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赫留朵夫原来应该在这天傍晚动身离开彼得堡,然而他答应过Maliette (玛丽爱特) 到剧院去看她,虽然他明明知道不该去,但他还是违背理性的指引,以说过的话应算数作为理由,到戏院去了。
“我抵得住这种**吗?”他内心斗争着,“我姑且最后试一次吧。”
他换上礼服,来到剧院。这时候久演不衰的名剧《Dame aux camelias》①刚演到第二幕。名剧《茶花女》是由法国作家小仲马的长篇小说《茶花女》改编成的悲剧;这个戏自从1852年在俄国上演以后,就没有离开过俄国舞台。此时此刻,一个从国外来的女演员在舞台上,再一次用新的演技表现害肺结核病的女人怎样渐渐地死去。
剧院满座。聂赫留朵夫问起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包厢在什么地方,就有人立刻恭敬地指给他看。
① 法语:《茶花女》。
过道上站着一个穿号衣的听差,就像见到熟人那样对聂赫留朵夫一鞠躬,给他推开了包厢的门。
对面一排排包厢里那些坐着和站在后面的人,那些坐在包厢附近靠墙的座位上的人,那些白发苍苍的、头发花白的、头顶光秃的、头顶半秃的、涂着发蜡的、头发卷曲的正厅观众,总之,全体看客无一不在凝神观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演员裹着绸缎和花边,打扮得花枝招展,扭捏作态,用不自然的声调念独白。包厢的门推开的时候,有人嘘了一声,同时有两股气流,一股凉的和一股热的,吹到聂赫留朵夫的脸上来。
包厢里坐着Maliette (玛丽爱特) 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那个女人披着红披肩,头上盘着又大又重的发髻。另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就是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丈夫,他是将军,相貌英俊,身量很高,脸色严峻而莫测高深,生着钩鼻子。他挺起雄赳赳的胸脯,可是那胸脯是用棉花和土布做成的胸衬垫高的。另一个男人头发淡黄,头顶半秃,两腮长着威武的络腮胡子,下巴剃得精光。Maliette (玛丽爱特) 娇媚、苗条、雅致,身着晚礼服,领口开得很低,**着两个从颈部斜溜下去的饱满结实的肩膀,在肩膀和脖子相连的地方有一颗黑痣。聂赫留朵夫一走进包厢,她就立刻回过头来看一眼,拿扇子对他指一下她身后的一把椅子,对他微微一笑,表示欢迎和感激,而且依他看来这笑容似乎还隐含着深意。她的丈夫像平时办一切事情一样,平静地看聂赫留朵夫一眼,点了一下头。凭他的姿态,凭他同妻子交换的目光,谁都可以一下子看出来他就是那个美丽的妻子的主人和占有者。
女演员的独白一念完,全场掌声雷动,第一幕演完了。这时,Maliette (玛丽爱特) 站起来,提着窸窣作响的绸裙,走到包厢的后半部分,介绍聂赫留朵夫同她丈夫认识,将军不住地让眼睛露出笑意,说了一句“幸会幸会”,就平静而莫测高深地沉默了。
“我本来今天要走,可是我答应过您。”聂赫留朵夫转身对Ma?
liette(玛丽爱特) 说。
“您要是不愿来看我,那么您就看看那个出色的女演员吧!”Ma?
liette (玛丽爱特) 针对他话中的话说。“她在刚才那一幕里演得多好啊,是吗?”她转过身对丈夫说。
丈夫点了点头。
“这戏打动不了我,”聂赫留朵夫说,“我这几天看到的不幸太多了,所以……”
“那您坐下来,讲一讲。”
聂赫留朵夫向将军反映监狱里的囚犯的苦况,以及被冤枉抓捕和囚禁的舒斯托娃的惨况。
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丈夫听着,眼睛里流露出越来越多的含讥带讽的微笑。
“我去过那个救出来女人家里,她被关押了那么长的时间,完全折腾垮了。”
“是的,她能够获得自由,我非常高兴。”他说,点了点头。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唇髭下面的微笑也完全是讥讽性的。“我去吸支烟。”
聂赫留朵夫在Maliette (玛丽爱特) 身旁坐下来,等着Maliette (玛丽爱特) 向他讲昨天讲的那些知心话,如社会不公平、囚犯可怜等。可是她什么话也没对他讲,甚至也没有要讲的意思,只是说一两句笑话,谈谈剧情。她认为这出戏一定会特别打动聂赫留朵夫的心,因为《茶花女》中男主角同一个妓女恋爱的故事,很像聂赫留朵夫同玛丝洛娃的关系。
聂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讲,无非是要他看一看自己穿着晚礼服,露出艳丽的肩膀和那颗美人痣罢了。这使他神魂飘摇,可同时又有几分厌恶。
她那艳丽的外表,以前遮盖了一切,现在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尽管还不能说已经揭开,不过毕竟可以看到那里面隐藏着的是什么东西了。他瞧着Maliette (玛丽爱特),欣赏她的艳丽,然而他知道她是个弄虚作假的人,知道她昨天所说的都是假话,像她这样的靠千百万人的眼泪和生命来维持她丈夫的高官厚禄的贵妇人,绝不可能同情下层民众,她昨天做些虚伪的小表态,只是为了迎合他,取得他的好感,使他一心爱上她。至于她为什么一味要把他迷住,他就不得而知了,再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色不迷人人自迷。他对她又迷恋又嫌恶。他几次拿起帽子想走,却又留下了。最后,她丈夫回到包厢里,浓密的小胡子散发着烟味,他居高临下、鄙夷不屑地对聂赫留朵夫瞧了一眼,仿佛不认得他似的。聂赫留朵夫没有等到包厢门关上、第二幕开始,就走出去,来到过道上,找到他的大衣,走出戏院去了。
他沿着涅瓦大街步行回家,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前边有一个身材修长、体态很好看、装束妖艳的女人在宽阔的人行道的沥青路面上悄悄地走着。从她的脸上表情及其整个体态上都可以看出,她明白自己具有一种****的力量。凡是迎面走来或赶过她的人都要打量她一番。聂赫留朵夫走得比她快,也不由自主地朝她的脸看了一眼。
那张抹了脂粉的脸很诱人。这个女人朝聂赫留朵夫微微一笑,眼睛闪着亮光。说来奇怪,聂赫留朵夫立即想起了Maliette (玛丽爱特),因为他又像刚才在戏院里一样,产生了一种既入迷又嫌恶的感觉。聂赫留朵夫不由得生自己的气,匆匆地赶到她的前头去,转一个弯,走到莫尔斯卡雅街,然后又走到一条滨河街上,在那儿来回地走来走去,惹得一个警察暗暗诧异。
“先前在戏院里,我走进包厢里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对我嫣然一笑,”他暗想,“不论是那个女人的微笑还是这个女人的微笑,它们的含意都是一样的。区别仅仅在于这一个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我,我就由你摆布。你不需要我,那就自管走你的路。’那个女人装模作样,仿佛根本没有想到这种事而生活在高尚的情操中,其实骨子里都是一回事。这个女人至少老实些,那个女人却一味装假。何况这个女人是因为穷才落到这步田地,而那女人玩味的是既美妙又可怕的情欲。这个街头女郎是一杯肮脏的臭水,是供那些口渴得顾不上恶心的人喝的;剧场里那个女人却是盖在美丽外表下的一剂毒药,谁接触她,谁就不知不觉地被毒死。
女人好比老虎,女色不可近,美人不可亲。聂赫留朵夫终于明白:Maliette (玛丽爱特) 之所以力促丈夫释放舒斯托娃,并非她支持革命党人,她是以此来讨他的欢心,使他靠拢她,最后成为她的情人。她的生活太优越,太无聊,所以要猎取情人来取乐。聂赫留朵夫想起自己跟某县首席贵族的妻子的关系,可耻的往事就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人身上的野兽性是可憎的,”他想,“然而它以**裸的面目出现的时候,你可以从精神生活的高度看清它并鄙视它,因此,你不论是上了当还是站稳了脚跟,你都还是原来的那个人;然而当这种兽性披上了一层虚假的美和诗意的外衣,弄得你神魂颠倒时,你就会对这种兽性敬之若神,分不清好坏,完全陷了进去。这才可怕哩。”
聂赫留朵夫现在对这一点看得如此清楚,就像清楚地看见皇宫、哨兵、要塞、河流、木船、交易所一样。他终于战胜了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避开了这个陷阱。
今天夜里地面上没有让人静心休息、催人安眠的黑暗,只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朦朦胧胧的奇怪亮光①。聂赫留朵夫的灵魂里也不再存在愚昧的黑暗,使他昏然入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聂赫留朵夫已经清醒过来了。此刻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事情很明白,凡是世人认为重要和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卑鄙龌龊,不值一提的。
而所有那些光辉夺目、富丽堂皇的外衣,往往掩盖着司空见惯的罪行。这些罪行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风靡一时,被人们费尽心机加以美化。
① 指彼得堡白夜的光,彼得堡地处极北,夏夜极短,不那么黑,通常称为“白夜”。
聂赫留朵夫有心忘掉这些,不去看它,然而他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虽然他还看不出为他照亮一切的光是从哪里来的,犹如看不出照着彼得堡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一样,虽然这种光给他的感觉是不清晰,不鲜明,不自然的,可是他已经不能不看见这种光为他照亮的东西了。于是他的心里既高兴快活,又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