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惠林说了这话,笑嘻嘻地望着陈家嫂嫂的脸上,只等陈家嫂嫂的答应。他也知道陈家嫂嫂可以左右金珠的,陈家嫂嫂说一声去,金珠就不得不去了,所以对于陈家嫂嫂露出很殷勤的状态。陈家嫂嫂是何等样人,岂有不猜得出殷惠林的心理。她知道从中取利的机会到了,遂笑了一笑道:“殷先生,我们要紧回去做饭,哪有空闲工夫出去玩。”金珠也低声催着陈家嫂嫂道:“我们走吧。”殷先生又说道:“这是难得的,你们若肯同去玩时,也不必回去制饭了,由我做东道,请你们吃馆子去。我知道你陈大嫂喜欢喝酒的,我今天很高兴,不妨陪你喝三杯。”陈家嫂嫂听得有酒喝,正中胸怀,遂说道:“殷先生,你真的愿意请客吗?”殷惠林一拍自己胸脯道:“笑话,请你们吃一顿晚餐,我总请得起的,只怕你们不肯赏光罢了。”陈家嫂嫂一笑道:“那么今晚我们要叨扰了。”殷惠林道:“好,我们一同走吧,先到四马路同兴楼去,请你们吃京菜。”金珠却一牵陈家嫂嫂的衣襟说道:“你去吧,我肚里有些不舒服,先要回家。”陈家嫂嫂听金珠推辞,脸上便有些不悦,回头对金珠说道:“今天殷先生是特地请我们两人的,大家有兴,一同聚聚。你若要回去时,我也便不高兴去了,还是回去吃泡粥。”殷惠林在旁又说道:“金珠,你做什么要回去呢?不要扫人家的兴,我是诚心请你们的。去去去。”金珠见陈家嫂嫂有些着恼,她虽然不愿意,当然也不敢得罪陈家嫂嫂,所以又低倒头不响了。陈家嫂嫂又把她的胳膊一拉道:“不要辜负了人家的美意,且去玩玩也不妨。有我在一起,你不用害羞。”殷惠林又在旁边催促,于是金珠只得跟着陈家嫂嫂走了。
殷惠林不要她们步行,便去雇了三辆人力车。三人坐着,拉到了四马路。殷惠林代她们付去车资,陪着走上楼去,拣了沿马路一个小巧的房间坐定。侍者送上茶来,殷惠林先点了几只冷盆,要二斤上等花雕。当殷惠林点菜时,金珠却走到阳台上去,伏着栏杆,往下观看街景,心里却是异常踌躇。自己很不愿意到这地方来吃喝,只是碍着陈家嫂嫂的面,未便固却,自己正要仰仗她的,万万不可触怒她,只好委屈一些了。可是殷先生为什么忽然要请客呢?难道他真的衣袋里金钱多得没有用处吗?看他目灼灼如贼,多少难免有些别的意思吧。她这样想着,偶然回转头去偷瞧一下殷惠林,恰巧殷惠林正在仔细凝视她的下身,一双目光盯住她的一双脚。自己因为穿孝,所以穿的白麻纱袜、白帆布跑鞋,十分素净。此时她不觉脸上又是一红。恰巧侍者送上酒菜来,殷惠林把手向她招招道:“金珠快来喝酒。”金珠摇摇手道:“我不会喝的,谢谢你。”陈家嫂嫂却说道:“你不会喝酒,也来一同坐坐,总不能老是站在阳台上的。”殷惠林也道:“不错,既来之则安之。”一边说,一边又代她将椅子拖出了一些。
此时金珠只得走过来,侧着身体坐下。殷惠林提起酒壶,先代陈家嫂嫂斟了一满杯,又代金珠斟酒。金珠道:“我不会喝的,不要斟吧。”殷惠林说稍微喝一些,便代她斟了半杯,方代自己斟,又请她们吃菜。陈家嫂嫂一些不客气,举起杯子便喝,又用筷子夹着盆子里的冻鸡和卤肫肝大嚼。金珠却不举箸,殷惠林便夹着一块鸡腿送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说道:“不用客气,倘然不会喝酒,还是吃些菜。”金珠仍是不吃。陈家嫂嫂也夹了一片鸭肫,送到她面前,带笑说道:“你们女孩儿家总是羞人答答的,其实在上海地方的小姐,哪一个不在外边交际,和男子一起吃喝的。就是做新嫁娘,也是和众宾客同坐同饮,落落大方。偏是你却这样会害羞,到底是从乡下出来得不久了。这位殷先生又不是外人,我已告诉你了,他和经理先生是亲戚,在厂中很有地位的人,将来可以大大帮你忙的。你今天应该敬他一杯。”殷惠林笑道:“这却不敢当的。金珠倘然要我帮忙时,我总竭力办到。”陈家嫂嫂拍手笑道:“殷先生,只要你这一句话,大丈夫一言既出。”殷惠林道:“驷马难追。”又哈哈笑了一声。金珠禁不起两人殷勤相劝,勉强举起筷子,吃了一些菜。陈家嫂嫂喝酒后,兴致很高,谈锋甚健,滔滔不绝地讲她的丈夫陈大哥在外做的事情。殷惠林一味恭维,和金珠谈些乡间的事情。金珠不肯多说话。
殷惠林又请二人点爱吃的热菜,陈家嫂嫂点了一样冬瓜鸡。金珠不肯点,也不会点。殷惠林自己点了一样炒蟹粉,一样腰片汤。陈家嫂嫂便道:“够了,我们也吃不下呢。”于是说给侍者听了,叫他快送上来。
当殷惠林陪二人吃饭时,又对她们说道:“我们吃了晚饭,可以一同到快乐大戏院去看《七情》。我有三张花楼的戏票在此,不妨陪你们去一饱眼福和耳福。”陈家嫂嫂听了,便道:“快乐大戏院吗?这是新开的戏院,听说有个万花歌舞团在那里演唱歌剧。陈大哥也曾给院主请去参观,听说很好看的。殷先生既然有戏票,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好在明天不要上工,但是什么叫作《七情》?”殷惠林道:“就是盘丝洞。讲出来,大概你们也知道的。出在《西游记》上,唐僧取经,路过盘丝洞,给七个蜘蛛精捉了去,要吃唐僧的肉,将色情去**唐僧,幸亏有孙行者把他师父救了出来。现在那歌舞团演的就是七个蜘蛛精,都是少女扮演的,且歌且舞,出色异常。在平剧里也有唱此剧的,人人爱看。”陈家嫂嫂道:“对了对了!这是很好看的。”金珠道:“我听人家说,《西游记》《封神榜》都是神怪小说,胡言乱语,不足信的。”殷惠林笑道:“管他是真是假,我们左右是看戏,取耳目之娱罢了,不是一班书呆子考古家啊。现在时候已不早,我们快快吃毕,便去一看。”陈家嫂嫂又添了一碗饭,吃了几块鸡。大家吃毕,洗脸漱口,殷惠林付去了账,穿上长衫,便邀二人同去。陈家嫂嫂已吃得有些醉醺醺的,不问金珠同意不同意,拉着金珠同去。金珠闻得陈家嫂嫂口里一股酒气,知道她喝了酒后容易发脾气,也就不敢违拗,只得随着二人去。
进了戏院,在花楼坐定,后台上已在演唱了。他们是对号入座的,所以尚有座位。殷惠林又要了三杯美女牌香蕉冰淇淋,和二人一边吃,一边看。蜘蛛精出浴时,在池中的少女都是**着身体,只是胸前各系着一个大红肚兜,纤腰**之间,横着一抹,隐笼巫山。金珠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玩意儿,两颊不由微红,不好意思去看。陈家嫂嫂却一眼不瞬地尽瞧。殷惠林吸着吕松雪茄,指着中间一个蜘蛛精,对金珠带笑说道:“你瞧这一个少女多么妖媚!上海的女子不比你们乡间,什么都做得出来。越是如此,越是受人欢迎。金珠,你觉得好看不好看?”金珠暗想:上海的女子难道个个都如此吗?这些牺牲色相的女子,不过是极少数的。她们为了金钱,竟不复知有羞耻,可叹亦复可怜。遂摇摇头道:“我瞧这种样子也没有什么好看,何必如此出乖露丑呢?”殷惠林笑笑道:“你们女子不觉得好看,我们男子却觉非常好看的。你看台下这些人不是个个都昂起了头瞧得出神吗?”说着话,将手向花楼下一指。金珠跟着他的手向下一看,果见许多男子昂起头细瞻,有些近视眼都走到台下去看呢。
出浴过后,休息时届,大家随意闲谈。殷惠林对陈家嫂嫂说道:“方才金珠说这个歌舞剧不甚好看,你知道她喜欢些什么,我当隔日再请,务要她欢喜说一声好。”陈家嫂嫂微笑道:“她是乡下大姑娘,你请她到不论什么地方去,她都不会说好的。我想你与其请她看戏,不如送她一件开司米,包她要说好了,她正要买这东西呢。”殷惠林听了,立即很兴奋地说道:“很好,这很容易的。等到散出去时,我可立刻伴你们到兴圣街绒线店里去,请金珠随意拣选一件便了。陈大嫂如要什么,我也可以奉赠。”陈家嫂嫂道:“我要什么,你送给她好了。”金珠听在耳畔,默然无语,暗想:陈家嫂嫂真醉了,怎么说这种话呢?
一会儿休息时间已过,台上歌舞又起,张着一道银丝的网,在暗绿色的电炬下,瞧见在那银丝网上有七个少女饰的蜘蛛精,仍是**裸地横七竖八地立着。金珠想总是这种玩意儿,有什么好看。殷惠林却对着网上少女,大有垂涎三尺之概。
剧终时,殷惠林陪着二人出院,一定要伴到兴圣街去购开司米。金珠不要他送,不肯去。陈家嫂嫂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要紧回去。殷先生要赠送开司米时,明天买了,后天带到厂里,不是一样的吗?”殷惠林道:“陈大嫂,你们府上在爱多亚路什么地方,明天我来看你们可好吗?”金珠一听这话,她面上露出尴尬的形色,因她知道明天星期日,左菊泉一定要来的,若被他遇见了,不要生疑吗?且给他轻视自己不规矩呢。便说:“我明天是要出去的。”陈大嫂也知道有左菊泉要来,便对殷惠林说道:“一准后天会吧,我们相见日长,承你的情,看得起我们,好在我们这位金珠妹妹绝不会忘记你的情谊的,以后我们再来约你玩吧。”说这话,笑了一笑。殷惠林不好意思再嬲,只得和她们分别了。
陈家嫂嫂和金珠坐了公共汽车回去,一路和金珠只是讲殷先生的好处,金珠也不说什么。回到家里,陈家嫂嫂要紧回房去,金珠走到自己的亭子间里,开亮了电灯,人也觉得很疲倦了。坐了一会儿,想殷先生的态度,以及陈家嫂嫂的说话,很觉踌躇。继思这种人只好用假痴假呆的状态去对付,自己也不必放在心上,全在自己意志坚定罢咧。呵欠连连,睡魔催促,遂解衣熄灯安寝。
次日,左菊泉果然又来探望她,送了几项日用品,且说自己赚得一些外快,要请金珠出去看戏,且邀陈家嫂嫂同往。金珠最怕出游,再三拒绝。左菊泉有些不悦,金珠到底答应他一同去看电影。陈家嫂嫂没有工夫去,只由他们俩去的。左菊泉对她表示很亲热的态度,金珠却仍是淡然漠然。不过她在上海毫无相识的熟人,自己又是左菊泉带到上海来的,对她有恩惠殷勤之情,也未便冷酷地峻拒,所以看了电影,又去吃点心,是金珠抢着回的账。左菊泉因晚上有事,所以送金珠回家后马上去的。
金珠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室中看看小说,是向三层楼上的陆嫂嫂那边借来的。她字虽识得不多,而性喜阅书,有许多都可以意会,看得津津有味。所以她到沪滨后,除左菊泉强邀出去外,绝不出游,针线活事之暇,一卷在手,消遣愁怀。陆嫂嫂的丈夫是个小说迷,家中各种小说都有,陆嫂嫂尽管取出来借给金珠看,不要她花半文钱的。陆嫂嫂的丈夫听说金珠爱看小说,赞她胸中能通文墨,别轻视她是乡下女子,天资很不错的,所以陆嫂嫂格外看重金珠了。
次日星期一,金珠同陈家嫂嫂到厂。在午饭休息时间,殷惠林果然走来,招呼二人同至一个隐僻处。他将一包东西送上,对金珠说道:“这是一件开司米,不知颜色好不好,你中意不中意,请你收了吧。”金珠不肯拿,陈家嫂嫂却代她收了下来。殷惠林又送一磅蜜蜂牌的绒线给陈家嫂嫂,说了几句话,因为厂中人多,不便多说,就走开去了。
金珠拿了这件开司米去,解开一看,乃是浅蓝色的,式样时新,价钱昂贵的。内中又夹着一个小小匣子,匣子里有一只水钻别针。陈家嫂嫂在旁看了,啧的一声称赞道:“好极好极。嗯!金珠妹妹,你试穿在身上,可配身?”金珠哪里肯穿。陈家嫂嫂一定要她穿,夺在手里,代她硬穿到身上去。
这时有几个女工见她们推推拉拉的样子,早走过来问道:“你们在此做什么?”陈家嫂嫂不好实说,只得说道:“金珠新买了一件开司米,还不舍得穿,是我强要她穿上试试好看不好看。”众女工道:“原来如此。那么金珠姊快快穿吧,一定好看的。”到了这时候,金珠不便说什么,只得穿到她身上去。陈家嫂嫂又代她加上水钻别针,赞一声好。众女工一齐拍手道:“金珠姊姊本是十分美丽,现在穿了这件新的开司米,益发美丽到一百分了。”金珠很觉有些不好意思,别转脸去,恰瞧见殷惠林和一个职员,手里各拿着东西,匆匆地打从对面窗前经过。殷惠林一眼瞧见金珠身上已穿了他赠送的那件开司米,自然心里欢喜,立即对金珠霎霎眼睛,很得意地笑了一笑。金珠慌忙又回过脸来,幸亏殷惠林有事在身,没有走到里面来呢。
但是这天她回家后,便将这件开司米脱下不穿,次日也没有穿上身。陈家嫂嫂问她为什么不穿,金珠道:“我们到厂里做工,不必装饰,因装饰了徒然惹人注目,反为不美,所以我不穿。要是到客气的地方去,或是出外游玩方穿呢。”陈家嫂嫂道:“你们年纪轻的小姑娘,不比我们有了年纪的人,要被人家骂老太婆。你们不穿时谁穿呢?你不要辜负了他人的美意。”金珠只得陈家嫂嫂话中有因,默然无语。陈家嫂嫂见她不答,便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香肩道:“礼尚往来,殷先生请你吃饭看戏,又送礼物给你,你预备拿什么去报答他呢?”金珠将头一扭道:“谁叫他送物与我?唉!我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女儿,做了工糊口,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呢?谁叫他送物给我?”陈家嫂嫂还是第一遭看见金珠执拗的态度,她倒笑起来了。金珠本来也不敢倔强的,实在一时心中气恼,才说这话。现在见陈家嫂嫂笑她,也就跟着嘻开了嘴一笑。陈家嫂嫂又道:“照你这样说,人家倒送错了。他真的要你送还什么值钱的东西吗?你是聪明的女儿,不用多说,只要你肯和他交朋友,以后他送的东西不知道多少呢。”金珠暗想:陈家嫂嫂不该和自己说这种话,但也不敢得罪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殷先生朋友很多,用得着我这个人吗?况且他是男,我是女,交什么朋友?”陈家嫂嫂不等她说毕,早抢着说道:“你真是乡下大姑娘!难道不明世故吗?是真是假,我有些不信。像殷先生这种朋友乐得和他交友,包你不吃亏,你将来自然知道啦。”金珠听陈家嫂嫂这样说,也不再和她辩驳,但是她已明白陈家嫂嫂很偏袒殷先生的了。然而她年纪虽轻,意志却很坚定,对于殷先生始终抱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并没有什么表示。殷先生虽要和她亲密,也是亲密不来。约她出去游玩时,她仍是托故婉辞。殷惠林也是捉摸不出她的心理。
有一天,陈家嫂嫂有事到曹家渡亲戚家里去,故不赴厂,她不舍得抛弃一天的工资,便一个人前去,自以为往来熟了也不妨事的。这天天气微有些寒意,金珠穿了一件夹旗袍,一出门便有些觉得当不住,便回到楼上去把那件开司米加上了身,独自赴厂。等到晚上放工后,她也不去和同伴偕行,独自一人走到轮渡口去。走得一段路时,忽见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工人,都穿着工人装,头上斜戴着鸭舌帽,两人互倚着,口里哼的不知什么粗俗的山歌。当他们走近金珠时,四道目光射到她的脸上、身上、足上,睃了一个饱,一齐笑嘻嘻地走向金珠身边,拦住去路,说一声:“喂,阿姐,我们请你去吃点心。”金珠低倒了头,不去理会他们,向左侧很快地一钻,要想越过二人。然而他们怎肯让她走呢?一个身体较长的抢上一步,又把她拦住在一隅,说道:“慢慢儿走,你真美丽!叫什么名字?我们要和你做朋友哩。”金珠听了这话,暗想:上海地方独讲交朋友的,陌陌生生的走路人也要和我交友起来,好不奇怪!偏是我不喜欢和人交友,又奈我何?这种人不像好人,还是不要理会。遂又向右边一钻,仍欲突围,可是左边那个较短的人照样把手一拦,也将金珠拦住,说道:“好妹妹不要走,你是永和烟草厂里的女工吗?那边我熟人很多,谁不认识我蔡老四呢?好妹妹同我们去听滩簧吧。”
金珠既被他们拦住,又听他们姊姊妹妹地乱叫,怪刺耳的,怎不使她生嗔?顿时涨红着面孔,娇声叱道:“我走我的路,你们走你们的路,毫不相干,却要你们拦住我做什么?快快闪开,再拦住人家时,我要喊巡捕了。”
那个自称蔡老四的,把头上鸭舌帽向后一推,拍拍胸脯说道:“你不要把巡捕来吓人,这里的巡捕哪一个不认识?你若要强硬时,我也要强硬了。”金珠正在进退狼狈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高声喊道:“金珠金珠,你在这里做什么?”金珠回头看时,乃是殷惠林和一个厂里的小职员并肩走来。金珠此时却不憎厌殷惠林了,立即喊道:“殷先生,我在这里,你快快来啊。这两个……”金珠的话还未说毕,这两人也已瞧见殷先生,立刻踅向后面去了。
殷惠林三脚两步地走到金珠近身,见金珠涨红着脸,呆若木鸡,便问道:“金珠做什么?莫不是那两个小流氓向你调戏吗?”说话时回转头去看看,蔡老四等早已走远了。金珠点点头道:“是的,他们是什么人,胆敢在途中拦住我的去路?”殷惠林道:“这里常有那些无赖的工人向厂中女工胡闹,我已吩咐我们司阍巡捕特别加以注意,不料今天你在途中被他们拦截,真是可恶。以后你如遇见他们向你胡闹时,你可以大声呼唤巡捕驱逐他们。”金珠道:“他们说不怕巡捕的。”殷惠林道:“你休要相信他们的鬼话,他们不过吓吓你们小女子罢了。不然,他们见了我为什么就跑掉呢?”金珠又点点头。那个同行的小职员在旁插嘴道:“这种事常常有之,你究竟年轻胆小,没法摆布了。你以后尽唤巡捕,说明是我们永和烟厂的女工,一定会帮助你的。”金珠听了他们的话,惊魂略定。于是殷惠林遂陪着金珠一同走向轮渡口去坐船。等到上了岸后,殷惠林又要邀金珠去吃晚饭,说是喝酒压惊。金珠推托不会喝酒,不肯同去。又谢了殷先生,方才回家。
夜间金珠等到陈家嫂嫂回来后,便走至她房中,把这事告诉了陈家嫂嫂。陈家嫂嫂便对她说道:“你此番若不遇见殷先生,便要受到那些小流氓的轻薄了,你该谢谢他呢。他请你去吃饭,为什么又不去呢?真要令人笑你是蜡烛了!”金珠笑笑道:“什么蜡烛不蜡烛,我是很光明的电灯,谁要做蜡烛。”陈家嫂嫂哧的一声笑道:“你既然不愿意做蜡烛,那么你的态度以后要大大改变,不必拘束。现在时世和以前不同了,你瞧外边的女子哪一个不和男子同出同进呢?厂里的杨大媛和汪先生常常厮混在一起,听说不久她要嫁给汪先生了。你不是没有婆家的小姑娘吗?请你自己张开眼睛,早早拣选一个吧,我要喝你的喜酒。”金珠面上一红道:“呸!我不请你吃。”陈家嫂嫂道:“你不请我吃吗?休如此说,这杯喜酒我早晚总要吃成的,你要不要我做媒人?”金珠听了这话,立刻用两手掩着她的耳朵,逃回自己房里去了。
到得双十节的那天,金珠因为左菊泉有暇,自己在前天曾约他来吃便饭的,所以一清早带了钱出去买小菜。隔夜烧好一只栗子黄焖鸡,她又去买了两条鲫鱼、鸭膀、鸭脚和一只小豚蹄回来,忙着烧煮。又喊了两斤黄酒来,预备带请陈家嫂嫂。
将近午时,金珠正在风炉旁煎鱼,左菊泉施施然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新制的哔叽夹长衫,头戴薄呢帽,脚踏黄皮鞋,手里挟了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对金珠说道:“今天又累你忙了。”金珠道:“不忙,我说不会烧什么的,没有什么好吃的菜请你。”左菊泉道:“我是一天到晚吃包饭,难得吃自己煮的。况又出于你手,不论什么菜都好吃的了。”金珠微微笑了一笑。左菊泉接着把手向桌上的东西一指道:“这里面是一件雪花呢旗袍料,我因天气冷了,你出外尚少骆驼绒旗袍,所以连骆驼绒一起剪了送给你,添一件寒衣。”金珠道:“啊呀!你常常送东西给我,叫我怎好意思多拿你的呢?况又是很费钱的贵物。”左菊泉道:“不贵不贵。我们是自己人,你又何必客气?老实告诉你,我最近代我东家拉着了一两件官司,得到一些外快,所以有钱买东西送给你。这是你我的运气,不要客气了。”
金珠又谢了两声,将鱼煎好,盛在碗里,又去端整别的菜,收去桌子上的东西,放上杯箸,将一样一样的菜搬放到桌上,又去请陈家嫂嫂来。陈大哥在外边,所以陈家嫂嫂一个人来了,对左菊泉说道:“今天金珠妹妹请你吃饭,小妮子良心不错。”金珠请陈家嫂嫂和左菊泉坐在上首,自己在下首坐了,把烫煮的酒斟在二人杯子里。左菊泉抢过酒壶,说道:“别多累你了,待我们自己来斟吧。”金珠又去拿香烟来敬与二人。
左菊泉指着桌子上的菜说道:“金珠妹妹不必烧得这样多,忙了你的手脚,又费了你的金钱,叫我何以克当呢?”陈家嫂嫂却举起酒杯喝酒,说一声靠福。左菊泉连忙说道:“嫂子,你怎么说这话,金珠若没有你嫂子介绍到厂里去做工,她哪里有啖饭之地呢?饮水思源,都是你的大德。”金珠也说道:“大嫂的恩德我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只恨我不会说话罢了。”陈家嫂嫂把手摇摇道:“我有什么恩德给人家,请你们别要这样说,使我更加愧惭,快喝酒吧。”说着话,把杯子里的酒喝个干。于是左菊泉又代她斟满了一杯,两人对饮着。金珠在旁接连不停地敬菜,大家随意闲谈。
左菊泉和陈家嫂嫂畅饮大嚼,不多一会儿,两斤酒已经喝完了。金珠再要去添,左菊泉止住她道:“不必了。我们的量也不过如此,再喝要酩酊大醉了。”金珠遂去端上一大碗豚蹄,又去盛饭请二人吃。所有今天用的碗盏都是向陈家嫂嫂借来的。三人将饭吃毕,洗过脸,金珠收拾残肴。陈家嫂嫂因有一个小姊妹来探望她,所以走回自己房里去了。金珠收拾洗涤完毕,回进房中,重又洗过脸,脸上抹一些雪花粉,又代左菊泉冲上一杯茶,方和他对面坐下。
左菊泉划了一根火柴,燃上了一支纸烟,凑在唇边吸了两口,对金珠说道:“你累苦了,且歇歇吧。”金珠道:“并不吃力,我们在乡下养蚕,却真是十分辛苦的。我现在个人的生活赖你们照顾提携,已得安定,使我心里十分满足的,只有时要思念我的妹妹罢了。”左菊泉道:“你妹妹也已到邢家去了。”金珠叹道:“我妹妹到邢家去,也是不得已的事情,至今我在懊悔着。不知她在邢家过的生活是怎样,稍缓我也想回乡去省亲她一下。前月我也曾写了一封信去问问,可是雁沉鱼杳,不见复音。想我妹妹勉强写几个字也会的,何以不给我回信,更增我苦念了。”左菊泉道:“你放心,邢老虎家道富有,又只有一个儿子。你妹妹玲珑可爱,他没有不欢喜的。不过听人家说邢老虎的妻子为人很厉害的,银珠只要能不触她婆婆的恼怒,绝不会受苦的。你放心。”金珠道:“人生不幸而为女儿身,在家里吃苦还不算,嫁了夫家,她的命运也是在不可知之数,最好女儿不要嫁人。”左菊泉道:“古人说得好,‘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世间除了僧尼不娶不嫁,其余的男女哪一个不要结婚?你正是青年的女子,怎说这种话?外边虽然有些女子主张不嫁,像广东地方也有风行民间的十姊妹的结合,可是青春易逝,老大徒伤。她们到了年纪大的时候,眼见他人琴瑟和好,子女绕膝,家庭之中自有一种快乐,而自己孤单单的顾影凄凉,谁与为欢,不免也要追悔,然而到时候再不能嫁人了。年纪轻的男子都不要她,要勉强嫁时,只有嫁给老头儿了。所以结婚是人生不免的,你说我的话对吗?即如我左菊泉,到了相当的年龄,尚未授室,人家以为我抱独身主义,其实不然,我是主张要娶妻的。只因乡间的女子太粗笨,城市的女子太浪漫,以致蹉跎至今,尚未有家室之好。我的心里是要娶一个性情温和而略知书识字的女子,容貌当然也要美丽一些的。唉!真不容易啊!”左菊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猛吸两口烟。
金珠引左菊泉谈到婚姻问题,彼此是孤男少女,自己未便启齿,只把脚尖践着地板,低倒了头不响。左菊泉见金珠默然无话,又笑了一笑,说道:“岁月是很快的,过去的事往往能使人回忆有味。记得我们幼时在韩老先生家里一块儿念书时,诸同学相众作儿戏,拉着你和我扮什么文明结婚。我和你各行三鞠躬礼,你羞得逃开去,多么有趣!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这件事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痴痴地想,最好有一天可以实现这儿戏,那就是我终身莫大的幸福了。不知你还记得吗?”金珠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叫她怎好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