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伟接到手中展阅的书信,乃是一封无头信,是写给校长先生的,把金人伟痛诋一下。信上写着道:

校长先生大鉴:学校者,乃教育神圣之地,当以礼义为重,断不容有败类窃踞其间。不谓贵校今竟有一败类,肆意妄行,先生其知之乎?败类谓谁?即教务主任金人伟也。金人伟者,性非温厚,地实寒微,夤缘得宠,谬膺教席,乃不思为学生谋幸福黉宫图改良,反而逞其兽欲,**女生薛浣花,借教育之美名,谋恋爱之捷径,人言啧啧,罪状昭著,孰意先生竟懵然不知之乎?若任其胡乱妄行,则满城风雨,狼藉声名,金人伟个人之名虽不足惜,而贵校之校誉亦将一败堕地,莫可洗濯矣!先生主持全校,岂可任意放纵私人,包庇不肖。某等不忍贵校事业一旦毁于败类之手,故敢斗胆进此忠告,所望先生秉公处理,顾惜校誉,当机立断,毋稍徇情,立将金人伟撤职、薛浣花开除,则阴霾去而光明现,贵校声名尚可保全,否则丑事愈演愈多,莫谓苏州全社会人士皆蒙于鼓中,不闻不见,须知一班关心教育之流,口诛笔伐,大事声讨,绝不为先生恕也。恐以后虽欲追悔,亦无及矣!谨布区区,幸三思之。此请

教安。

诛奸人白

这封无头书信写得十分严厉,而书中“败类”“不肖”“兽欲”等诸字映入金人伟的眼帘,更使他十分愤怒,若不是为了校长在一边时,早要把这书信撕个粉碎。校长见他的脸色发了青,十分难堪,便徐徐对他说道:“金先生,你在外边可有什么冤家,试猜猜这是哪一种人写来的。”金人伟气哞哞地说道:“校长先生,你也相信在这信上说的事吗?”校长摇摇头道:“我就是为了不信,所以给你一览,而和你开诚布公地详细谈谈。”金人伟把书信交还校长,咬紧了牙齿,说道:“我虽然自问行为上没有什么不检点之处,尚知自爱,然而有一个人却是和我有些过不去,也许这封匿名书信就是此人叫人写来的。”校长点点头道:“不错,这个只有金先生自己知道了。我知金先生在本校大概没有什么冤家,我很看重金先生的人格,像信中所说的事绝不至于有的。薛浣花也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平日言行很规矩,没有人说她的坏话。但是那人何以牵及她呢?”金人伟道:“校长问得是,这个我也要解释一下的,我对于薛浣花的行迹确乎比较别的学生亲近得多。”金人伟说了这一句,校长对他微微一笑。金人伟又道:“这不过因我对于她的身世颇有同病相怜之感而于她的好学深思也十分敬爱,所以自愿多费一些功夫,尽我所能地去教授她,希望她将来可以造就。”校长点点头道:“诲人不倦,循循善诱,这正是我辈优为之事,人家也断不能即此一点,凭空兴起谰言,侮辱金先生。”金人伟道:“还有下文哩。”便又将他和何美丽相识的经过,以及何美丽瞧见他们在西园饮茗之事,直至陈三官、小棺材来见自己施以恫吓的话,一齐原原本本奉告与校长听。

校长道:“中间有了这种流氓在内,便很讨厌了。怎知那两个便是何美丽指使出来的呢?”金人伟遂又将何美丽的父亲何天满的大名告诉,且说道:“何美丽常在外边东跑西走,和她父亲手下的人熟识,这事一定是她在内幕主动的。她完全处于妒恨之心,因恨我的缘故,而将薛浣花牵连在内了。我已将一切的经过老实告诉校长,也因校长平日很知我的,所以不敢隐瞒,还请校长如何酌夺吧。”校长道:“我当然相信金先生的话。这种匿名信件本来也是不正当的,何况又是起因在何美丽一个女子,不值得去惊天动地当一件事办。但是何天满这个人我也一向知道他的名气,此地普益社中的事有时也要仰仗他相助,若然他要来干涉时,这事就不好办了。也许这不过是何美丽在暗中的主张,全用着暗箭伤人的手段,恐怕他父亲是不知情的。自古道见怪不怪,其怪自灭,我们且抱不理会态度,看他们又怎样。好在金先生的人格,我们大家信服的,我绝不至于疑心你。你且由他们去闹休,不至于有什么大事闹出来的。但为免贻人口实起见,即日起请金先生对于浣花私人的补习暂时停止,青蝇之讥也可消弭于未来,不知金先生的意思如何?”金人伟叉着双手答道:“承校长先生这样的爱护,我五中感激,自当听从明教。此后战战兢兢当愈益谨慎,使小人无所施其伎俩。”校长道:“好,就是这么办吧。”于是金人伟告辞出来。

虽然校长不信函中之言,对于他特别信任,然而在他的心版上宛如受了深深的枪刺,难过得很。想想何美丽太是可恶,爱情这样东西不可有丝毫勉强的,不比别的事情,她如何可以强要他人接收她的爱呢?我不爱她,她偏偏向我缠绕不清,不肯放松,这不是孽障吗?她知我和浣花亲密,心怀嫉妒,竟先使流氓向我恫吓,再写匿名信与校长,明明是要拆散我和浣花的姻缘。唉!恐怕她枉费心思吧。像这种行为更使人厌恶,可耻极了。他这样想着,当他回家时候,走过何美丽家的大门,他不由对着红楼,暗暗咒诅。

回到家里,闷闷昏昏,不发一言。姨母王氏知道他的脾气,遇有不快乐时,他就不肯多说话。近几天回家来,总是不大开口,今天面上更是一无笑容,可知他不愉快至极了。料想没有别的事,又定为了何美丽的事情。照王氏的眼光看来,何小姐家道富裕,她的父亲又是地方上很有势力的人,既然何小姐不以富有自骄,肯垂青于一个窭人子,那么这头亲事大可结合,将来可以多得一份家产,且可倚仗丈人峰,谋得较好的职业,不是比做教书匠好得多吗?因此她以前在何小姐芳踪常来之时,也曾向金人伟谈过。然而金人伟对于何美丽全没有爱的表示,以为齐大非偶,何美丽不是他理想中的对偶。至于问问他理想中的对偶可有其人,他也没有说。近来对于何美丽的踪迹益发疏了,完全一句话也不提起。而何美丽也没有来过,可知二人的情感破裂了,但尚没有知道金人伟和浣花接近之事,所以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无语可慰。金人伟也不欲告诉他们,仍自闷在肚里。

次日,金人伟授课以后,在教务室里坐定,浣花照常挟了书包,姗姗地走进教务室来。刚才在金人伟写字台前坐下,笑了一笑,拿出书本来时,金人伟对她皱皱眉头说道:“浣花,请你原谅,今后恕我不能再教你补习了。”浣花闻言,不由突然一怔,忙问道:“金先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有了别的事情,没有工夫吗?”金人伟摇摇头道:“并不是没有工夫,实在因我不能再教你了。”浣花听了,更是诧异,对金人伟脸上注视了一下,蛾眉深锁,又问道:“金先生,我更不懂了,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吧。为什么你不能再教我呢?”金人伟叹了一口气说道:“浣花,我不能不告诉你,但请你别气恼。”遂将陈、管二人恫吓之事以及匿名书信的寄来,一一告知浣花,且说道:“这都是那天在西园遇见的何美丽指使出来的,她破坏我的名誉,而连带你无故遭谤,这是我心中十二分对不起你的。幸亏校长明达事理,他没有将事情揭晓,决定不理不睬,由它去休。不过我要避嫌,所以今后我暂时不能再教你补习了,但校课仍可以教你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不过是暂时的挫折,也是暂时的阴翳,将来自有云破月来之日,只要我们能够奋斗到底便了。”

浣花一听金人伟这样说,不由眼眶里已隐隐含有泪痕,低倒了头说道:“金先生,不是你累我,这是我累你了。那个何小姐是金先生的情……”说到“情”字,便又缩住,咳了一声嗽,又说道:“我不明白何小姐是金先生的什么人?金先生教书的事为什么要她干涉呢?”金人伟道:“我早已和你说过了,她是我家的邻女,不过以前我坐自由车闯了祸,曾拜托她的父亲出来说开去的。她父亲是阊门的土豪,何美丽倚仗着她父亲的恶势力,便胡乱妄行。我和她又没有什么好的情感,今番这种举动,完全是任着性子,和我捣蛋罢了。凡事实则实,虚则虚,我也不怕她的。我们的情感岂是何美丽所能横阻的呢?”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浣花脸上望了一望。

浣花仍低着头深味金人伟之言,一声儿也不响,心里却是异常凄惶。金人伟知道这一打击,间接使她芳心非常不快的,然也是无可奈何,自己不得不向她说明的,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浣花,我觉得凡事遇有挫折,并不是可悲的事,往往反易促进它的成功,你相信我这话吗?我和你暂时行迹稍疏,将来……”金人伟说到“将来”二字,却又缩住了。浣花道:“我总听金先生的吩咐,金先生叫我怎样便怎样。但我不仅为了自身的名誉而顾虑,也为金先生担一重心事,不要为了我这个不祥的女子而累及金先生的大名,妨碍金先生的事业。金先生也不要为了我而牺牲,倘能不开罪那位何小姐,也未尝不是很好的事,我总不怪金先生的。”

金人伟听了这话,知道浣花有了误会,立刻说道:“很好,你说这话还是不明白我的心了,今天我索性对你直说了吧,我的心坎中哪里有何美丽的影子,做什么我要为了你而牺牲?这话根本就谈不到。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了吗?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自遇到了你,别的人没有能够占据在我的心里了。”

浣花听金人伟说得这般恳切,益发抬不起头来。金人伟又用很柔和的声调说道:“浣花,你为了我就受一点委屈吧。”浣花抬起头来说道:“我已说过,我总听从金先生的吩咐,有什么委屈不委屈?你说我不明白你的心,可是我的心金先生也能完全明白吗?”金人伟给浣花这么反问了一句,不由微微一笑道:“很好,我们的心彼此明白的,即使有少许不明白,将来也自会有明白的一天。我总是万分对不起你,但我总是永不会忘记你的。”浣花听了这话,脸上不由一红。

这时候门上又有剥啄之声,金人伟开门看时,乃是校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说道:“有客求见。”金人伟接过名片一看,不由满面含笑,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来了。难得难得。”又对校役说道:“你请他在会客室里稍坐,我就来见他了。”校役答应一声退去。浣花知道金人伟有客,也不敢再逗留,便起身告退,低声说道:“我明天起不来补习了,愿你一切小心,莫受小人的中伤,我总是听你话的。”金人伟道:“谢谢你,我请你也不必为了此事忧愁,我们总可以对付过去。”浣花向金人伟点点头,道一声晚安,然后走出室去。

金人伟等她去后,便去见客。那客人是谁呢?原来就是金人伟那天在西园和浣花谈起的邵闻天,是个魁梧奇伟的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西装,神采奕奕。故友重逢,喜悦无限。金人伟立即陪他到酒楼里去喝酒谈心。

经邵闻天的一度叙述,始知邵闻天到江南去,是畅游苏杭名胜的,游毕便要到南洋去一行,和华侨方面有所接洽。邵闻天问起金人伟近况,金人伟觉得无善可陈,言谈之下不免大发牢骚。邵闻天道:“我早劝你放弃粉笔生涯,到北平来襄助辑务,我们老朋友何事不可合作?而你偏偏再三谦辞,未能即允,实使我不胜遗憾。此时我到南洋去,也是要和几个华侨中间的实业巨子谈谈,倘能携得一笔经费,回国后便可在北平再办一种报纸,或是杂志,专载侨务,和侨民互通声气,且在国内树立一通信机关,以图发展。所以此行我是抱着很大的希望,但自觉尚少一个助手,相助我办理文牍和宣传诸事。想到人伟兄才思敏捷,笔底丰富,倘能同我一起前去,使我得益不少,定有很好的收获,所以我今天特地前来拜访,商请你季布一诺,不知你的意思如何?”金人伟笑笑道:“我自愧没有什么学问,承老哥这样看得起我,雅意殷殷,感切肺腑。恐怕我跟了老哥前去,徒为羊公不舞之鹤,有负主人奈何?”邵闻天哈哈笑道:“彼此自己人,何必要说客气的话?只要你能够答应,那就使我欢喜不尽了。你现在可算同意了吗?”金人伟道:“且容我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回音可好?”邵闻天摇摇头道:“何必如此?我这个人最喜欢爽爽快快的,你然能够答应,何必再要考虑?我绝不会使你上当的,自己同学在一块儿做事,不很好吗?今晚你必要决定的。”金人伟道:“这本是我极愿意做的事,不过此间校长也和我感情很好的,何能中途解职?”邵闻天道:“凡事贵在达权,你如为自己前途起见,不能顾此而失彼。这里的事我以为并非什么很好的,舍弃了也好。不妨请个人暂时代庖一下,有何不可?”金人伟点点头道:“不错,此间的教职本如鸡肋,我也是暂时的,不过莘莘学子和我感情很好,弃之可惜。”邵闻天哈哈笑道:“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何况绛帐中多女弟子,大概你诲人不倦觉得名教中自有乐地,所以不忍弃去呢。好,我望你做个乘风破浪的宗悫,到南洋去走一遭吧。”金人伟道:“承老哥这样热心提携我,我一准附骥。但请稍缓数日,待我把此间的事略为料理一下,请了一位代替的人,然后方可追随左右。”邵闻天道:“你尽可徐徐处置,我后天要到上海去小作勾留,再欲一探西子湖胜迹,然后回来和你一起出国。好在护照领取也费一些时间的,明天请你把照片交给我,一切由我代办。”金人伟道:“很好。”

两人把正事谈妥,开怀畅饮。金人伟又要在明天陪邵闻天到天平山去赏红叶。邵闻天自然答应。酒阑灯灺,二人出了酒楼,握手为别。邵闻天住在铁岭饭店,近在咫尺。金人伟却到南星桥船埠去定下一艘画舫,然后独自向朱家庄走回去。

那边在夜间行人很是寥落,深巷野犬,吠声如豹。金人伟走到一条很黑暗的小街堂口,名叫百步巷,忽见巷里蹿出两个人来,都穿的黑衣裳,头上深覆着铜盆式的呢帽子,一时瞧不清楚是什么人。内中有一个瘦长的向自己身上直撞过来,要想避让也来不及,一下子撞得自己倒退数步,险些儿跌了一跤。幸亏那边有一堵矮墙,把自己挡住。然而后脑勺子碰在墙上,怪疼痛的。他正要喝问,早有一人厉声说道:“姓金的!不要脸,做了教员引诱女学生。你家太爷特来收拾你的,等候多时了。”

金人伟一听这话,方知这两人并非别的路道,乃是专向自己寻隙的。仍是为了这件公案,秀才遇了兵,有理讲不清。此刻我一人在此,附近又无警士,双拳难对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不要理会他们,赶紧走吧。他这样一想,立即回身便走。

谁知那两个人偏偏不肯放松他过,早又如饿虎扑羊般从他身后飞步而上,拦住他的去路,喝道:“不要走!没有这种便宜事的。”金人伟见自己一时脱身不得,只有竭力设法自卫,所以他壮着胆子,鼓起勇气,大声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我和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晚拦住我作甚?”瘦长的冷笑一声道:“金人伟!你自己想想你这个人对得起人家吗?你有心吊女学生的膀子,我们断不容你这样做,非请你吃些苦头不可。”金人伟听得出这人的声音,就是小棺材,料他们为了自己不去理睬,所以用武力来对付我了。幸亏自己虽是个文人,以前在校中也很喜欢运动,和人家赛跑过,拳术也略知一二。今日到了紧要关头,不得不和他们拼一下子了。

小棺材见他不响,早已唰的一拳打向他的胸口来。金人伟赶紧侧身让过,小棺材的同伴却又从他旁边飞起一脚,踢他的肾囊。他又侧身跳开,咬紧牙齿,也向小棺材头上一拳打去。小棺材把手臂格开,又是一掌打向他的脸上。金人伟抖擞精神,展开双臂,力敌二人,斗了几个回合,背心上吃了一拳,知道自己断难力敌。他就用足气力,觑个间隙,向小棺材猛冲过去。小棺材见他来势凶猛,连忙跳向一边躲避。金人伟得个空,立即拔步就逃。听得背后脚步声,二人从后边追来。但是金人伟跑得快,早已穿过了一条小巷,前面已有警士,且已离家不远,心中略定。回头看看已无追的人影子,知已脱险,遂急急回家。

进得门后,王氏见他气喘吁吁,面色很不好看,忙问何事。金人伟说有两个流氓向自己寻隙,动手殴打,幸被自己兔脱,但已被击了一下。王氏尚不知其中缘由,吃惊不小,劝他以后不要再走夜路,以防匪人。他也只得唯唯答应,不欲将个中内幕告诉他的姨母。

睡到枕上时,细细思量,觉得何美丽的手段太毒辣了。她仗着父亲的势力,自有一班爪牙帮她胡乱行为。我是个没有势力的文人,总和她对垒不过,但是天与我以良机,有我的老友要我到南洋去一遭,我乘此时离开苏州,出外奋斗,倒也含着自己的素志。不过和浣花相聚多时,一旦临歧,未免有些依依不舍呢。然而为了我的前途计,我只得暂时和她分离,这虽好像为何美丽逼迫之故而和浣花分开,但何美丽仍不能如愿以偿,徒望和人家做冤家罢了。她哪里能够得到我的心呢?想了长久,方才入梦。

次日一清早起身,他就去买了不少水果和干点心,赶到铁路饭店带了自己的照片,陪着邵闻天去下船,到天平山去游玩秋色。邵闻天兴致很好,但他的眼光也很锐利的。今天他觉得金人伟欠缺精神,有许多地方是勉强陪着他谈笑,似乎有重大的心事一般,心中便觉有些奇怪,忍不住要问个究竟了。

在天平山上钵盂泉边啜茗的时候,邵闻天便向金人伟苦苦询问,有什么不豫之事。金人伟因邵闻天是老友,无事不可告诉,何必讳莫如深呢?遂将自己和何美丽相识,又和浣花如何情深,课余出游,以及流氓恫吓,匿名书信,直到夜行遇暴诸事,大略告诉一遍,且说道:“老哥的一双眸子真是厉害,能够洞微烛隐,小弟也不敢隐瞒了。”邵闻天听了,笑道:“我这双眸自问还不错的,你既有这种麻烦,那么随我到南洋去一游,这是很好的解决。像何美丽等一班人,都是下流无知之辈,不必去和他们计较,还是避去为妙。至于你若和那位女弟子情感浓厚时,你们仍可互投尺素,彼此灵犀常通的。所谓可离者形,而不可离者心,只要你们心为磐石,有谁能离间你们呢?好,我本恐你惮于跋涉远征,未必能有决心伴我出去。现在既有这个刺激,正好使你决然舍去,别图发展。千万不要为了儿女之情而消磨豪气啊。”金人伟拱拱手道:“那自然不敢,我已决定了,我很感谢你的忠告,定当追随骥尾。故乡虽好,究非我留恋之地。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若从圣人明哲保身的话,当然我还是离去苏州的好。即使老哥不来劝我同行,我也要想迁地为良了。”邵闻天道:“很好,这是天意要使你离开苏州的了。我杭游回来后,定再至苏邀你同行。在此短时期内,你一切须要小心,外边既有人暗算你,不可不防。”金人伟点点头道:“小弟自当谨慎。”于是二人谈了一会儿,又登上白云,纵眺风景,日暮始返。

又次日,邵闻天别了金人伟,坐车赴沪。金人伟依旧到校授课,他预备在这数天内常住在校中,不到外边去,也不回家,这样使小人无所逞其技,这是他和校长商量后而决定这样做的。且把自己将随友人往南洋一行的意思告知校长,向校长辞职,请别人代理教务。校长虽然不愿意金人伟中途他去,但因金人伟别有远志,也不能耽误他的。且因金人伟正在多事之秋,勉强留在校中,也恐有他种事故演变出来,于是不得不允许他辞职了。

这天上课时,金人伟也没有和浣花谈话,照常授课。放学时回到教务室中,预备把许多未了的校务逐渐清理一下,以便交代。却见浣花推门走了进来,金人伟以为她又来补习了,不由一怔,只向她点点头。浣花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身子,金人伟叉着双手问道:“浣花,你今天可是来补习的吗?”浣花摇摇头道:“不是的。金先生已和我说过了,我怎么再来补习呢?我此来是有几句话要告诉金先生知道。”金人伟忙问道:“什么话?”说时,把鼻上眼镜推了一推,双目向浣花紧瞧着,很急切地等待浣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