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赫留朵夫第二天早晨醒来,头一个感觉就是他昨天做了一件卑劣的事。

他开始回想:卑劣的事没有做过,坏的行为也没有,但有过一些想法,一些坏的想法,那就是认为他当前的一切打算,例如同喀秋莎结婚,把土地交给农民等,都是不能实现的梦想,认为这一切他都坚持不下去,认为这一切都是人为的,不自然的,他应该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才对。

坏行为确实没有,但有比坏行为坏得多的东西,那就是引起种种坏行为的思想。坏行为可以不再重犯,并为此感到后悔,但坏思想却经常产生坏行为。

一切坏行为只是为其他各种坏行为铺平道路而已,可是坏思想却拖住人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一发而不可收。

这天早晨,聂赫留朵夫重温昨天的那些想法,不禁感到惊讶:他怎么能相信那些想法呢,哪怕是只相信一分钟?不论他近来下决心要做的事情是何等困难,何等不合流俗,他既已开头,就要坚持到底。他知道目前他所能过的只有这样的生活,唯有过下层民众的苦日子,他才能问心无愧,精神得到解脱。不论回到先前的生活去是多么合乎习惯,多么轻松,然而他知道那是一条死路。昨天的**,今天已成过眼烟云。现在依他看来,那种**是种习惯性的堕落,好比一个睡过头的人,他已经不想再睡,却还是赖在**,迷糊一会儿,虽然明明知道,他该起床去做那些等着他去做的重要而豪爽的事情。他必须振作起来,去帮助苦难的玛丝洛娃,去帮助许多在监狱里和在西伯利亚的苦役犯和流放犯。

这天是他在彼得堡逗留的最后一天,一早起来,他就乘车前往瓦西里耶夫岛第五马路某号住宅,看望刚释放的舒斯托娃。

舒斯托娃家住在二楼。聂赫留朵夫为避开耳目,按照看院子的人的指点,找到了后门。他从后门进去,顺着陡直的楼梯上去,一脚踏进了厨房,那儿闷热,食物气味很浓,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做饭菜,她卷起袖子、系着围裙、戴着眼镜,站在炉灶旁,在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里搅拌什么东西。

“您是谁?”她从眼镜上边瞧着进来的人,严谨地问道。

聂赫留朵夫来不及通报姓名,那个女人的脸上就现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哦,公爵!”那个妇女惊叫起来,用围裙擦干净手。“您怎么走后楼梯啊?您是我们的恩人!我就是舒斯托娃的母亲,本来他们会把我家的姑娘完全毁掉的,您真是我们的救星啊!”舒斯托娃的母亲说着,抓住聂赫留朵夫的一只手,极力要吻它。“昨天我到您那儿去过一趟。我妹妹特意要求我去的。她就住在这儿。这边走,这边走,请您跟着我。”舒斯托娃的母亲说着,领着聂赫留朵夫穿过一道狭窄的门和一条黑暗的过道,向另一个房间走去,一路上时而把她掖在腰里的连衣裙底襟放下来,时而理理她的头发。“我的妹妹姓柯尔尼洛娃,您大概听人说起过吧,”她在门口站住,轻声加了一句,“她被牵连到政治事件里去了。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聂赫留朵夫从舒斯托娃的母亲的口中知道舒斯托娃的姨妈是个十分有头脑的女人、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民意党人,一生多次坐牢。

舒斯托娃的母亲打开一扇走廊门,领着聂赫留朵夫来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后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身体微胖、个儿不高的姑娘,身穿条纹布上衣,一头淡黄的鬈发围着一张苍白的圆脸。她就是舒斯托娃,相貌很像她母亲。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青年,腰弯得很低,穿一件领子绣花的俄国式衬衫,嘴唇上和下巴上都留着黑色的胡子。他们两人谈得津津有味,直到聂赫留朵夫进门,才回过头来。做母亲的对舒斯托娃说:“丽达,聂赫留朵夫公爵来了,他就是……”丽达是舒斯托娃的小名,她的正式名字叫莉吉娅。

脸色苍白的姑娘神经质地跳起来,把一绺从耳朵后面披下来的头发撩回去,睁着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瞪着来客。

“这就是薇拉·叶甫列莫芙娜托我营救的那个危险的女人吗?”

聂赫留朵夫微笑着说,伸出一只手。叶甫列莫芙娜是薇拉的父名,上文的波戈杜霍芙斯卡雅是薇拉的姓。

“是的,就是我,”莉吉娅说,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她的笑是和善的,孩子般的,“我的姨妈很想见见您。姨妈!”

她用温柔悦耳的声音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薇拉·叶甫列莫芙娜因你被捕心里很难过。”聂赫留朵夫说。

“请这儿坐,或者坐这儿更舒适些,”莉吉娅说,指了指那张柔软的破沙发,那个青年刚从沙发上起来,“这是我的表哥扎哈罗夫。”她发现聂赫留朵夫正在打量那位青年,就说。

青年也像莉吉娅那样和善地微笑着,同客人打招呼。当聂赫留朵夫坐在他的位子上时,他就到窗前搬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从另一扇门又进来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十六岁的中学生,一声不吭地在窗台上坐下来。

“薇拉·叶甫列莫芙娜是我姨妈的好朋友,可我几乎不认识她。”莉吉娅说。

这时从隔壁房间里进来一个女人,生有一张非常讨人喜欢的聪明的脸,身穿白色短上衣,腰里束一根皮带。她就是舒斯托娃的姨妈,叫柯尔尼洛娃。

“您好,谢谢您能来这儿,”姨妈挨着丽达在长沙发上刚一坐下,就开口说,“薇洛琪卡(薇拉的爱称) 怎么样?您见到她了吗?

她受得了吗?”

“请您放心,她不抱怨,”聂赫留朵夫说,“她说她心里有一种庄重安详的感觉。”

“唉,薇洛琪卡,我了解她,”姨妈笑着摇摇头说,“应当了解她。这人身上有一种了不起的个性,一心一意为别人,从来不替自己着想。”

聂赫留朵夫说:“是的,她没有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只为您的外甥女操心。令她心里感到痛苦的事情,主要的是,正如她所说的,您的外甥女是无缘无故被捕的。”

舒斯托娃不是民意党人,从未参加过他们的活动。但她给姨妈保管文件,姨妈自己没有房子,所有秘密文件都寄放在她那儿,有一次遇上了搜查,搜出了文件,宪兵就把她带走了。

这当儿姨妈评说这件事说:“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的,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啊!说实在的,她,我的外甥女,是在替我受苦受难。”

“完全不对,姨妈!”莉吉娅说,“即使您没托我,我也该保管那些文件。”

“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得承认,我比你知道得多一些,”

姨妈接着说,然后她转过脸去对聂赫留朵夫复述这事的详细经过,“这都是因为有一个干革命工作的同志,他东奔西跑,联络同志,身上不方便携带大批文件,因而郑重委托我替他暂时保管一些文件,可我一生为了革命,耗尽了积蓄,弄得现在连住处也没有,只好把那些文件带到她这儿来了。事情也太不幸了,就在当天晚上,这儿遭到宪兵的搜查,宪兵搜出了文件,于是把文件和她本人一齐带走了。革命者们千方百计要救她出狱,但无能为力。她一直监禁到现在,人家逼着她讲出她是从谁手里拿到这些文件的。”

“我可没有说。”莉吉娅很快地说,神经质地撩一下她的头发,其实那绺头发没有碍她的事。

“我没说你说了嘛。”姨妈反驳说。

“如果他们抓了米丁,那也绝不是我说出来的。”莉吉娅说,涨红了脸,不安地环顾四周。

“不过,你就别提这事了,丽朵琪卡(莉吉娅的爱称)。”母亲说。

“干吗不提,我偏要提嘛。”莉吉娅说,已经收起笑容,只涨红了脸,也不理她的头发,只是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不住地朝四周张望。

“你昨天一提这件事,不就弄得自己心里十分难受吗?”

“根本没有……你别管我,妈妈。我什么也没有说,一直都沉默着。当时他们审问我两次,问起姨妈,问起米丁,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还向他们声明,我什么都不回答。于是那个……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是暗探,是宪兵,是大坏蛋。”姨妈插话说,向聂赫留朵夫解释她外甥女的话。

“于是他就,”莉吉娅又气又急地说,“开始劝我:‘凡是您对我说的,’他说,‘都不会损害任何人,相反……您要是告诉我,我们就可能放了那些也许被我们冤枉而受折磨的人。’哼,我还是告诉他我不说。于是他就说:‘好吧,那您就什么也别说。只是您不要否认我说的话。’于是他就举出一个名字来,也提到了米丁。”

“你就别说了。”姨妈说。

“哎,姨妈,您别打岔……”她不断地拉扯她的一绺头发,老是往四下里看。“忽然,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听说,人家敲着墙通知我说,米丁被捕了。唉,我想这是我把他出卖了。我难受极了,难受得简直都快疯了。”

“后来,事实证明,他被捕跟你完全不相干。”姨妈说。

“可我当时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把他出卖了。我从这边墙跟前走到那边墙跟前,走过来,走过去,脑子里静不下来。总以为是我把他出卖了。我躺下睡觉,盖上被子,就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你把米丁出卖了,你把米丁出卖了,米丁是你出卖的。’我知道这是幻觉,可是又无法克制。我想睡,睡不着;我要不想,又办不到。

哦,这真是可怕!”丽达越说越激动,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再把它松开,不住地往四下里望。

“丽朵琪卡,你冷静一下吧!”母亲又说,碰了碰她的肩膀。

可是丽朵琪卡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

“这种事所以可怕,是因为……”她又开口说话,可是没有讲完就哇的一声哭了,从长沙发上跳起来,衣服钩了一下圈椅,跑出房门外去了。她母亲跟着她走出去。

“恨不得把那些坏蛋统统绞死才好。”坐在窗台上的中学生说。

“你说什么?”母亲问。

“我没说什么……我随便说的。”中学生回答说,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支纸烟,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