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原先并没有预先立储这一说,连康熙本人也是在顺治临终前指定的,如今,面对诸子围绕储位相争的纷乱局面,康熙发生剧烈动摇,顺治等祖辈临终立储的做法又重新在他心中占据上风。1708年11月12日,他对诸皇子、大臣宣布:“今立皇太子之事,朕心已有成算,但不告知诸大臣,亦不让你们众人知,到朕告知时,你们只需遵朕旨执行就好。”
在公开自己新的建储想法时,康熙没有忘记继续清算带头结党和争储者:“八阿哥胤禩向来奸诈,你们如果由于八阿哥系朕之子的缘故,就对他徇情出脱,以致把旁人推出来顶罪,朕决不允许!”
胤禩落马,相面人张明德案乃主要诱因,康熙回京后一直在派人对张案进行侦查。该案于第二天审结,康熙亲自主审,在将胤禩、胤禟、胤与张明德的口供进行互相对照后,确认胤禩曾找张明德为其相面,张明德亦夸他有“非常之福”。
康熙问胤禩为什么要相面,胤禩奏称:“我因不曾有子,所以相面。”想到胤禩可能真的是因为无子相面,才惹出后面的许多是非,康熙恼怒不已,说都是岳乐从小娇生惯养,使得胤禩之妻郭络罗氏养成“恶行”,又指责胤禩过于惧内,“素受制于其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胤禩迄今未生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审讯结果中另外一个对胤禩不利的地方,是张明德曾对胤禩说:“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我有好汉,可谋行刺。”而胤禩不但未向康熙奏报,还将这些话转告了胤禟、胤。康熙对此紧盯不放:“胤禩知而不奏,为臣子者可以这样吗?”他命令胤禟、胤也必须老实交代当时的经过情形。
胤禟、胤供称,他们听胤禩转述张明德的话后,便立即对胤禩说:“此事关系重大,你是什么人,这种事也敢到处乱说,你难道有疯病吗?你这样是万万不行的。”随后两人就将胤禩给轰出了府。
胤禟、胤与胤禩同为一体,又奉胤禩为核心,即便他们因觉得张明德的计划过于冒险而表示不同意,也不至于如此对待胤禩,但胤禩却从旁予以了证实。可以想象得到,在胤禩被拘禁前,八爷党高层一定预备了多条应急方案,其中一条就是如果实在保不住胤,便竭力避免把胤禟、胤牵扯进来,他们事先也有针对性地进行过串供。
尽管康熙明知胤禟、胤与胤禩的真实关系,但两人的供述仍让他松了口气,他决定宽宥胤禟、胤,只以“闻张明德如许妄言,竟不奏闻”为由,对胤禩进行处置,将其革去贝勒爵位,降为闲散宗室。
张案审讯官员将该案主犯张明德定为斩立决,康熙改为凌迟处死,又要求牵涉此案的人员全部到行刑现场观看,意在震慑众人。与此同时,他却又亲书谕旨给诸皇子和大臣,语气形同告饶:“今朕年已老,愈加畏惧……得终天年,于愿足矣。”
隔一天后,当康熙再次向皇子们发表讲话时,终于直接道出了他心中的“畏惧”:“众阿哥,你们都必须清楚,朕是你们的君父,朕如何降旨,你们就如何遵行,这才是做臣子的正理。如果你们记不住这一点,那么将来朕躬考终(即去世),你们必定会将朕扔在乾清宫内,然后再为争夺皇位而束甲相争。”
康熙从来以硬汉形象示人,无论三藩之乱还是三征噶尔丹,都没让他皱过眉头,但发生在宫廷内部的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就已经让他有了力不从心之感——过去与他厮杀的是外姓敌人,输了可以再来,赢一场则意味着离胜利的终点更近一步,但如今向他冲来或倒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个皇子,与彼作战,无论输赢都仿佛在一点点地吞噬他自己的血肉,而胜利也逐渐变得遥不可及。
素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康熙越惧战,硝烟反而越无消散之迹象。1708年11月26日,康熙从三皇子胤祉口中意外得知,他的牧马场有一个蒙古马夫,还是个喇嘛,名叫巴汉格隆,此人自幼学医并懂得巫蛊之术。据胤祉说,皇长子胤禔曾把巴汉格隆和另外两名喇嘛召去,用于镇魇废太子胤礽。
康熙拍案而起,立即下令锁拿胤禔的护卫啬楞、雅突,并派人对胤禔镇魇一事进行审查,审查结果表明胤祉所奏属实。28日,办案人员进入胤禔府搜查,在中庭园内的共十处地点,掘出了喇嘛所用的大量镇魇物。接着,胤禔在看守胤礽期间迫害其从人的罪行也被牵出:胤礽所属的所有匠人被胤禔尽行收去,又加以苦刑,匠人们忍受不了,有的逃亡,有的被逼上吊自杀。
镇魇案以及张明德案,两案一前一后,揭示出了许多足以令康熙心惊肉跳的内幕。他这才知道,原来皇子们为争储早已形成各个敌对派别,他们相互之间也都准备了暗杀和反暗杀计划。胤禔对此最为热衷,除随从外,他专门招募了一批职业暗杀高手,可以随时用于暗杀敌对派,他自己为防刺客,晚上都紧锁房门,还让护卫用木板将其卧室的窗子全都堵住。可以想见,胤禔当初没有立即接受张明德的刺杀建议,不是对之不感兴趣,而是他本身就有这方面的计划及其资源。
明珠派瓦解后,胤禔自成一党,不仅获得了朝中一些大臣、侍卫、太监的支持,而且八旗军中也有佐领和官兵效忠于他,按照康熙的了解,是全国“各处俱有”他的人。胤禔党不仅仅与胤礽及其他反对派作对,也严重威胁着皇权——在胤禔的唆使下,一直都有三四名太监或一两名侍卫,在偷偷地监视康熙,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在胤礽被拘禁后,胤禔曾擅自将天津镇的部队调至古北口外,其意莫测。
康熙自与鳌拜集团角斗起,便对监视他本人以及朝中兵权分外敏感,胤禔所为正好触及了这一敏感点,他对此心有余悸,想到若未加提防,胤禔会不会趁自己出京之际,假冒孝惠太后的旨意或自己的密旨发动政变,“肆行杀人,猖狂妄动”?同时他也庆幸及早看穿了胤禔的真面目,使其上位的阴谋未能得逞:“胤禔秉性急躁、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对于应如何处理胤禔,胤禔的母亲惠妃奏称儿子不孝,请予正法,康熙嘴里喊打喊杀,但毕竟是亲生儿子,哪里下得去手,他下令暂时将胤禔严格看管,略有举动,即行奏闻,稍后又宣布革其王爵,终身幽禁,所属包衣佐领一律收回,另赐别人。
对症下药
康熙原先就怀疑废太子胤礽为鬼魅所附身,镇魇案如其所愿地坐实了这一猜测。胤礽的侍从人员向他奏报,镇魇物被搜出的当天,胤礽突作疯癫状,样子十分可怕,几乎要自杀。众人拼命将他按住,片刻后他才清醒过来,清醒后,他自己也极为懵懂,问周围的人:“我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胤礽的举动很可以被解释成有意为之,因为胤禔被查后,废太子及其侍从人员与外界的信息已经没有太多障碍,一旦知道胤禔曾经镇魇自己,胤礽最好的自保之法,无疑就是继续强化其被害者的角色。果然,康熙闻讯甚为动容,他说他读过一些关于巫术的书,总以为这些东西不可全信,但经历此事,才知道巫术确实可以影响人的神志,也才明白胤礽从前所为恶行均系被“魇魅”的结果。
自胤礽被废以来,康熙终日心情低落,在认为胤礽受胤禔所害,“蒙冤”致疯后,更是万分后悔,以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日不能释然于怀”,且“无日不流涕”。1708年11月30日,他去南苑行围,与以往胤礽及诸皇子随行,队伍热闹融洽的情景相比,此行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康熙倍感伤心,不久就病倒了,回宫后,他马上召见胤禩、胤礽,并分别与之进行了简短谈话。
胤禩系因嫌疑结党争储而被拘押,此次受到召见,说明由于胤禔被定为谋害胤礽的首恶和主谋,康熙已决定对他以及其他皇子宽大为怀。当然,康熙最想见的还是胤礽,由于想念对方,他连续两次召见胤礽,过后自称每见一次,“胸中疏快一次”。
处于这种情境之下,胤礽迅速捕捉到了皇父所需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他除了把他的诸多错误归结成“为鬼魅所凭蔽”外,又顺着康熙的意思,把索额图父子拖过来顶罪,说那时的悖乱行事,都是索额图父子背着他所为。他还向康熙发誓,从此以后将“不违皇父之令,不报旧仇,尽去奢侈、虐众等种种坏毛病,改恶从善”。康熙听了大为高兴,对胤礽说“自此以后,不复再提往事”,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们谁也不要再提了。
假如往事真的可以成为云烟散去无踪,皇子之中康熙最爱的无疑还是胤礽,他的建储思想也因此再一次发生转变,即由临终立储又回到了复立胤礽为太子。12月14日,他发表讲话,将他和胤礽见面谈话的部分内容,也即胤礽受胤禔“魇魅”、索额图父子所害,以及胤礽的承诺予以对外公开。
大臣中不乏聪明人,马上听出康熙是在为复立胤礽制造舆论。次日,左副御史劳之辨即上疏请“早正东宫”,复立胤礽为太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康熙接疏后却斥责劳之辨“行事甚为奸诡”,下令革职,交刑部打四十大板后逐回原籍。
劳之辨旧属“太子党”,过去一贯支持胤礽,这是包括康熙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的。胤礽既为康熙亲手所废,出于维护自己面子和权威,以及防止朝中结党之风再起的需要,他在重立太子的问题上更愿意摆出一副公平、公正、公开的态度,劳之辨操之过急的做法,反弄得康熙有些尴尬,所以才不得不给劳之辨以颜色。
康熙行军打仗,一向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屯积足够的军需,绝不随意出击。他的这一军事风格,也被延伸到对政事的处理和权术运用上,他在与臣下的交谈中,一面继续流露出欲复立胤礽之意,一面却又欲盖弥彰地警示群臣,说他虽然多次提及有关胤礽的往事,但这不代表他已完全宽宥胤礽。因为在他看来,胤礽的神志是否真正清醒还是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其语仍略带疯狂”,总之一句话,“其附废皇太子之人,不必喜;其不附废皇太子之人,亦不必忧”。
过了几天,估摸着满朝文武已对自己的意图了然于心,康熙开始主动进行试探。法国传教士殷宏绪在一封信中写道,“皇帝(康熙)多次询问帝国显要,既然太子的无辜已经众所周知,难道他无权令其自由吗?多数显要漠然答道,皇帝是主子,有权决定做使他高兴的事”。
据分析,殷宏绪这里所说的“帝国显要”,应该是指国舅佟国维等皇亲国戚,特别是佟国维,他不仅是康熙的舅舅,而且还是康熙的岳父(孝懿仁皇后、悫惠皇贵妃均为佟国维的女儿)。或许正是在他们的支持也可以说是“诱使”下,康熙破天荒地决定搞一次大民主,让朝臣推荐太子。
在确定满臣肯定会按自己心愿行事的前提下,康熙想到还得给汉臣们打个预防针。他把大学士李光地找来,询问对胤礽的病,“如何医治,方可痊好”,实际是要启发李光地:胤礽的病既由废太子引起,对症下药的唯一办法自然只有复立。
李光地立刻揣摩出了他的意思,便没再套用“养心莫过于寡欲”之类的话,而是答道:“徐徐调治,天下之福。”君臣彼此心领神会,由此达成了默契。
落空
1708年12月20日,康熙召满汉文武大臣齐集畅春园,开门见山地提出重新立嗣:“朕躬近来虽照常安适,但渐觉虚弱,人生难料,托付无人。”他命自己的女婿、科尔沁亲王班第进行主持,组织大臣们对新太子人选进行讨论,并且指示说,皇长子胤禔行为恶劣,虐戾不堪,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除他之外,你们看朕的哪位皇子合适,朕一定听从你们的建议”。
康熙说的当然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显示自己不偏不倚而已。他一心想的都是复立胤礽,考虑到胤禩在被拘押前曾是储位的最有力争夺者,加之又与胤礽同蒙召见,他还怕群臣产生错觉,把胤禩给推荐上来,为此又特地叮嘱,要求不能让与胤禩较为接近的满洲大学士马齐参与讨论。
做过这样自以为周密的安排后,康熙满以为已稳操胜券,但他没有想到,之后事态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当天,在班第的主持下,满汉文武大臣分班列坐,一开始,多数大臣都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此事关系甚大,非人臣所能言,我等如何可以推举?”这时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散佚大臣鄂伦岱、侍郎揆叙、户部尚书王鸿绪等人经过讨议,发表意见:“刚刚我们大家都当着皇上的面接了谕旨,皇上要求务必举出新太子人选,我们可不能轻慢了圣旨!”
发表意见者都是大有来头和背景之人,阿灵阿是前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子,鄂伦岱是佟国纲之子,揆叙是明珠之子,王鸿绪是康熙的亲信,前面三个可以代表满臣和满洲王公,后面一个也足以令其他汉臣服气。四人主张推举胤禩,经他们提议,群臣很快便就此达成共识,众人将“八阿哥”三个字书于纸上,交内侍梁九功、李玉转奏康熙。
康熙所预设的两条线至此双双落空,即满臣中没有人推举胤礽,而汉臣中李光地也未吭声。李光地自有苦衷,他虽然猜透了皇帝的心思,但他是个超党派者,无论“太子党”还是八爷党都不喜欢他,为少惹是非,在那次康熙找他谈话后,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复立太子的事,如今又见诸大臣都一致推举胤禩,他也不好表示反对,只能终席保持沉默。
当看到内侍送来的纸条时,康熙顿时大吃一惊,不由又悔又恼。无奈之下,他只得以胤禩缺乏治国理政的经验,刚刚犯下罪行以及母亲出身低贱等为由,对胤禩加以否决,传谕令大臣们重新进行酝酿。
见皇帝出尔反尔,诸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议了,尽管康熙让梁九功、李玉再次传旨“尔等不必疑惧”,依然没人站出来推举胤礽复立。
梁、李两位内侍在寝宫与会议厅之间来回地跑来跑去,弄得康熙自己都觉得狼狈不堪,只好临时想办法,提出可以安排大臣们直接和自己见面,并让每个人在纸条上写下自己心仪的人选,再把纸条交给他看。与此同时,他又传谕李光地,半责怪半提醒地说:“上次召你入内,你曾有陈奏,怎么今天一句话都不讲?”
直到传谕李光地,诸臣才恍然大悟,但到了这个地步,康熙已经感觉很丢脸了,加上时已黄昏,亦不可能再一一召见群臣,他只得令诸臣退下,明天拂晓再议。
这个晚上对康熙君臣来说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康熙只需静下心来一想就会明白,所谓让每个大臣写纸条也并不牢靠,谁能保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会在纸上写“八阿哥”呢?到时他固然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假称众人推举的都是胤礽,但那样的话,他还是那个张口闭口“仁义礼智信”的贤明君主吗?
既然已经打脸那就索性打到底吧,次日,康熙再不提民主推举,直接就表达了要复立胤礽的意思,而其依据居然是他的那些梦境:孝庄和赫舍里氏因胤礽“蒙冤”而入其梦中,且二人显然都不同意他废黜太子。
康熙也知道群臣有想法,因此说:“朕并不急于立胤礽为皇太子,但希望你们大臣能理解朕。”鉴于有人担心自己没有提名胤礽,或与胤礽有隙,废太子复立后会不会受到报复,他又再次保证胤礽即便复位也不会进行报复,“朕可以力保之也”。
仅隔一天,康熙把胤礽、诸皇子及诸王大臣都召集到一起,除继续为胤礽澄清“冤枉”外,又当众将胤礽予以释放,并让胤礽当众表态。到了这个时候,胤礽哪还会不乖觉,他不但承认从前所做的事都是自己不对,以及保证绝不会向任何人进行报复,还主动撇清自己绝无复立之念:“你们大家如果还希望我继续做皇太子,那是断断不可以的。”
康熙颇为满意,在讲话结束时对诸王大臣说:“今日朕终于解开了心结,料想从明天起,朕的身体就要痊愈了。”
杀鸡儆猴
康熙自幼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饮食有节,亦不贪恋女色,平时很少生病,就在废黜太子的当年,他开始出现阵发性眩晕,至南苑行围时发病,此后病情拖了很长时间,据精通药理的西方传教士罗德先诊治,确认是心悸症。
康熙自己也知道,他生病是因废黜太子而起,“朕深怀愧愤,日渐郁结,以致心神耗损,形容憔悴”。释放胤礽让他放下了一件心事,虽然不能像对大臣们所说的那样,第二天身体就好,但肯定有助于恢复健康,加上罗德先的辅助治疗,到次年春天,康熙终于痊愈。
在去冬的“民主推举”失败后,靠着硬生生地拨转车头,康熙为复立胤礽放出了空气,与此同时,为了平衡其他年长或被认为有能力的皇子的心理,使他们在胤礽复立后能够自觉自愿地予以辅佐,康熙又特地逐一予以夸赞,尤其对于仍在拘禁中的胤禩,还通过引用诸臣奏称以及裕亲王福全的临终遗言,对其为人重新予以了肯定。
可是康熙内心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一场看上去必胜的战役为什么最后会几乎失去控制?他怀疑背后一定存在猫腻,一俟病情好转,便决定进行追查。
1708年3月2日,康熙突然召集满汉文武大臣,查问去冬是何人倡言要保举胤禩为太子。经过一整天的排查,结果发现阿灵阿等人虽在会议厅首先联名保举胤禩,但首倡者并非他们,而是满洲大学士马齐、国舅兼岳父佟国维。
按照康熙的要求,马齐没有获准参加讨论,然而据大学士张玉书揭发说,当天诸臣群集,他问马齐会推举谁,马齐回答:“大家都准备推举胤禩。”让马齐出来对质,马齐很生气地驳斥了张玉书的说法,他说他那天的确切回答应是:“这事还未决定,我听说众人中有准备推举胤禩的。”
康熙认定,马齐和张玉书的问答尽管存在出入,不过马齐暗中喻众,互相传递消息的事实也已被证实。他指责马齐:“你们谋立胤禩,难道不是想结恩于胤禩,以便日后可以恣肆专行吗?”马齐被康熙的话给激怒了,当庭顶撞康熙,之后便愤然拂袖而去。
康熙自然不能就这样放过马齐,他命和硕康亲王椿泰继续对马齐及其同党循踪追查,由此牵连出了马齐的三弟马武、四弟李荣保以及户部尚书王鸿绪、礼部尚书李振裕等人。后者被认为追随马齐,拥戴胤禩,其中王鸿绪先在苏州调查案中,向康熙密奏过许多关于废太子胤礽的劣行,后又伙同阿灵阿等人“与诸大臣暗通消息”,策划推举胤禩为太子。
马齐在现有满汉大臣中资历最深,“举朝大臣,未有及者”,其满洲大学士的地位也高于所有同僚,有一次甚至当着康熙的面,斥骂颇受康熙信任的汉臣张鹏翮为“杀材”,而康熙也莫之奈何,他和他的追随者实际代表了八爷党在大学士和内阁中的势力。康熙抓住机会对马齐一派予以重击:马齐被革除一切职务,交胤禩府严行拘禁,这一惩办措施对胤禩和其家人无疑也是一种严重警告,因为胤禩本人也正身陷囹圄;马武、李荣保被一并送交宗人府监禁;王鸿绪、李振裕以“声名俱劣”而被罢官。
康熙早知马齐的政治倾向,对其言行倒也不觉得奇怪,最令他感到失望的还是所谓的“帝国显要”,也就是以佟国维为首的一群皇亲国戚,他们表面说紧跟皇帝意志,背地里却跟马齐派一样,为推举胤禩推波助澜。
经调查,诸臣讨论推选新太子前,佟国维曾一再向大学士们说明:“众意欲立胤禩为储。”他还暗示,原先皇帝也倾向于立胤禩为太子,而他已敦请皇帝“履行原定主意”。康熙对此大为恼火,当众怒斥佟国维“肆出大言”,佟国维身为康熙的舅舅兼岳丈,感觉面子上下不来,遂以请求康熙处死自己为辞,跟康熙顶起牛来。
康熙素来重视亲戚关系,别说处死佟国维,就算给予普通处罚也怕被外界议论,因此只好一边不了了之,一边把老爷子的当庭抗辩算成年老糊涂的一种,甚至对佟国维说:“你现在这样不明事理,是不是也被镇魇啦?”
佟家成员在朝中势力雄厚,除佟国维外,他的儿子隆科多、侄子鄂伦岱、孙子顺安颜均担任要职。在太子未被废黜前,为了牵制“太子党”,康熙曾有意对他们进行提拔和倚重,佟派原本支持的也是皇长子胤禔,属胤禔党,只是在胤禔被囚彻底失去争储的资格后,他们才转而支持胤禩,成了八爷党。康熙斥责他们说:“鄂伦岱、隆科多、顺安颜与大阿哥彼此交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们如今又想立八阿哥为皇太子,欲置朕躬及诸阿哥于何地?”
顺安颜是额附,也就是康熙的女婿,康熙下令革去其额附身份,交与其祖父佟国维监管,用以杀鸡儆猴,作为对佟家的惩罚和警告。
悲喜剧
康熙对朝臣们开火,有很大一部分动因是为了给太子复立扫清道路,另一方面,他又竭力缓和与皇子们的关系,连胤禩也被恢复了多罗贝勒的头衔,尽管在此期间,胤禩依旧是个缧绁之人,大部分时间都被拘禁在京城的一幢房子里。
1709年2月,康熙外出巡游,废太子胤礽等皇子随行,胤禩和同样遭到冷落嫌弃的十三皇子胤祥也均随驾侍行。在此过程中,天降大雪,“透地四五寸不等,于田禾大有裨益”,康熙认为是个好兆头,复立太子的时机已到,遂加紧为之筹备。
4月18日,胤礽终于被复立为皇太子,康熙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祭文中有说“臣诸子中,胤礽居贵”之言,并说相信胤礽今后一定能够敬慎修身,循规蹈矩,胜任皇太子这一角色。次日,在大学士温达、李光地的主持下,胤礽接过册宝,得以正式复位。
除了被认为彻底不可救药的胤禔,康熙力图使自己相信,太子胤礽以及其他皇子的本质都是好的,也能够和谐相处,他们之间出现的事端,全都是希图从中谋利的朝臣们所制造出来的,换句话说,“外来匪类”乃是所有事端的根源。基于促进太子与诸皇子以及诸子之间团结的目的,他在胤礽正式复位的当天,第二次对成年皇子予以了加封。
相比于首次加封,这次加封的范围更广,给予的爵位更高:三皇子胤祉原为郡王(后获罪降为贝勒),四皇子胤禛、五皇子胤祺原为贝勒,此次全部被晋为亲王;原为贝勒的七皇子胤祐被封为郡王(六皇子胤祚早夭);九皇子胤禟、十皇子胤?,十二皇子胤祹、十四皇子胤上次在年龄上尚未达到册封条件,此次分别得到册封,其中胤?被封为郡王,余下三人均被封为贝子(八皇子胤禩已被复封为贝勒,十一皇子胤禌早夭,只有十三皇子胤祥未能得封)。
“人们显得兴高采烈,欢快的气氛随处可见”,法国传教士殷宏绪对此印象深刻,他还注意到,京城的戏班子新编演了一部戏,取材于中国古时某一朝代,讲的也是皇子被复立为太子,普天同庆的事,该戏被推上舞台后深受官民欢迎,长演不衰。
按照西方对悲喜剧的分类法,京城新戏应属于喜剧,作为这一喜剧的总导演,康熙大有将喜庆氛围长久延续下去之势。太子复立后,他宣布将全国各省钱粮分三年轮免一周,并宣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也就是丁银税额从此固定,不再对新生人丁征收钱粮。
然而,从太子复位的那一天起,悲剧的种子就已在宫廷内生根发芽。因“保举胤禩案”被罢官的王鸿绪回家后,仍不改其爱四处打探消息的兴趣习惯,每月都派家人进京“探听宫禁之声”,他时常得到的密信是:“东宫目下虽然复立,圣心犹在未定。”
王鸿绪探听到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康熙第二次分封诸子,实指望促进他们与太子的关系,谁知效果适得其反,随着诸子势力加强,他们与太子对峙之势较早先更加明显。太子本人虽在废黜中得到了教训,但他的毛病也没有全部改掉,日常的饮食、服饰、陈设等物仍然超过康熙,就这样还不满足,看到兄弟们可以在宫外任意享受安逸,而自己的行动却受到皇父严格限制,他对此很是不满。
太子宣泄不满情绪的方式,是不断向周围人找碴儿,他的侍卫受尽其虐待,即便酷暑天气,也不得不流汗执役,有的大臣仅仅因为不肯附从他,他就向康熙告状,要求予以处罚或罢免。康熙和太子被废前一样,基本采取隐忍迁就甚至纵容姑息的态度,凡“(太子)所奏欲责之人,朕无不责;欲处之人,朕无不处;欲逐之人,朕无不逐;惟所奏欲杀之人,朕不曾诛”。内阁学士蔡昇元被以“轻浮无实”罢官,后来康熙亲口承认,其实原因只是太子不喜欢他。
康熙父子之间,如果说其他矛盾尚可调和,唯有一样是没办法解决的,那就是继承问题。“高宗模式”既已被康熙放弃,他就只能无限期地留坐于宝座之上,直至自然死亡,而太子在复位的当年就已经三十五岁,看到皇父虽老但身体依旧康健,他根本就不知道哪一天自己能够坐上那个位置,以至于牢骚满腹:“自古至今,有过立太子四十年而不使其继位的事吗?”
太子越是迫不及待要继位,康熙越不可能让他得逞,双方的关系重新趋于紧张。太子复立后,一部分把赌注投在他身上的官员迅速向其聚拢,形成了以步军统领托和齐为首的“新太子党”。剩下的大臣则被弄得无所适从,不知道究竟该站队哪一方才能保住富贵和身家性命。康熙曾派大臣、侍卫等在太子门前蹲守,然而他们根本不敢向康熙报告实情,“俱似无目者然”,人明明站在那里,却都好像没长眼睛一样。
忍无可忍
康熙对太子忍无可忍,是在接到一份重要奏章之后。这份奏章系由安亲王冯尔浑的弟弟景熙所写,其中对托和齐结党会饮,策划“保奏”太子的事进行了揭发。
按照康熙的理解,所谓“保奏”太子,其实就是强迫他让位给太子,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而结党会饮又无疑与惑众谋反同义。参与结党会饮的其他人且不说,仅托和齐一人,就掌握着京城卫戍大权,其直接统辖下的八旗兵有两万多人,绿营兵四千多人,如果要发动政变,是完全具备条件的。
1711年11月29日,康熙以托和齐有病为由,率先解除其步军统领一职,之后将这一职务移交给隆科多,后者已洗清八爷党嫌疑且取得了康熙的信任。
托和齐被解职七天后,康熙在畅春园召见满汉文武大臣,直截了当地申斥诸王大臣中“有为皇太子而援结朋党者”,并怒不可遏地说:“诸大臣都是朕擢用之人,受皇恩五十年。你们这些依附于皇太子的人,究竟想干什么?”经逐个审问,他当场下令将太子党的几个首要分子,包括刑部满尚书齐世武、兵部满尚书耿鄂、镶白旗汉军都统鄂缮等人予以锁拿。
康熙下决心对“太子党”施以重拳,在将托和齐也解职拘禁于宗人府后,他又赋予所有朝臣以上密折之权。此前只有各省督抚大员才有这一权力,其矛头显然直指“太子党”及太子本人,康熙在谕旨中也说,朝廷虽设有言官,但大多犹豫缄默,所以才使得托和齐等人“常昂然张胆,拘集党羽”。
经过半年时间的审讯调查,证实托和齐等人还犯有恃权不法,贪赃受贿的罪行,康熙接受以大学士为首的九卿所奏,判托和齐、齐世武、耿鄂秋后处决,其余涉案人员一律革退。
康熙将结党会饮案定性为一场尚未公然发难即被消弭的政变,对该案的处理自始至终都牵涉到太子。康熙在看过宗人府等衙门的审讯口供后,自太子复立起第一次斥责他“不仁不孝”,并且说结党会饮案就是因太子胤礽而起,“胤礽行事,天下之人,无分贵贱,莫不尽知”,意指托和齐等太子的心腹党羽正是受太子指使,才阴谋用“保奏”的办法发动政变。
一发而不可收的皇储之战,终于把康熙逼到了悬崖边上,毫不犹豫地格杀对方成了他能够使用的最后手段。1712年10月29日,康熙巡视塞外回京,当随行的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等人走进畅春园时,他们惊恐地发现,有八到十个官员和两个太监被摘帽反绑,正跪在正大光明殿前的花园里。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皇子们站成一排,也是被摘了帽,光着头,双手则被缚在胸前。
虽然诸皇子均被绑罚站,但实际只有太子才是要被处罚的对象,其他人都不过是陪绑。不久,康熙坐着敞篷轿从居室中出来,一来到诸皇子受罚的地方,便对太子进行了责骂,马国贤形容为“暴怒如老虎般发作”。
当天,太子及部分家人、宫人(即被摘帽反绑的官员和太监)被拘禁于自己的宫中。次日,康熙以朱笔写谕旨,以太子胤礽狂疾未除,大失人心,宣布再次予以废黜。
几年前第一次废黜太子时,康熙曾当众痛哭流涕,这次总体则表现出一种可怕的冷静,康熙自己形容为“毫不介意,谈笑处之”。你可以说康熙的心态好了,但也可以说他变了。在太子问题爆发前,康熙称得上是一个深具悲悯情怀和自省意识的君父,无论对皇子还是对大臣,都有着足够的温情,之后他突然发现,皇子大臣们回报他的却并非同样的情感,即便在他被父子反目、朝中党争和君臣博弈折磨到日渐消瘦的时候,周围这些人也没有一个真正关心他的健康和感受,“众皆缄默,无一人劝解”。
康熙选择不再把这种情感当一回事。他对诸王大臣说,我既然已经下定了废黜太子的决心,那么你们这次也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而且就算是安慰我也没什么用。他还警告说,此后若有奏请释放胤礽者,“朕即诛之”。
没人知道康熙在说这些话时的真实想法,更没人知道,在那里面又浸透着多少难以对人言说的绝望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