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凉风习习的薄暮,金珠跟着左菊泉到了上海,她是一晌守在桑户卷枢农村僻壤里的女孩儿家,生平只到过一次湖州的城市,像这样繁华奢丽的大都会,还是第一遭涉足其间,所以她随着左菊泉从轮船里走上岸来时,但见岸上立体式的巨厦,如摩天星塔也似的一座一座蹲在那里,电灯的光璀璀煜煜,宛如千万明星,照着这个不夜的海市。码头上扰扰攘攘,闹得她头昏目眩,不知走向哪里去才好。
左菊泉叮嘱她站在一处,看好物件。他去雇了两辆人力车来,叫金珠和他分坐着,拉向五马路去。金珠坐在人力车上,左右观望,都市夜景,车辆如织,行人如蚁,一辆辆的公共汽车、电车以及流线型的摩托卡,光亮的灯直射人眼,在马路上一刻儿不停地飞驶。先施、永安两公司的屋顶,巍巍地矗立着,宛如两座金碧辉煌的金字塔,照耀人目,这是在乡间从来没有瞧见过的繁华气象,所以她如入山**上,目不暇接。
车子到了五马路,左菊泉吩咐车夫在一家平安旅馆前停下,付去车钱,同金珠走入旅馆,到楼上去开了一个小小房间,写上金珠的姓,放好行李,坐定后,肚子已觉饿了。左菊泉叫茶房去送了两客饭来,和金珠将就吃过,左菊泉便对金珠说道:“金珠妹妹,你瞧上海多么富丽!隔一日我要陪你出去玩玩,也让你乐一下子,好使我略尽东道之谊。”金珠道:“谢谢你。我不想游玩,多费你的金钱,只请你早早代我介绍成功,使我有了一个做事吃饭的地方,那就好了。”左菊泉道:“别性急,我既带你出来,一定想祝你成功。你到了上海,我陪你去玩玩也是应该的,只要妹妹以后别忘记我就是啦。”说罢,对金珠笑了一笑,从他身边摸出一包纸烟,拈一支,敬给金珠。金珠摇摇手道:“多谢,多谢,我不会吸的,请你自己吸吧。”左菊泉道:“到了上海也好学学哩。妹妹真是老实人,香烟也不吸一支。”一边说,一边划了火柴,燃着了,衔在自己口里,坐在一边猛吸。金珠对他说道:“菊泉哥,我总不忘你的美意,今后我将过我的新生活,一切还望你指导。”左菊泉道:“我和你是同乡,又是同学,犹如自己兄妹一般,我决不漠视。你有什么事要我相助的,只要你老实告诉我,我必尽我的力量给你办好。”金珠听左菊泉说得这样非常关切,又谢了他数语。
谈了一刻,时候已是不早,左菊泉又对她说道:“今晚我领你刚到上海,一时没有歇宿之处,所以我代你在这旅馆里开一个小房间,横竖花不了多少钱,住了一夜再说,待我明天再引导你去拜访陈家嫂嫂。倘然他们肯允许让你住在他们家里的三层楼上去,那就好了。”金珠点点头道:“不错,一切费菊泉哥的心。”于是左菊泉便立起身来说道:“你大概很累了,我要去哩。你一个人独宿于此,可要胆小吗?你要什么,可以按电铃呼唤茶房,我们去时总要给他酒钱的。”金珠道:“我不害怕,这样热闹的地方,声音如此多,不比在乡间冷静怕鬼,你放心前去便了。”左菊泉说声好,便提起他的网篮,向金珠告辞,走出房去,到他的主人刘律师事务所里去了。
金珠待左菊泉去后,关了房门,独自在灯下支颐静坐,听听窗外近处的收音机中的歌声,以及邻家京胡咿呀之声,和往日在乡间的情景大不同了。在乡间的人,此时大半已入睡乡,而都市中还在奏着靡靡之声,一班人正在寻欢作乐呢。上海真是一个黄金世界,像我小小一个人,哪里安身不得。倘然父亲早让我们姊妹俩到了上海来,那么他也何至于苦死在乡间呢?无怪宝生说我父亲不会转念头了。又想到自己和妹妹银珠,本来朝夕相依,十分亲爱,现在却分飞两处,形单影只,恐怕她此后的光阴更要比我不自由,但愿我在上海能够奋斗,得胜患难,将来自有光明的一日,回至乡间,也可略助妹妹了。
可怜的金珠想了长久,因为睡魔已来,身体也觉疲乏,遂脱了衣服上床去睡了。天气尚热,上海的旅馆里臭虫最多,金珠一睡到席子上去,臭虫嗅到肉香和热气,立即施行总攻击令,大大小小的虫子虫孙蜿蜒而来,爬向金珠腿上臂上,肆其狂噬。金珠在乡间从来没有被咬过,她的嫩皮肤怎禁得那些利嘴吮吸?奇痒难熬,爬起身来,看看臂上已有许多红肿的块,累累突起。再一看**时,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枕席之间遍布臭虫,好似乡下的蚂蚁,她哪里敢睡眠,捉去了二十几个,一时怎能扑灭得尽呢?精神却已疲惫异常,遂伏在桌子上假寐。
不多一会儿,天也亮了,她就立刻起来,摩挲双眼,开了房门,向茶房要了洗面水。这里是小客栈,一切都很简陋。金珠从行箧里取出粉和肥皂、牙刷等用具,洗过了脸,茶房进来问她要用什么点心。她也想不出什么,刚才要吩咐买一些粥来,而左菊泉早已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华丝纱长衫,头戴草帽,足踏白色革履,面上涂着冷香霜,更加修饰,笑嘻嘻地和金珠叫应后,知道金珠尚没有用早点,他就带笑说道:“我也没有吃,特地赶来陪你出去吃点心的。”金珠道:“不必了,便在客栈里吃了吧。”左菊泉道:“难得的,左右花不了几个钱,你不要客气,我们到大马路冠生园去用点,顺便逛逛。”金珠见左菊泉十分诚恳,也就答应了。她便去换上那件麻纱旗袍,头上戴着黄色绒花,面上薄薄敷一些美容霜。左菊泉站立一旁,笑嘻嘻地观看。等到金珠妆饰毕,他就引导着金珠走出旅馆去。
金珠不识途径,跟着左菊泉走到了冠生园。左菊泉陪着金珠大模大样地走上楼去,择一个雅座坐定,要了几样小点心,又唤了两碗虾仁面,随意吃着。金珠见旁边座上坐的男女,都是比较自己穿得华贵,似乎都是有钱的人,唯有自己是乡下人初至上海,难免做阿木林了。然而邻座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时时射向她的座上来,这样倒使她两颊红起来了。左菊泉今天却是喜气盎然,十分傲睨,只顾叫金珠吃。金珠吃了一碗面,别的东西不要吃了。左菊泉付去了钞,同金珠走出,一路在大马路的人行道上踱着,指点两边的店铺给金珠看,慢慢儿地走回旅馆。
时候也不早了,二人坐在旅馆里闲谈,一会儿讲起韩老先生,一会儿讲起邢老虎。左菊泉道:“像邢老虎这种人,只好在乡下称财主,威吓乡人罢了。他比较了上海的一班闻人和大腹贾,恐怕做小指也轮不到他哩。上海地方的富绅巨商拥上一两千万家财,也是极平常的事。一个人要发起财来真容易,像宁波的某闻人,他起初到上海来,身边只有一块钱,现在却是家产多得算不清楚了。倘然我菊泉交起运来时,也不难面团团做富家翁,娇妻美妾,洋房汽车,什么都有了。”左菊泉这样信口开河地讲,金珠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听他胡说。左菊泉忽然问她道:“金珠妹妹,你想发财吗?”金珠微答道:“我不想发财,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就是了,命里穷的人有什么话可讲呢?此番到了上海,就希望找到一个位置,有糊口之处才好。今天请菊泉哥早早引我去寻一个住所,免得住在旅馆里多花钱。”金珠说时,露出异常迫切的神气。左菊泉点点头道:“等到午后我引导你去就是了,包在我的身上,数日之内必代你说成功,你不要急。”金珠道:“我总多多拜托你。”
午时,左菊泉唤茶房进来,喊了两客蛋炒饭,将房间退去,付清了房饭钱。吃过饭后,要伴同金珠到陈家嫂嫂那边去了。金珠对左菊泉说道:“倘然陈家嫂嫂不允留我住时,那么我到哪里去呢?”左菊泉道:“你放心,陈家嫂嫂最重义气,她的丈夫也是十分慷慨的,只要我同他们去一说,绝无拒绝之理,你放心吧。”金珠听左菊泉这样说,也就安心。
二人出了旅馆,带着行箧,走到爱多亚路南京大戏院间壁的鸿云坊来。陈家嫂嫂正在后门口洗衣服,因为今天是星期日停工的,所以她没有到厂。左菊泉上前叫应了,陈家嫂嫂指着金珠问是何人。左菊泉便介绍她们相见,说是乡间带出来的女子。金珠跟着左菊泉亲亲热热地叫声嫂嫂。陈家嫂嫂便放好衣服,引二人到她楼上房间里去。
金珠留心瞧这位陈家嫂嫂生得胖胖的,胸口两只大乳在紧窄的黑香云纱短长衫里颤动着,脸上有几点麻子,颊上却涂着些胭脂,头发也烫着新式的波浪纹,手指上套着很粗的金戒指,年纪也有三十多岁,一望而知是个很爽快的人,只是皮肤生得黑些。她请金珠和左菊泉上坐了,倒了两杯茶来敬客。左菊泉问道:“陈大哥不在家吗?到哪里去了?”陈家嫂嫂道:“他吗?一天到晚在外边三朋四友多得很,我管我的事,怎知道他在哪里呢?”左菊泉点点头,便请她坐了,把金珠的身世和自己的关系约略告诉她听,且将自己带金珠到上海来的企图告知,又说道:“我知道嫂嫂在永和烟草厂内做女工头,荐一个女工不是一件难事,所以我要把这位金珠妹妹拜托你多多提携,使她在你的厂里有一个位置,可以自立,这都是你的大德。不要说她一辈子感谢你,就是我菊泉也不忘你嫂嫂好处的。你可怜她是个好女子,帮助了她也是件好事。”
陈家嫂嫂又对金珠额上脚上相视了一下说道:“这位金珠妹妹果然是个好女子,面相既美丽,又聪明,有你菊泉弟来委托,我一定帮忙,介绍进厂去工作,不过也要隔数天方能成功呢。”左菊泉欢欢喜喜地说道:“只要嫂嫂答应帮忙,稍缓数日也不妨事。但是还有一事要和嫂嫂商量呢。”陈家嫂嫂道:“我们如同自己人一般,你有什么事尽和我说,只要我的力量够得到,无不照办。”左菊泉遂将金珠初来上海没有居处,要借这里三楼亭子间的半间暂图枝栖的意思,告知陈家嫂嫂,要求她也能答应,愿出七八块钱一个月的房金,床铺桌子等物件暂借应用。至于饭食一项,由金珠自己料量。陈家嫂嫂沉吟了一刻,到底也答应了。左菊泉和金珠一齐欢喜,先向陈家嫂嫂道谢。陈家嫂嫂遂引金珠和左菊泉到三楼亭子间去收拾,一切应用的东西都是陈家嫂嫂借给她。金珠有了这个安身之处,心里已是满足,怔了一会儿,时候已是不早,左菊泉要请陈家嫂嫂出去逛大世界。陈家嫂嫂膝下没有子女,所以出入自由,毫无羁绊,一一答应,遂锁了房门,陪同左菊泉、金珠一起到大世界去。
左菊泉买了三张门票入内,金珠是初到上海,样样觉得新奇,东去坐坐,西去看看。陈家嫂嫂和左菊泉在上海已久,这些地方是到得多了,司空见惯,不过陪金珠玩玩。左菊泉顺便也想请请陈家嫂嫂,便到一个饮食处去点了几样菜、一斤酒,坐着吃喝。金珠是不惯在外吃喝的,所以常常露出羞人答答的样子。陈家嫂嫂却若无其事地和左菊泉喝着酒,跷起着大拇指,高谈一切。
等到吃喝毕,左菊泉付去了酒钞,又陪了金珠和陈家嫂嫂到大世界剧场里去看平剧,恰巧台上正演《小放牛》,左菊泉很高兴地指点给金珠观看。《小放牛》演毕,换了一出全武行的《大四杰村》,锣鼓敲得震天价响,许多人在台上翻筋斗,尘灰扑人。陈家嫂嫂是胖子,格外怕热,再也坐不住了,便说要先回去。左菊泉问金珠可欢喜看下去,金珠不大懂得戏情,听陈家嫂嫂要回去,她也要走了。左菊泉也觉剧场里热不可耐,遂陪着二人回去。
恰巧陈家嫂嫂的丈夫陈大哥回来,喝得已有些醉意了,穿了汗马甲,坐在房里椅子上,跷起了一只脚,正在扳脚丫。身材十分高大,坐在椅子里满满的,额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两只三角眼,看起来很有些凶势,臂膊上刺着龙形的花纹。左菊泉带笑上前叫了一声陈大哥,陈大哥点了一点头,对他们问道:“左兄弟,你们上哪儿去玩的?”左菊泉便把自己到此商借房子,以及遨游大世界的经过,和他约略说了一下,又介绍金珠上前相见。陈大哥对金珠看了一看,说道:“这位姑娘是乡下来的吗?比较城市里的人美丽得多呢。既是左兄弟的熟人,住在我家也不妨,也不必谈什么房金,随便你吩咐罢了。”左菊泉谢了一声,又坐着和陈大哥胡乱谈话。金珠在旁听着,只有一半明白,因为他们讲的话大多是切口。陈家嫂嫂却去开了一个西瓜请他们吃,金珠吃了一些,便谢谢不吃了。左菊泉却把半个西瓜都吃光,只剩边皮,自己拿去抛弃在垃圾桶里,看着时候已近十一点钟,遂伴金珠到三楼亭子间里去坐。金珠把枕席重行拂拭,且谢左菊泉种种相助。左菊泉道:“今天你也疲乏了,可以早些睡吧。”金珠昨夜被臭虫所扰,没有安眠,今天果然十分疲倦,便约菊泉明日再来。左菊泉当然答应,他又去辞别陈大哥和陈家嫂嫂,拜托陈家嫂嫂诸事照料,自己立刻回去了。
这天晚上金珠关了房门,脱下旗袍,到**去睡。虽然这里也有臭虫,然而比较旅馆里,其数已少。况金珠酣睡到天明,所以还没有十分觉得,只是身上叮了好几个块。
次日,金珠便要自己烧饭,早上买了一些点心充饥。左菊泉又来了,送来洋风炉和铝制的小锅子,以及炊事应用诸物,都是左菊泉去借来买来的。金珠有了这些东西,便不难自己做饭吃了。左菊泉今日因有事在身,不便多坐,交付了物件便去的。陈家嫂嫂也到厂里去了,金珠一个人在三层楼上亭子间里做饭吃。三层楼上也租着一家人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大家唤她陆嫂嫂的,为人很和气。她知道金珠刚从乡间来申,有些事便来指导,金珠也很感谢她。
到晚上,左菊泉又来了,陈家嫂嫂也已从厂里回来,她告诉左菊泉说,她在今天已和主事的人说过,恰巧厂中有一个女工因为出嫁到乡间去,有个空缺,可以让金珠尽先补入,在大后天星期四可到厂上工了。左菊泉谢谢陈家嫂嫂推荐之力。金珠听说自己的事情有了着落,不胜欣喜,也向陈家嫂嫂道谢,静候到那天进厂了。但在进厂之前,左菊泉又邀她出去看电影,她虽不欲多使左菊泉破钞,自己也不喜欢多到游玩场所去,可是左菊泉总说要请请她,并请陈家嫂嫂,而自己也要博得陈家嫂嫂的欢心,所以不得不去了。
星期四的那天,金珠一清早起身梳洗毕,吃过早餐,并带了午饭,跟着陈家嫂嫂一起到永和烟草厂去做工。那厂是在浦东,必须渡江过去,好在她有陈家嫂嫂领导,只知道跟着陈家嫂嫂走,陈家嫂嫂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进了厂,见过主事者,录了姓名,恰巧派在陈家嫂嫂手下做装烟入匣的工作。陈家嫂嫂详细指导她去做,同伴见金珠是陈家嫂嫂介绍进来的人,一齐对她很和气。金珠生性聪慧,一学便会,不用人家多麻烦,做了一天已像熟手了。
放工回家后,左菊泉又买了一些水果来看她,一半送与陈家嫂嫂,一半送给金珠吃,问金珠进厂工作可能胜任。金珠说自己一些不觉困难,况有陈家嫂嫂热心指导,更是容易。陈家嫂嫂也极口称赞金珠聪明伶俐,说她将来一定可以升得快,工钱也可以加多,自己在厂里好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聪慧的女郎。左菊泉听陈家嫂嫂称赞金珠,面上浮现着笑容,对陈家嫂嫂说道:“将来金珠妹妹有一天好日,都是嫂嫂赐予的了。”又敬一支纸烟给她吸。陈家嫂嫂坐着吸纸烟,夹七夹八地把厂中事讲给金珠听,上自洋大班、华经理、会计主任、工程师,下至看门巡捕、茶房信差,说了一大套,金珠一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她深感陈家嫂嫂相助之力,所以把陈家嫂嫂几乎看作自己的母亲一般,无言不听。
这样过了一个月,金珠在厂里已做得熟了,人人爱她,连那个庶务主任殷先生也时时借着事故,挨到金珠身边来和她兜搭。放工时常常有厂中的小职员走来和她闲谈,只因有陈家嫂嫂在侧,大家不敢向她过分胡调。陈家嫂嫂也知道这是一块又甜又香的饼,自己是做禁脔,不肯多让那些浮滑的少年来揩油,须有了相当的人物,那么自己也可以在她身上捞摸一些油水。这是陈家嫂嫂心里的一种计算,金珠尚没有觉得,且因自己刚做一个月,已得加薪水,升上了拣烟叶的工作,从十八块钱的月薪一加就到三十六块钱,不可谓非特异了。她住在陈家嫂嫂处,一切用度极力节省,一个月的工钱拿来也很够用了,加了工资以后,还可以多一些存储起来,以为异日之用,心里自然很感激左菊泉带她来沪的功劳,对于左菊泉不得不表示亲近。虽然有些时候她觉得左菊泉老是赖在她房中胡说八道,很有些不入耳之言,人与人之间熟了,当然本性要暴露出来,再也矜持不住的。有时候左菊泉要约她出去看戏吃点心,尤其是星期日,左菊泉在律师事务所中不用当差服役的,总是到她地方来盘桓不去,因此她对于星期日虽然厂中停工,可以休息,而她反不欢迎,情愿不要有这星期日,省得左菊泉来纠缠。可是她这个思想后来也觉有些不然了,为着自己到厂做工,也免不了有种种无谓的麻烦。女工们的嫉妒讽刺的话,少年职员向她胡闹的一种丑态,尤其是庶务主任殷先生的一种又像滑稽又像侮辱的态度和说话,都是使她不耐的。又当放工归来,走在浦东路上时,常有许多短装的工人跟在后边,嘴里说些不干净的话,幸亏有陈家嫂嫂一同走,做她的保镖,有时回转头去骂了一声小鬼或是赤佬,那些人便走开去了,所以她觉得没有陈家嫂嫂几乎不能行路了。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傍晚时候,厂里放了工,金珠正和陈家嫂嫂一路走到轮船渡口去,时值新秋,晚风凉爽,道旁秋柳摇曳,银桂送香,江边帆影映着落日,更加得意,暮霭点点,在天空中回翔觅巢。二人且行且谈,陈家嫂嫂摸着金珠冰凉的玉臂,劝她将工钱去做一件时式些的夹旗袍,再买一件开司米衫罩在外面,又御风,又好看。金珠自然也有这个意思,只苦手中没有多钱,要紧付房租、购米粮,怎有余力花在装饰上呢?正行间,忽听背后有人唤道:“陈大嫂,你们慢慢儿走。”陈大嫂是陈家嫂嫂在厂中的名称,上下都是这样唤她的。二人回头一看,原来就是厂里的庶务主任殷惠林先生,戴着草帽,披着派立司长衫,踏着黄色革履,急急地赶上来。
殷先生年纪已有三十多岁,身材胖胖的,露出臃肿之态,所以走路比较迟慢了。他是经理的内弟,在厂中任职多年,很有势力,一班工人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他的性情倒很和气,绝不倚势凌人,但是有一个坏脾气就是欢喜和年轻的女工和调,拈花惹柳,以前很有风流的事做出。女工吃了他的苦头,有嘴说不出,给他**过的也不少。
陈家嫂嫂见了他,便带笑说道:“殷先生,你也回家去吧?”殷惠林点点头道:“正是,我们一起走,使你们有个伴儿,好不好?”说话时,挤着一双色眼只是向金珠脸上紧睃,金珠却低着头不响。陈家嫂嫂道:“很好。”殷惠林便傍着她们走,真是促狭的,他偏不傍在陈家嫂嫂的一边,而去贴在金珠的身旁,这样金珠便被二人左右夹在中间了。
殷惠林凑着金珠说道:“金珠,我瞧我们厂里新近女工再没有比你这样聪明了,所以即刻就得加工钱,升好缺。你这个人真好!我和经理说了,下月再调你升上去,可好?”金珠听殷惠林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不去理会他。陈家嫂嫂却接嘴道:“殷先生,你和经理是亲戚,只要你在经理面前说一声好话,没有不成功的。我这位金珠妹妹是从双林镇乡间出来,可怜她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女,一切总要请殷先生在内多多帮忙。”殷惠林道:“有你陈大嫂关说,我总得帮忙。听说她就住在你的家里,是不是?”陈家嫂嫂道:“正是。”殷惠林向前走了数步,又低声问金珠道:“你是双林地方人吗?我前年到湖州去,也曾到双林镇上来过一次。那边的妇女大都在家里养蚕织布,你怎么到上海来呢?”金珠暗想:自己就是因为父亲养蚕失败,弄得一家人分散,不得已而到上海来谋糊口之计的,你们都市里的人怎知道乡人的苦痛呢?她因殷先生在厂里很有势力的,又和自己这样殷勤地一再问询,不得不开口了,遂答道:“只因爹爹养蚕失败而死,剩下孤女,无法谋生,故来上海做女工。殷先生,你不知道近来乡间一切不景气,养蚕裁桑,种田种瓜,什么都不好,正有许多人活不下去呢。”殷惠林听金珠已肯和他讲话,格外高兴,又问她今年几岁了,在上海可有什么别的熟人或是亲戚。金珠很嫌他啰唆不清,做了厂里的上级职员,和我们女工来多兜搭做什么呢?况且她也耳闻殷先生以前的风流事情,所以更是惴惴地警戒着,不愿意和他多讲话。
一会儿已走至轮船渡口,那渡轮正要开了。他们三人走上船去,票子也是殷惠林买的,又把手里带着的花旗蜜橘从纸袋里拿出来给金珠和陈家嫂嫂吃。船上大半是厂里的女工,他们见殷先生和陈大嫂、金珠亲昵的情形,便估料殷先生对于金珠又起野心了,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好似发现了奇迹。
金珠见许多同伴的目光灼灼地向自己注射着,她的螓首益发抬不起来。好容易挨到渡轮靠岸,大家走上岸去,已是十六浦外滩。金珠要紧随着陈家嫂嫂去坐电车回家,陈家嫂嫂也回头向殷惠林谢了一声,又说一声再会,刚要拔步走时,殷惠林连忙上前伸手把二人拦住,说道:“今天星期六,明天不要上工的,何必急急回家?我陪你们到一个地方去玩玩吧。”金珠听了,不由一怔,谁愿跟他去,她只希望陈家嫂嫂的谢绝。然而古人说得好,“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人家的心怎和她女孩儿家一般的狷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