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碰到棘手难题,康熙往往都会与孝庄商议,虽然祖母已经不在,但他仍期望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能够给予自己启迪,或者直接唤醒太子。当年,他带太子巡幸京畿,盛夏又同至避暑山庄,返京后即同谒孝陵、昭西陵,奠酒举哀、默默祈祷。
康熙忧心忡忡、苦恼不已,而太子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那就是让皇父下旨继续南巡。经过几次南巡,康熙已认识到它会给沿途官民增加一定负担,因此当两江总督阿山提出请他阅视防汛工程时,他以不必亲往阅视为由加以拒绝。此后诸大臣又一再叩请他接受阿山的建议,康熙就此事奏闻孝惠太后,孝惠建议接受大臣们的恳请:“皇帝躬临指授,于地方民生甚有裨益。”
1707年1月,康熙颁旨,宣布接受太后的建议,开始第六次也是康熙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南巡。此时由于运河结冰,南巡必须靠人工凿冰开道,康熙一行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到达了阿山所说的防汛工程的工地。到了那里一看,发现工程根本不可行,倘若强行施工,不但要破坏民田房舍,还要毁民坟冢乃至凿山穿岭,但当初阿山提议时所呈交的图纸显示并没有这些问题。后来康熙才知道,此工程本来就存在争议,河道总督张鹏翮等人认为不可以开,“而阿山独强以为可开”,而且递交了与实际施工方案完全不同的图纸。
原来这是“太子党”为了促成南巡而伪造的一个假河工计划,但既然已经出京,阅视河工后,康熙自然只能按计划继续南巡。有了上次南巡的经历,他格外留心太子不在自己身边时的行踪,果不其然,一路上,他不断接到关于太子胡作非为,疯狂搜寻美女和姣好少年的报告,至此,太子突然热衷于南巡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秘密调查
早在第五次南巡的那一年,康熙就听说苏州存在非法买卖少年男女的勾当,联想到太子先后暴露出的各种荒唐行径,让他常有心惊肉跳之感。两年后再次南巡,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就在抵达苏州的第二天, 他派心腹太监李玉送信给其亲信、工部尚书王鸿绪,令王鸿绪对非法买卖少年男女一事进行秘密调查,并特地嘱咐说:“亲手秘密写来奏闻,不可令人知道,如果让人知道,对你不利。”
在王鸿绪接到密旨四个星期后,康熙从杭州返回苏州,当他途经石门时,王鸿绪混在一群地方官中间,借迎接圣驾之机,将密折交给了李玉。在这份密折的开头,他没有忘记申明:“自蒙圣主密委,凡有奏折皆臣亲自书写,并无旁人得以窥见。”
王鸿绪报告说,经过他的调查,不单是苏州,江南很多地方都存在非法买卖少年男女的现象,而且市场相当火爆,当用于“货源”的良家子弟不够时,人贩子甚至还会把妓女、娈童拿去充数。
交易市场流转的途径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直接卖给当地官员商贾,有的是先用船运到京城,再由各处的中间人进行转卖。买主“或自买,或买来交结要紧人员”,但在交易时几乎无一例外使用的都是假名字,所以即便少年男女的父母到人贩子家当面收受银两,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女究竟卖给了谁。不过王鸿绪还是想方设法查到了一些买主的名字,其中有几个居然是宫廷侍卫以及内务府人员:“侍卫五哥”以七十两至四百五十两不等的价格,购买了三名女孩儿;“侍卫迈子”正在各处买人;“广善库郎中德成格”买有女孩,“闻现在船上”。
五哥、德成格与其人名、职务都能对上号,尤其五哥是乾清宫侍卫,经常受康熙的指派执行使命。只有迈子,康熙看后想不出他是谁,批注了“无此名人”,据估计或是某侍卫的化名,或是被别人冒名顶替。
宫廷侍卫和内务府人员从黑市上购买女孩儿,固然有损皇室形象,让康熙脸上无光,但他们都是自买自用,与“匪人事件”中被处罚的那些人有所不同,真正引起康熙重视的,还是密折中所提到的一个名叫范溥的人贩子。
范溥系徽州府人,曾在地方上任知州,后靠捐献军马获候补佥事道一职。此人俨然是人口黑市中的“红顶商人”,不仅自身有虚衔在身,而且在官场拥有非常复杂的关系网,他常常以受到“御前人员”授权为借口,强买平民子女,如果对方父母不肯,就通过苏州督粮同知姜弘绪出票,将男孩儿称为“小手”,女孩儿称为“玉蛹”,硬逼对方父母为之签卖身契。王鸿绪举例说,范溥有一次在常熟见平民赵良玉的儿子长得俊秀,欲以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强买,赵家不肯,姜弘绪便出票,让范溥将“小手”强行抓走了。
“官商勾结,坑害良民”在非法交易中也许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值得关注之处是范溥为何如此大胆,在从事非法交易时竟敢自称受“御前人员”所授?这个“御前人员”是伪托还是真有其人?
据王鸿绪透露,就在前天,因为在参与迎驾活动时向康熙进花,范溥被赐予了御箭,他当即便手持御箭,带着娼妓招摇过市,而全然不顾皇帝仍在附近巡视。联系地方官员对其非法交易的公开协助,让人不得不认为,范溥的举止不像是虚张声势,似乎他真的有通天的背景和后台。
王鸿绪的密折令人震惊,在密折的结尾处,他请康熙在仔细审阅后,赐“御批密发”,把密折还给他,以确保不会泄密。康熙批道“知道了”,在回京途中派太监李玉将密折还给了王鸿绪。
1707年7月15日,正在热河行宫避暑的康熙收到了王鸿绪呈上的第二道密折。王鸿绪在密折中再次提及了范溥,他查出范溥在人口非法交易中的活动异常猖獗,曾一次性买下八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还强买娈童、妓女,而且从来都没有人知道其下家是谁。
范溥自称御前人员,又敢手持御箭招摇,显见其背景很硬。这一点在王鸿绪的进一步调查中再次得到了验证:常熟赵良玉的妻子事后向苏州官府要求申冤,知府贾朴却反判她诬告,将之下狱圈禁,赵家的诉状和冤情也从此石沉大海。
甚至连身为调查人的王鸿绪都已经有了不安全感。此事还得从他向康熙呈送第一道密折后讲起,当时康熙离开石门,在苏州停留了两天便要离开,范溥原本又要夹到送驾队伍里去,但这时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对他的一个程姓亲戚说:“有汉大臣说我不好,我不去送驾吧。”程某问:“是太监给你送的信吗?”范溥得意地回答说不是,是“‘御前第一等人’给我送的信”。
王鸿绪从程某嘴里打听到的这段细节,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意味着康熙君臣尽管做足了保密工作,但王鸿绪的秘密使命仍然在最短时间内被范溥知晓了,而泄密的人就是范溥的后台,也就是那个神秘的“御前第一等人”。
御前第一等人
康熙调查苏州案(非法买卖人口案)的目的,最初可能只是想弄清是否与太子有关,如果有,便使用类似“匪人事件”的办法进行处置,对相关人等包括人贩子,一律不予放过。他在看了王鸿绪第一次呈送的密折后,对于范溥口中的“御前人员”谓谁,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后的“御前第一等人”便等于自动揭晓了答案——朝中除了太子,还有谁是“御前第一等人”呢?这从平时接见朝臣时的规矩就可以看得出来,只有太子能够坐在康熙右边,其他皇子和大臣全都在御座下面。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超出了原先预计的范围。康熙在收到王鸿绪的第一道密折后,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密折的内容,但也没有把密折立即还给王鸿绪,而是在案头保存了十天,那么一定是有人在那十天里偷偷地看过密折,而谁又有这个能力接近皇帝并偷看密折?
康熙突然发现,不但他在调查和监视太子,太子其实也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王鸿绪对此自然清楚,在不方便直接提及太子名字的情况下,他不忘提醒康熙:“皇上行事向来至慎至密,人莫能测,真千古帝王所不及。不过臣就怕近年形势不同,有窥探至尊(指康熙)动静的人,请皇上秘密提防,万勿轻露……”
康熙还能说什么呢,他在密折上批了一个字“是”,又在“御前第一等人”下朱批:“此第一等人是谁?”
康熙装聋作哑,其实是知道调查已经进行不下去了,王鸿绪却来了劲头,他就像个侦探一样,觉得光是猜测还不够,非要将皇帝的问题坐实,才能真正结案。他托人再访那个范溥的亲戚程某,问程某“第一等人”究竟指的是皇帝旁边的亲近侍卫,还是更上层的人,但程某畏惧异常,始终不敢说出其人名。王鸿绪不甘心,第二次又派人诱使程某开口,程某还是说:“这个我万万不敢说的。”
王鸿绪暂时撬不开程某的嘴,只得先写成密折向康熙报告。康熙示意不要再沿着范溥的线索进行追查,同时继续装糊涂:“朕不知第一等人是谁,但可确定绝非侍卫马武。”
1707年底,康熙下达敕令,声称将对敢于拐卖人口者严惩不贷,但除此之外,密查一事再无下文,既不见康熙立案,也不见谁受到处分,就连范溥都安然无恙。
自从确信身边一直都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自己的时候,康熙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焦虑和疑惧之中,这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改掉太子的恶习,以及对勾引太子作恶的人员加以惩罚之类了,他所面临的艰难抉择,也由是否要对太子出手变成了该何时出手。
1707年11月,康熙在热河避暑山庄告诉太子,他有预感,“有一事将发”。未几,在江南起兵反清的一念和尚、隐匿于山东的明朝后裔朱三太子(真正的朱三太子,而非打着其旗号的各地义军)相继被捕并遇害,这等于消除了威胁清廷统治的两大隐患。此时,太子想起了康熙在热河说的话,便半带恭维地对康熙说:“皇父之言验矣。”康熙的回答意味深长:“恐怕还不止于此吧。”
这对各怀心思的父子延续着他们对彼此的猜忌和监视,直至次年一同在木兰围场行围。这是一次规模较大的行围,随驾人员达三万之多,除太子外,随驾的大小皇子共七人,最大的是皇长子胤禔,最小的是十八皇子胤祄,当年仅七岁。
或许是受屡次南巡的影响,中年以后的康熙就像他父亲生前一样,越来越倾心于汉族嫔妃,由汉族嫔妃所生的子女自然越来越多。胤祄的母亲密妃在诸汉族嫔妃中最受康熙宠爱,以至于康熙曾破例让宫廷的欧洲画家为她画像,由于密妃的缘故,康熙也非常喜爱胤祄,所以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1708年9月2日,康熙一行离开热河避暑山庄,前往木兰围场。26日,在猎场之一的永安拜昂阿,胤祄突然患病,康熙只得将他留在行宫调养,率其他人继续行程。此后,他收到消息,胤祄虽经百般疗治,但病情并无好转,康熙遂放弃狩猎,率皇子和其他随从人员匆匆返回行宫进行探视。就在回銮的路上,他意外得知,皇子们在行围过程中责打侮辱兵丁、官员乃至亲王、贝勒,平郡王纳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都遭到了殴打。
清朝自努尔哈赤、皇太极起就留有训旨,要求不得随意凌虐无大错的臣仆,康熙本人更是注重君臣关系的和谐,对大臣官员“从无横加谬辱之事”,退一步说,就算臣仆有错,皇子也无权责打,而应奏闻皇帝依法处置。康熙对此恼怒不已,当即做出承诺:“被打之人可以当面责问皇子为何动手,稍有冤屈,即赴朕前叩告。”
在皇子们恣意妄行时,太子不但不能起到表率作用,对兄弟们的不当举动加以劝阻,还参与其中,且性质最为恶劣——其他皇子再猖狂,尚不敢挞辱亲王,而太子就敢,凡遭其凌辱的大臣官员不得不忍气吞声,倘有人敢于揭发他的暴戾行为,一旦被他获悉,“即仇视其人,横加鞭笞”。
对于太子以外的其他皇子,康熙虽认为他们的行为“有伤国家大体”“此风不可长”,但仅止于一般性谴责。太子所为在康熙眼中就不一样了,他在宣谕里特地加了一句话,“是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也”,其实针对的就是太子——他看出太子之所以要挞辱那些亲王大臣,乃是因为后者不肯依附于太子党。
潜入者
康熙的亲临探视并未起到任何实际助益。10月11日,胤祄的病情更加恶化,这让康熙忧心如焚,焦急万分。随从官员怕老皇帝的精神和身体受不了,无不跟着发愁,皇子们或因兄弟之情,或碍于皇父,大多也都表现得神情忧闷,唯有太子无动于衷,甚而喜形于色。
当年顺治因宠爱董鄂妃,曾欲立董鄂妃所生的四皇子为太子。太子与康熙暗中关系紧张,太子受此影响,显然是担心康熙像顺治一样,将自己的皇储之位转给胤祄。在他眼中,病榻上的那个小孩子的角色早已由家族成员变成了极其危险的皇位竞争者,让一个竞争者自动退出,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康熙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十几年前的那幕情景突然闪电般的重新浮现于眼前:同样是在塞外行宫中,当年躺在病榻上的不是胤祄,而是康熙自己,病榻前的太子就像现在这样,不仅一点都不难过,而且窃喜,窃喜,窃喜!
康熙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这一幕,但实际上并没有,他只是暂时、刻意地将这段记忆封存在了脑海之中,一旦时机契合,记忆便会自动打开大门走出来,向主人坦露那些他所不愿意承认的血淋淋的事实。
康熙痛心疾首,忍不住训斥太子作为兄长,对弟弟“毫无友爱之意”,仿佛恨不得其他兄弟都死得一个不剩才好。太子被触动心思,“愤然发怒”,竟当众与康熙发生了激烈争吵。
康熙一直担心的“有一事将发”终于发生了,这场激烈争吵使康熙父子原先竭力维持的表面和谐不攻自破,双方也都不再掩饰对彼此的不满和戒备。当天,康熙传谕诸大臣:“你们必须据实奏报所见所闻。试想一下,如果你们隐而不奏,结果导致有人被杀,你们还敢这么做吗?”
大臣的隐而不奏被直接定性为犯罪,康熙还对负责传谕的侍卫吴什、畅寿以及太监存柱强调:“如果你们三个人隐瞒了谕旨中的任何一个字,或者没有传达清楚,未能使所有人听明白,朕即将你们予以正法!”
康熙此举实际是加强了对太子的全方位监控和情报搜集,行宫中的空气霎时变得十分紧张。僵持四天后,即1708年10月15日,见胤祄仍无好转迹象,经过一番剧烈思想斗争的康熙决定继续被中断的木兰行围。毕竟木兰行围不是一个单纯的狩猎或娱乐活动,它同时还含有练兵以及团结蒙古各部等作用。作为以明君自诩的康熙,不希望让外界产生一个印象,即皇帝因为舍不得幼子,可以把国家大事都扔在一边。
大队人马于是离开永安拜昂阿,向其他猎场进发,当天扎营于永安拜昂阿北面的布尔哈苏台。
皇宫行围的营帐布局由外到内,最外面称为“网城”,由八旗军驻扎,“网城”里面是行营,供随从官员和部分护军居往,行营再往里,就是作为核心的御营。御营一般都位于地势高敞处,可作为行围的瞭望点,故称“看城”,又因设有黄色帐幕,也称“黄幕”。皇室成员均居住于“黄幕”内,扎营次日,康熙便获悉,太子不仅白天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晚上还逼近自己的营帐,并透过营帐缝隙向内窥视。康熙顿时警觉起来,为了以防不测,他把武艺高强的皇长子胤禔叫到身边,贴身进行护卫。
晚上到了后半夜,胤禔已经离开,睡梦中的康熙突然觉得黑暗中有人向自己摸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当即一跃而起,来人见康熙惊醒,迅速逃出了营帐。得知皇帝遇袭,卫士、侍臣乃至外围的骑兵急忙赶来护驾,御营内外警声四起,一片杂乱,而潜入者及其同伙却乘乱逃之夭夭。
御营戒备森严,就像紫禁城一样,外人根本不可能潜入,更重要的是,康熙虽然没能看清潜入者的面目,但已经通过极短的瞬间捕捉到了对方的形态动作,还听到潜入者的同伙呼唤他的名字。综合判断,他确认这个潜入者就是太子胤礽。
康熙认定太子袭击他,除了想要篡夺皇权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对他处分索额图不满并欲替索复仇(索额图于被拘禁的当年死于禁所)。自此,康熙深感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难测今日被鸩,明日遇害”,就在他心神不定的时候,10月17日,又一个噩耗传来,胤祄病死于永安拜昂阿,这个不幸的消息在把康熙推入痛苦深渊的同时,也促使他下定决心:该出手了!
谁都想不到的结局
诸王大臣、文武官员、侍卫都被紧急召至行宫前,康熙令太子跪在地上,之后便把郁结于心的对太子的不满全部倾泻了出来。
从二十年前,康熙让太子出阁读书,并遴选理学名臣对其进行教育,结果却以失败告终讲起,这被康熙视为他包容太子的起点。这二十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指望着太子能够悔过自新,但事与愿违,太子依旧故我,而且表现越来越坏,直至走到了蓄谋侵篡皇权的一步。
康熙历数太子的罪状,主要包括穷奢极欲、肆恶虐众、觊觎皇位三个方面。他承认,自己为了尽力满足太子的物质要求,特命太子乳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以便一应所需,可以随便取用。谁知太子欲壑难填,仍然向督抚大吏强行索取财贿,甚而遣使邀截喀尔喀蒙古入贡的使节,将进贡给朝廷的御马也任意地占有,以致蒙古各部俱不心服,对中央与地方的关系造成了严重影响。
说到觊觎皇位,康熙重提索额图案,对此案做了明确定性:“从前索额图助你胤礽潜谋大事,朕完全清楚内情,才将索额图处死。”他还指出索案被处理后,太子又与索额图之子格尔芬、陈尔吉善等结成党羽,时时寻机为索额图复仇,弄得他昼夜不宁,寝食难安。说到此处,过于激愤的康熙甚至脱口而出:“胤礽生而克母,古称不孝之徒!”
宣布完太子的罪状,康熙做了总结:“朕即位以来,诸事节俭,铺的是破坏褥子,盖的是旧被,穿的是布袜子。胤礽所用的一切,远远超过朕,他还感到不满足,又盗窃国库,干预政事,非彻底败坏国家,残害万民而不能止。这样不仁不孝的人,若是让他做了国君,祖宗留下的江山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呢?”
一想到自己即位后南征北战、苦心经营,只为不辜负祖辈传下的这片江山,可是膝下却有一个如此不争气的太子时,康熙伤心难过到了极点,宣谕完毕即仆倒在地,痛哭流涕。早已目瞪口呆的诸大臣见状,连忙纷纷上前,将康熙从地上搀扶起来。
康熙起身后,泪水未干,便接着说:“太祖、太宗、世祖(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艰苦创业,与朕守成的太平天下,断不可交给此人,等回京后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作为防范措施,他又就此向诸王大臣、文武官员等征询意见:“皇太子所行之事,究竟是虚是实,可以各自秉公陈奏。”
事已至此,众人谁敢置喙,无一例外全都叩首流泪奏道:“皇上所见至圣至明,谕旨所言皇太子诸事一一皆确实,臣等实无异辞可以陈奏。”
遵照康熙的旨意,太子被当场予以锁拿监禁,法国传教士殷宏绪随康熙行围,目睹了这一令人震惊的场面,他在一封信中写道:“一个刚刚还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像皇帝一样昂首阔步的人,转眼间就披枷戴锁,真令人惨不忍睹。他的孩子和下属都因他而蒙羞受辱。”
为了打击“太子党”,康熙同一天还下令将索额图之子格尔芬、陈尔吉善等六人“立行正法”,另有四名官员被充发盛京。做出这些决定后,他按照以往处理类似要案的一贯原则,命侍卫吴什等人传谕诸臣、侍卫及官兵:“此事已经了结,其他人不必害怕畏惧。此后即便有人再举报揭发,朕亦不再追究,辗转搜求,旁及众人。”
行围就这样以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结局收了尾,康熙宣布班师回京,同时命皇长子胤禔沿途押送太子。
太子胤礽下台,使他的竞争者们遂了心愿。胤禔因为被康熙安排做贴身护卫,以为自己已被选中接替胤礽,即所谓“立嫡不成,势必立长”,更是表现得跃跃欲试,急不可耐。不料他那种急着想上位的神情正好被康熙看在眼里,康熙又生气又厌恶,认为胤禔“虽知君臣大义,护卫朕”,但却不适合成为皇储,他在斥责太子时就特别指出:“朕前者命直郡王胤禔,善护朕躬,并无欲立胤禔为皇太子之意。”
1708年10月20日,拘拿太子的第四天,康熙令留京的八皇子胤禩署理内务府总管。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命,尤其在当时晦暗不明、满朝震动的情况下,更是体现出康熙对胤禩非同一般的信任和器重。
眼看皇储的曙光已出现在胤禩眼前,但转瞬之间它就被一个人给驱散了,此人就是胤禔。
疯病
得悉胤禩受到皇父器重,胤禔突然像吃错药一样进奏康熙:“胤礽所行卑污,大失人心。相面人张明德曾为胤禩相面,预言他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他还说若立胤禩为皇太子,他愿意从旁辅佐。
张明德为胤禩相面所得出的结论,本来应该是胤禩、胤禟、胤三个人的秘密,何况胤禔并非“太子党”成员,而只是与胤禩等人走得相对近一些而已。他之所以能够得知,很可能是“太子党”出于加强胤禩地位和影响力的目的,私底下放出风声,才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问题倒不在于胤禔知道此事,而是他为什么要当着康熙的面提及?谁都知道这是敏感话题,只能私下谈论,是绝对见不得光的。有人推测胤禔在自己立储无望的情况下,想转而依附胤禩,不料在推荐胤禩时失言,但也有人联系其时诸子争储异常激烈的背景,分析胤禔表面看似帮助胤禩,其实是故意加以陷害,因为这样一则可以显得自己光明磊落,遇事不向皇父隐瞒,让皇父更加信任自己,二则可以继太子落马之后,把人气极旺的胤禩也除掉,以增加自己出线的概率。
不管胤禔出于何种动机,效果都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康熙在大为震惊的同时,马上判断胤禔、胤禩结党谋储,竟欲为此杀害太子,而这是他当时当地最不能接受的。要知道,他决意废黜太子的动因之一,就是太子不念兄弟情义,对身患重病的小弟弟不仅漠不关心,还幸灾乐祸,现在太子已成阶下囚,胤禔、胤禩纵使不难过不伤感,又何至于为了争储,而迫不及待地要取其性命?这跟太子相比,又有何区别?
胤禩在康熙心目的地位至此一落千丈,当然自作聪明的胤禔也没能讨得好,康熙当场训斥其所言为乱臣贼子之语,让他无旨不得妄动,随后虽仍令胤禔看管太子,但私下里却加派侍卫暗中对太子进行保护,以防太子被害。
由于受到严密保护,即便有人想暗害太子也无从下手,但太子自己却出现了一系列反常举动。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等到半夜里才醒过来吃东西,而且酒量奇大,饮酒数十巨觥也毫无醉意,尤为怪异的是,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就变得惊恐万状,到处躲藏,却又不知道究竟该躲到何处为好,平时也行为古怪,言辞荒诞。
“近观胤礽行事,与人大有不同”,尽管康熙能够下决心废掉太子,然而与胤礽的感情却并非能够如此轻易地被割断,他们之间除了父子情外,实际更多地还承载着康熙对故去的发妻、祖母的思念,也因此,太子的精神状况令康熙愈加伤心不已,每每跟诸臣谈起,便老泪纵横,涕泣不已。
康熙怎么都想不通的是,他从小到大,对太子的教育那么重视,生活上又悉心呵护,太子自己也熟读四书五经,可谓通达义理,怎么就会有这么多恶行,这么多“悖理妄行之举”呢?
愤恨、失望、忧伤、惋惜、怜爱,各种复杂情绪都一齐涌上来并交织在一起,使康熙一连六天都处于失眠状态,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觉。到了第七天,他突然像开了窍一样,晓谕群臣,说太子种种举动,“竟类狂易之疾,似有鬼物凭之者”,意思是太子言行失常,极可能是鬼魅作祟。
康熙向来不信鬼魅,但这种解释让他得到了某种解脱,因为从这一天起他就再未失眠。在抵达京城的前一天,他又有了新的解释,他对朝臣们说,太子的宫人们都住在撷芳殿,撷芳殿阴暗不洁,许多住在里面的人都得病死了,太子时常出入撷芳殿,说不定哪一次被邪物缠身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以此观之,种种举动皆有鬼物使然,大是异事”。
1708年10月29日,康熙回到京城,在内务府养马的上驷院旁用毡帷搭成了特别牢房,将太子暂时关押其间,与此同时,他还派四皇子胤禛、心腹及侍卫协助胤禔看守太子,实际仍是为了防止胤禔借机对太子不利。
当天,康熙在午门内召见文武百官,宣谕拘留太子一事,两天后他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宣布废黜太子,一周后此事被正式颁诏天下。
废黜太子的告祭文告系由康熙亲自撰写,写好后,他曾让诸皇子将文告送给太子阅读。太子当时没好气地回答道:“我的皇太子是皇父给的,皇父要废就废,免了告天吧。”康熙闻言很是恼火,对诸皇子说:“他的话都不成话!做皇帝的受天之命,岂有这样大事可以不告天的吗?”说罢板着脸宣布,“以后他的话你们不必来奏。”
得知康熙发火,拒绝再与他保持沟通,太子有些慌了,忙对前来传达旨意的胤禔等人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有弑逆的事我实无此心,须代我奏明。”胤禔立即加以拒绝:“旨意不叫奏,谁敢再奏!”一同来传旨的九皇子胤禟对四皇子胤禛说:“此事关系得大,似乎该奏。”胤禛表示同意,胤禔听后依然态度冷淡,无动于衷,直到胤禛声言自己将独自上奏,他怕在康熙面前吃亏,才不得已将此言奏上。
太子精神错乱虽不至于动摇康熙予以废黜的决定,但确实已使他心软了不少。胤禔将太子所言上奏后,他既没有责怪皇子们违背自己的交代,替太子代奏,也没有因太子所奏继续对其予以斥责,而是让诸皇子转告太子:“你得了疯病,所以锁你。”随即下旨将太子的“项上锁开了,别的留着”。
不问苍天问鬼神
告祭仪式结束后,废太子胤礽即被转入紫禁城内咸安宫予以长期幽禁,他的反常举止不仅未有改善,而且变得更为严重:忽起忽坐,言行失常,经常说他看到了鬼魂并夜不能寐,为此只能不断地给他更换住所;参加祭天时,会突然显得惶恐不安,以致无法顺利完成仪式;进食的时候吃七八碗饭都不知饱,饮酒二三十觥亦不见醉……
康熙非常关注胤礽在幽禁中的状况,在听取汇报时对每个细节都询问得非常仔细。他早就怀疑胤礽被鬼魅所侵而迷失了本性,如今变本加厉的“种种骇异之事”更是让他既吃惊又难过。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他忍不住把大学士李光地召入,询问李光地对于此事的看法。
在废黜太子之前,康熙主要依靠一些超脱党争或对“太子党”表示反感的汉臣对太子进行调查,这样做的一个好处是,如同以前鳌拜一样,即便太子知道他们的政治态度和做法,但囿于他们是汉臣而非满臣,也很难对其直接进行惩罚。例如受命调查苏州案的王鸿绪就是如此,相比王鸿绪而言,李光地更受康熙的器重和信任,他也因此一步步进入了朝廷的重臣行列。
李光地是儒学名臣,自然对鬼魅之说不以为然,他小心地问康熙,“帐殿之警”即布尔哈苏台受袭的那天晚上,是不是能百分之百地确认为首的潜入者就是废太子。康熙听后却默然不答,事实是,当时正是他亲自指认了胤礽,只是他现在既已倾向于认为胤礽是受到了鬼魅驱使,也就不太愿意正视这件事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康熙才怅然发话:“这是他(胤礽)被鬼物戏弄了,朕就不明白,为什么他在被鬼物所迷后会变得那样丧心病狂呢?”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天问鬼神”,一个皇帝,一个大臣,都号称笃信儒学,没想到有一天却居然面对面,正襟危坐地谈论起了鬼神。李光地啼笑皆非,他依旧不相信胤礽是中了邪:“臣有幸享爵禄,鬼物尚不敢侵犯,何况天潢之胄?”
李光地说,胤礽现在的这种情形并非鬼魅所迷,也不一定全是他装出来的,而是人性原本如此,“尊荣就会骄狂,安适就会放纵”。按照他的分析,一个人如果过于骄狂放纵,便会日渐昏昧,丧失理智,开始时不过贪图眼前安逸,继而就会是非颠倒,甚至以恶为善,以善为恶,发展到极端,就好像有鬼物之类附在身上一般了。
李光地以理学为据,分析得入木三分,康熙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回想胤礽生平,诚如卿言,但他这毛病有没有治愈的希望呢?”
李光地回答说,“养心莫过于寡欲”,胤礽落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欲望太盛,要使他回头,最好的办法是摒弃声色对他的引诱,使之凝志宁静、涤神清虚,久而久之,人就会变得平和,也就能慢慢恢复理智了。
康熙深受理学思想浸润,对于李光地说的这一套,不存在任何理解和沟通上的障碍,因此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表示完全赞同李光地的观点。
可是人的情感往往并不受理智束缚,与李光地的交谈只是暂时让康熙觉得心里好受,那些天,他尽管没有失眠,但时常会做噩梦。有一天他梦见祖母孝庄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而且脸色非常难看,与生前迥然不同。后来又梦到了胤礽的母亲赫舍里氏,康熙想和她说话,然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赫舍里氏则一直垂泪不语。
除了屡做噩梦,康熙还回想起两个令他记忆深刻的现象,一是太子被囚当天天色忽然变暗;二是回京的前一天,大风旋绕于驾前。在他看来,这些都证明太子确系被鬼魅所附身,也可以说是蒙冤被废,而祖母、发妻的在天之灵以及神明则在用不同方式对他表示不满。
康熙不但放弃了李光地的那套理性分析,而且对废黜太子也明显有些后悔,只是在这样举足轻重的军国大事上,作为一国之君,不可能马上朝令夕改。与此同时,他决定将废立太子大权继续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对图谋争储的皇子予以抵制和严惩。
早在回京的次日,康熙就对诸皇子、领侍卫内大臣、满洲大学士等说:“今胤礽事已完结,诸阿哥中倘有借此邀结人心,树党相倾者,朕断不姑容。”虽然没有公开点名,但显然已意有所指。接着,他在亲撰的告天祭文中又说:“臣虽有众子,远不及臣。如大清历数绵长,延臣寿命,臣当益加勤勉,谨保终始。”并降旨申明:“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断不容。”
很快,“国之贼”就被康熙亲自揪了出来,此人赫然正是胤禔口中“后必大贵”的八皇子胤禩。
杯弓蛇影
胤禩自奉命署理内务府总管后,即负责调查前任总管、废太子胤礽乳母之夫凌普,然而当胤禩等人就调查结果向康熙进行回奏时,却遭到康熙的当众斥责,理由是胤禩装滥好人,没有将凌普的家产全部查清,而只图草草结案。
回京后,康熙暗地里对皇子和王公、文武官员做了一番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胤禩在朝中的同情者、依附者竟是如此之多,再联系相面人关于胤禩“后必大贵”这句话,顿时令他有了悚然心惊之感。康熙斥责胤禩,表面说的是凌普案,实质表达的却是对他结党争储,甚至超越太子,危及皇权的不满:“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凡朕所宽宥及所施恩泽的地方,他都归功于己,人们也都只称道他,那还要朕干什么?这是又出了一个皇太子吗?”
讲到激愤处,康熙的话语中已经是凛凛杀气,不仅表示包括胤禩在内,谁要再在凌普案中留一手,“朕必斩尔等之首”,而且还要求众人与胤禩保持距离,“如有一人称道汝(指胤禩)好,朕即斩之”。
知情人都能看出,真正让胤禩倒霉的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凌普案,而是相面人秘密的被暴露,后者决定了胤禩所要蒙受的严重后果,换句话说,即便胤禩对凌普案予以严查,康熙也依旧可以找出其他借口予以打击,而且非打不可。
次日,康熙在乾清宫召见诸皇子,直指胤禩就是窥伺大宝的“国之贼”,并以柔奸性成、妄蓄大志、要结党羽、谋害胤礽等罪名,下令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在康熙召见前,胤禟、胤预感不妙,就随身带了毒药,准备对皇父死谏。现在眼看胤禩果然要遭殃,胤禟忙对胤说:“你我这时还不说话,还等什么呢?”胤随即上奏:“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康熙通过调查,已经知道胤禟、胤与胤禩关系极为密切,皆为其朋党核心,一听他们还要保胤禩,马上来了火,怒斥道:“你们两个要指望他(胤禩)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吗?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都是好汉子,我看都是梁山泊的义气!”
胤不肯退缩,依旧当面发毒誓说胤禩没有谋反之心,言语举动对康熙都不免有些冲撞。康熙勃然大怒,一边说着“你要死,如今就死”,一边真的从身上拔出佩刀,砍向胤。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五皇子胤祺反应及时,上前一把抱住康熙的大腿,跪求皇父息怒,其他皇子也纷纷叩头恳求。康熙才怒气稍解,收起了佩刀,但又拿着板子朝胤横打下去,胤禟跪上前抱住,被康熙劈面连打两个巴掌,脸都打得红肿起来。胤也照旧没有能够逃脱责罚,被打了二十大板,康熙将他与胤禟一起逐出了大殿。
胤为保胤禩,不惜在朝堂之上与自己公开争吵的情景,对康熙造成了极大刺激。自此以后,在一股无名之火的支配下,康熙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谁替胤禩讲情,在他眼中谁就是罪人,而且不管是哪个皇子,一旦被他发现可能有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便立刻加以冷落和打压。
除太子外,皇子之中,原先受康熙宠爱的还有十三皇子胤祥。小时候的胤祥长得虎头虎脑,从模样到处事都极为呆萌可爱,有一次康熙与诸皇子在宫内游玩,他没跟得上,一个人被落在了后面,这时候他突然趴到地上,学着宠物狗“寻履迹伏地嗅之”,想借此找到皇父的踪迹……
康熙认为胤祥“生秉粹质,至性过人”,无论出京到哪里,都尽可能把他带在身边,康熙一生六次南巡,其中的四次都由胤祥陪同。学者杨国维颇受康熙垂青,康熙认为杨国维的诗文无人能出其右,便特地让他做胤祥的侍读。这些都被大家看在眼里,连胤禩的侍读何焯也说,“十三殿下乃康熙帝所钟爱也”,并断定胤祥“将来遭遇不可知也”。
随着胤禩被拘禁,朝中官员都推测胤祥将成为皇储的最佳候选人,谁料康熙以此断定胤祥亦有争储的心机,遂马上转变了对他的态度,认为胤祥是“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并提醒其他皇子“尔等若放任之,必在一处遇到他,不可不防”。胤祥犹如被打入了冷宫,不仅再也得不到与皇父出行的机会,而且皇子分封、赏赐也没他的份,有一次康熙遍赐银两,连御前侍卫都得到了封赏,胤祥却连一两银子都未拿到。
不光是胤祥,在此前后,三皇子胤祉、四皇子胤禛、五皇子胤祺等年长皇子都受到了审查甚至拘禁,而原因只是康熙认为他们存在结党和谋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