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朝南的书房,面前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里放着几盆剑兰,还有几架颜色鲜美的名花,上面悬着一只鸟笼,笼内正有一对芙蓉,啼着绵蛮的鸣声。对面是一个小小花园,有假山,有亭子,且有一方清池,四面白石为栏。池中碧水沦涟,有许多五色斑斓的金鱼在水中掉尾游泳,上下俶忽。池边有几株夹竹桃和一树堆满玉雪的李花。地下已是落英缤纷,有几头小雀在地下一跳一跳地觅食,境至幽阒。那书房里却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四壁挂着古代名人书画,东西都是书橱,牙笺玉轴,琳琅满架。沿窗一张大写字台前坐着一个精神饱满的老翁,穿着一件栗彀色的绉纱的褂绒袍子,一手握着毛锥子,一手拈着他自己嘴边的短髭。在他面前正铺着一张素纸,古砚内墨沈汪然。台上摆满着书籍和文房用具。他正在冥心凝思做一篇文章。西首大沙发旁边一座书架之前立着一个少女,身穿安安色布的单旗袍,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绒线小马甲,头上截发短短地覆在脑后,插着一朵小小白绒花,额前留着前刘海,姿态娟秀幽静,朴素雅丽,正在慢慢儿整理架上的书。

老翁忽然回头对她说道:“浣花,你代我检取《资治通鉴》第十六卷来。”少女闻命,忙走到西边书橱那边去检得一本古版的《资治通鉴》,送至老翁身边,说道:“老爷,这本可是吗?”老翁接过书卷,双目从眼镜底下向少女脸上瞧了一下道:“你哪里会拿错。”遂翻阅了一会儿,仍交少女拿去放好。又吩咐她去检取《韩昌黎文集》,一会儿又是《荀子》咧,《文献通考》咧,少女取出这本,安放那本,一丝也不紊乱。

老翁写了一会儿文章,自以为做得很好,朗声而读。读后,面上露着一团笑容,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回转头去见少女又在里面琴台边加燃宝鼎内的香,烟气氤氲。老翁望着她背后婀娜的腰肢,说道:“浣花,你过来。”少女闻唤,回过身来,姗姗地走至桌旁,妙目斜睇,问道:“老爷有何吩咐?”老翁道:“我昨天教你读的那几首王次回的诗,你可能背诵吗?诗中的意思,你是聪明女儿,无烦我详细解释,谅你一定能够明了的了。”少女答道:“诗意是明白的,只是不怕老爷见怪,我敢说我读这些诗没有什么兴会。我要读陆放翁的诗,老爷为什么单教我王次回、温飞卿这一流呢?”老翁微笑道:“我教你的诗,你不喜欢读吗?既然你喜欢读陆放翁诗,那么明天我就教你读《剑南诗钞》也好。不过我以为你们小女子,应该多读些绮靡温馨之作。”少女摇摇头道:“这些**的作品虽然是好,而少切实。我想像我这样的人,诗词似乎可以稍缓学习,而该学习些实用的学问,将来可以使自己得到真实的益处。”老翁又拈着短髭笑道:“你不要学做才女吗?我以为你兰心蕙质,很可以造就,所以教你诗词,希望你将来可以吟诗填词,不失为一才女。风兰咏絮,元日颂椒,红笺一首,花蕊百篇,不愧绛仙才调女相如,那么老夫也觉光荣了。”

少女笑了一笑道:“多谢老爷的美意,只是庸陋之资,怎敢望古时才女之背?只求能够多识几个字,他日可以有自立的本能,才是婢子的大幸了。老爷,我前日要求你的事,你可答应吗?我想老爷鉴于我的求学真诚,必能允许我去的。”老翁点点头道:“你有这种很好的志向,我岂能不答应你呢?我也探听过这立达妇女补习学校是设在阊门外普益社内,离此不远,是基督教会所设立的,宗旨纯正,学课也很完备,教授也很认真,其中教员都不错。既一心要去补习,我自然可以允许的。但不知你要去读哪一科,学费我也可以代你缴付,你该知道我要造就你的一番美意。”少女道:“老爷允许我去时,我当然深深感谢。婢子自幼失学,没有进过学校受教育,这是我大大的缺憾。国文一科以前我幸有人指点,略有一些浅薄的根基,现在又有老爷朝夕教授,这是婢子之幸,不必一定补习了。我所要读的就是英文、算学两项,倘有工夫,还要学习簿记和打字。”老翁点点头道:“凡事欲速则不达,你可先将英文、算学两科学习得有些程度时,然后再习其他。那学校补习的时间是在下午一时至四时,这时候我恰好要午睡的,你离开我也不妨,别时候我就要感觉不便了。”少女道:“谢谢老爷的准许,我明天便去报名入学。”老翁笑道:“你倒如此性急,很好,你的前途很有希望的。”

说着话,外面走进一个家丁,通报道:“陈老爷派遣包车来迎老爷去雅集,老爷去不去?”老翁道:“早有此约,如何不去?今天尊孔会的会员有好几个要到咧,你吩咐车夫等一会儿,我就来了。”老翁说毕,家丁答应一声是,立即退到外边去。老翁又对少女说道:“你在这里看书吧,如有什么函件到来,你可代收代拆,善为处置。我今天又要去喝酒吟诗,孔老夫子说的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自问尚觉无伤大雅呢。倘有佳作,回来写给你读,你可代我抄录到《无涯集》上去呢。”老翁一边说,一边走到里面内室中更衣了。

书房里只留下这少女,代老翁收拾去书台上的文件,她就去取过一本张黑女的碑帖来,摊在写字台上,坐下身来,握管濡墨,细细临池。这少女是谁?就是金珠了。她自从跟随方仁刚来到苏州以后,方家多了一个俊婢,人人注意。方仁刚的住宅是在阊门桃花坞,是明时名士唐六如故居。他们是钟鸣鼎食之家,所以邸第雄壮,园林幽静。方仁刚颐养天年,乐趣盎然。他膝下也有两子一女,长子以礼,在上海某银行担任协理之职,有了新家庭在沪。次子以德,现在北平协和医科大学里修业。三女榛苓,在本城平江大学读书,年方十九,明媚倜傥,方仁刚十分疼爱她的,不论什么话都肯听从。凡是别人家得不到他允许时,只要请三小姐去一说,立刻办到。方仁刚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他女儿说的话他必要垂听,万一稍有踌躇之时,只看他女儿蛾眉一皱,小嘴一噘时,他完全没有不答应的勇气了。他别的事没有什么不快活,只有一件憾事,就是他的夫人鲍氏,在五十岁上得了瘫痪之症,至今还是淹缠床褥,行动不得自由,所以闺房之乐,方仁刚早觉薄福难享,耿耿于心。虽然他夫人为了安慰她丈夫起见,曾代他收一个家里的使女莲香做小星,但是对待十分苛刻,而容貌也很平常,方仁刚心里不甚满足。因此他年纪虽老,而色情关头尚未勘破,很有野心,常用“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一句话聊以解嘲。对于家中所用的婢女,或是年纪轻的女仆,他就要偷偷摸摸地向她们求欢,大都用金钱势力去达到他的目的。而外边人看他却是道貌岸然,口言仁义,怎知道其中的内幕呢?

有一次宅里新用了一个女仆,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虽是乡人,而已截发时妆,搔首弄姿,很有几分媚人之态,她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方仁刚见了这个女仆,他的野心不觉蠢蠢思动,窥伺间隙,去和那女仆勾搭。凑巧那女仆因在乡间背着丈夫,私自结识了火神庙里的道士,遂被她丈夫殴打一番,驱逐出来的。今见这样一个十分体面的老爷,居然垂青于伊,当然顺水推舟,一凑便含。后来给那莲香知道了,醋海兴波,不甘示弱,竟乘方仁刚黄昏时和女仆云雨巫山的当儿,和方仁刚的女儿榛苓前去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原来在方仁刚书房后面有一间小小的复室,里面收拾得十分雅洁,设有睡榻。方仁刚每天午后必要做一二小时的午睡,为便利起见,懒得上楼去睡,便偃息在这小室之中。恰巧是人迹罕至之处,声浪十分静寂的,不扰清梦,谁知方仁刚却利用这地方为阳台了。莲香是个精灵鬼,早已窥知方仁刚的用意,疑心到这新来的女仆了。又因前天方仁刚故意不住到她的房中去,向他要钱时,他又靳不多予,所以她怨恨极了,有心要揭穿方仁刚的秘密。

这天她留心查察那女仆不在太太房里,而方仁刚也没有出去,推说在书房里做文章,一定是二人又在那复室里幽会了。她知道太太是风瘫的人,不能请她去的,自己又恐势力小,遂想利用三小姐榛苓了。她立刻走到榛苓房中,见榛苓正在灯下做功课,她就上前叫应了,伪言方仁刚在书房里忽然有些不适,要去看看他老人家怎么样了。榛苓不知个中玄虚,听说父亲有疾,连忙跟着莲香,跑到书房中去,果然电炬通明,鸦雀无声,书桌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榛苓问莲香道:“我父亲在哪里?”莲香把手向复室的门一指,低低说道:“在里面。”榛苓是直爽急躁的人,跑过去,推门而入。绿滟滟的电灯光下,骤睹她的老父方仁刚正拥着那年轻的女仆睡在卧榻上,突然见她们来了,慌得没有躲避之处。这一幕活剧接触到榛苓的眼里,叫她如何不羞愤交加了,喊了一声啊哟。方仁刚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披衣起身,推那女仆也起来,努努嘴,叫她快向外边溜跑。莲香怎肯放过,赶上前,将那女仆打了一巴掌,踢出门去。她又一把揪住方仁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他责问。方仁刚当着女儿之面,只好连称一时糊涂,自知不该干这丑事,要求她们切莫在鲍氏面前说破,也不要在外面向人宣布,否则自己名誉堕地了。

榛苓这一次是出于意外的,并非有意要捉她父亲的破绽,究竟是父女关系,现在见方仁刚在莲香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又是软言商量,自然也不愿过于追究,只对她父亲说道:“父亲这些年纪,自爱名誉,也要自重人格,望你千万不要被女色所迷,明天务要把这女仆歇去,我们当然也绝不对外声张的。”方仁刚点点头。然而莲香却乘机向方仁刚多所要挟,方仁刚知道莲香是要钱,事情弄尴尬了,只得借重金钱去塞她的嘴,于是答应拿出一千块钱给莲香,叫她要把这事隐瞒,誓不宣布。对于他的女儿也照样给予一千元,榛苓本来要想向她父亲讨钱去买一只柯达克的照相机,现在毋庸她开口了,如何不欢喜。莲香有了钱,也不敢为已甚之举。方仁刚遂和她们到书室里去取出支票簿,写了两张一千元的银行支票,签字后交与二人,一场公案草草了过。

次日,方要借着别的理由将那女佣歇掉,而那女佣已无颜再在方家,自行要求辞去。方仁刚暗中贴了她五十块钱,瞒过了鲍氏。可是方仁刚知道这一回事完全是莲香有意向他捣乱,以致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心里深恨莲香手段太辣,且使他在女儿面前露丑,揭穿了自己的虚伪面目,所以他常想伺隙蹈瑕,实行报复。后来在他夫人面前说莲香许多不是之处,鲍氏自然更是待她苛刻。莲香得不到安慰,且知方仁刚不宠爱她,前途渺茫,没有什么希望,所以她就勾通了一个男仆,私自带了银钱衣服,逃走他方去了。方仁刚登报声明,指明莲香卷逃,脱离一切关系。他夫人不知其中原委,反安慰她丈夫。谁知方仁刚去了莲香,故态复萌,又要和新来的婢女们拈花惹柳,自命风流了。他和女仆私通成奸的事,也渐渐由莲香在外讲出去,但是一班人还是似信不信,以为他人造谣中伤,安有身为尊孔会会长,麟鸾其貌,孔孟其行,而干这种无耻的事呢?他夫人鲍氏是蒙在鼓里,身在病榻,难干预丈夫之事。榛苓虽知父亲年老而发色情狂,是极不应该的事,然也知道她母亲多年瘫痪,父亲是个老少年,无以慰情,而出于此的。自己究竟是他的女儿,也难管这种事情,不得不假装痴聋。方仁刚的两个儿子又不在家中,其余的人怎敢过问,由他去胡闹。但是这样一来,方家的年轻女仆难免遭他的**,贪钱的和他勾搭,怕羞的洁身而退,鼓钟于宫,声闻于外,这事情到底瞒不过他人耳目,有些人遂说他是伪君子了。

然而方仁刚终是抱着一个缺憾,因为雇来的女仆究竟都是粗陋的乡女,哪里有温文美丽如《西厢记》上莺莺小姐身畔红娘一流人物?下驷之才,不足入选。他心里亟欲得一容貌较美、略识之无的女子,以备将来可以补莲香之缺。鲍氏也不肯代他娶一位姨太太,所以他常有这种幻想,欲求有一天偿他的愿望。恰巧他到湖州去送别焕文夫妇,被他瞥见了金珠,正中他的胸怀,遂向三少奶要了回来。他虽然曾对三少奶说过把金珠带往苏州伺候他女儿榛苓的,但到了苏州以后,他就不照他的说话办了,领见家人过后,他对他夫人说,自己书房里缺少一个知书识字的女婢,伺候在他的身边,整理书籍,洒扫几桌。现在这个女婢性格聪明、驯和,且能识字,三少奶出国,把她寄在这里,介绍与他做这职役的。鲍氏也爱金珠,要她在房中服侍,把本有的王妈调给他。方仁刚哪里肯答应,便说王妈粗笨,怎配在书房里执役呢?自己好容易凑巧物色得一个慧婢,如何又不答应让她侍奉自己?夫妇俩争执多时,方才决定一个折中办法,就是金珠日间在书房里侍奉老爷,夜间要在楼上侍候太太。所以这样办,鲍氏无非含有监视她丈夫勿生野心的意思。方仁刚没奈何,只好依此办法,聊胜于无,便同金珠讲妥,每个月给她十二元工钱,另给节赏,算是十分优待她了。

金珠既已来此,只得随便他们处置,日里就在方仁刚书房里执役了。她性喜书籍,以为此事也可使自己有看书的机会,所以一到书房里,勤慎做事,收拾得整齐清洁,方仁刚自然十分爱她,凡是方仁刚要阅哪一种书籍,只要他嘴里说一声,金珠自会拿给他,不劳他自己去架上检阅了。而且金珠把所有书籍依着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排列收藏得井井有序,没有一本书杂乱散置的,这一点方仁刚更是喜悦,一心要造就她,遂抽出暇时,亲自教金珠习字读书。金珠以为方仁刚有心栽培她,当然愿意承教,悉心学习。可是方仁刚常教她读**的诗词,这个金珠却觉得不需要了。方仁刚书房里时常有文友或是尊孔会的会员来拜访他,见了金珠,无不啧啧称美,以为方仁刚自有此人添香捧砚,康成诗婢不足专美于前了。方仁刚十分得意,又因金珠的名字呼唤起来,未免近俗,所以代金珠别取一个较雅的名字,叫作“浣花”。从此大家唤她浣花,而吾书中的称谓也跟着誊换了。

浣花在方家,以为得主人怜爱,将来总有出头的日子,且不忘三少奶临别赠言,不以老主人教些诗书为满足,而想乘此时候到外边去补习些英文和算学。她探知在阊门外有个普益社,社中附设一个立达妇女补习学校,专授一班失学的妇女,课程完善,学费低廉,距虽也不甚远,所以有志要去补习英算两科,以补自己的不足,为将来自立的预备。可是自己在人家执役,若不得到主人的允许是不成的,于是她乘方仁刚快活之时,向方仁刚诉说自己的素志,要求他准许她去补习。方仁刚起初不欲她每天出去,所以迟延着不即允许。浣花并不气馁,屡次向方仁刚要求,方仁刚为要得到她的好感,到底允许她去读了。她自然欢喜。

隔了一天,她就到阊门城外普益社里向立达妇女补习学校报名入学,付去了学费。校长看了她的考试成绩,国文课程很不错,将她插入乙班,算学插入丙班,英文程度最低,故列入丁班。这补习学校对于国文、英文、算学三项,各各分开甲、乙、丙、丁四班,同时授课,以便配合学生程度,凡是读完甲班学课的,给她一纸毕业文凭,那么也有高中程度了。其他尚有打字、簿记、刺绣各科,任学子选择。校中所请的教员都是很优秀的,浣花得入立达补习,心中很感激方仁刚的特许和赞助,自己知道黾勉,所以读书格外勤奋。她自知国文尚能对付,且家里有方仁刚指导,进步自易,唯有英、算两项,自己的程度尚是浅薄,非加倍用心不可。

教授英文和算学的先生是一位美青年,生得面貌很俊秀,态度潇洒出尘,常戴着一副纽蒙脱眼镜,对人笑容可掬,非常和蔼。他的英文很好,不但读音准确,而且讲解详明,使学生没有含糊不懂的地方,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学生都喜欢上他的课。他姓金,名人伟,只要他一走进教室,大家争先欢迎,金先生金先生叫得一片声响。他总是含笑点头。他是兼教务主任的,授课最多,常在校里。校长卞先生十分信任他,一切都托他办。

有一天上课时,金人伟照例叫各人背一段会话,他问到浣花时,浣花有些咯咯地背不出口,涨红着面孔,十分困难。金人伟一句一句地提醒她,她仍是背不完全。旁边的同学有几个早笑起来了,金人伟见她背不出,只好对她说道:“不用背了,你回去多读读吧。”且叫她坐下去,也没有责备她。又叫她背后坐的一个学生背,且对众人说道:“人家背不出书,你们不要在旁好笑,笑了更使背的人心慌。况且你们有时自己也要背不出的,何必笑人家呢?书贵勤读,多读自然能熟,熟则朗朗上口,若流水就下,无有勿通了。”但是浣花因为背不出书,却伏在自己书桌上,暗暗啜泣。金人伟见了,也没奈何她。

等到讲解完毕,下课之时,金人伟正要走出教室时,浣花忽然立起来说道:“金先生,请你原谅,明天你必要再叫我背书,我若然再背不出,你可打我手心。”两个“再”字说得很坚决。金人伟听了浣花的话,不觉有些奇异。他就走到浣花身边去对她瞧了一眼,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是很聪明的,绝不会背不出,大概昨晚没有预备吧。”浣花低着头不答。金人伟见她手里一块手帕早已湿透大半,眼皮都红了,心上便觉有些不忍,遂又说道:“偶然一次背不出,也不打紧,我绝不扣你的分数。我又不曾训斥你,为什么要这样哭泣呢?”浣花抬起头来说道:“我只怪自己不好,自怨自艾,为什么要在同学面前丢脸,惹人讪笑?金先生,你要怪我程度不够吗?我本是一个可怜的失学之人,所以这么大的年纪,还在读初级的英文,我真自愧。”浣花说着话,又把手帕去拭她的泪眼。金人伟道:“浣花,你的年纪并不大,何以这样说呢?我知道你国文已在乙班,作的文很清通,你的天资很聪明,虽然失学,一定能够进步飞快,追出他人的。背不出了一回书,不必这样愧恨。明天我一定叫你再背,好让你雪耻,是不是?我知道你的心理的。”金人伟说了这话,低下头去向浣花脸上一望,浣花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又背转脸去。金人伟又道:“你若立志精进,我可以另外分出工夫来每天个别教你半小时英文,包你下半年可以跳班了。”浣花回转脸来说道:“金先生,你肯如此吗?放学后我可以再读半小时,不知道可要付多少学费?”金人伟微笑道:“学费吗?再说吧。像你这样真心好学,我自问可以帮助你增长一些学问。下星期一起始,你可到我教员室里来跟我读。”浣花很快活地说道:“谢谢金先生。”金人伟说了一声“不用谢”,挟着书卷,履声托托,走出教室去了。

明天浣花上英文课时,金人伟果然叫她背书,浣花果然一句一句地背诵出来,背得非常纯熟而自然,读音又是清楚。金人伟等她背完后,带笑点头,打着英语说声很好。同学们不觉面面相觑,而浣花总算一雪昨日之耻了。从此浣花每至放学后,便来金人伟室中补读半点钟英文。金人伟因是教务主任,所以独居一室的,室中很静,没有第二个人旁听。但同学们见金人伟很优待浣花,未免有些既羡且妒了。以后的浣花非复以前的金珠可比,经金人伟陶冶后,更比她在三少奶时进步神速,而且得到的新知识日益丰富,她的思想也变换得很快。她在方家读书的时候多,做事的时间少了。在书房里,日间方仁刚午睡时,她就在书桌边写字作文造句,晚上在自己小房间里展开书本朗诵,下人们都在背后讥笑,说她做了下人,还想书包翻身,做女学士呢。唯有榛苓小姐听说浣花如此好学,倒十分赞成她的。

方仁刚见她读英文,却时时要笑她。他又私下拿出钱来要送给浣花,叫她添制夏衣,然而金珠只取她应得的工钱,不肯妄受额外之财。方仁刚见她不贪钱财,不慕虚荣,确乎是个婢女中间的翘楚,所以只得徐徐想法去逗引她。

这天立达妇女补习学校全体学生到天池山去远足,每人只需出五角钱,便可同游。金人伟是全体学生的领导,他先游过天池山,以为风景清幽,较之天平山别擅胜处,所以此次是他发起的,要叫浣花也去一游。浣花一时高兴,就报了名,回去又向方仁刚请求允许。方仁刚只得答应。

这时已在四月中旬,天气晴朗温和,浣花清早就去,身上穿一件新制的条子布单旗袍,发上簪一朵白绒花,脚上穿着黑布跑鞋,衣服虽然朴素,而丰姿却是清秀,在许多同学中间,宛如鹤立鸡群。她们是分乘数船出发的,浣花却跟着金人伟坐在一艘船上。金人伟把水果茶点分给众学生吃,又讲笑话给她们听,一会儿又坐在船头上,吹着口琴。浣花站在他的身旁,同学要她唱歌,她坚决地拒绝说不会唱。金人伟在旁解劝,叫浣花唱一句,就是校歌第一句“吴山苍翠兮人才荟萃”。浣花不得已勉强开口一歌,声音果然清脆,金人伟要吹起口琴来和时已不及了。同学们又说,到底金先生比我们面子大,我们要她唱,她不肯,金先生一说就肯。浣花面色微赧道:“老师的说话不听,却听谁?”金人伟拍起手来道:“薛浣花回答得好,师命不可违也,有事弟子服其劳,唱一声歌算什么呢?”

等到舟至天池山下,大家舍舟登岸。金人伟当先引导,迤逦上山,指点风景。行至寂鉴寺,大家坐下休憩一会儿,然后分路再上。有些力弱而怕跋涉的学生,都在寂鉴寺里盘桓。天池山的最高峰是莲花峰,非常难走,还有石鼓峰,形似一石鼓。众学生到了石鼓峰,十有八九走不动了,有的席地休坐,有的回下山去,唯有浣花本来生在乡间,有健美的身体,跟着金人伟爬山。

金人伟爬到莲花峰最高处,回顾身旁唯有薛浣花一人了,瞧浣花一手抠衣,一手将一支临时手杖拄着山石,跑得额上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便带笑说道:“好,浣花,你真是个爬山运动的健者,强健好胜,不输于男子,且在此休息一刻吧。”浣花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只知跟着金先生跑。金先生到了最高峰,我也到了最高峰哩。”金人伟道:“恭喜恭喜,你将来一定能够青出于蓝的。”两人遂并肩立着眺望四下的风景,天风泠泠吹得浣花头发飞蓬,衣袂轩举。金人伟是穿的西装,因为跑得热,只脱剩一件衬衫了。他手里有的小快镜便叫浣花站着,代她摄了一影。身边有一块青石,金人伟将一块小手帕,拂了一拂,叫浣花坐下休息。他自己傍着浣花坐下,远眺太湖中帆影点点,白如圆镜,天空中白云片片,随风飞度,四下只有风声,下瞰山林之间,隐隐有极小的人影,就是自己学校里的同学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金人伟忽然向浣花问道:“浣花,你在学校里读书是很用功,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学生,所以情愿教你另外补习英文。且喜你聪颖善悟,举一反三,将来很有希望,但不知你是姓薛,如何住在桃花坞方家?我知道方家老头儿是尊孔会会长,也是本城的绅士,你可是他家的亲戚吗?你的身世可能告诉我听听?我瞧你眉目之间常有隐忧哩。”浣花听着,不由面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什么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