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从她怀中摸索出一封书信来,颤颤巍巍地递与金人伟,说道:“金先生,你这里有了信,我寄迹的地方也有信了。那人的手段真是卑鄙,也很恶毒,却和我们这样死做冤家吗?至于我和她更是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污蔑我呢?”浣花说话时,鼓起两个小腮,蹙紧一双蛾眉,显露出十分懊悔的样子。

金人伟接过了信,却不先看,把手搔搔头皮说道:“唉!怎么你那边也有信来吗?他们真是一不做,二不休,对我们很用着积极手段的。”浣花道:“他们十分毒辣。这封书是写给我家主人方仁刚的。”金人伟忙问道:“方仁刚自己接到吗?”浣花道:“当然方仁刚亲自接得的,信上说得十分厉害,含血喷人。他们说我是借着补习为名,到校中去和青年男教师畅谈恋爱,私游花园,不恤名誉,不守女训,行为浪漫,宜加约束,所以警告我家主人,不许我再到学校上课,加以禁锢。金先生,你想这种污秽之词,叫我如何当得起呢?”浣花说到这里,脸色变得青了。金人伟把信展开,匆匆读了一遍,果如浣花所述,信上很有几句侮辱浣花之言,怪不得浣花要发急,便问道:“方仁刚对你怎样说呢?”浣花道:“方仁刚本来恨我,现在得到了此书,当然是有题目了,如何肯轻易放过我呢?”金人伟又问道:“奇了,方仁刚既收留你在他家服役,何以又要恨你呢?”

浣花给金人伟这么一问,自觉失言,又不好把自己和方仁刚的事直言相告,只得说道:“方老头儿的脾气是很古怪的,他因我不去服侍他而在小姐房中伺候,所以近来不大喜欢我了。他得到此信后,大发雷霆,便将此信给他女儿榛苓阅看,责问我何以在外面不顾名誉,大胆妄行。我虽用话为自己辩护,但一时怎能洗刷得清?他们哪知其中的内幕呢?幸亏榛苓小姐态度还好,以为这种无头书信也不可过于相信,或者外边有什么人和金先生不对,而造出这种谣言来中伤的。不过空穴来风,并非无因,吩咐我以后自己也须格外谨慎。方老头儿一定不答应,他定要强逼我停学,不许我再到这里来读。我虽极力争论,仍是无效。榛苓小姐也劝我不要再来读书,免得名誉被人毁坏,于自己有损无益的。且许我她用课余的光阴来教授我的英算。我拗不过他们的命令,只得答应读完这个星期不再来校了。一方面我也知道金先生的冤家处心积虑,不达到他们的目的不止,以后事变之来,层出不穷,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将来也许要我们蒙受不利的影响,又岂是我们之福?我既不到学校,自然和金先生踪迹渐疏,谤言也自会止息。好在金先生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的心自然金先生早已知道的了,所以还是让我停学的好了。至于我的求学问题暂缓再说吧。我只望金先生平安无事,稍微牺牲一些,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浣花一边说,一边眼眶里珠泪隐隐盘旋欲出。

金人伟对她点点头道:“你的一片好意,未尝不使我深深感激。事变之来,真是出人意外,我哪里料得到你也要为了我而蒙不白之冤?这是我十分歉疚的。不过现在我尚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就是此事的最好解决。”浣花听了,眉峰稍舒,忙问道:“金先生有良好的解决吗?这是我深深地盼望的。请你快告诉我。”金人伟遂把他的知友邵闻天南来,劝他辞了教职,一同到南洋去的事,告诉浣花听,且说道:“立达的教职在我看来本如鸡肋一样,早想到别地方去谋发展,现在此间的环境又如此恶劣,既有这个机会,我还是早求出路,弃去这个粉笔生涯。不过我在此间教书,和一班女弟子聚在一起,感情上都觉得很好。彼此真诚相见,一心一德,把道义来勖励学问来研究。不像社会上尔诈我虞,处处遇见他人以假面目相向,甚至有投井下石,口蜜腹剑,争权夺利,不惜挤人于死的。所以我虽要离开苏州,而很不愿和我的学生分别。”金人伟说到这里,浣花的螓首早已低垂下去了。

金人伟又说道:“更有你是我最敬爱的人,虽然萍水相逢,而意志却很投合。我们都是忧患中人,要向这个荆棘纵横的世界去奋斗,所以我是对于你表着十二分同情,而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像你这样聪慧幽静,真是野草中的百合花,空谷里的幽兰,真的非凡卉所可几及。现在有人对于我们嫉妒而要毁伤我们,不惜施用卑鄙恶劣的手段,冀望拆散我们的姻缘。”金人伟说出了“姻缘”两字,不由面上一红,连忙说道:“浣花,请你原谅,我的说话太直率了。”浣花低着头说道:“金先生真是我的知己。我前天在书上读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古今同有此感,所以金先生尽凭怎样说,都是由衷之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我这个人也是富有情感之人呢。”金人伟点点头,又说下去道:“以前我虽抱着不理不睬的手段,但他们一再逼迫,使人不能忍受,所恨一介书生,地位卑微,无力去和他们周旋。只要我离开苏州,他们便奈何我们不得。那何美丽用这种恶劣的计划来和我暗战,这又有什么用呢?真是损人不利己。”浣花道:“妒心的为害很大,我在古人笔记里也看到几则嫉妒的故事,结果都是很不幸的。所以我还是退避的好,宁可自己牺牲学业。现在金先生既然要离开苏州,我更不一定要来这里读书了。”金人伟微笑道:“我若然不在这里,你到这里来读书就没有问题了。何美丽的目的是在我身上,你是被累的。她若失去我的目的,何必再和你做冤家呢?”浣花道:“金先生的话不错,但我觉得金先生不在校中,使我读书的兴趣大为减少,还是在榛苓小姐处补习的好,到了明年,我当再想别法。”金人伟道:“不错,你也不能长为人佣的。我想明年你也可以离开方家,到正式的学校里去住读,那么进步自然更快。你若感觉力量缺乏,我无论如何必要设法帮你的忙。好在我到南洋去,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时间中你就屈居于此,我一定不忘记你的。”

浣花听了此言,不由大为感激,滴下数点眼泪,又对金人伟说道:“我是个乡村女娃,雇佣于人,以免饥寒罢了,又无有学问,承金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垂怜于我,谆谆教诲,要相助我谋来日的自立本领,这样的热心大德,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当益发自己勉励,总期不负金先生的厚望。”金人伟道:“你别这样说。西谚云‘天助自助者’,我国古书上亦云‘自求多福’,我相信你将来必能够成功的。南洋回来之后,再到苏州来和你谋面。我们二人彼此一条心,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日自有进入乐园的一天。我好在此间也没多日了,你也一准从下星期起暂时莫出来吧。”

二人这样谈了好久,浣花告辞欲去。临行时,金人伟又问她道:“我想当我离苏之时,再要和你一见,但你既然不到学校,我无从和你通信,你想怎样办法最好?”浣花想了一想道:“你若差人来时是不方便的,还是用学校的信封,写一信寄来,我可以叮嘱门公赵老老,请他把我学校里来的信暗地里留给我,不要交给主人。他对我很好的,一定能够允许。金先生,你就这样办吧。将来你到南洋去后,我也希望你常和我通信的。此后你虽不能面授我学问,在函札上也未尝不可随时赐我雅教,这条路我必要设法打通的。赵老老忠厚性成,绝不会从中作梗。”金人伟大喜道:“既然你如此说,我就依你的办法了。”浣花遂道了晚安,翩然走去。

金人伟独坐在教务室中,瞑目默思了一会儿,浣花的倩影常在目前,自念娟娟此豸,我见犹怜,萍水相逢,顿成知己,这恐是佛说的缘吧。然而为什么偏又有何美丽从中作梗,妒花风雨,务要摧残人家的姻缘,这难道又是造化小儿故意作弄人家吗?但古人说得好,失败乃成功之母,又说忧患玉成,晏安酖毒,以后我不但要为自己而奋斗,更要相助浣花,使她也能够有一出头的日子,那也就不负我们二人的一番遇合了。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振起精神去办理他要办的事。

从这天起,他暂时借宿在校里,不回家去,以免何美丽那边的人无端寻隙。到了下星期,浣花也辍学不再来校了。学校里的同事和学生都知道金人伟将有出国之行,遂在校中开了一个欢送会,又在附近一家西菜馆设宴饯行。不多几天,他的事务已交代完毕,代他的人也已有了着落,而邵闻天畅游浙东山水之后,回到苏州,仍旧下榻在铁路饭店。金人伟请他吃饭,邵闻天问金人伟校务可已交代没有,金人伟答称一切办妥。邵闻天道:“那么请你明天预备行装,后天我们可以动身赴沪了。”金人伟道:“请你多留一天,我准于星期四动身,因为我准星期三还要和一个朋友会会。”邵闻天笑道:“什么朋友?可是异性的?”金人伟道:“我在外边没有什么交际,不像老哥件件都能,老哥可是打趣我吗?”邵闻天道:“我准多等一天便了。”这晚金人伟回到学校中,立即在灯下写好了一封书,预备用明早付邮,寄至浣花处,预计后天早晨可到,幽约浣花后天下午在城中护龙街尚书里怡园一叙,风雨无阻,请她必要设法前去的。

晚上他有了心事,十分兴奋,睡也睡不着。次日一早起身,带着信出去,付之邮筒,马上跑回家里去见他的姨母。这事情好在前天他已告知姨母了,王氏听说他的前途有发展的希望,也很赞成,所以今天他告诉行期之后,王氏便要他明天在家里吃午饭,算是饯行的意思。金人伟自然答应。他在家里又检出一点要用的东西,带到校中去,放在行李一起。此次往南洋去,是热带地方,无须携带寒衣的,所以较为简便。

这天他又伴着邵闻天往城中去遨游,学校里的教课他早已交代给人了。畅游了一日,晚上又在邵闻天所住的铁路饭店里促膝闲谈,两情欢洽。到更深时他就住在邵闻天的房间里,陪伴好友。次日早晨起身,他又和邵闻天出去饮茗吃点心,到十一点钟时回至家里。王氏烧了许多菜肴,都是金人伟平日爱吃的菜,摆满了一桌。王氏和瑞忠、瑞贞一同坐着相陪。瑞忠提着酒壶为金人伟敬酒。王氏喜滋滋地对金人伟说道:“甥儿此去,希望你能够发了财回来,娶一个贤惠的女子,成家立业,那么我姊姊在地下也要含笑了。”金人伟笑笑道:“哪里哪里,我此去不过为我的前途谋一些发展而已,怎谈得到发财?”王氏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少年,将来一定有好日子,你姨母的说话不会错的。”金人伟道:“谢谢姨母的美意,他日我若有一些成就,决不忘姨母抚育之德的。”王氏摇摇头道:“我有什么好处给你呢,不过我们都是自家人,休戚相关,大家希望好的。你到了南洋去后,也要常常写信来,免得我挂念。”金人伟道:“当然我要和姨母常常通信的。”于是大家快快活活地吃了一顿。金人伟因要赴浣花之约,所以洗面后急匆匆地出门,坐了一辆人力车,赶到怡园去。

那怡园是吴中顾氏的私家园林,地方十分幽静,绝鲜尘氛。院中花木明瑟,假山玲珑,极曲折之胜,不过栏楯稍旧罢了。因为不收游资,不卖票的,游客也不多了。金人伟步入怡园,这时已在十月底,园中风寒木落,池塘水涸,所以没有什么美好的风景。但他们俩约会于此,并非是要游玩,目的不过借此谈话,所以也没有什么关系。金人伟走到荷花厅相近的回廊里,见浣花站在厅前庭阶,上身穿一件淡灰色呢的衬绒旗袍,又罩了一件蓝色的外衣,颊上微微涂着一些胭脂,格外见得妩媚,连忙叫道:“浣花浣花。”

此刻浣花也已瞧见他,遂带笑上前欢迎说道:“金先生,我来此多时了。早晨接到你的信,吃了午饭,马上就来的。”金人伟和她一握手道:“对不起,我因姨母饯行,来迟一步了。”浣花道:“你从城外进来,路是很远的,一些也不迟慢,我自己来得太早咧。”说着话,一只手放在金人伟的手掌里,一些也不动。金人伟觉得柔荑入握,软绵绵的更触动心中的温馨。他起初也不顾冒昧,径和浣花握手,而浣花柔情若水,也露出很恳挚的情绪,足见伊人之心于己无忤了。遂手携着手地走入荷花厅。

金人伟一眼瞧见左首方桌上放着几样罐头食物和一小匣东西,知是浣花买来的,便一手指着问道:“这是你去买来的吗?”浣花点点头道:“正是,这些罐头食品是我送与金先生在轮船上用来佐膳的,还有一打领带,不知金先生对于颜色式样中意不中意,他日金先生睹物思人,或不至于忘记了吴下一弱女吧。”金人伟听了,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谢,连忙说道:“啊呀,你太为了我而花钱了,何必如此厚赐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浣花,你叫我怎样办法呢?”浣花微笑道:“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也值得挂齿吗?况且老师远行,弟子也应该送一些礼物,你何必要过意不去?我得你的好处也多了。”金人伟道:“你说的话都有道理,但此后我们都离开学校了,不必再用师生称呼,我和你是朋友。”金人伟这样说,那握着浣花纤手的手掌也紧了一紧。

后面走进一个茶房来,是来问他们要不要烹茗的。金人伟和浣花的手方才松了开来。二人要了两壶淡茶,就在桌子边两对面坐下。金人伟问道:“这几天你不出来,在方家可照常读书写字吗?”浣花答道:“金先生勉励我的话,不敢忘记,所以我依旧分出时光来自习一些,不敢懈怠。韩昌黎不是说过‘业精于勤荒于嬉’吗?我待榛苓小姐回来后,又请她教我英文。”金人伟点点头道:“你的学问进步多了,读过的书都能记得牢,可喜可喜。古人说,‘士别三日,会当刮目相看’,将来我对你也是如此。”浣花笑了一笑道:“金先生不要赞我,使我愧不敢当。金先生的前途才是飞黄腾达、进步无量的。明天你一准动身吗?”金人伟道:“是的,我的朋友已多待一天了,所以我要今天约你在此一谈,以后我们的见面时候更少了。苏州虽是我的故乡,不忍舍去,尤其是你,我更不忍别离的。”

金人伟说到这里,喉音有些凄哽,浣花的头也低下去了。金人伟恐怕她要悲戚,遂改变语调说道:“虽然是这样,可是别离者形,不可离者心,恐怕我前次已和你说过了。况我此去至多半载就要回来的,明年荷花开放时,我们仍可在姑苏台畔握手言欢了。你也不要为了我而不悦,否则我心更不安了。”浣花道:“我虽也不忍金先生离开我,然知道这次是金先生事业的发轫之始,断不可为了个人的私情而贻误你的前途,所以很赞成你跟你的朋友远征南洋。金先生是个有志气的人,任重道远,自知勖勉,也用不着我这个没有学问的人来多说什么。我所希望的就是请金先生别要忘记我。”金人伟将手轻轻拍着桌子道:“你能够说这些话,就是有学问的人了,你不要自视过卑,像你这样的好女子,在这浊世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你的倩影已深深印入我的脑膜,你的柔情已缕缕刻上我的心版,我哪里会忘记你呀?浣花浣花,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浣花听了这样恳切之言,粉颊微红,珠泪晶莹地从她眼眶里滴下来。她抬起头来对金人伟嫣然一笑道:“金先生这样赤心待我,使我这个弱小的女子感谢极了。我的心坎里也只有金先生一个人,别无其他。请金先生不要过于悬念于我,我一切尚知自爱,始终如一。”金人伟点点头,提起茶壶来代浣花斟了一杯。浣花又问道:“近几天金先生住在学校里吗?那边可有什么动静?”金人伟道:“没有什么动静,大概他们已知道你不到学校了。上星期六何美丽曾差她的婢女到我家里去过一次,因我不在家中,那婢女也没有和我姨母说什么,立刻走回去的。我不知道她是何用意,必要使人难堪,硬生生和我们作对。”金人伟的话没有说完时,浣花笑了一笑道:“她的用心灼然可见,金先生难道还不料到吗?我不信。”金人伟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今远适南洋,她又怎样奈何我呢?这岂非空做闲冤家,损人不利己吗?”浣花笑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害在一个妒字上了。我虽女子,也知道女子是善妒的,即如我在学校里,金先生和我比较亲近了一些,便有几个同学喜欢多管闲事的,也曾在我面前说许多尴尬的话,有时使人啼笑皆非,奈何他们不得。我也不敢在金先生面前提起。”金人伟点点头道:“是有这种现象的,难为你了。”

二人这样絮絮地喁喁地谈了好多时候,看看日已垂暮,金人伟一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已有五点一刻,园中暝色笼罩,欲留不得。刚要开口,浣花已对金人伟说道:“时已不早,我也要回去哩。愿金先生长风破浪,旅途平安。一到南洋,马上写信来。好在我已和方家门公说妥了,外来一切信函都由他代我收存,不致落在他人手中的。”金人伟道:“这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在船到香港时,就可以有信给你的。”浣花道:“如此我更不觉寂寞了。”金人伟道:“你送了我许多东西,我却没有什么送你。《诗经》上说得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无论如何,我也应该送一些菲物给你的。”金人伟一边说,一边从他的西装衣袋上取下一支康克令的自来水笔,双手奉与浣花道:“这支笔虽不值钱,且早已半旧,然在我中学读书的时候,某西人送给我的,我用它已有数年了,一直不离我的身边的。笔套上面还插着我的一张很小的小影,是一年前摄的,面貌还没变,我一起赠送你,用它书写,且留个纪念,那么我这个人好似常在你身边,万勿见却。”

浣花接过自来水笔,向金人伟带笑说道:“多谢多谢,你把这样珍贵可爱的东西给我,我谨拜登受,深深地领你的情,只是你自己没有用的了啊。”金人伟道:“我友人邵闻天昨天和我说过,他到上海后将要买一支派克自来水笔送我,那么我也不愁没有用的了。这笔虽不值钱,就因为上面有我的小影,所以我送给你了。但我还有一个冒昧的要求,就是也要请你给我一张小影,留个纪念,不知你可肯赐予吗?”浣花道:“最近我也没有摄过影,只在我入学之时曾摄过四张二寸的半身小照,现在我尚有一张,金先生既不嫌弃,我就敬赠予金先生。等到他日,我再摄一全身的小影补送给你,可好吗?”金人伟道:“很好。”浣花遂从她的手皮夹里取出一本怀中记事册,从记事册里检出她的一张二寸的半身小影呈与金人伟。金人伟接过,看了一看,果然明媚无比,谢了一声,藏到他的西装口袋中去,又说道:“好,我们二人彼此一心,希望将来有收获。浣花,你自己珍重吧。我不得不离开你了,再会。”说罢,立起身来,付去了茶资,携着浣花所送的东西,两人并肩地走出怡园,心里头各有一种难过,真是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

金人伟又对浣花说道:“此刻天色晚了,从此间到桃花坞,路是很远的,我代你雇一辆人力车,坐着回去吧。”遂喊过一辆车子,金人伟先付去车资,站在一边,看浣花坐上了车,大家说声再会,浣花已是把手帕去揩她的眼角了。金人伟更是觉得依依难舍,又说了一声再会。那人力车夫已拖着浣花向前飞奔去了。金人伟遂拔步往南,也要雇一辆人力车坐至阊门,却见浣花的车子拉了回来。他忙问可有什么话,浣花道:“金先生,今天晚了,你还要出城,千万不要再回朱家庄,一切小心。你可是仍住在学校里吗?”金人伟点点头道:“我知道的,今晚我和友人一起宿在铁路饭店了,你请放心。可还有别的话?”浣花坐在车上,呆怔怔地望着金人伟,默然无语。人力车夫却耐不住说:“刚才跑了,又要回来讲话,如有话时,快快说吧。我们的时候,就是金钱,你可肯加些车钱的吗?”浣花仍是不响,金人伟雇的车夫也在那里催走,金人伟遂对浣花说道:“你回去吧,我到了香港,再写信给你,请你自己珍重吧。”浣花答应一声,车夫遂又拉着浣花的车子去了。

金人伟也坐上车子,赶至阊门铁路饭店,和邵闻天相见,陪他出去用晚餐。夜间金人伟仍住在邵闻天房间里,次日大家起身,他们是预备坐午车动身的,所以金人伟又跑回家去辞别他的姨母和表兄妹。王氏叮嘱数语。当他带了东西,坐车回阊门时,在路上却遇见何美丽坐着包车回家来。彼此相见,何美丽像要他招呼的样子,他却别转着脸,只作不见。两下里过去了,他又回至校中取了行李,跑到铁路饭店。邵闻天已在那边等候了,一见金人伟,便道:“好,我们到火车站去吧。”于是付去房饭钱,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到车站。邵闻天买了两张二等车票,结了行李票,然后进月台等车。隔了一刻,火车已至,二人等车入座。火车离开苏州时,邵闻天是旅客,没有什么感触,金人伟瞧着那个矗立城墙之内的北寺塔渐远渐小,而至于影踪全失,在车声隆隆中,心中不禁有无限怅惘。

二人到了上海,歇宿在大东旅社,盘桓二三天,等候轮船启碇,船票早由邵闻天预先购得。玩了两天,买了几件东西,邵闻天果然买了一支派克自来水笔送给金人伟。当二人下船的时候,上海报界里有几个邵闻天的朋友,还有邵闻天的女戚女友,都来码头上送行。金人伟却是一个也没有,相形见绌,又使他想起浣花来了。等到船出吴淞口,晓色初曙,晨曦照射,海波浴日,白鸥飞随,金人伟立在甲板上,眺望左右,他还是第一次航海,对此浩大的海景,不由尘襟尽涤,怀着远大的希望,悠悠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