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连忙向那下人问道:“我妹妹不在家里吗?难道她走向别处去吗?还是她有什么不幸的事?”下人道:“这个我却难说,你且到里面去见了我家主人,自然知道。现在你且在此站一站,待我入内通报后,再可引你去见。”金珠见他不肯说,心中更是发急,对下人挥挥手道:“那么烦你快去通报一声吧。”

此时的金珠真如堕身云雾之中,一时摸不到头绪。那下人跑进去了,她只是在门口打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怎样办。不多时只见那下人回身出来,瞪着双眼,向金珠说道:“我家老爷说的,他有事情不能见你。至于你妹妹不在这里了,一切的事叫你去问你家的叔父,自会知道。”金珠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哭丧着脸,对那下人又说道:“你能不能再进去相商一声?我妹妹是送到这里府上来做养媳妇的,怎么她不在这里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必要问个明白,你能不能再代我进去相商一声呢?谢谢你。”那下人两手叉着腰,摇摇头道:“你该知道我家老爷素有老虎的别号,他说了怎样就怎样,谁敢说一声不是,我怎敢再代你去说,不要讨他的骂吗?他既然叫你去问你家叔父,那么你快去问吧,自然会知道的。我却不便向你细说。”金珠听他这样说法,明知再和他说也无用了,不如且去找到了宝生,不怕他不明白告诉我听,遂带着物件,一步步回身走出,眼泪却已禁不住从她的眼眶中滴下来了。那下人见了,倒有些不忍,跟她走出大门,凑上去对金珠轻轻说道:“你的妹妹已到北平去了!”金珠听了又是一惊,正要回头询问,那下人早已退入里面去了。

金珠心里竟满着狐疑,急匆匆地又赶到那小茶馆里去找宝生。天气虽不燠热,而她已跑得满头是汗,见三嫂嫂正合着人在她的房中抹纸牌,忙上前叫应了,问叔父在哪里。三嫂嫂见金珠来了,却很冷淡,也不请她坐,自顾抹牌,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你叔父今天没有来,连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金珠见三嫂嫂这般模样,又气又急,当着众人面前不好说三嫂嫂一定知情,进退两难地站在房门口,恰闻一声咳嗽,宝生施施然自外走来。金珠暗叫一声侥幸,连忙掉转娇躯,走到她叔父面前,急急问道:“叔父,我妹妹究竟在哪里?怎么她已不在邢家?请你快些告诉我吧。”宝生见了金珠,先不说话,尽对她上下相视了一个饱,然后冷笑一声道:“金珠金珠,你一晌说不愿到上海去,我以为你是一个诚实的女子,怎么背着人家偷偷地跟着少年男子一溜就溜到上海去了呢?既然到了上海,怎么又跟着不知谁人私自逃奔,使我真不明白你竟会这个样子的。这是左菊泉去年回乡来找寻你而告诉我的。我正要找你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珠本要向宝生问银珠的事,却不料反被宝生盘问起自己来了。此时三嫂嫂也走出房来听了,她不由脸上一红,忙向宝生辩正道:“我没有跟着人私自逃奔,请叔父休要听信谗言。我现在湖州旧主人黄家那边服役,叔父不信时可以去探听。我金珠不是无耻的女子,也因上海地方有人觊觎我,所以避去的。”宝生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假使你没有这事,当然是最好的,否则我做叔父的也不能管你,因为你出去时也没有告知我啊。”金珠不欲和他多谈自己的事,又问道:“叔父,我此番回乡到邢家去探访我妹妹,却不知妹妹怎样回到北平去的?邢老虎叫我来问你,请你快快告诉我吧。我可急死了。”宝生方才叹了一口气,把手向金珠一招道:“你跟我来,我告诉你知道吧。”金珠跟着他走到茶座的一隅,宝生叫她坐下。三嫂嫂冷笑了一声,仍走进房去了。

金珠坐定后,将东西放在一边。宝生跟着坐下,徐徐说道:“这是天命,不能勉强的。说来话长,我起初所以极力做媒将你妹妹送与邢家做养媳,也无非让她有个好好的婆家,将来不愁衣食。谁知银珠的命运真不好,福气太薄,这是你不知情的。我来讲给你听吧。”说着话,将手搔搔头。金珠心急万分,又问道:“究竟银珠怎样到北平去的,叔父快说缘由。”宝生道:“你妹妹初到邢家去时,邢老虎夫妇甚是宠爱她,为她添置衣服。可是中秋节后一天,邢天福忽然害起很重的病症,寒热大作,呓语喃喃。邢老虎见他的儿子病势凶险,要想代他请医诊视,然因邢老虎的妻子相信女巫,遂去请了一位女巫到来看病,说天福有邪,又请道士到家里禳解,做这样,办那样。忙了三天,天福的病非但不见减轻,且反入欲昏迷状态。邢老虎急了,方才赶到湖州城里去请名医。但等到那医生来时,天福已是死了。天福是邢老虎夫妇的独生子,希望他将来传宗接代的,一旦病死,无异剜掉他们一块心头之肉。夫妇俩终日哭泣,追念他们的亡儿。那时候银珠的遭遇就大大的不幸了,因为邢老虎听了他人直言,代银珠再去算算命,说天福的死就是被银珠克死的,恰巧命犯孤鸾,非到家破人亡不止。邢老虎妻子自然全怪在银珠身上了,又说银珠初进门时,她曾见眼眶里有泪珠落下,这恐就是不祥之兆,越想越恨,便将银珠待得不好了。邢老虎死了儿子,心境不好,脾气更坏,对人往往胡乱得罪。我因这个媒人做得很不讨好,所以心中虚怯,也不敢上他门去。后来他唤我去谈话,我遂硬着头皮去见他,要想乘机安慰他数语。谁知他怒气冲冲地对我说,都是你做媒,把这命犯孤鸾的侄女送到我门上来,害死了我的儿子,应该赔偿我的损失。哎哟!这个损失叫我如何赔偿得起呢?”

宝生说到这里,将桌子拍拍。金珠却急问道:“那么我的妹妹呢?快说快说。”宝生又叹了一口气说道:“邢老虎又对我说,因为银珠克死了他的儿子,所以一家中人都把她看作眼中之钉,恰巧他有个朋友从北平来看他,他就把银珠转送给他的朋友带往北方去了。”金珠听着,珠泪已从她眼眶中簌簌下落,颤声说道:“啊哟,我妹妹真的到北平去了!可怜可怜!不知她在邢家受过许多虐待,最后还是漂泊到异地去。同胞姊妹彼此不能见面,我们姊妹的命,苦到极点了。叔父,你可知道邢老虎的朋友姓甚名谁,在北平的通信处是哪里?”宝生摇摇头道:“邢老虎没有说,我也不敢问他。他是告知我一声的,不和我说别的话,我就告退了。”金珠踢足道:“怎么叔父不问个清楚呢?我妹妹是送给邢家的,天福虽死,我妹妹理当仍在邢家。邢老虎怎能把她擅自转送给他人?”宝生道:“你的说话虽不错,可是只好对我说,不能去对邢老虎说的。你妹妹到他家里去时,他曾经出过一笔钱,你妹妹已是他家的人,只好由他做主咧。”金珠道:“我妹妹没有卖给他家啊。”宝生道:“有笔据在他家,无异于卖,这地方都是邢老虎的势力,谁和他斗得过法?你自问有这力量去向他交涉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银珠的命实在太坏了,也只好受苦,人家救她不得。”

金珠听宝生如此说,知道邢老虎果然不可理论的。她的叔父是个坏蛋,臂膊向外弯的。银珠既已漂流到北方去,对他说也徒然,遂气愤愤地不再说话,立起身来,带了自己的东西,便往外走。宝生追出去问道:“金珠,你到哪里去?”金珠回头答道:“我到家里去。”宝生对她嘴唇掀动了两下,要想说什么的,但又缩住了。金珠见他不说,也就向前走去。

这时红日西坠,天色近晚,她急急赶路。但当她走至家门,忽又大大地怔住了。原来她家里不知怎样的已住了别人家,有一个妇人在门外扫地,唤着小鸡入棚。金珠不认得她是谁,便向妇人问讯。妇人告诉金珠说,这屋子是她家新置的产业,是从薛宝生手里买下的,她不识金珠是谁。且说他们搬来已有几个月了。

此时金珠方知这座硕果仅存的老屋,已被她的黑良心的叔叔卖绝与人家了,所以方才自己走时,宝生像要向她说什么话的。这人家既然和自己不相识,而又从我叔父手里买下的,我一时也难和他们理论,只好以后再说了。但我今宵回乡,可怜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叫我住到哪里去呢?她想了一想,才想到只有住韩老先生家里去暂宿一宵吧。

那妇人扫好了地,闭门进去。金珠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似的,急急跑到邻家去,想看看她的可爱的黄狗。谁知邻妇报告她说,那头黄狗自从金珠去后,不饮不食,日夜呜呜地悲叫,不到五六天竟死在薛家门外。金珠听了,更是感伤。因为天要黑下来了,她也来不及和邻妇多谈,马上要到韩老先生家里去借宿。

她走了数步,兀自回头望望她的故居,门前桃花开得甚是夭夭灼灼,谁料到一年之中,屋子里的主人死去的死去,分离的分离,变化得如此之快呢?她一路行走,一路感伤,到韩家时天色已黑透。叩门进去,韩老先生家正和生人用晚饭,一见金珠到来,很是惊喜。金珠和他们相见后,便将自己带来送与邢家和妹妹的礼物送给了韩师母。他们知道她没有吃晚饭,便添烧了一碗蛋汤,蒸了一块鱼,留金珠吃饭。金珠出外,韩老先生对于她家里的事也略知一二,本来时常惦念她的。

等到金珠吃毕,大家谈起金珠姊妹的事,十分扼腕。金珠将自己在上海的前后经过约略说了一遍,且叮嘱韩师母,倘然左菊泉回来问及,不必提起她在湖州。韩师母自然答应。韩老先生却只是捻髭太息道:“世道衰微,人心不古,世间真无一片干净土矣!”又勖勉金珠几句话,痛骂宝生一顿。

金珠在韩家直谈到更深始睡。韩师母特地为她预备一张临时卧榻,将就住了一夜。次日,金珠自己拿出钱来,买了一匣纸锭和几样熟菜以及香烛等物独自一人到她父母墓上去祭扫,瞧着墓草离离,既痛逝者,又念远人,身世茫茫,百感交集,在墓上哀哀哭了长久,方才踽踽凉凉地走回韩家又住了一夜。次日,金珠估料宝生这种无赖的叔叔也没有理可讲的,遂要回湖州去了。韩老先生夫妇留她盘桓两天,她不肯答应,因为留居于此徒增悲伤而已。

她回到黄家时,情绪颓丧极了。三少奶见她容色戚然,便知道她此次回乡,一定对于她妹妹方面有许多悲痛的事,所以背着人向她殷殷问询。金珠一五一十地完全告诉三少奶听,眼泪如泉水般涌出。三少奶听了,也觉心头凄惶,要想觅几句安慰她的话也不可得。金珠痛念她的妹妹,终想要找到银珠,但是北平离此千里之遥,自己如何能去访问?懊悔当初自己来湖后,没有和她妹妹通信,然而这时候也来不及了,也许银珠有信寄往上海的,只是自己收不到罢了。三少奶在北平也有数家戚友,况且长房里大少爷也在那边,遂许诺金珠可以代她探问她妹妹的消息。金珠自然感激。三少奶果然写了数封信,一一付邮,然而始终得不到一点半点的消息。金珠为了她的妹妹,心中常常不乐,在故乡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人了,所以也不再回去。

这样在黄家又过了一年,已是正月中旬。三少奶的丈夫黄焕文忽然由外交部被派赴美国,随某大使一同出国履新,做一等秘书之职。此时三少奶病体已愈,自要跟随丈夫出国,不便有劳燕分飞之苦。近来焕文对于三少奶的情感也恢复了浓厚的程度,因为他已从女友处受到了新的刺激,而和他的女友绝了交谊,所以他就允许三少奶同去,马上忙着办理领取护照及出国手续,这些事自有焕文去办,当然毫不费力。三少奶自己预备行装,这样金珠便有问题了。据三少奶的意思,要留金珠在家里,代她看守空房,但是金珠却不愿意当此寂寞无聊的职役。她既然不能随三少奶出国,遂想别作良图。

三少奶虽然不能带她同行,也想代她安插好一个适当的去处,恰巧黄家的表舅老爷方仁刚得到消息,从苏州赶来送行,带了不少礼物,赠送于焕文夫妇,三少奶等自然竭诚接待,留他下榻,那方仁刚年纪已有六十余岁,而龙马精神,一些没有颓唐老态,面色也很渥丹,和少年差不多,方面大耳,俨然缙绅先生之俦也。他以前也曾做过一度议员,又任统税局局长数年,家道富有,是苏州地方的绅士,常和官场中人往返,地方公共事业也时有他的份儿。现在年老了,外间渐少顾问,然而仍有许多人来请教他、拜望他,而他在饮酒赋诗之外,和友人组织一个尊孔会,借着某中学为会所,每逢星期讲解《论语》,以保护圣道、砥柱中流、排斥异端、赞承道统自居。方仁刚就被推为尊孔会的会长,联络各地的同志,创设分会,所以他在旧派中自命为先进,苏杭各地谈起他的大名,没有不知道的。他对于黄家三弟兄,和焕文的感情最好,最是爱重,曾说焕文是黄家的千里驹,他日必能飞黄腾达的,所以此次焕文出国,他要来送行了。

晚间喝酒的当儿,三少奶叫金珠在一旁侍候,方仁刚一双眼睛从眼镜下面骨溜溜地时时向金珠斜睃,把手抚摸着他嘴上的短髭,对三少奶说道:“这一个婢女神情态度都和寻常的下人不同,怎样在贤伉俪府上充当仆役的?”三少奶点点头道:“表舅的眼法果然不错。”便趁金珠走开去的当儿,将金珠的身世约略告诉了一遍。方仁刚不住地点头太息,又说道:“娟娟此豸,诚可怜人也!她的天资不错,根基丰富,只要有人援而引之,一定能够出乎其类,有所造就。老夫生平阅人多了,方才我瞧见她眉目之间,自有一种秀气扑人,虽在青衣行不能掩没她的灵光秀气。”三少奶道:“金珠是人人说她好的,确乎不是寻常的婢子,所以我在暇时常常教她念书写字,把新知识灌输给她,一年以来,进步很快。”方仁刚哈哈笑道:“甥媳妇是一位女学士,得到你的熏陶,自然使她更加好了。”三少奶道:“只是此刻我们正要远渡重洋,到新大陆去,不能带她同行,很使我郁郁不舍呢。她又不愿意一个人留在此间,故我很为她踌躇。”

方仁刚听了,便道:“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人,甥媳妇竟没有地方安排她吗?那么不如由我带到苏州去,给你表妹身边伺候伺候吧。你表妹一定会喜欢她的。”焕文笑道:“好了,金珠有了很好的去处,内人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三少奶点点头道:“金珠在表妹身边伺候,恰到好处,事无不宜。在表舅家中,我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待我停会儿去和她说了,明天再行复命,我想表舅家里,金珠十有七八肯去的,绝无问题,但请表舅寄语表妹,此人要格外可怜她的。她件件事都好,只有性情高傲一些,凡是她不屑做的事,无论如何绝不屈服而顺从的。别看她是个乡女子,个性倒很倔强的。”方仁刚道:“你请放心,我们绝不亏待她的。”说着话,金珠又添酒上来了。方仁刚又向她紧瞧了一眼,自己提壶斟酒,兴致很好,直饮到醉颜然,方才散席,归客房安寝。

次日方仁刚一见三少奶的面,便问金珠可肯跟他到苏州去吗?三少奶道:“我同她说了好几回,她方肯答应,请表舅好好看顾她,别当她是普通的婢女。”方仁刚道:“甥媳妇不用叮嘱,自问藐藐我躬,硁硁我行,六十年来,克己复礼,尚没有对不起人家的地方,而况一茕茕弱女子,我岂有不加倍怜惜她呢?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无恻隐之心者,非人也。你请放心吧。”三少奶听方仁刚如此说,心中自然更安,也不再絮聒了。

方仁刚决定明天动身回苏,而三少奶在下星期一也要动身赴沪了,于是金珠不能再留在黄家而要跟方仁刚去了。别离的前夜,金珠对着三少奶哭得眼皮红肿如胡桃大。她实在不舍得离开三少奶,这一遭真是出于无奈,自叹缘浅命薄。三少奶说了不少好话安慰她,且说她的表妹榛苓小姐也是个很开通的女子,在苏州平江大学肄业,一定不会待亏的,并劝她及时自修,将来另谋出路,送了几样纪念品给她。金珠更是感激涕零。三少奶见她这种情态,也不由洒了许多眼泪。

次日,金珠已将自己行箧收拾一过,拜别主人,跟从方仁刚到苏州去了。三少奶送她到门外,可算礼数特异。众下人也可惜她去哩,然而金珠只此一行,她又变换了一种环境,而在她的生命史里头开始着紧要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