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对年轻人来说这种单人牢房真是可怕!”姨妈说着摇摇头,也点上一支烟。

随后,聂赫留朵夫和舒斯托娃的姨妈在一起谈论了社会上的不平等现象,还有各种和革命活动有关的事情,他们俩在思想上有共鸣。最后,他们又谈到了沙皇迫害进步人士的牢房。

“我想,这种单人牢房对所有的人都是很苦楚的。”聂赫留朵夫说。

“不,不是对所有人坐牢都是很苦,”姨妈回答说,“人家对我说过,对真正的革命者来说,这却是一种休息、一种解脱。地下工作者永远生活在恐慌之中,物质生活也极其困难,终日为自己、为别人、为事业担惊受怕,而一旦被捕了,这一切也就结束了,全部责任也解除了,你就坐下来休息吧。人家对我说,他们被捕时还感到高兴呢。可是对于年轻人,无罪的人——像莉吉娅那样无罪的人总是首先被捕的——对于这些人来说,第一次的打击是很可怕的。这倒不是因为被剥夺了自由,受到粗暴的对待,吃得很坏,空气污浊。这一切艰难困苦都算不了什么,只要没有像初次被捕时的那种精神上的打击,那么,即使是再加两倍的苦难,也容易挺得过来。”

“难道您也有这样的经历?”聂赫留朵夫问道。

“我吗?坐过两次牢,”姨妈忧伤而动人地笑着说,“在第一次被捕——无缘无故地被捕时,”她接着说,“我才二十二岁,我有一个小孩,而且又怀了孕。尽管我失掉了自由,离开了孩子和丈夫,感到很痛苦,但是,比起我明白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一件任人摆布的东西时的感觉来,这一切又都算得了什么。我想同女儿告别,他们却逼我快去上马车;我问他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回答说,等我到了就知道了;我问他们我犯了什么罪,他们不理会我,我受审以后,他们就要我脱掉原来的衣服,换上带编号的囚衣,把我领到彼得保罗要塞的拱门下面的走廊上,打开门,把我推进去,再把门锁上,他们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带枪的哨兵。哨兵默默地走来走去,时而从门缝里张望一下。我痛苦极了,我记得,当时有一件事特别使我惊讶。有一个宪兵军官在审问我的时候,递给我一支烟。可见,他知道人是喜欢吸烟的,那么他也应该知道,人喜欢自由和光明,知道母亲爱孩子和孩子爱母亲。而他们又为什么要无情地把我同我所珍爱的一切拆开,把我当野兽一样锁起来呢?一个人经过这样的遭遇后是不会没有反应的。即使是一个相信上帝和相信人、相信人们彼此相亲相爱的人,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他也就不再相信了。我从那时起,再也不相信人了,心肠变硬了。”她说完后笑一笑。

莉吉娅的母亲从莉吉娅出去的那个门口走进来,说莉吉娅很不舒服,不再来了。

“为什么要毁掉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呢?”姨妈说,“使我特别难过的是,我不由自主地成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求上帝保佑,她吸一下乡间的空气会复原的,”母亲说,“我们就要把她送到她父亲那儿去了。”

“是啊,要不是您出力的话,她就完全断送了,”姨母说,“谢谢您。不过我打算跟您见面,却是为了托您把一封信转交薇拉·叶甫列莫芙娜。”她说着从衣袋里取去一封信来。“这封信没有封口,您可以把信上的话看一遍,然后您把它撕毁也成,把它转交也成,总之,这要看您觉得怎样做才比较符合您的信念,”她说,“这封信上没有什么损坏人的名誉的话。”

聂赫留朵夫接过信来,答应转交这封信,然后他站起来告辞,走出去,来到街上。

他没有看那封信的内容,把信口封上,决定按照委托,把这封信交给薇拉·叶甫列莫芙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