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照亮了深秋的藏北高原,喜马拉雅南麓雪山的臂弯下,枕着一个古朴的村庄。此时,村庄里最美丽的女孩子达娃拉姆(月亮仙女)正端坐在酥油灯下,守着温暖的牛粪炉火,熬制香喷喷的奶茶。

窗外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晶莹的月光与灯光映着达娃拉姆满是忧愁的脸,她端起热腾腾的奶茶,却没心情喝。阿妈外出放牧还没回家,该不是遇上了危险吧?

是风雪让阿妈迷了路,还是路上遭遇了野兽?达娃拉姆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头疼,她决定立刻出门寻找阿妈。

达娃拉姆裹上一条绿色的头巾,走出蓝月亮升起的村庄。雪下着,苍茫的雪域寂静无声,洁白如诗。像月亮一样明丽的小仙女啊,她瘦弱的身影穿行在广袤的雪地上,凡是她脚步经过的地方,都有一行雪白的马蹄莲悄悄开放。星星看见了,风儿看见了,偏偏阿妈看不见,阿妈抱着一只小羊,挥舞着羊鞭,赶着羊群走过小树林。

夜风哼着歌谣跑来跑去,白茫茫的大地如一块巨大的白毯子在夜色下铺展开来,月光下的原野响起了野狼的长啸。达娃拉姆禁不住瑟瑟发抖,她实在走不动了,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她听到野狼的嗥叫,她看见一只白色的野狼拖着硬邦邦的大尾巴向这边跑来。

天哪!她尖叫一声,想逃,却无法挪动双腿——她已经吓傻了。

两束晃动的绿光近了,达娃拉姆抱着头惊恐万分,她不敢看野狼一眼。她想:这下完了,我变成野狼的美餐了!她干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生命最后的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停止了吟唱。达娃拉姆用手拧拧自己的脸蛋,脸有些疼。

“咦?我还活着!”她怯怯地睁开眼睛,野狼正温和地看着她。

啊!达娃拉姆跳起脚就跑,野狼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渐渐地,达娃拉姆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只不吃人的狼哦!她放下心来,开始大胆地打量着眼前的狼。它是一只母狼,鼻子上的毛黑白相间,肚子鼓鼓的,可能要产崽了。眼前的母狼绿幽幽的眼睛里闪烁出母性的仁慈,可能它早已填饱了肚子,对美丽的女孩一点恶意也没有。

达娃拉姆抚摸着野狼的头,野狼温驯得像村庄里的牧羊犬,发出低低的叫声。依偎着母狼,达娃拉姆感到了温暖,她真想把母狼带回家养起来。她问母狼愿不愿意跟她回去,母狼呆呆地望着她,不出声。于是,她念念叨叨和母狼说了许多话,母狼时而发出温柔的呜呜叫声,好像在回应她的话,时而用爪子挠挠她的手臂,和她亲热。

满天月光映亮了藏北高原,圣洁的高原像童话世界,美丽而纯净。穿着羊皮袍子、披着乌黑长发、脸蛋红红的达娃拉姆正在和野狼进行友善的对话,她已经忘了越来越深的夜,忘了饥饿和寒冷。她守着母狼,守着神奇的童话之夜。

夜风拂着月亮的面庞,阿妈赶着羊群回到家。

达娃拉姆去了哪里?阿妈焦急不安,挨家挨户寻找女儿。两年前,她丈夫生病去世,她和女儿相依为命,女儿是她的**。找不到达娃拉姆,阿妈泣不成声,她的哭声凄厉悠长。村庄里的男人点燃火把,骑上马,奔出村子寻找达娃拉姆。

马蹄嗒嗒,火光点点,牧羊犬汪汪狂吠,花鼻子母狼紧张地竖起耳朵。达娃拉姆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声音,她拍拍母狼的尾巴:“花鼻子,快跑,快跑啊!”

花鼻子母狼像一道闪电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村子里的人骑马扬鞭呼喊着达娃拉姆的名字,阿妈看见了,看见那个跑过来的小人儿正是自己的女儿!她慌忙从马背上跳下,紧紧抱住了达娃拉姆:“傻孩子,你吓死我了!你为何跑出村子,遇上野兽怎么办?”

阿妈泪如雨下,达娃拉姆笑靥如花。一路星光,雪地上留下串串马蹄印。

(二)

回到家,达娃拉姆还在想着花鼻子母狼。阿妈以为女儿在发高烧说胡话,她才不相信暴戾凶残的野狼会改变吃人的本性呢。她摸摸女儿的额头,不烧啊。阿妈身上顿时渗出冷汗,即使女儿说的是真的,她还是后怕不已,如果女儿被狼吃了,她可怎么活?女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打这以后,一到天黑,阿妈便关了房门,她怕达娃拉姆又跑出村庄。

夜半时分,村庄里的狗汪汪叫,达娃拉姆从梦中惊醒,她刚才梦见花鼻子母狼跑进了村子,被村子里的牧羊犬追逐。这时候,外面的狗叫似乎还夹杂着其他野兽的声音,达娃拉姆侧耳细听,一个熟悉的呜呜声夹杂在狗吠里。不错,是它的叫声,它真的来了!达娃拉姆从**跳起来,向门外跑去。阿妈也被惊醒,她忙问:“拉姆,拉姆,你干什么?”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雪地中慌慌张张地奔跑,村子里的牧羊犬呼哧呼哧地追赶着。饥饿的母狼气喘吁吁,昨夜捕捉到了一只野兔,今晚就没这么幸运了,它在雪地里转了大半夜,一点收获都没有。母狼听到村庄里的鸡鸣,便大起胆子跑回村庄,试图捉一只鸡或是一只小羊填饱肚子。唉,它肚子里的小狼崽子需要营养呀!

村庄里的牧羊犬嗅到了野狼的味道,那是一股子血腥味,一股子仇恨味。多少年来,野狼和牧羊犬在无边的旷野进行了无数次殊死搏杀,从祖宗那会儿起就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怨。

此刻,村庄里的领头犬金毛狮王龇牙咧嘴,汪汪大叫,率先冲出村子。面对劲敌野狼,金毛狮王早已迫不及待,要用尖刀般锋利的牙齿挑战野狼。

母狼呜呜惨叫,拖着大尾巴逃命;牧羊犬亢奋地叫,追赶在它身后。野狼和牧羊犬跑过之处掀起滚滚尘烟,顿时,月朗星稀的旷野从安静的梦中醒来,卷入浓浓的杀气中。

达娃拉姆看见了,看见那个白色臃肿的影子正是大肚子野狼,是她的朋友花鼻子!她大叫:“金毛狮王、蓝玛、巴拉,你们给我站住!”

达娃拉姆的叫声刚落地,金毛狮王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扑上去,一口咬住了母狼的后腿。母狼惨叫一声,跌倒在雪地上。其他牧羊犬正要扑上去,听到达娃拉姆的怒吼,都听话地摇着尾巴站在原地。虽然牧羊犬痛恨野狼,可是牧羊犬却对主人特别忠心,它们是村庄的牧羊犬,村庄里的人都是它们的主人,它们要听主人达娃拉姆的话。

花鼻子母狼忍着剧痛,正想和牧羊犬血战到底,但它听到了达娃拉姆的声音。是月亮仙女来救它了!随之,它绿幽幽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希望的亮光,它掉转头,望着达娃拉姆低声呜呜叫。

达娃拉姆冲过去抱住牧羊犬金毛狮王,金毛狮王沉闷地吼叫,似乎在低声询问:为什么?为什么?它不明白达娃拉姆为什么要保护一只野狼。紧追而来的阿妈目瞪口呆,她没明白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娃拉姆撕下衬衣的一只袖子,为花鼻子母狼包扎伤腿。达娃拉姆的牙齿咯咯作响,全身冻起了鸡皮疙瘩,她苍白的小脸在星月下分外美丽动人,她真的是月亮仙子下凡呵!阿妈明白了,她的小仙女没有说谎,这世上真有不吃人的狼。

阿妈心疼地把羊皮袍子披在达娃拉姆身上,劝她回家。达娃拉姆却让阿妈快牵一只小羊来。

花鼻子母狼眼里流出了泪水。忽然,它不安地呜呜叫起来,它趴在地上,用力挣扎。母狼要产小狼崽子了!拉姆怕牧羊犬伤害母狼,她让阿妈快带着牧羊犬金毛狮王、蓝玛、巴拉回村庄。

阿妈挥挥手,驱赶着牧羊犬。牧羊犬虽然有些不甘心,却听话地返回了村庄。母狼经过十几分钟的艰难生产,终于产下两只雪白的小狼崽。两只小狼崽闭着眼睛,衔住了母狼的**,吮吸着母乳。

母狼的眼里流露出无限温情和感激,它喂完奶,用舌头舔舔达娃拉姆的手心,低声呜呜叫着。达娃拉姆看着母狼与狼崽子,真想领养它们。可是不行啊,狼是属于大自然的。再说,如果她把狼带回家,且不说村里人和牧羊犬容不下野狼,她家也没有能力养育母狼和两只狼崽子。

星辰隐入了苍茫的天穹,黎明静静走来,填饱了肚子的母狼叼着它的狼崽子消失在灌木丛中。呜呜狼啸久久回**,那是母狼道谢的心声。

(三)

冬天来了,风呼呼地刮,雪不停地下,广袤的原野被包裹在雪白的梦里。阿妈生病了,躺在**,满脸通红,额头烫得厉害。达娃拉姆煮好酥油茶,阿妈喝了两口,就把木碗推开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阿妈嘴里喃喃念叨着死去的丈夫的名字,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村庄的桑吉奶奶说,应该请扎木寺的老喇嘛念念经,驱驱邪。

达娃拉姆望望漫天风雪,她披上绿色头巾,骑上家里的枣红马,冲进了冰天雪地中。她在飞,不停地飞,她乌黑的长发飘扬成一面猎猎的旗帜,呼啦啦地响,她要飞过雪山,飞到扎木寺,请老喇嘛救她的阿妈。

到了山脚下,突然传来“阿呜,阿呜”的狼啸,紧接着,几只野狼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枣红马发出“嗷”的一声嘶鸣,达娃拉姆大吃一惊,拍打着马屁股。驾!驾!枣红马扬开四蹄拼命狂奔,野狼旋风似的紧追不舍。此时,阳光躲进了阴霾中,天空刮起阴冷的风,一只野狼腾空扑来,一口咬住了枣红马的尾巴。

野狼咬着枣红马的尾巴用力一拉,枣红马惨叫着,趔趔趄趄摔倒在地,另一只野狼急不可待地跳起来扑向达娃拉姆。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响起一声愤怒的狼啸,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猛扑过来,扑倒了正要撕咬达娃拉姆的野狼。

是花鼻子母狼!达娃拉姆惊叫起来。花鼻子露出尖尖的獠牙,对着同类呜呜咆哮。野狼群诧异地后退了两步,不明白母狼为何阻止它们。它们已是饥肠辘辘,需要新鲜的血肉填充干瘪的肚子。

野狼群里发出威胁的低嚎,野狼“阿呜,阿呜”警告母狼离开;母狼挡在达娃拉姆面前,也发出决不退让的呜呜声。花鼻子母狼不停地呜呜叫,苦苦劝阻野狼放过达娃拉姆。

达娃拉姆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有母狼在,她就有生的希望!她相信母狼,母狼是她的朋友!

“阿呜——阿呜——”狼啸声此起彼伏。母狼和野狼群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对话。好在野狼群保持了平日里少见的冷静和克制,它们和母狼都试图说服对方。母狼的眼里流出泪水,它的眼泪、它的哀求、它和女孩的故事最终打动了野狼群。那只最强壮、最凶悍的头狼无奈地仰天长嘶一声,掉头便跑,其他野狼纷纷跟在它身后,渐渐消失在山脚下,白雪路面留下行行浅如花瓣的狼爪印。

山野恢复了平静,阳光从乌云中钻出来。达娃拉姆眼泪汪汪地抱住母狼,不停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花鼻子!”

远处传来小狼的嗷嗷声,母狼深情地看了一眼达娃拉姆,转身跑了。

达娃拉姆来到肃穆庄严的扎木寺,找到德高望重的老喇嘛,很快,她和老喇嘛一起返回了村庄。

(四)

阿妈无精打采地躺在**,老喇嘛摸摸阿妈的额头,从褡裢里取出一些草药,吩咐达娃拉姆熬药。老喇嘛摇晃着转经筒,念念叨叨,阿妈听着诵经声,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阿妈的病很快好了,她坐在家门口,沐浴着冬日暖阳。在这个晴好的天气里,和人一样喜悦的还有村庄的牧羊犬,领头犬金毛狮王带领牧羊犬欢蹦乱跳地跑出了村庄,相互追逐着,嬉戏在广袤的雪域净地。

夕阳西下,雄鹰箭一般掠过深远明净的苍穹,一缕缕的红霞如花儿开放在天际。这时,远山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领头犬金毛狮王吸吸鼻子,猛然间,它的双眼喷射出杀气腾腾的寒光,它“呼啦”抖动了一下全身金灿灿的皮毛,跳起来,闪电似的向远山冲去。

金毛狮王的嗅觉异常灵敏,不愧是藏獒的后代,它嗅到了野狼的气息,这股血腥的野性气味让它兴奋不已,让它想要展示力量,想要冲锋陷阵,想要血腥厮杀。不错,野狼是藏獒最好的对手,金毛狮王要战胜对手,要让对手死在它尖利的牙齿下,要让野狼明白,在雪域高原,它,藏獒金毛狮王的霸主地位不可动摇!

金毛狮王威风凛凛,金色的皮毛随风飞扬,像一头金色的狮子从天而降。它旋风似的奔跑,它手下的牧羊犬汪汪狂吠,屁颠屁颠跟在它身后。

母狼花鼻子听到了牧羊犬强劲有力的脚步声,闻到了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杀气和血腥味,它仰起头“阿呜”一声长啸。瞬间,金毛狮王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蹿到了它跟前。

既然跑不掉,花鼻子母狼干脆摆开架势,迎战来势汹汹的牧羊犬。

牧羊犬汪汪狂吠,母狼呜呜长啸,金毛狮王张开血盆大口扑上去,母狼一边后退,一边用锋利的獠牙撕咬金毛狮王。金毛狮王跳上去一口咬住了母狼的鼻子,可怜母狼漂亮的花鼻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血洞,鲜血不停地涌出。母狼愤怒地嘶叫,转身一口咬掉了金毛狮王的耳朵,金毛狮王成了一只耳。

这场搏斗触目惊心,鲜血淋漓,正在附近啃食青草的牦牛慌忙躲开,乌鸦却亢奋地拍打着翅膀哇哇怪叫,起劲地为牧羊犬助威。忽然,附近的草丛里跑出两只白色的小狼,小狼嗷嗷叫着扑上来救母狼。

牧羊犬一拥而上,母狼和小狼倒在血泊中。金毛狮王舔了一下血糊糊的嘴角,张开大口,向母狼花鼻子的脖子咬去。这时候,传来了野狼群的怒吼,一群野狼踏着滚滚尘烟迅疾奔来,它们听到母狼的哀嚎,听到小狼的哭泣,赶来营救它们的同类了。一只耳金毛狮王放开母狼,掉转头迎战野狼。

刹那间,野狼和牧羊犬厮杀在一起,狼啸狗叫响成一片。巴拉的腿被野狼咬伤了,一只野狼倒在金毛狮王的脚前,蓝玛扑倒了一只瘦小的野狼,另一只牧羊犬在野狼的撕咬下呜呜叫着直翻白眼。

野狼的血、牧羊犬的血,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红白相映,分外夺目。牧羊犬的吼叫、野狼的长啸,在雪域上空久久回**,村庄里的人听到了,达娃拉姆也听到了。男人们背着猎枪骑上马赶去消灭野狼,达娃拉姆也跳上马背,她心里的焦急啊,像一团火在燃烧,她不愿意人们伤害她的朋友花鼻子母狼。

野狼群听到马蹄嗒嗒的声响,看到男人手里高高举起的猎枪,聪明的领头狼长啸一声,带着群狼慌忙逃命。金毛狮王不甘心,带着牧羊犬狂叫着追赶在野狼后面。牧羊犬哪里跑得过熟悉地形的野狼,不一会儿,野狼群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山下。

地上躺着死去的三只牧羊犬和五只狼,五只狼里包括那只可爱的白色小狼,花鼻子母狼与另一只白色的小狼躺在一起,母狼已经奄奄一息了。猎人多吉次仁正要开枪打死母狼,达娃拉姆跳下马背,抱住母狼哭着央求多吉次仁放过母狼和活着的小狼。母狼眼里流出泪水,它看看达娃拉姆,再看看小狼崽子,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母狼就要死了,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它的眼神里流露出无限哀伤,它放心不下它的小狼崽子。

小狼崽子躲藏在母狼的肚子下,嗷嗷叫,达娃拉姆把小狼崽子抱在怀里,她说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狼,她要养小狼,母狼这才缓缓地闭上眼睛。它终于放心了!它听懂了它的朋友达娃拉姆的话。

达娃拉姆抱着小狼崽子默默流着泪,回到了村庄,回到了石头房子的家。

(五)

阿妈从铁锅里舀了一碗热乎乎的羊奶放到小狼崽子跟前。

小狼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吧嗒,吧嗒”,很快,它喝光了香甜的羊奶。然后,它天真地看着达娃拉姆和阿妈,居然摇了摇硬邦邦的小尾巴。

“阿妈,我们养着它,就当养一只牧羊犬吧!”达娃拉姆央求阿妈,阿妈点点头。

星星点亮了深蓝色的夜空,雪花如蝴蝶翩然纷飞,古老的村庄安宁祥和。达娃拉姆抱着小狼进入了温暖的梦乡。

清晨,达娃拉姆骑着枣红马,抱着心爱的小狼去原野放牧,金毛狮王一只耳跑过来汪汪叫。当然,它不是对达娃拉姆有意见,而是对她怀里的小狼心存敌意和不满。它威胁小狼:小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咬死你!

小狼仰起头“阿呜”一声,故意藐视强大的金毛狮王:哼,我才不怕你呢!

阳光照映着雪山、大地、光秃秃的树林,达娃拉姆给小狼取了个响亮的名字——闪电,尽管它是一只小母狼。她抱着闪电唱起悠扬的民歌。羊儿安静地啃食雪地里的草根,几头牦牛咀嚼着白雪解渴,闪电伸出嫩红的小舌头舔舔达娃拉姆的手心。哎呀,闪电温驯得像只小小的牧羊犬!

回到村庄,金毛狮王领着牧羊犬在达娃拉姆家门口不满地狂叫,它们闻不惯小狼闪电身上的味儿。达娃拉姆紧紧地抱着闪电,闪电在她怀里颤抖。她边朝门外看边说:“你们会习惯的,会习惯的。”

半个月后,牧羊犬真的习惯闪电身上的味儿了,不朝着它汪汪狂吠了。闪电居然学会了摇尾巴,它摇摇硬邦邦的白尾巴,和一只叫黑旋风的小狗成了朋友。

(六)

阳光灿烂,天气越来越暖和,草绿了,花香了,一棵棵树上开满了喜洋洋的花朵,蜜蜂和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舞在粉嘟嘟、金灿灿、红艳艳、蓝莹莹的花朵儿上,沁人心脾的甜香陶醉了整个草原。

小母狼闪电长大了,它竖起耳朵,双目炯炯有神,雪白的皮毛光滑油亮,它奔跑起来,像一道雪亮的电光。大家都把闪电当作温驯的牧羊犬,只有金毛狮王依旧不愿理它,时不时对它咆哮。但金毛狮王也只能哼哼几声,日益衰老的它已奈何不了闪电,威风凛凛的闪电多么年轻强壮呀!

转眼,到了夏天,格桑花、索玛花、马兰花开满了碧绿的草地,野鸽子在天空飞翔,清清的湖泊中盛开着粉色的荷花。闪电跟着达娃拉姆来到湖畔,一只耳金毛狮王也跟着主人白玛玉珍来到草地放牧。

昨夜下了一场雨,许多碗口大的草菌子探头探脑冒出了草丛,白玛玉珍埋头捡拾着草菌子。附近高大的白杨树上躲藏着一只健壮的公豹,大半个上午过去,它没有捕捉到一只猎物,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此时,豹子屏住呼吸,咽咽口水,打量着几十米外肥嫩的羊群和正向它靠近的白玛玉珍。

金毛狮王打了个喷嚏,它已经从芬芳的空气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它不敢大意,跟在主人身边,竖起耳朵,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四周。这时,急不可待的豹子从白杨树上闪电般冲下来,径直扑向白玛玉珍。

金毛狮王大吼一声,挡住了凶猛的豹子。白玛玉珍吓得面色惨白,抱着头连滚带爬逃命。豹子和金毛狮王撕咬在一起,湖泊边的闪电看见了这一幕,想起金毛狮王平日里的蛮横,它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不睬。

豹子的尾巴坚硬如钢鞭,钢鞭击打在金毛狮王的身上,金毛狮王靠近不了豹子,急得左扑右掀,汪汪大叫。豹子尖利的牙齿刺进了金毛狮王的脊背,金毛狮王摆着头疼得嗷嗷叫,豹子美美地喝了一口金毛狮王的鲜血,丢下金毛狮王,扑向失魂落魄的白玛玉珍。金毛狮王忽地跳起来,死死咬住了豹子的后腿。

随着达娃拉姆的惊叫,闪电冲了过去。其实,它内心早已按捺不住了,它不能眼睁睁看着豹子咬死金毛狮王,吃掉白玛玉珍。从小跟着人长大,它身上已经有了人性,善良美好的人性。

金毛狮王紧紧咬住豹子的后腿不松口,尽管它身上已经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但它要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保护它的主人白玛玉珍。

晴朗的天空炸响一个霹雳,阳光被卷进乌云中,倾盆大雨哗哗下起来。凶猛的豹子大叫一声,撕下金毛狮王脊背上的一块肉,血糊糊的皮肉挂在豹子嘴边,金毛狮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这时,闪电“阿呜”一声怒吼,扑在豹子身上。

闪电尖利的牙齿深深刺进豹子的肚子,豹子掉转头,双眼血红,嗷嗷大叫,扑向闪电。闪电猛一扑,一口咬住了豹子的脖子,只听一声脆响,鲜血喷涌而出,凶猛的公豹蹬蹬腿咽了气。

雨渐渐小了,不一会儿云散了,天晴了。雨水冲淡了草地上的鲜血,碧蓝的天空也被清洗得一尘不染。闪电高昂着头,它脚下躺着死去的豹子。金毛狮王上气不接下气,虚弱地呜呜叫着,努力摇了摇尾巴,感激闪电救了它的主人。

安全了!真的安全了!白玛玉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她与达娃拉姆一起用力把金毛狮王抬上马背。一路上,金毛狮王身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滴,斑斑血迹如朵朵小花,开在多愁善感的风中,开在月亮的叹息中。

(七)

金毛狮王死了,牧羊犬要选出新的头领。

残阳如血,一丝风也没有,孤傲的秃鹫翱翔在碧蓝的天宇,藏羚羊奔跑在蓝色的地平线上。村庄里的牧羊犬闹闹嚷嚷跑出村庄,它们要进行一场严酷搏斗,公平地选出新的领头犬,闪电好奇地跟在它们后面。

辽阔的草地成了厮杀争斗的战场,乌鸦“哇哇”吹响号角。顿时,尘烟滚滚,犬声鼎沸,母犬蓝玛率先冲向雄壮的公獒巴拉。巴拉银灰色的身影像一道银色的波光闪来闪去,几个回合,蓝玛败下阵来,夹着尾巴回到牧羊犬中去了。母獒多多骄傲地看了巴拉一眼,眼里流露出无限柔情,因为巴拉是多多的丈夫,是黑旋风的父亲。

牧羊犬一只接一只倒在地上,纷纷成了巴拉的手下败将,威猛强壮的黑旋风踩倒一朵又一朵金黄色的蒲公英,汪汪狂叫,为它的父亲巴拉喝彩。巴拉大吼一声,蹿到黑旋风跟前,一掌击过去,黑旋风后退两步,莫名其妙地看着它的父亲。

巴拉瞪着儿子黑旋风嗷嗷怒吼:好小子,你已经成年了,来,比试比试,看谁厉害!巴拉张开大嘴,向黑旋风咬去,黑旋风本能地一扑,把父亲巴拉扑倒在地。

黑旋风惊恐地汪汪叫,它真的不想和巴拉过招,担心伤到巴拉。巴拉喜滋滋地站起来,汪汪大叫,宣布儿子黑旋风胜利了,是新的领头犬。

闪电不屑地“阿呜,阿呜”起哄,它嘲笑巴拉故意输给黑旋风,这不公平。巴拉恼羞成怒,扑向多嘴的闪电,闪电毫不示弱,迎战巴拉。闪电雪白的身子跳来跳去,巴拉根本靠近不了它。黑旋风看得眼睛发直:多漂亮的雪狼啊,如果它是母獒该多好!哎,哎,它不是母獒,但它是母狼呵!黑旋风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闪电凌空一扑,扑倒了凶猛的公獒巴拉。

多多愤怒地大叫,召唤牧羊犬一起进攻闪电。黑旋风跺跺前爪,闷声劝阻,它不赞成以多欺少。闪电虽然是狼,可它是村庄里的狼,和牧羊犬和谐相处了这么久,它有资格与牧羊犬竞争。其他牧羊犬赞同黑旋风的意见,轮番进攻闪电,闪电越战越勇,打败了十几只挑战它的牧羊犬。

只剩下黑旋风了!黑旋风磨着尖利的牙齿,汪汪狂吠,它不会让着闪电的。闪电点点头,它明白。黑旋风腾起四爪,像一股旋风似的扑向闪电,它爪子有力地扑打着,试图扑倒闪电,闪电不停地躲闪,避免黑旋风尖利的牙齿咬到它。今天和黑旋风的恶战,可谓棋逢对手,闪电暗暗叫好,它喜欢这样的搏斗,双方都尽全力发挥最好的水平。

一黑一白,公獒黑旋风和母狼闪电斗得天昏地暗,所有的牧羊犬都看呆了。好几次,闪电的牙齿咬在了黑旋风的腿上,它赶紧松口;而黑旋风也有几次咬到闪电,它也只是轻轻磨了磨牙齿。

夕阳溜走,晚风用蓝色的手指捧出了无数颗闪亮的星星,满天的星光映亮了闪电绿幽幽的眸子。黑旋风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慌乱,它松开爪子,瞬间被闪电扑倒在地。这次,黑旋风认输了,它赖在地上不起来,温情地看着母狼闪电。闪电有些难为情,它仰起头喜悦地吼了一声。

牧羊犬接受了事实,闪电成了它们的领头犬。其实,闪电早就没有野狼的性子了,它像狗一样摇摆着尾巴,忠实地保护着它的主人和羊群,它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犬。牧羊犬友好地朝闪电摇尾巴,簇拥着这只雪白的母狼奔跑在芬芳的大地上。

五颜六色的花朵粲然怒放,铺满绿茵茵的草地,星星打着颤,化作晶莹的露珠洒落大地。那片星光闪亮的花路上,母狼闪电雄赳赳、气昂昂,带领牧羊犬奔跑回安静的村庄,它雪白的身子像一道闪电,刺亮了达娃拉姆的眼睛。

奇怪,一只狼居然成了村庄里的领头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