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极有主见和决断的君主,康熙任何时候都不能允许自己闭目塞听,但在前两次亲征离京期间,他察觉到官场风气正日渐变坏,言官们往往因“畏怯贵要”而缄口不语,而根据他的观察,所谓“贵要”就是太子党的首领索额图。

为此,在第三次亲征离京前,康熙特地对不负责任的言官加以严饬,同时又重新起用了一些原先因直言不讳而被革职的人,并要求他们拿出直言不讳的精神,从皇子诸王到内外大臣官员,不管谁做了贪虐不法之事,都要加以“据实指参”,甚至就算发现他这个皇帝有了过失,也要不顾情面地进言。

在康熙的鼓励下,相关官吏终于不再对皇帝隐瞒,他们将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告诉了康熙:“皇太子听信‘匪人’(行为不端的人)的话,品行变了!”

所谓“品行变了”,主要指太子在“匪人”的帮助下,发生了寻找“外间妇女”等不良行为,而这几个所谓的“匪人”具体为内务府膳房人花喇、额楚、哈哈珠子德住以及茶房人雅头,他们私自在太子宫行走,同时涉嫌为太子做**媒。

谁还可以做太子

康熙接到报告后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又气又急,他立即以“悖乱”之罪着将花喇、德住、雅头处死,将额楚交与其父圈禁家中。这是康熙首次对与太子有关的人事进行处罚,它成为一个转折点,从此以后,人们减少了忌讳,私下开始敢于议论太子的“不孝”“所行不善”。

无论“不孝”还是“所行不善”,都令康熙难以接受。很显然,被处理的“匪人”都只是太子的替罪羊,对于太子“暗中搜集外间妇女”的劣迹,康熙深感难以启齿,失望之情也溢于言表:“朕从不令外间妇女出入宫掖,亦从不令姣好少年随侍左右,守身至洁,毫无瑕玷。……今皇太子所行若此。”

康熙对太子的感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变化,“自此朕眷爱稍衰”。在此之前,他曾考虑过让位的可能性,“高宗模式”就是他认为可能成功的一种让位模式,但其先决条件是太子能够胜任新君之位以及孝敬自己,既然太子连这一先决条件都通不过,“高宗模式”自然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在太子几次代理国务后,集结于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也让康熙初步感受到了来自太子党的咄咄逼人之势。1698年,康熙分别对成年诸皇子加以册封,授皇长子胤禔为多罗直郡王,三皇子胤祉为多罗诚郡王,四皇子胤禛、五皇子胤祺、七皇子胤祐、八皇子胤禩俱为多罗贝勒(六皇子胤祚早夭)。

康熙分封皇子的本意是分太子之权,并促使太子反省和改过自新,但他没有想到,此举却相当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受封诸子参与国家政务,各有分拨佐领和下属之人,在自身突然拥有权势的情况下,见太子在皇父面前失欢,便不同程度地产生了“彼可取而代之”式的念头,表面波澜不惊然而却暗流汹涌的争储大战也由此打响。

如果老二胤礽不是太子,谁还可以做太子?这是皇子和大臣们私下里共同关心的话题。首先被兄弟们从出线名单中剔出的是老三胤祉,胤祉与太子胤礽的个人关系较好,康熙首度亲征塞外,因生病召太子到行宫请安时,他曾和太子同往。那时康熙尚未分封诸子,胤祉自然就依附于太子,或许是急于看到太子继位,见皇父病重,胤祉居然也和太子一样露出了“窃喜”的表情。1699年,十三皇子胤祥之母、皇贵妃敏妃去世,按规定所有皇子百日内不准剃头,胤祉却未等百日到期即行剃头。这两件事都被康熙认为是特别不孝的无礼行为(敏妃虽非胤祉生母,但名义上也是胤祉的母亲),遂下旨革去胤祉的郡王爵,降为贝勒。

老大胤禔是长子,武艺不错,康熙出征、巡行都随其左右,特别是在胤祉罹罪降职后,更使他成了太子以下爵位最高的皇子。不过胤禔生性暴戾,非但康熙所属不少侍卫、执事人等都曾被他擅自责打过,就连康熙的兄弟和亲信重臣也会被其羞辱,最典型的那次便是胤禔随伯父福全出征塞外,与福全发生激烈争吵,还有一次,他甚至扬言要把传教士南怀仁的胡子剪下来,南怀仁只好开玩笑说,如果胤禔真要这么做,他不会介意。康熙认为胤禔“难以管教”,经常做些让自己觉得尴尬的事,因此并不喜欢他。

胤禔、胤祉以下,从四皇子胤禛到七皇子胤祐,在当时的人们眼中都觉得较为平庸,难以和八皇子胤禩相比。老八胤禩待人谦和有礼,不像他的几个兄长那样骄纵,同时聪明能干,即便他的政敌和竞争者也不得不承认,“(胤禩)论其才具操守,诸大臣无出其右者”。在受封皇子中,胤禩与他上面的胤禛等三个兄长一同受封为贝勒,其时年仅十七岁,乃受封皇子中年龄最幼者。此后在康熙出塞时,他又多次受康熙指派,与三皇子胤祉一同办理政务,这些都足以说明康熙对他的认可。

然而康熙对胤禩的喜爱和欣赏又是有限度的,原因与胤禩本人倒没有太大关系,而主要缘于其家人。胤禩的母亲良妃乃辛者库出身,辛者库是满语,意为“管领下食口粮人”,即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这是一种罪籍,它意味着良妃的先人一定曾获罪于朝廷,所以才会被世代编入辛者库。

据学者考证,良妃不仅是康熙朝,也是清代各朝所有受封嫔妃中,母家地位最为卑下者。皇子之中,子以母贵,胤礽能够一岁多就当太子,主要靠的是他母亲赫舍里氏,反之,良妃的低贱出身也阻碍着胤禩的个人发展。

本来胤禩有条件对此进行弥补。他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清史稿》中作乌雅氏)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岳乐家族乃朝中显贵,胤禩与岳家联姻,无形中拔高了其身价,减少了因母家地位卑微而对他产生的不利影响,同时也为他在宗室中打下了人缘基础。可是正所谓有一得必有一失,郭络罗氏就像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自小备受外祖父岳乐宠爱,以致养成了泼辣善妒的性格,兼之娘家显赫,因此在与胤禩成婚后,便对丈夫形成了碾压之势。这位“胤禩府内的当家人”“令胤禩畏惧的专横女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却又不准胤禩纳妾,结果弄得胤禩一直无儿无女。

胤禩受封贝勒时,岳乐已经去世,其爵位由其长子玛尔浑继承了下来,玛尔浑和他的两个弟弟景熙、吴尔占在朝中个个地位显要,也均支持胤禩夺储,可是膝下单薄、子嗣不丰仍然对胤禩争储造成了致命伤——若选择胤禩做皇储,到他的第二代就没有人可以再继承下去了,别说康熙,任何一个在世的老皇帝在选择皇储时,恐怕都不会不对此加以考虑。

密告

胤禔、胤祉不行,就连胤禩被立为皇储的可能性看起来也不大,但这只是周围人们的推测,就当事人来说,却没有一个想要放弃。他们也很清楚,胤礽不倒台,皇储之位谁都得不到,于是乎,太子胤礽便成了被群而攻之的目标,他的几乎所有烂事都被翻了出来。这些事情有些可能是真的,但还有不少其实是造谣诽谤,康熙听得多了,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过对太子的总体印象确实是越来越差。1700年10月,他向太子宫派去总首领太监、首领太监、普通太监五人,用于加强对太子手下人的监督、管辖,其对太子的反感和防范之心可见一斑。

康熙认为,太子品质之所以变坏,除了受手下那些“匪人”的影响外,索额图的教唆起到了最主要的作用,“(太子)骄纵之渐,实由于此,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这让他对这个早年曾助自己清除鳌拜集团的老臣痛恨不已,恰在此时,据称来自索额图府“家人”的密告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看法。

据密告者说,索额图野心勃勃,为了让太子能够早日登基,不仅“谎称”康熙将很快让位于太子,还使用恐吓伎俩,威胁要杀掉所有不肯跟他合作的人!

密告者所说的“谎称”,无疑指的是康熙曾向太子当面表露过的“高宗模式”,那本是康熙父子自己的秘密,索额图能够得知,显见是通过太子之口。对此康熙既无法否认,也不能肯定,只能笼统地指斥索额图“背后怨尤,议论国事”。

有一段时间,康熙试图通过起用明珠派残余势力的方式,来对索额图及“太子党”进行牵制,如今看来还不够,“太子党”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势力,康熙遂决定引入来自皇族的其他支系与之抗衡,最明显的便是对国舅佟家势力的倚重:佟国纲长子鄂伦岱任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都统,一人同时兼有三个要职,佟国维的三子隆科多被擢升为副都统。

与大力提拔佟家子嗣相应,在“匪人事件”发生后的三年内,康熙频繁调换军事将领,将驻京八旗的控制权牢牢地握于手中,做好了随时应对京城中各种突发事件的准备。

面对康熙在不动声色中展开的逼围,索额图坐卧难安,不得不于1701年告老乞休。康熙念旧,对乞休的老臣一般都会予以挽留,唯索额图的请求例外,他立即予以了批准。

索额图离朝,自然可以减少对太子的影响。康熙对太子并没有放弃希望,自1700年后,他每次出巡都命太子随行,为的就是让太子在多了解民情的基础上,能够增强身为皇储的责任感,自觉地改掉身上的一些毛病。

1702年冬,康熙第四次南巡,太子及四皇子胤禛、十三皇子胤祥均随驾而行。当行至德州时,太子突患重感冒,因为生了病,原本就性情暴烈的太子脾气变得更坏,经常鞭打侍从和卫兵。康熙知道太子与索额图素来亲密,索额图又是太子的叔外公,遂召索额图来德州行宫,对太子进行照顾。

康熙虽已避免直接管束太子,但仍密切关注着太子的一举一动,他接到报告称,索额图应招来德州,乘马至太子住所的中门后方才下马。康熙对此非常在意,认为索额图此举不仅逾越了君臣之礼,而且表明和太子的关系极不正常。在此期间,他又接到密折,称有人假冒“御前之人”,在他刚刚巡视过的山东和直隶“生事”,也就是进行敲诈勒索或寻找“外间妇女”等恶劣行径,而其间居然无人敢于阻拦。

虽然康熙事后未点明假冒者都是些什么人,但外界推测不外乎还是太子的手下。发现太子痼疾未除,康熙在深感痛心之余,对太子、索额图也更加反感,他授权地方官,如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假冒者,不用顾虑,“即行拿解”。

由于大运河即刻结冰,康熙下令回銮,将太子留在德州继续养病。返京后,他得到禀报,索额图和他的弟弟心裕毒打家奴,致死三十多人,按清初法律,“故杀家人者,降一级留任”,但康熙没有放过这一削弱索额图家族势力的机会,下令从严惩治,索额图无职在身,就先拿他弟弟开刀,心裕被革去了领侍卫内大臣等一切职务以及一等伯的爵位。

先发制人

自三年前康熙接到索额图府“家人”的密告起,他便暗中对索额图及其“太子党”进行了调查,根据秘密调查以及索额图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康熙将索额图的劣行大致总结为“议论国事,结党妄行”。所谓“议论国事”,大致是指索额图在背后对皇帝进行议论,包括抱怨康熙明明向太子表露了让位打算,却又无限期延长让位时间。“结党妄行”,当然又跟“太子党”有关,作为佐证,康熙把索额图在德州时因自恃“太子党”首脑,乃至不惜逾越皇家礼法的举动也搬了出来,斥责索额图:“尔自视为何等人?”

康熙一直掌握着对索额图的告发材料和调查证据,但却始终忍而不发,据他自己说,目的是要看索额图有无退悔之意。

1703年春,太子身体痊愈,康熙继续南巡,仍由太子、胤禛、胤祥随驾。这次南巡很快结束,回京后他发现索额图不仅不思悔改,而且居然在策划以非常手段为太子强行夺取皇位,也就是发动宫廷政变,正如后来他在传谕索额图时所说:“朕现在只需将你做过的那些事指出一件,就足以在此将你正法!”

发现索额图有政变图谋后,康熙告诉身边的侍卫和内大臣,他无法预计这场政变即“杀人”开始的时间及其后果,不过就算索额图以“杀人”来威吓众人,亦未必能达其目的:“索额图口口声声要杀人,但到时究竟是他杀了别人,还是别人杀了他,谁能预料呢?”

此时康熙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坐等索额图动手,之后再加以弹压;二是先发制人,在索额图发动政变前就擒贼先擒王,将他逮捕法办。

当年8月,裕亲王福全病故。尽管福全在乌兰布通战役中指挥失误并受到了重罚,但康熙对他这位兄长素来抱有深厚的感情和敬意,曾命画工创作了一幅他和福全并坐于桐树下的画,以示兄弟相携,共度晚年之意。在福全病故前,他曾多次从繁重的政务中抽出时间,亲往裕亲王府进行探视。

福全一辈子对朝廷权争敬而远之,到了临终之时,出于一片忠心,终于鼓起勇气,当着康熙的面,揭发了内务府特别是广善库(属内务府,有向盐商、铜币商发放特许证的权力)的一些不法行为。这些是满洲王公们平常心知肚明,但却不敢跟康熙讲的,因为它们多多少少都与太子有些关系。

探视完福全后不久,康熙便命宗人府将索额图予以拘禁,看来福全的话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最终促使他不顾太子的感受,先发制人地对索额图予以制裁。

索额图案牵连较广,涉及不少朝廷要员,康熙说:“朕若尽指出,俱至灭族。”仅汉官江潢的家中就被抄出大量与索额图的来往书信,由于参与索案的证据确凿,江潢本人和索额图皆无可自辩,江潢遭到逮捕并被刑部处以死刑。康熙本欲一鼓作气,搜查索府,但考虑到如果这么做,“连累之人甚多,举国俱不得安”,因而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康熙为避免引起政局动**,采取了宽大为怀、不多株连的处理方式,仅以党附索额图之罪,锁拿和拘禁了大臣麻尔图等少数“断不可宽恕者”,并将索额图之子交给索额图弟弟心裕、法保拘禁,以防其“别生事端”。

毫无疑问,太子在索额图案中遭到了沉重一击,与此同时,他在兄弟中的竞争者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威胁。

在太子的一众竞争者中,以八皇子胤禩最不容小觑。在诸般才艺中,写字本是胤禩的弱项,康熙因不满他的书法,遂令位列康熙朝“帖学四大家”的何焯给他做侍读,并要他每天呈十幅字呈览。谁知胤禩根本没有这个耐心坐在家里苦练书法,他选择了叫其他人代写,用以欺诳康熙。

胤禩虽无心跟何焯学书法和打磨学问,但却在另外一个方面把何焯的作用发挥到了最大化——何焯籍贯苏州,许多南方名士与之来往密切,胤禩通过何焯,和潘耒等南方著名学者建立了友好关系,他还不惜代价,派何焯的弟弟到南方收买稀世古籍。

胤禩的做法成功地赢得了南方文人学士的好感,被称赞为“极是好学,极是个好皇子”,胤禩“贤王”的名声亦不胫而走,被民间称为“八贤王”。众所周知,康熙极为重视儒学,对南方名士也很尊重,胤禩为自己精心打造的这一社会形象,自然有助于提升他在皇父心目中的地位。

除此之外,胤禩还善于结交宗室中有影响的人物和朝中大臣,并获得他们的支持。福全生前对太子胤礽、皇长子胤禔等皇子都很反感,但最喜欢胤禩,他晚年赋闲在家,经常在自家花园内招待著名的文人学士和大臣,其间也会为胤禩说好话。康熙后来追忆:“诸臣奏称其(胤禩)贤。”这些称胤禩“贤”的大臣有一些就是福全家的常客,继“太子党”以及早已解体的明珠派之后,所谓胤禩党也即“八爷党”就此形成雏形。

八爷党

在康熙册封皇子时,以受封的八皇子胤禩划界,胤禩十八岁,下面的皇子都尚年幼,连最大的九皇子胤禟也只有十六岁,但随着皇子们渐渐成年,他们也开始对储位产生了觊觎之心。

至索案爆发的这一年,胤禟已年满二十。他在公开场合最为津津乐道的,便是其出生时,“妃娘娘(胤禟母亲宜妃)曾梦日入怀,又梦见北斗神降”。

就像胤禩一样,胤禟也发挥其无锡籍老师秦道然的作用,竭力争取和结识南方的文人学士,秦道然不仅出面为胤禟进行社交,还经常说胤禟“有帝王相”。不过秦道然在南方名士中的人脉和影响力都远不如何焯,更重要的是,胤禟自身的条件太差,按照四皇子胤禛及胤禟亲信何图的描述,胤禟肥胖而笨拙,“好酒色,图受用”。康熙明显看不上这个从外貌形象到素质能力都非常一般的儿子,胤禟知道皇父不喜欢他,私下里也承认自己不太可能被立为太子,因此他采取了较为实际的做法,即支持与其私交甚好的胤禩夺储。

同样觉得自己条件不够,决定为胤禩夺储出力的,还有时年十五岁的十四皇子胤,三人以胤禩为核心,成为八爷党最早的骨干力量:胤禩足智多谋,他和胤禟的府第仅一墙之隔,两人经常会面进行策划;胤禟才能平庸,但生财有道,在康熙的所有皇子中最为富有,八爷党的活动经费主要依赖于他;胤虽然年纪还小,但颇得康熙喜爱,很多事可由他出头。

福全在与康熙的临终谈话中,特别夸赞了胤禩,说八皇子不仅性情好,而且做事实在,不浮夸。据秦道然后来供认,这实际上就出自胤禩、胤禟、胤的预先策划,他们三人“同心合谋,有倾陷东宫,希图储位之意,因竭力趋奉老裕亲王(福全),要他在圣祖(康熙)前赞扬,所以裕亲王病时,力荐胤禩有才有德”。

福全的鼎力推荐显然给康熙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处理索案时,他特命胤禩与胤祉一起密审索额图,这对胤禩及其八爷党无疑都是一个不小的激励。此后八爷党借着这一势头,力量不断增强,逐渐发展成为可与“太子党”比肩的朝中朋党。

与“太子党”相比,八爷党更为隐秘,但凝聚力和向心力更强,而且重量级人物较多,无论是前期的胤禩、胤禟、胤,还是后期加入的十皇子胤?,大学士马齐,均拥有相应的权势和地位。

满人爱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两本小说早在他们入主中原前就被译成了满文,在满洲几乎达到了老少皆知的地步。皇太极时期,皇太极学习运用《三国演义》中的反间计,诛杀了明朝大将袁崇焕,而后直到康熙朝平叛战争结束,八旗官兵在从四川撤退时,沿路只要看到有与“刘关张”“诸葛武侯”相关的古迹,都会停下来进行瞻仰和祭拜。《三国演义》《水浒传》里不但有各种巧计,还有江湖义气、替天行道等与主流不一致的民间思想,八爷党从中汲取了精神资源:即便皇子们之间,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纽带,也不是手足之情,而是“义气”二字;儒家和主流价值观强调父父、臣臣、子子,若按照这一套来框范,八爷党从皇子到大臣,都应绝对忠于康熙和太子,“替天行道”帮助他们突破了这一束缚,太子被他们视为肆恶虐众的元凶,他们自己则成了惩恶除奸的英雄。

因为讲义气,所以八爷党不会像过去的明珠派那样,朋党首脑有个风吹草动,便立刻呈“树倒猢狲散”之势,又因为追求替天行道,他们的攻击力乃至危险性还要超出一般朋党。当然了,八爷党“倾陷东宫”,主要还是追逐和争夺权力,其所自诩的替天行道、主持正义之类,只是为了让自己在精神和舆论上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而已,除此之外,双方的私怨也掺杂其中——胤禩听信乳母丈夫雅齐布的挑唆,擅自斥责御史雍泰,太子向康熙告发,导致胤禩被康熙批评,雅齐布也被充军发配,“自此胤禩与皇太子遂成仇隙”。

暗中想除掉太子的当然不光胤禩及其朋党,皇长子胤禔亦早有此心。顺承郡王布穆巴的管家阿禄向主人引荐了一个名叫张明德的相士,布穆巴又将张明德推荐给胤禔,张明德察言观色,看出胤禔的心思,为了骗取钱财,便信口胡吹:“皇太子罪戾,若遇我,当刺杀之!”同时又扯谎说他拥有“异能者十六人”,靠其中的两三人就有能力刺杀太子,如果胤禔需要,可以招来一见。

胤禔府中其实自有刺杀高手,用不着张明德,所以胤禔对其提议未置可否。此后,在“太子党”成员普奇的介绍下,张明德又去给胤禩看相,出于同样的观察和动机,他当场给出了“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的评语,暗示胤禩将“位达至尊”,也就是可以当皇帝。其时新满洲以骁勇善战著称,康熙曾从新满洲挑选几百人担任皇宫侍卫,作为“位达至尊”的必要条件,张明德建议胤禩不妨到新满洲招募力量,认为“得新满洲一半,方可行事”。

胤禩听后果然蠢蠢欲动,还找胤禟、胤进行商量,但因为胤禟、胤觉得张明德的计划过于冒险,遂不了了之。自然,他们谁都不会把这件事奏陈皇父,更想不到此事会给他们造成严重后果。

假象

在“太子党”暴露之前,康熙对诸子争储一直都还蒙在鼓里,他与太子的关系似乎也并没因为索案而受到太大影响。就在处理索案的当年,康熙西巡太原、西安,两年后即1705年又进行了第五次南巡,无论西巡还是南巡,太子都随行在侧。在巡视过程中,当康熙接见地方官员时,太子就坐在皇父身旁接受朝贺,他除了一一询问官员姓名外,有时还与康熙所宠幸的地方贵要攀谈上几句,或写上几张诗词条幅,赠送他们作为留念。

在第五次南巡中,名将张勇之子、江南提督张云翼最得康熙宠遇。得知张云翼经常生病,康熙主动提出要赐药给他,为此嘱咐太子说:“你记着,回去就赐。”太子回到行宫后,马上派太监将当时较为珍稀的西洋药奎宁送到张云翼府上,随药附送的礼品还有一方砚台,以及康熙用过的衣帽、骑过的马匹。稍后,太子又特意致书张云翼,说明那方砚台的价值和康熙对他的器重:“赐提督的砚台是我亲身看着,做成后进献给万岁爷的。我刚刚才听皇上说要将砚台也赐给提督,我心里很高兴。提督是精细的人,必然知道这方砚台有多贵重,若赐别人,我也是不肯的。”

康熙同样很照顾太子的感受。南巡时地方官员和绅商会给皇帝送很多礼品,康熙的习惯做法是收下一些书籍、笔筒之类的书写用具,将其他礼品一律退回,但如果官员送礼时说明是同时赠送皇帝与太子,便不会照此办理。比如扬州盐商送上一百件古董,其中六十件送给皇帝,四十件送给太子,最后这些礼品都被如数收下了。康熙本身并不贪利,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迁就太子,因为他知道太子喜欢礼品,自己一旦退回,太子势必也不能收了。

在不晓内情的人眼里,康熙父子和谐一致,然而这只是假象,或者说是他们父子表面上硬装出来的。事实是,处理索额图案后,康熙父子的感情不但没有得到弥合,反而隔阂日深,私下里,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

康熙方面,时刻害怕太子出现新的毛病和问题,他让太子随驾更多地已经不是信任和思念,而是为了方便监视,免得太子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太子方面,既对康熙处分索额图不满,又害怕康熙沿着索案追查到自己,只能在公开场合虚与委蛇,与此同时,他原有的坏毛病非但丝毫未改,甚至还借着随皇父出巡之机更加肆无忌惮。

康熙西巡时,山西巡抚噶礼给随康熙出巡的吏部尚书李光地等人列了一笔账目,这是他为迎驾已花费和将要花费的钱财:“行宫已费十八万,今一切供馈还得十五万。”李光地很是惊讶,因为康熙出巡,向来声称“沿途一切供御,皆内廷储备”,不需地方再行花费,还曾严厉警告地方督抚,要求不准为了迎驾或者给随驾人员送礼而搜刮民财,否则一经查出,绝不宽贷。

噶礼为迎驾出的钱,当然不是像扬州盐商那样取自自己的腰包,那么他这一行为简直就是在公开抗旨了。不过令李光地不解之处在于,噶礼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处罚,康熙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忽视,仿佛这位精明的帝王根本没有注意到上述细节。

李光地敏感地意识到,噶礼敢于如此无视圣谕,同时又连康熙都不对他严查,说明他一定有一个势力不小的后台。事实也确如其所料,噶礼属于“太子党”,他的后台不是别人,正是太子。

太子视噶礼为心腹,暗中派他到南方挑选少男少女,又聘用戏班名师教这些少男少女唱戏,当太子随康熙至西安时,噶礼便巧作安排,“每一站皆作行宫,顽童妓女皆隔岁聘南方名师教习,班列其中”。因为有太子在康熙面前为噶礼说话,即便噶礼没有遵旨迎驾,又屡次被御史弹劾“贪婪无厌,虐吏害民”,他的官位仍旧坐得稳稳当当。

南巡期间,太子更是如同进入花花世界,个人行为已经到了恣意放纵的地步。康熙后来承认,太子在巡幸中经常擅离行宫和御舟,“朕巡幸陕西、江南、浙江等处,或驻庐舍,或御舟航,未尝跬步妄出,未尝一事扰民。乃胤礽同伊属下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

当时南方的一些寺庙,已成藏污纳垢之所,除此之外,江南还有所谓“花船”,船上有妓女相陪,是夜间寻欢的另一个去处,据推测,太子“跬步妄出”,都是去了这些地方。太子也并不是只在随父出巡时才寻花问柳,他的这一行径可以一直追溯到“匪人事件”,在此之后也没有得到根本收敛,康熙得到报告称,“太子不改沉溺于酒色之旧习,他私派心腹到十三个富庶的省份勒索财富,强夺美女”。

进退维谷

在第五次南巡时,康熙之所以把太子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已不放心把他单独留在京城,另一方面则是像之前出巡一样,旨在使太子“谙习地方风俗,民间疾苦”,并促其洗心革面,这实际也是他为唤醒太子所做出的最后努力。可惜的是,太子始终无法体会皇父的一片苦心孤诣,种种劣迹令康熙尴尬至极,也失望至极。

康熙在处理索额图的过程中,没有对“太子党”穷根究底,这使太子在中央和地方仍旧拥有不少羽翼。两江总督阿山与山西巡抚噶礼一样,都属于太子心腹,为取悦于太子,他准备在自己所辖地区增税,用于为巡幸铺陈排场。江宁知府陈鹏年认为康熙已对此明令禁止,予以坚决反对,阿山只得收回成命,但对陈鹏年忌恨在心,便与太子串通,伺机进行报复,太子也由此被证实不仅私德败坏,而且扶植党羽,干涉政务。

龙潭离江宁不远,乃南巡的必经之途,太子、阿山胆大妄为,竟然派人将蚯蚓和污物放在龙潭行宫的御**,康熙发现后自然怒不可遏,太子便乘机把责罪推到陈鹏年身上,同时敦促康熙处死陈鹏年。

康熙向大学士张英征询意见,张英表示他了解陈鹏年的为人,担保陈鹏年断不至做出这样的事。康熙也觉得事情蹊跷,可是太子仍在旁边一再撺掇,坚持要将陈鹏年定为死罪,康熙只得把陈鹏年及一些大臣都叫来,当面予以责问。

眼看陈鹏年罪责难逃,与他私交不错的两淮巡盐御史曹寅立即出面为其求情,“叩头捣地”,直至“额血被面”,康熙这才顺势宽恕了陈鹏年。

“太子党”并不甘心,一年后又由阿山出面,弹劾陈鹏年“不将圣训供设吉地”,要求将其立斩。康熙已认定陈鹏年是个好官,为了对他进行保护,遂采取妥协折中的办法,革除陈鹏年的职务,将他调京城修书处效力。

太子对政务的干涉并不仅止于地方。吏部郎中陈汝弼是康熙朝有名的“铁面包公”,他在吏部负责管理地方官的调动、升迁,由于拒绝按太子党成员的要求给予官职,因此遭到忌恨,反以受赃枉法而遭弹劾,随即交刑部审讯,刑部审讯的结果是:按照陈汝弼收受赃物的数量和性质,应处绞刑!

康熙不相信陈汝弼会贪污受贿,令三法司堂重新会审。三法司堂即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及大理寺卿,但这三个位置上的官员都是太子的人,他们在没有获得口供的情况下,即维持原判,认定刑部初审无误。所幸康熙的亲信、工部尚书王鸿绪也参加了会审,并从中了解到主审官员们进行逼供、制造伪证以及收买会审官等细节,康熙通过他知晓了事情真相,随即示意李光地予以力保,将陈汝弼免除死刑,以革职遣送家乡论处。

陈汝弼真正得以昭雪,还是后来的事,在康熙的亲自过问下,诬陷陈汝弼的官员被集体问责,遭责问、处分者达四十余人之多,成为京城一大案。问题在于,康熙明知内情,为什么不当时就还陈汝弼以一个清白呢?还是因为太子!

虽然康熙从未点明太子干预了陈汝弼案,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帝一人之下,当朝除了太子,没有谁能够驱使和调动这么多老资格的大员来制造陈汝弼案,甚至为此颠倒黑白。既然太子已卷入其中,康熙就不得不选择时机,予以慎重处置。

太子旧习不改,说明他不成器,不孝和涉入政务则意味着,朝中已呈现两大权力中心分立之势,这让康熙进退维谷——针锋相对吧,父子感情不存,太子地位不保,但若继续包容,他自己又可能大权旁落,甚至落得悲惨下场。

1706年初,京城久未降雨,康熙的心境也如同天气一样,“朕心时刻未安”,但对于“太子党”,他仍竭力避免与之正面交锋,“凡京中浑账人等指视等事,一概不听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