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岁起,半个多世纪来,我在嘉定住过几个地方,搬过几次家,始终没有离开老城区。偶然想到,这并非偶然吧,是个人天性使然?
关于自己和环境相处的个性状态,我最常听到的评语是“安于现状”。
我并不排斥这一评语,自己经历中确乎少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直在做的事也就一两件。另一方面,我对“安于现状”这一说法的认可,更在意“物我相谐”的表达。
嘉定老城区,旧时有称练祁市、州桥市、疁城镇等,我儿时叫城厢镇,后改称嘉定镇、嘉定镇街道。老城区形制颇为独特,城区外围周长近七公里的护城河,为不多见的圆形,圆心在纵横贯穿城区的横沥河与练祁河交汇的州桥头。如此少见的“十字加环”水系,八百年留存至今,称江南一绝不为过。傍着十字河,自宋以降,自然形成东、西、南、北四方大街。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唯张马弄、“一条街”、南大街等出现了一些新建多层住宅,城区内占据土地面积大半的仍是耕地和村庄。与一些地方“城中村”格局不同,这个“江南巨镇”呈瘦长十字形状,依河蜿蜒在绿野中。
不少嘉定“城里人”打小便习惯早晨推窗看到田野,呼吸庄稼和村庄的气息。我本人小时候从家里的南窗,听到的就几乎只有田间的各种声音,除了虫吟蛙叫、鸡鸣狗吠的合唱,白天常闻羊咩咩、牛嗷嗷,静夜里则时或有“唧唧鱼儿跃”入耳。
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六一新村四周的铁丝篱笆被人在南边扒开一个口子。虽然新村外面有路径和楼前的田野相通,但我似乎更有勇气从眼前突然出现的篱笆缺口钻出去。这段经历令我在完全不懂农活儿时,已非常熟悉农田。在棉花地里我捉到过至今历历在目的大头蟋蟀;在稻田水沟里捞过鱼虫和小蝌蚪;在曾是窗景中可望不可即的池塘边,钓过鱼,打过水漂,采过桑葚;无事时更常在田边玩杂草和泥疙瘩。
这片耕地一直向南延伸至城河。从前城河里岸筑有同为环形的城墙,四方有城桥城门:南为澄江门、北为朝京门、东为晏海门、西为合浦门。在我还不认识它们时,环城河已然给了我“边界感”。
如今我想,这定然和我谨慎多虑的个性有关,但于我年幼时的眼界而言,城中天地已足够大。记得曾在儿时一次“逃逸”游戏中,我违反游戏规则跑出新村,但最终止步于南城河桥。那似乎成了我的宿命。
有限的边界感注定空间想象不足,但另一面或也造就了我对于身边事物过度的敏感和专注,拓展了内心冥想。成年前我在嘉定城中的活动区域,主要有住地六一新村、“一条街”、州桥头、周边田园等,空间内容其实也驳杂丰富。但记忆中那时的城区,更多是一个时代背景,本身似乎少有故事。这样的印象,可能与认知事物的阶段性特征有关。在这个背景下活跃的是个人成长中的多变心灵,是视线里的同学、老师、家人、邻里等。后来我对这些的记录常无穷尽。而沉淀于内心的景象,或更容易呈现出无尽的时空意味。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老城区仿佛开始从沉睡中醒转来,抖落身上的尘埃,渐次显露出不凡的面貌。成年前我对事物的判断常用的标准是新和旧,六一新村、“一条街”是新,州桥及四方大街为旧。旧,也即为过时,尤其当它们原有的状态被改变或遮掩时。如今,和许多同龄人认知事物的偏好一样,我也经常爱用手触摸物件。那些曾经隐姓埋名的奇石名筑,在得到敬重和好奇的触摸下,古老的生命宛若新生。这份意外的体验慢慢让我明白,成长中先天缺失的重要内容,或许注定了我们关于成长的讲述的局限性。
嘉定城区改变最大的是田园和村庄的动迁。保存并维护完好的是“十字加环”水系。并非刻意选择,近20 年来,我家住地一直临河,北靠城河,西贴横沥。在嘉定城中住了大半辈子,仅从“市中心”外移到城边。这些年常能听到城河上货船的鸣笛。拓宽了的城河,内圈还已贯通了周长为6.5 公里的环河步道。“走不远”的宿命此时却又令我感悟到人生的某种悖论:或正如我的写作,每一个落下的文字毋庸置疑表达着某种“不安分”,却又别无选择地留下了自己的印迹。
解放日报朝花副刊2022 年12 月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