孩哮喘、支气管炎等有非常好的疗效。因为止血最有奇效,被称为产妇的“救命胶”,因此,金钱鳘是渔民们惦记在心头的发财梦,有朝一日能捕捞到金钱鳘就意味着发财了。这种鱼凤毛麟角,大部分渔民一辈子也没捕到过。而杜宇第一次出海,就捕捞回八条,太不可思议了。人们拥到水箱前观看传说中的金钱鳘,纷纷猜测着价钱。
一位老鱼客开出了四位数的购买价,老鱼客吸着烟,自信地看着围观的人群,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顿时人群中炸开了锅。杜宇被这么高的价格吓得不知所措,看着姑丈和爸爸说不出话。
姑丈和爸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商量了半天,也得不到一个参照价格。杜宇暗暗盘算一下,应该够激光手术费了。他说,这个价格可以卖。
哪知另外一位年轻鱼客说:“等等,我出更高的价格。”
大家等着他出价,他举起手机拍下几张照片转发给什么人,过了一会儿,这位年轻鱼客竟然给出五位数的购买价。人群一阵**,最后杜宇以高价卖掉鱼,赚到了一大笔钱。
人群散去,晚霞散去,天暗了下来。喧闹的海边变得空旷寂寥,只有白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
杜宇跑到明月礁,对着大海喊:“龟大王,明天八点钟见。我们出发去深圳。”
“收到了——”一声遥远的回应排浪而来。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了,它是大海的眼睛,是夜归渔船的彼岸。杜宇觉得自己是一片海,充满力量。
明天将是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