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伟对于浣花的身世本来有些惊疑,屡次想要问她而苦无适当的良机,今日在这天池山上莲花峰顶,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之时,他就忍不住要向她穷询一下了。浣花身世飘零,茕茕孑立,只因自己有心奋斗,方才从没办法之中补她失学之憾。凑巧遇见这样一个殷殷教诲的金先生,特别加以青眼,而又是个翩翩浊世的美少年,因此浣花近来的心灵已被金人伟所洗涤,而对于金人伟尤有说不出的好感,爱慕和钦佩充满在她的心坎。今日被金人伟再三询问,她就不再隐瞒,大着胆子把自己的身世详详细细地告诉他听。
金人伟侧着身子,倾耳静听,听到悲伤处,频频太息。他很痛惜浣花遭逢的不幸,又十分同情于浣花的苦心励学,他就叹了一口气说道:“浣花,多谢你把你的身世详细告诉了我,我决不轻视你的,你放心,我敬重你能够在艰难困厄的环境中挣扎奋斗,此后更将尽我之力来辅导你,因为我和你真有同病相怜之感呢。”金人伟说到这里,仰天嘘了一口气,浣花听他说出“同病相怜”四字,心里也不由有些疑讶。她对金人伟的脸上瞧了一下,见他眉宇之间很有些紧蹙,虽然嘴边仍留着笑容。她便大着胆向他问道:“金先生,我虽然认识你是立达学校中一位最好的导师,但我对于金先生的过去历史,完全没有知道。今天承蒙你垂询我的家世,我已直率地全告诉了你,因我以为金先生真是我这孤苦女子在尘寰中的一位知……”浣花说到“知”字,却又缩住,顿了一顿,又接续说道:“所以我不揣冒昧,也要斗胆敢请金先生告诉我一些,可不嫌我孟浪吗?”
金人伟听浣花问他时,他就点点头说道:“很好,你告诉了我,我也应该告诉你的。浣花,你可知我也是人世间畸零困苦的孤儿吗?我本住在山塘街上,先父是一个在前清青过一衿的老秀才,一世郁郁不得志,就在家里设帐授徒,苜蓿阑干,生涯清苦。晚年生了我一子,自然十分宠爱。先母狄氏躬操井臼,治理家政而外,组纂绣,日夜辛劳,所得之资悉资助家用,苦度光阴。不料有一年苏州大瘟疫,城内外死的人不计其数,我父母不幸相继染疫身亡。那时我还只有七岁,在自己塾中念书呢。遭此大故,惊啼不知所措。幸有我姨母王氏和我姨夫王寿山前来代为料理丧事,把一座小小屋子卖与人家作丧葬之用,不够时由我姨夫代塾,遂把我父母葬于祖坟。事后因我幼弱无依,他们就把我领到他家去抚养。我姨夫住在朱家庄,是在酱园中做管账的,不久他也因病逝世,遗下一子一女,都在髫龄。我姨母所负的责任很重,真觉有些担当不起。姨母有一位亲戚袁先生,是城中教会学校里当庶务的,就把我介绍于某西人,请他扶助。某西人一口答应,我就住在学校里,一切学费膳费以及用品费,都是那位西人代我出的。他还代我添制衣服,给我零碎用费,真是能救助穷苦的人。我之所以有今日稍得一些学问,未尝不感激那位西人培植之力呢。”金人伟说至此,歇了一歇,浣花却仰着脸静静地听他讲。
金人伟又说道:“中学毕业后,我本来可以读到大学毕业,可是在我方入大学第一年的时候,忽然患着一场重病,差不多有半年工夫,淹缠床席,因此学分不及格,我遂辍学。后来那位西人也回国去了,我很想及时谋个自立的职业,遂有人介绍我到上海一家洋行里去做会计。可是因此事与我的性情不合,不久便辞退出来。回到苏州,又在一个图书馆做了半年的图书管理员。在那时我有看书的机会,学问倒增进了不少。后来因馆长去职,我也连带回去,遂有朋友介绍我到这立达妇女补习学校里来教书,至今已有一载光阴,自愧舍己芸人,在人在己都没有什么益处呢。不过我觉得社会上人心大都处处鬼蜮,尔诈我虞,天真日漓。唯有你们这一辈女学生却都天真烂漫,尚没有人世的虚伪,所以我的前途虽无若何进展,而精神上却有不少愉快呢。”他说到“愉快”两字,脸上却又微微一笑。
浣花道:“前天我读一篇论文,中间引用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以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等语,我就牢记在心里,因想我和金先生的处境虽然都是困苦异常,然而只要我们能够勤奋不辍,忍受艰辛,将来一定有光明的一天。俗语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此理金先生当然知道的,我敢说金先生的前途自有锦片前程呢。”金人伟听了浣花这几句说话,不由拊掌称快道:“妙极了!快极了!我今天听到你的说话,兴奋极了!愿你我彼此共勉,大家有灿烂光明的一日。”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山坳里银笛声响,下面有几个同学爬上莲花峰来。当先领导的是女教员鲁先生,个个跑得汗如雨下。金人伟道:“很好很好,你们都是健者。”鲁先生对金人伟脸上望望,又向浣花面色看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金先生,你和浣花大概到这里已有多时了,这真是健者哩。”金人伟知道鲁先生是会说笑话的人,恐防她要多说什么,马上把手向西面一扬道:“鲁先生,你们来看太湖吧。”于是大众分散着闲眺,看看红日渐向西沉。金人伟遂和浣花等众人走下山峰,一路吹着银笛,招呼同伴。
回到寂鉴寺,检点人数,一个也不少,遂整队下山,回至船上,在夕阳影里缓缓归棹。金人伟见她兴致格外好,又在船上和学生们行新酒令,有笑有闹,大家不觉寂寞。天黑时已回阊门校中,浣花急匆匆地回桃花坞去。金人伟料理各事后,在校中用过晚餐,然后挟了几本书,走回朱家庄去。一座小石桥边,柳树之旁,有数间新式的小洋房,里面红楼翠幕间,电炬已是灿然有靡靡的无线电音乐传出,但是门前的铁门却闭着。金人伟无意地向楼上望了一望,走过了那座洋房,就是一座矮小的平屋,门前是一个小石库门,两扇半旧的门松开着,另外有一扇矮闼,虽然关闭着,但是金人伟走到门前,伸手进去,摸着矮闼门的活门,轻轻一移矮闼门便自开了。
金人伟走将进去,把门关上,乃是一个小小庭心,庭中也有两株枇杷树。对面是一排三开间的平屋,正中是客堂,左右是房间。客堂里有电灯亮着,有两个少年男女像是兄妹模样的,坐在那里做功课。金人伟咳了一声嗽,走入客堂。写字的少女抬起头来,见了他,便带笑说道:“表兄回来了吗?今天山上好玩不好玩?”金人伟答道:“今天可谓尽兴。”那看书的少年也说道:“我们校里下星期也要到那边去一游呢。”说着话,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拈着针线,从左首房里掀帘走出。金人伟迎着叫一声“姨母”,这就是王氏了。写字读书的一男一女就是她的长子瑞忠、次女瑞贞,都在城外教会学校里读书,也是免费的。兄妹俩非常用功,金人伟和他们是表兄妹,叨长数岁,学问又好,所以王氏一定要留他住在家中,时常要他在一边指导功课的。而金人伟也很感激王氏抚养之德,不好意思离开他们,遂不寄住校中而仍住姨母家里了。王氏便对金人伟说道:“间壁的何小姐傍晚时来了三次哩,她也要游天池山,因为你不邀她同去,怪你不够朋友,为什么瞒过她,要向你责问呢。她叫我们等你回来后就对你说,要你到她家中去一谈。”
金人伟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气,淡淡地说道:“奇了,她要责问我什么呢?今天我是和学校中全体学生去游山的,又不是我个人出游,她怎能怪我不约她呢?她不要和我做朋友,那是最好的事,我本来不欢迎这种朋友。此刻我很疲乏,不到她家去了。”瑞贞将嘴一撇道:“表兄不必跑去,她自会走来的。”瑞忠道:“对啦,让她来好了。”王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何小姐待甥儿不错,她屡次送物与你,正月里你小病数天,她天天跑来探望,代你去请医生。待你痊愈后,又送不少食物给你吃,她对待你可以说很有意思了。你却始终淡漠,不肯和她亲近,我倒反有些过意不去呢。”金人伟笑了一笑,没有回答。瑞贞却把笔向桌子上重重地一放道:“母亲,你不知表兄的心理呢,像何小姐这种人,虽然饶她家道富有,总是不在表兄心上的,谁稀罕她送东西?”
金人伟点点头道:“表妹的话对了。”便走到他自己房中去,开亮了灯,放下手中书卷。刚要坐定时,忽听外边矮闼门开,叽咯叽咯的高跟革履声音,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走了进来,衣饰甚是华丽,身穿桃红软绸的夹旗袍,手上套着一只钻戒,身材略肥,面貌却又生得庸陋,一双肉里眼,毫无美感,对王氏点点头问道:“金先生回来吗?”王氏把手向右面房里一指道:“他刚才回家哩。何小姐,你倒候得着。”女子立刻一脚踏进金人伟房里去。金人伟见了她,勉强点点头,说声请坐。女子瞧着他的脸庞,带着三分的佯嗔薄怒,对他说道:“好啊,金先生,你真狡猾,我以前听你说起天池山的名胜,几次约你要去游一会儿,你总说没有工夫。今天你有工夫了,却和他人去游,瞒着我只字不提,是何道理?这不是明明欺我吗?”金人伟道:“奇哉怪哉!我欺你作甚?美丽,你该知道今天我是和学校里全体学生去到那里远足的,又不是和别人去游,这是一个团体的出游,外面的人自然不得参加,我告诉了你,又有何用?否则我的表弟表妹为什么不跟我去一游呢?他们也很想一游的啊。你说我狡猾,不是冤枉我吗?”女子听了金人伟的辩驳,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书桌旁椅子里一坐,又说道:“你真会说,又有理由的。既然你的表弟表妹也要游天池山,那么后天星期日我们可以一同去。我可以向我父亲商量去借一艘汽油船来,可以驶得快一些。我最怕那种无锡快,一摇一晃的把人**得胃都翻转来。”金人伟道:“隔一天我们再去吧。你想我今天才去过,怎么后天又去呢?”
这时候王氏送上一碗茶来,女子接在手里,谢了一声道:“别忙,我是常来的。”王氏笑了一笑,退出房去。女子又对金人伟说道:“你既然爱游天池,索性多游数回也不妨。”金人伟道:“不如到秋天去游,秋天可以赏枫叶,山中风景比较春天更好,我不骗你的。”女子道:“你不骗我吗?这也好,你们星期日我们去游留园和虎丘,你总有暇了。倘然再拒绝,那就真不够朋友,明明是你要和我绝交哩。”金人伟对她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回答。女子道:“我前天打从你们普益社门前走过,见有一群女学生散了课走出校来,其中很有几个模样儿生得**的。你在那边教书,天天和那些女学生在一起周旋,不要恋爱上什么人了,所以……”女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金人伟不由一怔,走至她对面,两手扶着写字台的边缘,又对她看了一眼,连忙说道:“我哪里会这样,美丽,你这个人真会疑心,讲出去真是笑话了。”女子道:“并不是我疑心,实在近来你对我的态度大变了,你自己不觉得的。否则我请你到我家里去玩,为什么昨天你也不来,今天仍不来,渐渐要回避我了,是不是?”金人伟把手摇摇道:“不是不是,你知道我昨天在外恰有应酬,今天游山,刚才回来,还没有坐定,怎能马上走来呢?我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无所谓亲近,无所谓回避,请你原谅。”女子道:“我说不过你,事实胜于雄辩,你只要答应星期日能够伴我出游的,那我就不疑心了。”金人伟听她如此说,只好答应。
女子又坐了一会儿,闲谈良久,方才告别而去。金人伟送她走后,把大门关上。回至客堂中,瑞忠、瑞贞已将功课做好。瑞贞向金人伟道:“表兄,她约你游天池山吗?”金人伟道:“真讨厌,我不高兴和她去游,所以迟迟不践其约,无奈她今晚苦苦逼我,我只得陪她一游虎丘,至于天池山我不去了。”瑞贞道:“不要说表兄要讨厌她,连我也觉得讨厌,偏偏她痴头怪脑的竟会不觉得。”瑞忠道:“换了我时,早不去理会她了。”王氏听他们说话,走过来,忍不住对瑞忠说道:“你倒这样高傲吗?不记得前年你表兄在马路上踏自由车,撞伤了江北李老六的儿子,后来那小儿受伤后,变成残疾,李老六闹上门来,开口要你表兄赔偿一万元,你们吓得都不敢出头了,还是我因认识何小姐,就一面用缓兵之计,将李老六劝住,一面带了你表兄想法去见了何小姐,恳求何小姐代求她父亲何天满出来一做鲁仲连,排难解纷,何小姐一口答应。次日她就去恳求她的父亲向李老六说一声。到第三天早上,你们都忧愁李老六再要跑来索诈,然而何小姐来了,她笑嘻嘻地告诉我们说她父亲已和李老六讲开,由她父亲代为赔偿了二百块钱,了结此事,李老六绝不敢再来向你们为难了。”王氏说至此,停了一停,又向金人伟说道:“当时我们都感谢她大力相助,你又筹措了两百元钱,叫我陪你到她家道谢。何家父女一定不要你还,待你礼貌很好,因为何小姐的父亲对读书人很敬重的。暑假里何小姐又请你到她家去教她读英文,你不是天天去的吗?后来因何小姐患病而中辍,从此她时常到我家来盘桓,和你交友,外边人看起来友谊很好的。她待你很不错,不知你却为什么对她总无好感,背地里常要讥评她呢?一个人受人之德,切不可忘怀的啊。”
金人伟道:“姨母,我也并非忘恩负义,他们父母代我解围的事,我至今常是感激的。不过何小姐要和我交友,自觉我和她性情不甚相合,恐难久长。且她家中虽是有钱,而她不是好学深思之人,性既暴躁,学又浅陋,本在城里某女学挂名读书,常常坐了包车出,包车进,可怜知识却浅薄得很,一味在妆饰上用功夫。听人说她在校中的别号叫绣花枕,况且校中一病之后,就不读书了。这种女子岂是我的友侣?”金人伟的话刚才说完,瑞贞早又说道:“她叫绣花枕吗?其实这个诨名也不贴切,不瞧她的面貌丑陋,有什么美呢?”金人伟道:“美固不美,德亦不德,本来她的家庭是如此的,她怎会优秀呢?她父亲何天满是某帮里著名的老头子,近来有人说他专做红丸这生意,所以造孽钱赚得不少,造洋房,娶姨太太,阔天阔地。何小姐也是姨太太所生的,这里是住的三姨太太呢。”
王氏见他们都不赞成何小姐,且说了许多坏话,她也无法代何美丽辩护了,勉强笑了一笑道:“好,你们都是有志气的孩子。但人家待我们不错,我们也未便过于冷淡啊。这些话若给何小姐听了,她真要气死哩。”金人伟微微一笑道:“好在何小姐并不在这里啊,不必再谈她吧,我倦欲眠了,姨母也请安睡吧。”他说了这话,自回房去。于是王氏也和她的儿女熄灭电灯,进房安寝。
金人伟躺在**,闭着双眼,只是把浣花告诉他的话从头至尾在脑海里重温一过。他觉得天下像浣花这种女子,真是身世可怜极了,自己幼时的遭际和她略有相同,不过自己幸而得某西人之助,侥幸得到了一些学识。而如浣花却不遇其人,仍是自己苦心奋斗,到这个地步真不容易,所以我应该多多帮助她的了。又想到浣花劝勉自己的话,别轻觑她是个出身乡间的小女子,却很有数分慧业的,若拿她去和何美丽相较,却真有天渊之隔了。我一向对于今日一班年轻的女子很少许可,现在遇见了浣花这女弟子,不知怎样的,心里对于她满载着敬爱,这也是不期然而然的了。金人伟想了长久,浣花的倩影涌现在他的脑膜上,已留着很深刻的影痕了。良久方才睡熟,梦中依稀如和浣花双双立在莲花峰顶上,足下涌出许多五色彩云,好鸟飞鸣,清风微拂,飘飘乎如羽化而登仙呢。
次日他照常到校授课,浣花也来上课,散课后又到金人伟室中补习英文。这天金人伟授了十分钟的课,其余时间都在和浣花谈论她的生活。据金人伟的意思,以为浣花在方家执役,不是最好的事情,何不想法脱离出来,专心读书。只惜立达妇女学校是没有宿舍的,否则金人伟倒可代她想法。浣花虽有这个意思,却因一则自己到方家服役是三少奶的介绍,似乎未能一时离去;二则现在的生活程度日高,自己没有许多积蓄,可以供给她读书之用,还不如半工半读较为稳妥一些。所以她很感谢金人伟的关切,而暂时仍只得留在方家,以后再想办法。
两人叽叽喳喳地谈得很是长久,外面钟鸣五下,浣花方才如梦初醒,急忙立起身来告辞。当她挟了书卷,走出金人伟的教务室时,鲁先生正和一个男教员从甬道边走来。此时校中学生都回家去,只有浣花一人。鲁先生对她点点头笑道:“薛浣花,你真用功,金先生收得你这样的知心弟子,到这时候才走吗,无怪金先生更是忙了。”浣花听了这话,脸上不由一红,也不回答,匆匆地走出校门,回转桃花坞方家去。
当她走进方仁刚书室时,方仁刚正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浣花照例唤了一声老爷,把自己的书包放开一边,走到桌子边来侍候主人。方仁刚一手拈着嘴边短髭,对她说道:“自从你进了补习学校,你的一颗心只是在书本子上,这也是你的好学,我既然赞许于前,似不能疵议于后。可是你也该知道你于读书之外,尚有其他的职务,不能忘怀。你本来说每天四时后可以回来了,但后来却必要迟至四时半,我已觉得有些不便,今天你看什么时候了?”方仁刚说着话,将手向左边壁上的挂钟一指,这时钟上已近五点半了。浣花自知今天是过迟了,遂低着头说道:“今天因校中有个小聚会,我不能先走,所以迟了一点,请老爷原谅。”方仁刚微笑道:“浣花,须知我是对于你没有一处不特别原谅的,换了别的下人却万万不能这个样子,也因我爱你年少聪明,家世可怜,所以有了一点怜爱之心,不把你作平常侍儿看待,不但亲自教你吟咏,而又让你到外边学校里去补习,这个谅你也必能感觉到的。我虽愿做翻羹不怒的刘宽,你可能做深院吹笙的汉婢吗?”浣花脸上一红道:“婢子当然很感厚恩,将来婢子倘有一天能够自立,绝不敢忘。”方仁刚又笑道:“将来……将来……”浣花不欲听他说下去,自去倒了一杯酽茶上来,走到旁边去收拾。
恰巧有个古董商人挟着许多画轴来兜揽生意,方仁刚把一幅一幅的书画打开来看,叫浣花也在旁相助收卷。其中有一幅侍女小立轴,上面画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女,拿着扇子在花下扑蝶,容貌绘得有七八分像浣花的玉颜,是清代某画家所绘的。方仁刚指着浣花,对那古董商很得意地说道:“你看我这个侍儿不是相像画中人吗?”古董商道:“像极了,方先生有此慧婢,艳福不浅,这幅立轴你大可买得了。”这样一说,方仁刚自然必买无疑。古董商趁此机会抬价,方仁刚竟出了一百块钱,将这幅立轴购下,立即叫人悬在书房东壁,且对浣花笑道:“你看这画上的人怎样?你说你像画中人呢,还是画中人像你?我以为与其说你像画中人,毋宁说画中人像你呢。现在我买了这画,悬之于壁,朝夕相亲,哈哈,也就是为有了你,所以才买此画呢。”浣花听方仁刚说话有些三分像痴,不好回答,所以也笑了一笑。
次日赴校上课,却不敢迟归,遭主人的话诘责了。时光很速,转瞬已是榴火照眼,薰风炙人。暑假到临,立达妇女学校也要放暑假了。暑假的假期最长,约有两月之久。金人伟不舍得和浣花分开,他就办了一个暑期补习班,只收六个女生,每日清晨七时起至八时,教授一小时英文和算学。他的意思无非是为了浣花,因此不多收学生,将这消息告诉浣花,自然深合浣花之意,立即带笑向金人伟说道:“我本来忧虑这两个月的暑假如何过去,恐要旷废学业,难得金先生诲人不倦,为了我们而开这补习班,这正合乎我们的希望,我第一个要加入。”金人伟微笑道:“我就是为你们好学的人着想,这样你仍可天天来读书,而我们可以照常聚首了。否则在此炎炎长夏中,我也无事做,又不能到方家来看你的。”浣花听了笑笑。
一会儿六名学额已满,后来者已有向隅之叹,所以浣花放了暑假,依旧到校中补习,进步很快,而她和金人伟的情感也是一天一天地浓厚。这种情感虽可说师生之谊,而比了寻常师生之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二人起初是不知不觉的,后来各人心坎里已彼此占据了一层很深固的情垒,要把彼此藏在这情垒里,竟当唯一无二的情俘呢。
其间金人伟曾单独和浣花游了一次狮子林,清谈娓娓,尽兴而归。浣花是瞒着方仁刚而托词外出的,方仁刚只知浣花专心求学,哪里知道她读书而外尚有其他呢?夏日昼长人倦,方仁刚照例要作午睡,浣花读书的时间既然改在早晨,自然下午也不出去了。当方仁刚午睡之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书室中静静地看书写字,唯闻窗外鸟声,树上蝉鸣,清寂得很。等到方仁刚一觉醒转,走出复室时,浣花总是照例去端洗脸水来给他洗面。然后开了西瓜,剜出一杯西瓜露给他喝。再隔半点钟,又进晚点,这些都是由浣花一人侍候的。方仁刚也非她不欢。她进了方家的门也有半载光阴,方仁刚越看越爱,故态复萌,但因浣花非平常婢女可比,所以还不敢造次。
这一天正是七夕后一日,隔夜方仁刚坐在书室外边走廊里藤椅子上纳凉,浣花虽不在侧,而他瞧着天上的双星,吟着唐人“轻罗小扇扑流萤”之诗,心中颇涉遐想。夜间梦魂中如入天台,迷迷糊糊地乐而忘返,所以午后他十分疲倦,独自睡在复室里那张席梦思的**,本来总是睡不到数分钟即入睡乡的,今天他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又是胡思乱想。隔了一会儿,他一眼瞧见足边安置的蚊烟香,恰巧熄灭了,他就咳了一声嗽,唤声“浣花”。这门上有两扇气窗都开着,所以他的声音能够传送到浣花的耳朵里。浣花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忽听方仁刚唤她,不知为了何事,只得放下手中书卷,立起身来,跑过去推门而入,问有什么吩咐。方仁刚把手指着蚊烟香说道:“这香已熄了,没有燃着吧。”浣花道:“恐怕沾着了潮气。”遂重又划上一根火柴,代他燃着了,正要退出门去,方仁刚指着床对面一张小椅子,对浣花说道:“你且坐了,我有话和你讲。”浣花并不去坐,垂着双手站在方仁刚榻前,问道:“老爷又有什么吩咐?”
方仁刚徐徐坐起身,戴上眼镜,且不说话,一双眼睛尽从眼镜下面向浣花脸上身上仔细端详,见浣花面上敷一些香粉,娇滴滴越显红白,一双水汪汪的秋波,眉目如画,樱唇一点,妩媚天然,身穿一件白纱旗袍,露出雪白粉嫩的手臂,水蛇一般的腰肢,胸前又是隐隐的双峰高耸,逗人绮思,所以他益发如着了疯魔似的,笑嘻嘻地说道:“浣花,我一向待你不错,谅你总知道。因为像你这样的好女子,岂是终身做人家奴婢呢?我一心要把你提拔起来。”说至此,顿了一顿。浣花看方仁刚的情景有些异样,目光中似乎有些邪气,心中不由一怔。但听他说的话尚是诚挚,且方仁刚年纪已老,又是尊孔会的会长,谅不致有什么异动的吧,遂退后一步,且不坐下,低声答道:“老爷待我的好处,我也知道的。”浣花的话没有说完时,方仁刚早哈哈笑道:“很好,你既然知道,这事就好办了,须知我今后更要提拔你呢。浣花,你知道老爷心中的苦闷吗?太太是风瘫的人,去死不远,我早要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姨太太,将来可以补太太的缺,然而难得其人,且喜你性情幽娴,姿色美丽,且又好学不倦,虽白乐天姬人杨柳小蛮,也不能专美于前哩。你知道我的心里已爱你长久吗?来来,我决不会待亏你的。”说着话,立起身,上前将浣花的纤手一把捉住,要抱向他的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