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天空盘旋着一只雄鹫,它目光如电,威风凛凛地俯视着广袤的原野。正值盛夏时节,绿意正浓的草原似苍茫的大海**漾起了绿色的波澜,羊草、苜蓿、三叶草、针茅、野豌豆和芨芨草在不停地疯长,鲜艳的蓝花、紫花、黄花、白花和红花开满草地,微风拂过,芬芳醉人。十五岁的蒙古少年巴特尔骑着他的小黑马漫步在辽阔的草原上,他的羊群在一旁安静地啃食着青草。

巴特尔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响,他射中了一只飞过头顶的野鸽子。巴特尔从五岁就开始练习射箭,现在他的箭射得百发百中。孤傲的雄鹫就此打了个激灵,眼巴巴地望着草地上那群肥嫩的白羊,咽咽口水,无奈地飞远了。

巴特尔跳下马,捡起野鸽子甩到小黑马背上的羊皮袋里。然后,他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吹起了他心爱的蓝色小口琴。

悠扬的口琴声似白雪化作了涓涓小溪流淌在美丽的草原,几只蝴蝶在乐声中、花朵间快乐地舞蹈。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一首激昂、雄壮的交响乐在巴特尔的耳畔奏响。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只见远处的山脚下,一群野马在奔跑。野马所过之处腾起一片滚滚尘烟。野马中的一匹红马昂起头,发出一声音震九霄、撕云裂帛的长啸,紧接着,其他马也跟着它昂起头嘶叫。此起彼伏的马嘶声回**在寂静的原野,惊飞了树上的一群锦鸡。一会儿,野马群消失在了山背后。

巴特尔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两眼发直愣在那儿。

在那群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野马群中,那匹高大的红马勾走了他的魂。那匹红马大概有两米高、两米多长,它的颜色既不是枣红的,也不是暗红的,而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金红色,当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在这匹马的背上,便反射出令人目眩的金灿灿的光来,它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一匹神马!神马是英雄骑的,巴特尔陷入了沉思:他崇拜的祖先成吉思汗就有两匹神马,这两匹神马的名字都叫格日勒。两匹神奇的格日勒驮着它们的主人成吉思汗驰骋疆场,纵横亚欧,被誉为“打下半个地球的男人”。最后,六十多岁的成吉思汗在战场上中箭受伤,死于征战途中,两匹格日勒也随之悲痛而死。

巴特尔崇拜的另一位英雄莫日根也有一匹神马。既然神马总是与英雄相伴,而巴特尔做梦都想成为一位草原英雄,那他也得有一匹神马才行。巴特尔喜欢上了那匹神秘的野马,他决定要去驯服那匹金红色的野马。

太阳升起来了,百灵和黄莺在草原上空飞舞啼叫,在湛蓝的天空和朵朵白云的衬托下,辽阔的草原像一床巨大的绿色地毯向遥远的地平线延伸。早晨,巴特尔赶着他的羊群来到离山很近的灌木丛边。他下了马,坐在草地上静静等候昨天遇到的那群野马,他的小黑马和白羊群自由地在一边觅食青草。

茂密的草丛里不仅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还生长着许多鲜嫩的蘑菇。巴特尔采了一朵牛肝菌,放到鼻子边闻一闻,一股清香的味儿袭来。他闭上了眼睛,倾听着四野的天籁。

那匹金红色的野马向巴特尔慢慢走来了,巴特尔兴奋地伸开双臂搂住了马的脖子。马温驯地低下头蹭着他的脸,他翻身跃上马背,马像一阵风似的奔跑起来。马驮着他一直跑到遥远的海子边,马的身子一掀,巴特尔像条鱼滑进了海子里,他畅快地游啊游,马在海子边跳来跳去,不时发出欢快的长嘶声。巴特尔笑了,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却是他的小黑马立在灌木丛边,他的羊群已经吃饱了肚子,正懒懒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他想象中的那匹金红色的野马连影儿都没有。巴特尔又闭上眼睛,把刚才的遐想继续下去。这一天,他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都没等来他渴望的野马群。

几天里,巴特尔都在山脚下等候野马,每天清晨他揣着希望出门,却在傍晚兜着失望回家。渐渐地,巴特尔泄气了,他想野马一定是偶然路过山脚下,自己是等不到野马的。傍晚,巴特尔赶着羊群无精打采地回家。

忽然,嗒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啊,是野马!”巴特尔惊叫一声,跳下小黑马转身朝山口的一棵大树奔去。

巴特尔刚爬上山口的这棵古树,野马群就像汹涌的潮水一般从山口那边涌过来。好险,如果上树不及时,准会被这群野马踏成肉泥的,巴特尔吓得吐吐舌头。突然,他瞄准时机,从树上一跃而下,像一只灵巧的猴子般跳到了那匹金红色的野马背上。这匹受到惊吓的野马发出了惊如雷鸣的嘶叫,它腾起四蹄,剧烈地摇晃着身子,试图把巴特尔掀下去。巴特尔双手紧紧地抓住这匹野马的鬃毛,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大意。

野马群开始骚乱起来,相互碰撞着向前奔驰,好几次都差点把巴特尔撞下马去。巴特尔趴在马背上,闭上眼睛,倾听着震耳欲聋的马嘶声,他感觉自己此时成了真正的英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动和狂喜碰撞着他的心扉。他死死拽住马的鬃毛,任由狂风闪电般的野马驮着他恣意驰骋。

金红色的野马暴怒异常,它不停地长嘶,震得巴特尔头晕眼花;它不停地摇晃身子,抖得巴特尔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野马群里也不时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声,想做英雄的巴特尔咬紧牙关,不哼一声,他这时特别勇敢。他的耳畔是野马的长嘶声、呼啸的风声和响亮的马蹄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位古战场上的勇士,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

也不知跑了多久,这匹野马终于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它的脚步慢了下来,周围也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巴特尔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黑了,银色的月光洒在草原上。奇怪,他和这匹金红色的野马已经脱离了野马群。此时,野马驮着他缓缓行走在山脚边。看来,这匹野马已被他的勇敢和顽强所征服,它主动离开了它的队伍,要送他回家,这真是一匹善良的野马啊!

巴特尔抚摸着这匹野马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叫它“格日勒,格日勒”。这是他近来天天梦见的格日勒啊!他骑着格日勒,找到了自己的小黑马和白羊群。

路上,格日勒顺着巴特尔手指的方向行走。骑在马上的巴特尔想到这匹野马有了一个和成吉思汗的神马一样的名字,高兴极了,他轻轻叫着:“格日勒,我的格日勒。”格日勒也低声叫唤两声,算是回应他。

已经看到蒙古包了,格日勒突然高高地腾起两只前蹄,把稍不留神的巴特尔掀下马去,然后,它转身就跑,它要回到它的野马群中去。巴特尔愣了愣,赶紧爬起身朝格日勒离去的方向追去,他边跑边呼唤:“格日勒,不要跑,回来吧,我的格日勒!”格日勒长嘶一声,消失在月光中的草原上,顿时,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巴特尔的父亲和母亲正站在蒙古包门前等待着迟迟不归家的儿子,如果儿子再不回来,他们就要点燃火把去寻找儿子了。这时,儿子巴特尔回来了,可他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好像丢了魂似的。他的父母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询问了许久也问不出儿子的心里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巴特尔没有再见到格日勒,他的心里空****的。他像思念亲人一样思念着格日勒,希望奇迹再次出现,格日勒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转眼,到了初秋时节。这一天,天蓝得透明,一支打猎队骑着马从草原上飞驰而过。“他们是去打猎的。”

巴特尔自言自语道。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他的心头。“猎人会伤害格日勒吗?”一想到亲亲的格日勒,焦急的巴特尔顾不上羊群了,他骑上小黑马跟在了猎人身后。

翻过了山头,山那边的草原上流淌着一条河,远远的河边那翠绿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闪现出几匹野马的身影。猎人们的眼睛亮了,他们纵马扬鞭,向那里冲去。

“咴”的一声长啸,一匹野马发出报警声。于是,所有的野马聚集在一起,慌乱地向前逃跑。

尘土飞扬,马蹄嗒嗒,猎人开枪了,在枪声中,两匹野马倒在血泊中。野马群“咴咴”狂叫,惊恐地四处逃窜,刹那间,宁静祥和的草原变成了血腥的战场。野马矫健优美的奔跑姿态和“咴咴”的悲鸣声更强烈地刺激了猎人残暴的感观和嗜杀的本性,他们不会为另一种生命的眼泪和死亡而心软止步的,他们也不会放下手中的枪,谁叫他们不去耕种和放牧,而偏偏要选择以猎杀动物为生呢?

野马群中一匹金红色的马像一朵金红色的云在草原上移动。它成了猎人追逐的焦点,它身边的野马随着枪声倒下,可它还在拼命地奔跑,它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嘶叫。

“格日勒!格日勒!你们不要伤害我的格日勒!”

巴特尔扬鞭拍打着小黑马追赶着猎人,他痛苦的叫声被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猎人兴奋的狂喊声和野马凄惨的嘶叫声淹没了。

猎人们追着格日勒跑上了山坡。一会儿,格日勒跑到了山上的悬崖边,一个剽悍的猎人扬起粗粗的套马绳,格日勒被他套住了。

格日勒的眼里充满着仇恨和恼怒,它回过头腾起两只前蹄,大吼一声,把那个套住它的猎人掀倒在地上,它宁肯跳下悬崖,也不愿被这些开枪打死它伙伴的人活捉。十来个猎人跃马上前,团团围住了格日勒,一个猎人把格日勒套在一棵大树上。格日勒不停地嘶叫,不停地左扑右闪,不停地挣扎,不让猎人接近它。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猎人气急败坏地挥舞起皮鞭狠狠地抽打着格日勒,格日勒惨叫一声,它的身上起了几道血印。

“不要打我的格日勒!”巴特尔冲上去抢下猎人手里的鞭子,他心疼地抚摸着格日勒受伤的脊背,格日勒变得安静下来,它眼里噙满了泪水望着巴特尔。

“叔叔,求求你们把格日勒留给我吧!”巴特尔哭了,他蹲下身子抱住那个剽悍的猎人的腿苦苦哀求,格日勒幽怨地垂下了头。

其他的猎人都盯着他们。那个猎人眨眨金鱼眼说:“想得真美!这匹野马明明是我们刚套上的。它咋叫格日勒?不行,这不是你的格日勒,我们要把它弄去卖个大价钱!”

“它就叫格日勒,它是我的马!我用我的羊换格日勒行不?”

“傻小子,你说了算吗?如果今天我们牵走了你的羊,明天你父母就来找我们要,怎么办?”

“不会的,我向天发誓,他们绝不会来找你们的!”

“是吗?那你打算用几只羊换这匹野马?”

“三只,三只羊够不够?”

“三只羊太少了,得八只羊,八只羊你舍得吗?”

“行,八只就八只,一言为定!”

巴特尔和那个猎人击掌定下条约后,格日勒走过来碰碰他的额头。巴特尔骑着小黑马,牵着格日勒,带猎人去找他的羊群。一路上,猎人们奇怪地打量着巴特尔,他们在想:不知这个傻小子用什么法子驯服了这匹高傲的野马,野马居然会乖乖跟他走?他们哪里知道,野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羊群还在原地吃草,几个猎人跳下马,选了八只最肥的白羊。被猎人抱上马的羊咩咩叫着,其他的羊儿也在一旁咩咩叫,它们好像知道彼此就要分离了,得说几句告别的话。巴特尔心里有点难过,目送着跳上马背的猎人带走了他的羊。格日勒朝着那群跃马扬长而去的猎人发出一声长嘶,它的嘶叫声像晴空的一个霹雳,惊飞了歇在岩石上的一群黑乌鸦。

傍晚,格日勒蹲下身子,示意巴特尔骑它。巴特尔骑着格日勒赶着羊儿回家,小黑马不高兴地走在他们后面,时而发出几声气鼓鼓的低吼,它在埋怨格日勒夺走了主人的爱,往日可是它驮着主人回家的!看来,自己今后要永远被主人冷落了。小黑马伤感地放慢了步子。

格日勒回头瞧瞧小黑马,它故意等小黑马走近,再用后面的一只马蹄友好地碰一下小黑马。小黑马一个趔趄,格日勒眼里含着友善的笑意调皮地看着它,小黑马不好意思了,它也伸出前蹄踢了格日勒两下。

巴特尔乐得合不拢嘴,他把脸伏在马的背上,感受着格日勒野性的气息。这不是梦吧?他终于得到了格日勒?!他拧一拧手,手很疼,哦,这不是梦!他兴奋地掏出蓝口琴,吹起了欢快的曲子。夕阳的红光像一坛血色的葡萄酒泼洒在草原上,一群群雪白的鸽子在晚霞里飞舞,巴特尔红黑的脸上写满了醉意,他已经醉了,多日的梦在今天变成了现实,他能不醉吗?

包着蓝布头巾、梳着两根黑亮长辫子的母亲正蹲在蒙古包前打奶茶,她看见儿子巴特尔骑着一匹高大的金红色野马回来,很是惊讶,一会儿,她又发现儿子身后的羊明显少了几只。当她知道儿子用八只羊才换回这匹野马时,她生气了。她跺跺脚,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这个呆头呆脑的混账小子,你知道八只羊能卖多少钱吗?羊肉、羊内脏、羊油和羊皮加在一起卖,至少能卖一万多块呀!而一匹驯养的好马才值两千元。这中间的账你算过吗?傻小子,你做了个亏本的买卖啊!”

巴特尔喜滋滋地抚摸着格日勒的鬃毛说:“一点也不亏,格日勒就是无价之宝!”

“你疯了吗?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母亲气得双眉倒竖,絮絮叨叨地数落起儿子来。巴特尔干脆一声不吭,他找来红花油小心地涂抹在格日勒的伤口上,格日勒轻轻哼了一声。

“别吵了,巴特尔做得对,这是一匹罕见的宝马!”

父亲走过来打断了母亲的埋怨。

“就你宠着他,什么事都顺着他,总有一天,他会被你惯坏的!”

“是山鹰就得让它自己去飞,是蛟龙就得让它自己下海。巴特尔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支持他。”

“好,好,我不管了,遇上你们这对憨包父子,算我倒霉!”

看着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巴特尔向父亲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清晨,巴特尔穿上他那件崭新的银白色蒙古袍,再在头上束上一根金黄色的丝带。他照照镜子,镜子里是一张英俊潇洒的蒙古少年的笑脸。今天他要骑着格日勒去草原放牧,他的心情像过年似的那么高兴,所以他特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

巴特尔骑着格日勒飞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小黑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在他们后面跑,却怎么也追不上格日勒闪电般的身影,它累得停了下来。巴特尔在马上乐得前仰后合,他搂住马儿的脖子说:“亲亲格日勒,你让我飞上了蓝天!”格日勒欢快地长嘶一声,它腾起四蹄,驮着它的主人越过了一道几米宽的深沟。

一只野兔在前面拼命逃窜,巴特尔一箭射中了野兔,格日勒冲过去,巴特尔一个鹞子翻身捡起野兔放进他的羊皮袋里。

疯跑够了,巴特尔骑着格日勒回到他的羊群旁,羊儿咩咩叫着,卧在附近草丛里的小黑马也颠颠地迎上来。巴特尔坐在草地上,掏出口琴吹着,小黑马和格日勒在一旁嬉戏玩耍,它们也成了好朋友。现在,格日勒温驯得没有了野马的性子,它像个大哥哥似的呵护着小黑马。

今天过得真快,一晃,一天就过完了。夜晚,巴特尔还守在马棚里和格日勒说悄悄话,直到母亲催促他睡觉,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马棚,回到自己的炕上。这一夜,他睡得又香又甜。

巴特尔早就渴望去海子玩耍,现在格日勒可以带他去了。

阳光下,一匹金红色的骏马驮着一个白袍少年奔驰在无垠的草原上,巴特尔和格日勒构成了这组生动的图画。风声沙沙作响,格日勒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马背上的巴特尔仿佛在腾云驾雾,几十里的路程,格日勒大半个小时就跑到了。

这是一个偌大的湖,它又叫月亮升起的海子。海子真美,它像一匹蓝锦缎铺在天空下,洁白的鸥鸟和碧绿的翠鸟在海子上面飞舞,鱼儿在海子里游弋,海子边开满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美丽花朵。巴特尔快乐地跳进海子里,秋天的湖水虽然有了丝丝凉意,可现在已经被炽热的阳光晒暖了,一点也不冷。巴特尔畅快地游到芦苇**里,他看见了一窝野水鸟蛋。想到这些水鸟蛋不久就会变成一只只漂亮的小水鸟,给海子增添新的生机,他没有拾水鸟蛋,径直游了过去。

格日勒在海子岸边颇有绅士风度地走来走去,巴特尔在海子里尽情游玩,他捉住了一条大草鱼,这条草鱼足足有四五斤重,它扑腾着身子,水珠溅进了巴特尔的眼睛里。巴特尔高兴极了,他揉揉眼睛,把大草鱼甩到了岸边。

夕阳西下,巴特尔骑着格日勒,拎着装有大草鱼的羊皮袋子,哼着悠扬的歌谣回到了家。

时光一天天过去,很快,又是初冬了。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巴特尔把格日勒当作了另一个自己,他常常唤它“亲亲格日勒”。格日勒也愈加依恋巴特尔,它时常把头靠在巴特尔的怀里,孩子似的撒娇,倾听着巴特尔咚咚的心跳。一会儿,它趴下身子,伸出粗糙的舌头舔巴特尔的马靴,它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它对主人巴特尔的爱,它爱主人巴特尔胜过了爱它自己。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雪,清晨,湿漉漉的草原变成了水灵灵的金地毯。巴特尔守着他的羊群在草原放牧,远处的灌木林,一只野獐子从那里慌里慌张地跑过。

巴特尔骑上格日勒跑到灌木林,茂密的灌木林响起了哗哗的声音,一条吐着毒芯的蛇悄悄游过来,格日勒腾起四蹄,飞快离开那里。巴特尔感激地拍拍格日勒的头说:“亲亲格日勒,谢谢你救了我!”格日勒温柔地嘶叫一声,驮着巴特尔回到羊群边。

小黑马很顽皮,它跑到了远方的山下玩耍,巴特尔骑着格日勒也跟到了这里。突然,远处传来了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叫:“救命啊,救命!”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骑着一匹白马惊惶失措地朝这边奔来,一只饥饿的雪豹紧紧追在后面。一瞬间,凶猛的雪豹闪电似的冲上去,一口咬住了白马的后腿,一股鲜血从白马腿上喷涌而出。白马倒在地上,少女惊叫一声滚下马去。雪豹张着血盆大口向几步外的少女扑去。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巴特尔嗖嗖射出两支箭,他不愧是神箭手,这两支箭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雪豹的双眼。瞎了双眼的雪豹疼得嗷嗷大叫,它像一道白色的旋风,异常狂暴、异常恼怒地左扑右跳。可怜的少女哭叫着爬起来就跑,刚一跑却又摔倒在一个污水坑里,她苍白的脸被污泥水染得黑乎乎的,她的花边白色蒙古旗袍也被污水打湿弄脏了。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顾连滚带爬地向前逃命。雪豹狂叫着扑过来,小黑马吓得转身就逃,格日勒却腾起两只前蹄愤怒地长嘶一声,巴特尔热血沸腾,挥舞着腰刀骑着格日勒勇敢地冲上去,他挡住了即将扑向少女的雪豹。

雪豹凌空一扑,巴特尔的身子向右一闪,雪豹扑了个空。雪豹嗷嗷怒吼着,又扑上来。好险,雪豹差点就咬上他了!他挥起腰刀一刀刺中了雪豹的嘴,雪豹的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两颗牙齿掉在地上。雪豹疼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扑上来,尽管格日勒驮着巴特尔旋风似的左右躲闪,但雪豹的利爪还是拍伤了巴特尔的肩胛骨,一阵刺痛掠过他的全身。但他顾不上剧烈的伤痛了,他骑在马上挥舞着腰刀刺向雪豹,雪豹也很敏捷,躲过了巴特尔刺过来的几刀。

猛然间,雪豹再次扑过来,巴特尔被雪豹掀下了马,他的腰刀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雪豹张开血糊糊的大嘴一口朝巴特尔的脸上咬下去。巴特尔眼疾手快,他紧紧卡住了瞎眼雪豹的脖子,格日勒奔过来,它腾起两只前蹄朝雪豹狠命踢去,雪豹嗷嗷惨叫,丢下巴特尔向格日勒扑去,格日勒闪身躲开,巴特尔捡起腰刀,飞快地握着刀冲向雪豹,接连在雪豹的肚子上刺了几刀。

雪豹的血不停地往外流,肠子也流了出来。此刻,这只残暴凶猛的雪豹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它挣扎了一会儿,死去了。巴特尔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经过十几分钟的激烈搏斗,他这才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再耗上一会儿,他可能就坚持不住了。

巴特尔双肩疼得厉害,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格日勒则仰天嘶鸣几声,仿佛在庆祝这场惊心动魄的胜利。那个少女扑到巴特尔身边,不住地向他道谢。她说她叫娜仁花,住在离这里很远的蒙古包,今天清晨她的一只羊丢失了,她骑着白马寻找她的羊,她和白马在草原上越走越远,没想到遇上了雪豹……娜仁花还赞扬巴特尔是英雄,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救命之恩。巴特尔让她感谢格日勒,他说是亲亲格日勒驮着他冲过去救人的。

娜仁花感激地摸摸格日勒的身子,她惊叹巴特尔有如此威风、高大的一匹神马。格日勒知道巴特尔受伤了,它蹲在巴特尔身边,伸出舌头关切地舔舔主人的双肩,巴特尔疼得皱皱眉头,娜仁花这才察觉到巴特尔的伤。她殷殷地询问巴特尔的伤势,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娜仁花的白马已经奄奄一息了,她顾不上她的白马了。她把巴特尔扶上格日勒的脊背,她也爬上去,格日勒驮着他们回到巴特尔家的蒙古包。

母亲吓得脸色苍白,她生怕儿子巴特尔被雪豹击断了肩骨,父亲仔细看了儿子的伤后说:“不碍事,我们勇敢的巴特尔只伤了皮肉,没伤到筋骨,擦点药,他的伤几天后就会好的。”母亲和娜仁花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娜仁花洗净脸,换上了巴特尔母亲的一件淡蓝色蒙古袍,她走到巴特尔身边,巴特尔这才发觉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她有着白净的脸、细细的柳叶眉、黑亮亮的大眼睛、高挺的俏鼻子、红润的嘴唇。巴特尔忽然脸红了,为自己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一个女孩子而感到不好意思,慌乱地低下了头。

娜仁花也显得有些羞涩,巴特尔的勇敢和英俊让十四岁的她心里很慌乱,这种说不出的慌乱夹杂着喜悦,让她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娜仁花才说她要回家了,她会让她的父母来感谢巴特尔的。巴特尔说:“我把我的小黑马送给你。”娜仁花点点头高兴地说:“谢谢你!”

父亲骑着格日勒送娜仁花回家,临走时,小黑马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望蒙古包。父亲把娜仁花送过几座小山包,已经看得见娜仁花家的蒙古包了,父亲策马转身返回。突然,格日勒嘶叫一声,又转过身子,跑到小黑马身边。这一高一矮、一红一黑的两匹马相互碰碰额头道别,然后,小黑马驮着娜仁花跑向蒙古包,格日勒也转身离去。

几天后,娜仁花的父母带着礼物来到巴特尔家,他们感谢巴特尔救了他们的女儿娜仁花,他们说巴特尔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鹰,等娜仁花长大了就把她许配给巴特尔。巴特尔的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回赠了礼物给娜仁花的双亲。

巴特尔的伤全好了,他和格日勒整日形影不离。

隆冬时节,漫天的雪花飘起来,就像是暗淡的天空放飞了无数只白蝴蝶。寒风呼啸,天冷得出奇,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如果站在蒙古包外冻上一夜,准会把人冻成冰棍的。父亲的风湿病发作了,他疼得躺在炕上呻吟,几天来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母亲望望窗外的白雪说:“现在正是雪莲花开的时候,雪山上盛开的雪莲花是治疗风湿关节炎的最好药材,可是去雪山采雪莲很危险,如果遇上雪崩或暴风雪,人就会被埋葬在雪山上。”

巴特尔要去雪山采雪莲为父亲治病,父亲不同意,母亲也竭力阻止他。巴特尔在心里拿定主意:明天清晨一定要去雪山采到雪莲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巴特尔悄悄起了床。他蹑手蹑脚溜到马棚,轻轻拍了拍格日勒,格日勒站了起来,巴特尔用手指在嘴上“嘘”了一声,格日勒点点头,跟着巴特尔走出马棚。一人一马出了宽大的木栏院坝,巴特尔骑上格日勒向白茫茫的雪原奔去。

他骑着格日勒跑啊跑,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他的脸上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厚厚的雪覆盖着的草原像一床巨大的白棉絮铺在灰蒙蒙的天穹下,他们跑了很久很久都没跑出这片宽广的雪域草原。

格日勒驮着巴特尔飞快地跑啊跑啊,跑了很久很久,他们终于来到了雪山脚下,巍峨的雪山在金灿灿的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神秘、宁静和圣洁。巴特尔下了马,他拍拍马的脖颈说:“亲亲格日勒,你就待在这里等着我,我上山去了。”格日勒轻轻地嘶叫一声,摇摇头,它固执地跟在它的主人巴特尔身后。

积雪覆盖的雪山看不到任何路,无论哪里都又陡又滑。巴特尔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雪地上,开始了真正的爬山运动。他像头笨拙的大狗熊一样艰难地向上爬去,好几次,他的脚下打滑,如果不是格日勒用身子顽强地顶着他,他早就像块松动的石头飞快地滑落雪山了。巴特尔心里一热,有亲亲格日勒在身后支撑着他,他浑身蓄满了力量,他继续向雪山上爬去。

巴特尔嘴里呼呼喘着粗气,雪风刮过,他冷得不停地打哆嗦,他撑在雪地上的双手已经被冻得红肿而麻木了。他想起父亲的痛苦,想起母亲的叹息,忽然,他的眼前又闪现出了娜仁花那双古灵精怪的黑眼睛。一股股力量聚集在他身上,他把手交换着放到嘴边哈气,又坚强地向上爬。

格日勒嘴里也呼呼哈出白气,它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滚下雪山坡,但它马上又站稳了身子,它的四蹄有力地踩在雪地上。强劲的雪风掀起格日勒金红色的鬃毛,它像一团烈焰燃烧在白雪中,它使尽力气用头顶着它的主人巴特尔向上爬。就这样,格日勒顶着巴特尔,爬了很久才爬到雪山的一半,巴特尔四处望望,茫茫的白雪令他目眩,他没有看到一朵雪莲花,巴特尔很失望。

巴特尔感到他的双手快被冻没知觉了,此时,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真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歇口气,于是,他趴在那里不动了。格日勒推不动他了,急得不停地嘶叫,它似乎在对主人巴特尔说:“不能躺下啊,一躺下去就会被寒风冰雪冻坏的,就会再也站不起来的!”巴特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亲亲格日勒,你走吧,不要管我,我爬不动了。你逃命去吧,我要你赶紧下雪山去,你千万别跟着我葬送在这里!”格日勒悲伤地嘶鸣一声,它的眼里闪烁出顽强的光芒。它小心翼翼地走到巴特尔前面,用嘴咬住巴特尔的衣衫,费力地拖着他向上移动。一步、两步,格日勒拖着他缓缓向前移动。巴特尔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多好的亲亲格日勒啊!我让它受苦了!”他咬咬牙,重新积攒力气,奋力爬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终于快到雪山顶了,巴特尔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几朵洁白的雪莲花开在不远处的雪山山崖边!

“雪莲花,雪莲花,我终于找到雪莲花啦!”巴特尔兴奋地欢呼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身上一下子有了无穷的力气,很快,他爬过去,采下了这几朵冰清玉洁的雪莲花。

巴特尔把雪莲花拿到鼻子边嗅一嗅,一股沁人的清香让他倍感舒爽。他高兴地把雪莲花揣进贴身衣兜里,他搂着格日勒的脖子站了起来,他为自己和格日勒征服了雪山而自豪,他对着蓝天大声呼喊:“哦,我们爬上雪山顶了!哦,我们胜利了!”格日勒也激动地长嘶一声,巴特尔和格日勒的声音响彻雪山,惊落了几片覆盖在树上的白雪。

下雪山时,巴特尔发明了一套独特的技能,他双手紧紧抱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大皮球一样骨碌碌地径直滚到雪山脚下。他比格日勒下雪山的速度快多了。

等了一会儿,格日勒来到他身边,巴特尔喜滋滋地骑上格日勒准备回家。突然间,格日勒的身子向外拼命一甩,巴特尔被它甩到十几米外的雪地上。还没等巴特尔回过神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座雪峰顷刻之间崩塌下来,奔腾而来的冰雪掀起滚滚白浪,化作一道白色的急流淹没了还没来得及哼一声的格日勒。

“亲亲格日勒!我的亲亲格日勒啊!”巴特尔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向冰雪冲过去。在这座新垒起来的如同一座庄严的白雪宫殿般的巨大雪堆面前,巴特尔的亲亲格日勒被深深地埋在了里面。巴特尔泪流满面,他跪在雪地里,凄厉地呼唤着他的亲亲格日勒,他双手颤抖着拼命地挖着冰冷的雪块。他不停地挖啊挖,挖得他双手渗出了鲜血,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雪白的冰雪上面,分外夺目。

巴特尔挖不出他的亲亲格日勒,在遭遇这场可怕的雪崩时,他的亲亲格日勒为了救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巴特尔被一个牧民送回家,从那以后,他变成了一个刚强而忧郁的少年。只有在梦中,他才会再见到他的亲亲格日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