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夏,青翠的山林,布谷鸟殷切地叫着:“布谷,布谷——”
比布谷鸟的叫声更响亮的是哗啦啦流淌的山泉声,一道清亮的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翻卷出一朵朵晶莹的、雪白的、美丽的浪花。山杜鹃开了,白的、红的、粉的、黄的,散发出阵阵好闻的香味。野山桃也熟了,鲜红饱满的野桃子挂满一棵棵山桃树,浓浓的甜味儿弥漫在暖风中。在这座深山老林里,生活着许多动物:布谷鸟、黄雀、斑鸠、野鸡、山雀,野鹿、野兔、松鼠、野猪、野狼、蛇……
一只身强力壮的猴子敏捷地爬上那棵最大的硕果累累的野山桃树,其他猴子静立在树下,仰头看着它。这只猴子缺了一只耳朵,它伸手摘下一个桃子,啃了两口,扔到树下。一只母猴接过桃子,也啃了两口。母猴的怀里搂着一只小猴,小猴吮吸着母猴的奶汁。等一只耳吃够了,滑下树,其他猴子才敢闹腾腾地爬上树,因为一只耳是它们的王。
一只耳跳到瀑布旁,那只怀抱小猴的母猴也走到它身边,母猴是它宠爱的王后,叫月儿。蝴蝶飞舞,野花烂漫,白绸带一样的瀑布飘舞下来,汇聚成一泓清澈的潭水。潭水中倒映出眼含秋水的月儿,月儿走到一只耳身边,帮它抓身上的小虫子。一只耳目光如电,静静坐在大岩石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当它还是只瘦弱的小猴时,常被同伴们欺负,被小伙伴们叫作虚弱的小东西。一天傍晚,小东西走到瀑布边,想喝一口水,却被一只猴子拽住尾巴,推进水里,旁边的猴子们哈哈大笑。浑身湿透的小东西游到岸边,抓住一根青藤爬上岸。又饿又冷的它走在一路月光的树林里。它刨出了一根鲜嫩的胡萝卜,正要张开嘴吃,突然,蹿过来一只半大的公猴,抢走了它手里的胡萝卜。
它只能继续向前走,寻找食物。
月亮歇落在一棵古老的白果树上,林子里安静下来,猴子们都睡着了。唯有这个疲惫的小东西还没睡,它爬上白果树,采摘白果吃。填饱了肚子,小东西和月亮说起了悄悄话,月亮说:“你要勇敢地面对现实!”
小东西朝月亮点点头:“嗯,总有一天,我将不再是虚弱的小东西,我会很强大!谁也不敢惹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小东西在白果树上睡着了,梦见一颗颗星星在它身边跳舞,一只温柔美丽的小母猴向它走来了……很快,小东西和那只叫月儿的母猴都长大了,它俩抓住青藤,攀缘上树,又从树上跳到石头上。曾经虚弱瘦小的小东西靠吃其他猴吃剩的食物、靠自己觅食,已经长成了一只强壮的公猴,月儿也长成了一只美丽的母猴。猴王悄悄走过来了,它喜欢上了月儿,见月儿和小东西在一起,猴王不高兴了。
猴王伸出胳膊龇牙咧嘴,让刚成年的小东西滚开!
猴王骄傲地走向月儿,月儿惊恐地躲闪着。小东西跳到了月儿前面,向着强悍的猴王抗议,不准猴王靠近月儿。
“呵,虚弱的小东西,你居然敢挡我的路?”强壮的猴王狂妄地扭扭脖子、挥挥胳膊。
一旁的猴子们都聚集过来,兴奋地叫着闹着,等待观看一场敢于挑战猴王的战斗。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这是一场血淋淋的战斗!猴子们都看好强壮的猴王,对刚长大的小东西不屑一顾。
一时间,两只猴子扭在一起,撕咬着,拍打着,惨叫着。体型稍小的小东西被猴王压在身下,咬去了一只耳朵。小东西紧紧抱住猴王,用锋利的牙齿咬去了猴王脖子上的一块皮肉。鲜血从猴王的脖子上汩汩流出,猴王呜呜惨叫,疼得满眼冒金星。猴王捂住脖子,无力再战。猴王快要死了,按照猴群的争霸惯例,战败的猴王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野猴林!猴王跌跌撞撞,捂住脖子,呻吟着离去,消失在林子里。
天哪!不可思议,一只刚成年的猴子居然打败了不可一世的猴王?要知道猴王已经当了七年!猴子们惊呆了,月儿也惊呆了。少顷,月儿慢慢走到小东西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新猴王,它将成为新猴王的王后!猴群里发出一片欢呼声。
“听着,今后不许叫我虚弱的小东西,我是你们的猴王一只耳!”一只耳捂住那没有了右耳的血淋淋的伤口郑重宣布,猴群里再次发出尖叫声和欢呼声。
“砰”的一声响,水花四溅,搅碎了一池碧波,也搅碎了一只耳的回忆。一只体型较大的黄毛公猴走来了,它身强力壮、威风凛凛,朝一只耳发出挑战的咆哮。
月儿惊恐地看着这只从没见过的黄毛公猴。这只黄毛公猴不是野猴林的,它从哪儿来是个谜!月儿抱着小猴,惊恐地躲到了一边。它既担心一只耳的安全,又怕怀里的小宝贝受到伤害。上百只猴子喧闹着迅速跑过来,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没错,这只新来的年轻强壮的黄毛公猴是来挑战一只耳的王位的。刹那间,黄毛公猴龇牙咧嘴扑向一只耳,一只耳迅速跳起来,揪住公猴的两个耳朵。两只猴子激烈地厮打着、吼叫着、翻滚着,用牙咬着对方,用爪子抓着对方,用脚踢着对方。月儿的心咚咚咚跳得好快,它闭上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场面。浑身颤抖的月儿多么希望一只耳赢啊!如果一只耳败了,它会带着小猴和一只耳一起离开这里。此刻,它最大的希望是一只耳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比什么都好!
瞬间,一只耳肩上和背上被强悍的黄毛公猴咬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它忍住剧烈的痛,不哼一声。只见它瞅准时机,朝挑战者的腿上狠狠一口咬下去。
黄毛公猴嗷嗷惨叫着,鲜血从它腿上涌出。黄毛公猴疼得受不了,它的腿已经被一只耳咬断了。黄毛公猴躺在地上,哀求一只耳放过它,它再也不敢来这里争夺王位了!一只耳松开嘴,朝黄毛公猴怒吼:“滚!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被咬断左腿的黄毛公猴一瘸一拐,狼狈离去。猴群里发出心悦诚服的欢呼声,猴子们把树叶、野果捧上来,恭恭敬敬献给它们的猴王一只耳。伤痕累累的一只耳再次保住了猴王地位,月儿心疼得掉下了眼泪。
又是夜晚,星星点亮了深蓝的天空,萤火虫飞来了,点亮了树林。猴子们进入了梦乡,只有一只耳和月儿还坐在那棵开满了粉红杜鹃花的树上窃窃私语,月儿怀里的小猴子也睡着了。
一只耳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它咬紧牙关从不叫一声疼,它是一只坚强的公猴!月儿双眼湿润,用舌头轻轻舔着一只耳的伤。
一只耳温柔地说:“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我怕!”月儿一脸惊恐,它怕没准哪天,哪只野公猴又来跟一只耳争夺王位;它怕一只耳渐渐衰老,打不过年轻力壮的公猴;它怕哪天一只耳缺胳膊断腿的,没有尊严地苟活……虽然猴王发号施令、养尊处优、独享美食,但猴王的宝座,其他健壮的公猴都虎视眈眈,只有那些本分的、老弱病残的公猴以及母猴小猴不会对猴王的地位构成威胁。
可是怕也没用,在这深山老林里,离开猴群,无疑是死路一条,林子里的野猪、野狼专门捕食野兔、野羊和离群的猴子。一只耳轻轻抚摸着月儿的额头,安慰它:“不用怕,我很强大!我是谁也打不败的猴王一只耳!”
繁星闪烁,微风吹动着树叶花朵,点点绿光在林子里时隐时现。一只耳竖起左耳,虽然瀑布的声响在静夜里分外明显,但它还是从中听到了另一种轻微的异样的可怕的声音。一只耳站起来,双目四下搜索,很快,它在那棵大白果树下发现了一只孤狼的身影。
“吱吱!”一只耳尖叫起来。猴子们从梦中惊醒,跳跃着、呐喊着,摩拳擦掌,准备与野狼决一死战。那只孤狼知道这群猴子不好惹,猴多势重嘛,弄不好会抓瞎狼眼,赶紧落荒而逃。
天亮了,朝霞映红了林子,百灵和黄莺在树梢婉转清唱。一只耳伸伸懒腰,几只猴子捧来了野梨、野桃、胡萝卜。一只耳和月儿大快朵颐,享受美味的早餐。
恩爱的日子总是那么快,转眼,三年过去了。在这三年里,没有公猴再来挑战一只耳的王位,因为一只耳的威名令野猴们闻风丧胆。月儿怀里的小猴也早已长成了一只健壮的公猴,猴子们怂恿它挑战父亲的王位,公猴摇摇头,它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冬天来了,山林的树叶由绿变黄再变红,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松鼠在树上蹦蹦跳跳,逃离猴子的追逐。虽然这些野猴是吃素的猴子,可它们很顽劣,一旦抓住松鼠,会拽住松鼠的大尾巴甩来甩去,吱吱叫着捉弄松鼠。呵呵,调皮的猴子把松鼠当成了好玩的玩具。
浓雾弥漫,气温很低,山林里积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月儿生病了,恹恹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不言不语。一只耳心疼地看着月儿,把一个干桃果递到月儿嘴边。月儿呼吸急促,摇摇头,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它吃不下任何东西,它快要死了。
这时,月儿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它依然那么美!月儿轻声说:“活着真好!无论怎样,你要好好活着!”
一只耳点点头,它明白月儿的意思。等它老了,就把王位传给儿子,然后在猴群里自然老去。一会儿,月儿闭上了眼睛。月儿死了,一只耳的心碎了。
一只耳跳上树,捶打着胸膛,仰起头嗷嗷叫。它的眼泪在流,流出了内心无尽的悲伤。月儿死后没几天,一只耳一下子老了,毛色不再油亮,眼神黯淡,佝偻着身子,吃不香、睡不着,成天坐在潭水旁的大岩石上发呆。没有了月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尽管它答应月儿要好好活着,可它真的觉得活着失去了意义,每一天对它来说都很漫长。
傍晚,神情落寞的一只耳悄悄离开了瀑布哗哗流淌的树林。它不想和儿子争夺王位,它知道自己离开后,王位一定是儿子的,因为儿子像它当年一样强健机灵善战。现在,儿子身边已经有了一只美丽的母猴,它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野猴林了,它要去看看山林的月亮,月亮里有月儿的笑容。它知道离开猴群的后果,如果在路上被野猪或是野狼咬死,它也心甘情愿,因为它真的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了!
一只耳孤单的身影在野猴林消失了,它离开了野猴林,边走边吱吱地叫:“月儿,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披上黄昏暮色的林间小径没有回音。岩洞里,一头野猪刚吃了一只野兔,正懒洋洋地睡着大觉,一只耳的叫声让它很烦躁,它小声嘀咕:“蠢东西,算你运气好,如果不是老猪肚子饱了,你就是老猪的晚餐!”
一轮明月升起,一只耳走在月光里,它不知道一群野狼此时正悄悄尾随在它身后。忽然,一只迷路的野鹿跑了过来,野狼群对一只耳失去了兴趣,亢奋地追赶那头鹿去了。一只耳继续往山下走。
月光和浪花一样洁白!潭水边,一只健壮的公猴蹲在大岩石上,群猴欢呼敬拜新猴王,一只母猴站在公猴身边。公猴眼含泪水,不明白父亲为何不留在猴群养老。
一只耳走啊走,终于走到了山脚下,借着月光,它看见了一片绿油油的红苕地。“活着真好,无论怎样,你要好好活着!”月儿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一只耳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月儿在月光里微笑。
一只耳跳起来,但怎么跳,也够不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儿离它好远好远!
眼前是一块绿油油的红苕地,土拨鼠蹦蹦跳跳,刨出了一个红苕。一只耳肚子饿得咕咕叫,望着土拨鼠发呆,它想:要不要也刨一个红苕充饥?这时,传来汪汪的狗叫,一只黑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了,土拨鼠噌的一声躲进了地洞。黑狗发现了一只耳,以为它在偷红苕。
黑狗跳起来汪汪叫,一只耳紧张地看着黑狗,它俩对峙着。
“黑娃,黑娃!你叫什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着猎枪走来了,黑娃摇着尾巴迎上去。
“哦,是只毛猴子,还只有一只耳朵呢!”老人笑了,他向一只耳招招手。一只耳第一次看见人,它觉得人好亲切,人和它长得好像,瘦瘦的脸,脸上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老人转身走了,那只叫黑娃的狗乖乖跟在老人身后,一只耳不由自主地悄悄跟在黑娃后面。黑娃回头朝它汪汪叫,老人喝住了黑娃:“别凶!它不过是只可怜的猴子,它一定是被赶出了猴群,没有了落脚地。它愿意来,咱们就收留它,就像我当初收留你一样。”
黑娃听懂了,不叫了。老人和黑娃走过竹林,走过麦子地,一间小小的青竹房出现在眼前。老人和黑娃走进屋,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老人并不关门,而是朝门外的一只耳招招手:“进来,进来给你好吃的。”
一只耳站在门外,竖起那一只左耳。老人递过来一个香蕉,一只耳毫不犹豫地剥开香蕉皮吃了。嗯,香蕉可比野猴林里的野果和树叶好吃多了!吃完香蕉,一只耳大起胆子走进屋。
老人六十来岁,姓李,几年前他老伴去世了,儿子女儿也去了城里打工,孤单的他喜欢这座山林,趁着还不太老,身子骨还硬朗,一年前,李老汉离开几里路远的村庄,来这儿砍竹,修了这间竹屋。来的时候,老人顺便带来了流浪狗黑娃。
月光映亮了绿色的竹屋顶,李老汉絮絮叨叨,他怕看见村里人一个个离开村庄,去城里居住,怕回忆起自家那座二层楼房里老伴活着时候的样子。他喜欢这座山,他就是在山脚下长大的。
奇怪,一只耳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老人面前,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像在听它自己的故事。它知道老人和它一样,是孤独的、忧伤的、无奈的!但老人选择了喜欢的生活方式快乐地活着。
顿时,一只耳喜欢上了善良的老人,也喜欢上了忠实的黑狗!
“活着真好,无论怎样,你要好好活着!”月儿的话回响在一只耳的左耳畔。
此时,一只耳和老人的眼神里都流淌出一股月光般的明净,一只耳心里的忧郁不治而愈了,它想活下去!
已经十岁的黑娃也算是一只老狗了,它友善地朝一只耳摇摇尾巴,聪明的它明白一只耳将成为这个家的新成员。
李老汉住在这里,充实而又快乐,有黑娃陪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垦荒地,种蔬菜麦子,养鸡鸭鹅,既锻炼了身体,又有了收成。等过年儿女回来,孩子们就能吃上土鸡土鸭,吃上干干净净的蔬菜和粮食了。现在,又来了一只野猴陪伴,李老汉乐得合不拢嘴。他不知道一只耳曾是山上野猴林的猴王,此时在他眼里,一只耳就像黑娃那般温驯、那般依恋他。
一缕月光从门缝里倾泻进屋子,屋里亮晃晃的,李老汉吹灭煤油灯上床睡觉。一只耳决定留下来,因为李老汉已经治好了它的难过和忧伤。是的,不同生命的相互陪伴,是多么美丽的缘分!哦,就这样老去,比月儿希望的还好啊!
夜深了,黑娃和一只耳也睡着了。一只耳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它和月儿一起走在开满杜鹃花的林子里……
今夜,一只耳睡得好香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