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之轮昼夜不停地向前转动,所以世间最快的就是光阴,人生由少而壮,壮而老,老而死,也不过一刹那间,何况其他许多悲欢离合的事情呢?某年的暮春之夜,北平城里华报馆的三层楼上,一间编辑室里,电灯开得甚是光亮,沿窗一张写字台前坐着一个西装少年,鼻架叆叇,丰神俊秀,正握着一支钢笔,蘸着红墨水,在那里批阅通信社的稿件,旁边小写字台上又有一个年轻职员方在整理稿件。那少年低头搦笔写了数行字,批去十数件,放下钢笔,双手抱膝休息一会儿。

室门忽启,走进一个少年来,口里吸着吕宋雪茄,带笑问道:“人伟,时候已有六点多钟了,今天晚上的宴会,你究竟应酬哪一处?”那少年连忙立起身来说道:“闻天兄,今日稿务很忙,我的意思最好一处也不去,无奈他们总是要嬲我。”说话时,指着对面一张椅子,说道:“请坐请坐。”邵闻天坐了下来,吸了一口烟,又说道:“我知道你的,梵王宫之宴大概你是不要去的,我所以要问你,就是恐怕你不能代表报馆到记者公会的欢送会席上去了。倘然决定哪里不去的,我可以请总主笔出马。”

人伟没有回答时,桌上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了,人伟连忙拿起听筒,凑在耳朵上听。电话中有人说道:“你是金人伟先生吗?我是朱苏庵,今天梵王宫的小宴,难道你忘记了吗?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来呢?细柳小姐和我都已来了好久哩。请你快快来吧。”人伟在电话里回答一声:“对不起,今天馆里事情较忙,抽身不开……”他的答话还未说完,邵闻天在旁很知趣地说道:“你就去了吧,玉人的美意万万不可辜负的。那边的欢送会也不重要。”人伟点点头微笑道:“我就来了。”放下听筒,又对邵闻天说道:“那边有总主笔吴先生去是更好了,我只得往梵王宫去。”邵闻天道:“你代细柳编的《金谷恨》可以完稿?他们是不是向你催稿?”人伟道:“这倒不是的,那剧本我已费了一个月的光阴代细柳赶写好了,她已预备排演,恐怕日内急将露布。”邵闻天道:“这就是你的成名作,他日红氍觎上声价十倍,美人对你的谢忱又将如何?”人伟微笑道:“兴之所至,偶一为之,这还是朱苏庵怂恿之功。恐怕像我这样无才浅学的门外汉,不足为细柳生色吧。”邵闻天笑了一笑,立起身来,说道:“以君之才,加以细柳之色艺双绝,美具难并,必能锦上添花,座中客满,辟一新纪录。我不耽搁你的时候了,你就去吧。我向吴先生去说,请他去出席了。”人伟道:“谢谢你。”

邵闻天走出去了,金人伟披上外衣,向衣架上取下一顶呢帽,戴在自己头上,对那职员说道:“桌上的稿件都已阅过,可以交下去付排,我去去就来。有几封信,你代我用华文打字机打好了,再让我来签字。”职员答应一声。金人伟立刻走出编辑室去了。

原来金人伟在前两年跟随他的好友邵闻天到南洋去调查侨务和侨胞,接洽一切,好在他们两人都是勇于敢为、充满着朝气的前进少年,凭着粲舌和妙笔,收得很好的效果而回。因为有一位华侨是个实业家,他自愿捐出一笔钱来要托二人在祖国办一种侨务月刊,使国内同胞可和侨民互通声气,促进一切事业。所以非但邵闻天的希望已是达到,而金人伟也是一位功臣。邵闻天把编辑月刊的事完全付托于他,要他返国以后到北平去相助华报辑务,并办侨务月刊。此时金人伟胆气已壮,不再退缩了。在南洋数月后,他和邵闻天乘轮回国。到了上海,略有几处酬酢,邵闻天因为离国已久,急于返平,更兼报馆里的代理经理闻得邵闻天已返祖国,拍电到上海来欢迎,所以邵闻天和金人伟谈妥约定月杪一同北上。邵闻天在上海略有一些小事摒挡,金人伟便乘此间隙,回到苏州去和浣花相见,因为他早已有函通知了。

这数月的时期中,浣花虽仍在方家服役,然而心里早想离去这地方了。她每天勤于自修,常向榛苓小姐请益。她仗着榛苓为护身符,所以方仁刚不敢再去觊觎她。但是有一个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知道榛苓在这个学期要毕业了,毕业之后就要和她的未婚夫范君结缡,那么浣花在方家将失去一个保护者了。倘然跟到范家去也觉不是稳妥之事。好在她已和金人伟常通鱼雁,谈起这事,金人伟在信上已允许她,等他回国后一定想法送她入学校去读书。金人伟到南洋后,差不多每一个星期要寄一封信给浣花。浣花靠着门公的助力,封封信都接到,她也封封信作复,好似练习做文章一般,抒情叙事,刻意修辞,倘然有人把他们二人的书信编纂成书,倒是一部很值得一读的情书大观呢。

她得到金人伟回国的消息,芳心喜悦,天天盼望金人伟来苏。这天得到金人伟的来函,知道金人伟将在下星期到苏州来了,见面匪遥,心里益发欢喜,天天踅到门房里探问有无来函,果然金人伟的信来了,说他已到了苏州,约她在怡园聚首。好在这几天榛苓小姐天天和她的未婚夫出外,对于浣花的事绝不注意。浣花推说要到观前书肆里买一本书,告假半日,她自然答应,哪里知道浣花是去会见她的老师呢?浣花临镜修饰了一回,搽上一些胭脂,越发见得妩媚。穿一件条子绸的单旗袍,这是她积了工钱而购制的,只有一次随榛苓到昆山去吃喜酒而穿过。她今天要去相会久别重逢的金人伟,所以也要穿一穿了。脚上也换了一双平跟革履,此时的浣花和以前在双林镇上大不相同了,走出门去谁瞧得出她本是乡间女娃呢?谁知道她是为人女婢呢?在方家下人中可谓小鸡中间一凤凰了。

凑巧她走至大门边时,方仁刚正和一位朋友从外归来。她慌忙向门房里一躲,已被方仁刚瞥见,连忙喊道:“浣花浣花,你在门房里做什么?”浣花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垂手立着,唤一声老爷。方仁刚一双色眼从他眼镜下面又向浣花滴溜溜地上下打转,那客人也向她行注目礼。方仁刚又问道:“你做什么到外边来?”浣花道:“我到观前去。”方仁刚道:“不要去,谁叫你出去的?”浣花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又只得撒个谎,说道:“榛苓小姐差我到观前去买书的。”方仁刚道:“她自己不会买,却叫你去买吗?”浣花道:“这个我不知道,老爷停会儿自己去问她吧。”她恐防被方仁刚拦住不放,别生梗阻,说了这话,连忙一溜烟地走出大门去了,耳边还听方仁刚在那里咕道:“尤物欤?祸水欤?我不得而知之矣!”

浣花连忙坐了一辆人力车赶到怡园来,这时园中又是一番景象,在二人握别的时候,风寒木落,水低石出,严寒方在开始,而今则榴花映红,池水清涟,佳木葱茏,绿荫处处,四下鸟声悦耳,令人可爱。二人仍在荷花厅上见面,浣花觉得金人伟身体发胖了一些,面色却比在苏州时稍黑,大约是到了南洋去,受着烈日熏炙之故,但精神焕发,比较以前强得多了。金人伟见浣花玉貌也已稍腴,暌违半载,玉人无恙,心中自然非常快慰了。握手后,浣花叫了一声金先生。金人伟却带着笑摇头说道:“我怎样对你说的?浣花,你又忘记了吗?在通信上你已听我的话而改去这称呼了,现在怎么又用师生称呼了呢?我要你改口,我称你浣花,你唤我人伟,岂不爽快?”浣花低头一笑道:“我不敢。”金人伟道:“奇了,我并不摆出一面孔老师的威仪,有何不敢之有?须知现在我们俩是朋友了。”浣花笑了一笑,不说什么。

两人走进厅中,坐定后,金人伟从旁边椅子上取过一大包东西,解开来送与浣花,乃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礼物,有各种大小瓶香水和脂粉,以及风景明信片、罐头食物,各种土货,还有数粒钻石,放在一只小小锦盒内,带笑说道:“此次我到南洋,在企图上尚可谓侥幸成功,但是收获还要等到将来,我没有买什么好的东西送你,只是这区区数物罢了。请你不要客气。”浣花也不和他客气,谢了一声,悉数拜受。

茶房送上香茗后,二人开始谈起正经的话,金人伟把自己在南洋的生活约略报告一下,其余诸事有许多早已在信上叙述过了。金人伟又说自己已受邵闻天之聘,不多几天,便要北上办报务了,所以此次返苏探望好友,一诉离情,并要协助浣花解决她下学期求学的事。浣花遂说自己早闻榛苓小姐说起,在此间齐门外洋泾塘有一美国教会办的医院,那里附设的护士学校,成绩卓著,造就的人才不少,自己很想往那边校区学习,学费也不多,不过要贴膳宿费的。她告诉金人伟时,且将索来的一张章程拿出来给金人伟看。金人伟看了一遍,因为在那时的学膳费不贵昂,所以金人伟一口答应。但他的意思本要浣花去学医的。浣花以为年数太多,自己亟求速成,遂择比较容易一些的去学习了。金人伟又叫她到考期时候去报名赴考,学费一项在自己动身北上时,可以先行交与浣花的,将来自必源源接济,请浣花放心。浣花很感谢他的诚意,当然在此时二人的情感又已进步不少,和往日师生时代不同了。

二人在怡园中畅谈至天暮,浣花方才要归去。金人伟又约她后天到他姨母家中去晤谈,可是浣花含羞不肯前去,只得又约她游虎丘。浣花勉强答应,金人伟遂和浣花告别,浣花也带了金人伟送的东西回转方家。幸喜榛苓尚未回来,她把一切东西都藏去,免得榛苓见了要疑心,却把几样罐头食物赠送于门公,谢谢他代她收受书札之德。

隔了一天,浣花又托故出去,和金人伟去游虎丘。金人伟对她说,后天便要动身,因为邵闻天在沪又有信来催促,即日便欲束装北上,此去恐怕离别的时期较长,劝浣花一心求学,不要悬念。且将学膳费等预先交给浣花,此外又送五十元给浣花零用。浣花自己也稍微有一些积蓄,只收了他代付的学膳费,而零用费则再三不肯收受。金人伟也不欲勉强,遂约定她后天再在阊门外西园一叙。

这天游到日落西山,方才下山归去。后天,浣花又至西园,和金人伟话别。说了半天,浣花忽然想起前事,向金人伟探问何美丽消息。金人伟叹道:“世间上的事本来盛衰无常,但是今日的人家实在变化太快了。我此次到南洋去一行,虽说是被何美丽所逼迫,其实我也很有意思要发展我的前程,所以暂时离开了你,而作海天远征,谁知此次返乡,当我回至姨母家里去时,路过邻居何家大门的面前,见两扇铁门紧闭着,门中芜草很长,像是没有居人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难道何家他徙吗?及至我和姨母等相见后,问起何美丽家的状况,经姨母告诉一遍,始知何美丽的父亲在这几年来私通太湖中的大盗,且秘密制造红丸,为国府中某要人所察知。恰巧道苏州来廉访得实,立即着令地方官拘捕天满,严加审判。因此何天满已于驱动执行枪决,家产充公,而何美丽也跟着浪子逃避他方去了。可见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作恶者必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浣花,你没有知道此事吗?”浣花道:“我没有知道。可叹何美丽平日席丰履厚,玉食锦衣,今日也没有好日子过,自趋于没落之途了。”

金人伟也咨嗟太息,浣花因知金人伟在北平有长期留驻,且入得报界,一般消息自较他人灵通,便托他到了那边,代她留心探访妹妹银珠的消息。金人伟牢记“银珠”两字,但可惜不知带领银珠北上的人又是谁人,比较难以访问了。然而金人伟答应有机会时必代她探访。浣花谢了他。二人又谈至天晚,都不舍得分离。此次判袂,又比上一次难受得多了。但是暝色笼罩,园中阒然无人,园丁也在那里扫地,将要关门了。二人只得走出园来,一路并肩而行,且行且谈。金人伟一直送浣花到阊门城门口,方才分别。

金人伟为了自己的前程,只得舍了浣花而赴沪,和邵闻天同车北上。在那时他和浣花恋爱已渐渐热烈,同浴于爱河之中了。金人伟自至北京,在华报馆做了副总编辑,又担任侨务月刊主编之职。有邵闻天的提携,自然水涨船高,得力不少。凭着他的才思敏捷,性行淑均,在北平报界中渐露头角,得占一席之地了。夏秋之间,他又接到浣花的鳞鸿,知道浣花已考入护士学校,辞去方家,寄宿在校中了。他心里宽慰得多,以为浣花这个人将来必有希望,自己的一双眸子决不会错识人的,也将自己在平的状况告诉一二给浣花知道,且代浣花探听银珠的消息,但也如石投大海,杳无影踪。

转瞬之间已是二载驹光,他的笔墨生涯十分辛劳,晚间常要至二三点钟方能睡眠。他的寓所就在报馆里的四层楼上,生活也简单得很,初来时只认识邵闻天一人。后来报馆里的同事也都相稔了。还有一位朋友是《逍遥日报》的主办人兼编辑,和他很是投契,此人姓朱名苏庵,是北平人,手头略有些资财,少年任侠,很喜欢文化事业,所以独资创办一种《逍遥日报》。因为他又喜研究戏剧,进了票房,和伶人常有往还,所以他的日报上对于游艺极力提倡,有艺海一栏,常载梨园小史、剧场报导,趋于小报化,销路倒也不恶。他和金人伟认识,起初是读了金人伟的著作而生钦佩之心,后经邵闻天的介绍而相识的。相见恨晚,交称莫逆,遂要求金人伟在他的报上作一部历史长篇小说。金人伟一口答应,便将晋朝石崇和绿珠的故事为经,而以五胡之乱为纬,取名“金谷恨”,写了出来,天天刊登,大得读者欢迎,去函称誉的实繁有徒,金人伟的声名在文坛也如异军突起。但是还有一件事更使他料想不到的,因为金人伟既喜戏剧,便要忙里偷闲,常常跑到戏馆子里去听戏。最近新办的鸣凤舞台有一班黎明科班出演,都是新进的伶人,男女合演的。这剧团也是伶界中的老前辈创设,取年轻的男女,朝夕教导,如戏剧学校一般,造就后备人才。此次登台很不容易,先向各界联络好感情,然后和鸣凤舞台的老板商订合同。初次试演以一月为期,倘然成绩好的,再谈续演的手续。谁知奏演以来,成绩斐然,卖座常满。这班新进的后生小子,个个卖力,唱做俱优,自然观客莫不满意,有口皆碑了。而《逍遥日报》,也极尽揄扬鼓吹之力,差不多日有记载。在许多少年伶人中间最最走红的要算女角儿青衣细柳了。金人伟观剧的时候,在旧戏中最爱看她的《玉堂春》《六月雪》《宇宙峰》《春秋配》等名剧。而细柳新排的《杨妃》《陈圆圆》《昭君和番》《钗头凤》等新剧尤觉神妙,可以媲美梅、程。所以他在《逍遥日报》上也曾做过一篇文章,为细柳张目,称她是个坤伶中后起之秀,他日进步无量。

有一天他也在报馆中阅稿,忽然朱苏庵打电话来,说他在大中华西餐馆请客,请的客人并不多,座中有一个人,就是金人伟平日爱慕的人,他愿为曹邱,因此要他拨冗光临,千万勿却。金人伟问是谁,朱苏庵却不肯在电话中告诉他,只说你来了,自会知晓,包你欢喜。又说此人是你平日欲见而不得之人,千万不可失去此大好机会。

金人伟听朱苏庵这样一说,岂有不去之理,立刻驱车而往。一到那里,只见除了主人朱苏庵以外,还有一个是朱苏庵的表兄王竹坪,在金融界很有声望的;一个是《逍遥日报》的编辑郑梅轩。其他两个却是女性,韶年玉貌,华服绣衣,恍如瑶池仙姬,绰约美丽。其中一个年稚的,似乎有些面熟,一时却记忆不起在什么地方遇见过的。经朱苏庵代他介绍,始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黎明科班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细柳小姐。还有一个是唱须生的非烟。这一来顿使金人伟又愕又喜,想不到平日只能在红氍觎上聆其声容的美人儿,今夕何夕,竟能逢此粲者!坐定后,不得不略略恭维几句。

细柳口齿很嫩,不大会说话,只说我很感谢金先生前天代我做的那篇文章,但恐技劣才庸,无以副先生的雅意。金人伟却说道:“久聆清歌,叹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不图今夕得亲左右,甚为荣幸。区区一篇小文章,何足挂诸齿颊?”金人伟刚才这样说,朱苏庵却哈哈笑了一声说道:“人伟兄,就是为你文章做得好,所以有一件生意经要做成你了。不知你可能允许?”金人伟道:“什么事?”朱苏庵指着细柳又对金人伟说道:“就是这位细柳小姐,要拜烦你的。不知你可要嫌麻烦?”金人伟道:“力之所及,自当勉为其难,还请明以告我。”朱苏庵遂告诉他说:“细柳每天喜欢读你作的《金谷恨》小说,有一天她和我相见时,对我大为称赞你的作品,且说最好有一个人代她将这篇小说编为戏剧,播之弦管,演之舞台,一定可以博得大众的欢迎。我马上告诉她说,著作者就是我的好朋友,若她有这意思,我可以代她去商量,请你一编此剧。她听了,喜欢得什么似的,催我愈早愈妙,所以我今天特地借座此间,邀请你来和细柳小姐一会,请你费些精神,代她编就此剧,可好吗?”

朱苏庵说时,细柳在一边静听,将手扶在非烟的肩上,梨窝含笑,一双妙目不时向金人伟流盼。金人伟忙点头说道:“我是没有什么学问的,对于此道自愧浅陋,毫无所得。但是既有细柳老板的雅命,又有你老兄的雅嘱,不敢方命,自当献拙。将来鄙人的贱名得附细柳老板的骥尾,也是荣幸的。”细柳听金人伟说话,一会儿娇笑,一会儿皱眉。朱苏庵道:“得人伟兄季布一诺,重于岑鼎,我先代细柳小姐道谢。但是还有一句话要向人伟兄声明的,便是这位细柳小姐虽在梨园鬻艺,而她尚没有时下一班名伶习惯,所以不欢喜人家称她老板的,我们因此也不用这个称呼了。我方才听你连唤两声,不得不向你声明一下,请你见谅。”说罢,又哈哈大笑。细柳听金人伟已允代她编剧,也向他致谢。王竹坪、郑梅轩等在旁听着,预祝成功,都斟了酒向金人伟、细柳二人祝贺。大家且饮且谈,宾主尽欢而散。

从此金人伟认识了细柳,鸣凤舞台更加去得勤了。而且分出余阴来代细柳赶写《金谷恨》剧本。他为了唱句及分幕等许多工作,恐怕自己还不能十分内行,再去请教一位老伶工,务期尽善尽美。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居然将这《金谷恨》剧本写好,交给朱苏庵去转给细柳。细柳得了这剧本,不胜之喜,立刻和主事者商量妥当,决定从实编排这剧,以饱大众眼福。这晚她挽了朱苏庵,特地在梵王宫大酒店三楼七十六号房间宴请金人伟,谢他编剧之功,预先早已有请柬给金人伟,金人伟借事冗尚没有去,所以朱苏庵又来电话催请了。好在邵闻天也知道此事的,反而怂恿他去,他自然欣欣然去赴宴了。

等到他车至梵王宫,走到七十六号房间,却见房间里只有细柳和非烟二人,坐在沙发上。朱苏庵却不在内。细柳、非烟一见金人伟驾至,连忙站起身来,含笑相迎。金人伟见细柳今晚卷发如云,当额垂着一小撮前刘海,旁边还卷起一角,缚着一条蓝带子,身穿一件薄薄的洒金绸夹旗袍,露出两条雪藕也似的粉臂,手腕上系着一只白金手表,右手的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晶莹耀眼的钻戒,脚上踏一双黑色高跟革履,含情凝睇,我见犹怜。想起她在台上唱《玉堂春》跪倒在督察院前一种楚楚可怜情景,不由心底里扬起一缕情丝。那非烟虽也装饰得十分摩登,却比不上细柳的妩媚了。他忙上前叫了一声细柳小姐,又向非烟点点头,便问朱先生呢?细柳道:“金先生,我们等候多时了。他又去打电话催你哩。”细柳刚才说时,门外一声哈哈,门帘一掀,跳进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