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极而衰盼辉煌

——云南滇剧

【2008年,滇剧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我来到位于昆明东南郊的官渡古镇。

它地处滇池北岸,静立在宝象河下游,云水淼霭,薰风无浪,一派如画的田园风光。早在唐代,南诏王公便将此处设为游览滇池时理想的驻足之地。达官贵人多在此修建行宫别墅,名流贤达光顾流连。“多少行人此来往,马蹄踏破五更霜”,“此地酒帘邀我醉,隔船笙鼓送我归”。

古老的官渡沉浸在一片丝竹管弦之声中,唐宋时已是滇池东岸的一大集镇,元代与昆明同时设县,明清即成为商业、手工业很发达的乡镇。成群的欧鸟在天空翩翩翱翔,古镇中一座座用螺蛳壳和着粘土舂夯而成的院墙,在风雨中悄然兀立。百年的土屋民居依然能够看见昔日之官渡,商贾云集,人来客往,高塔辉映,五山、六寺、七阁、八庙,至今仍保留着建筑遗址。

空气中有胡琴穿云裂帛的声音,有丝弦的高昂激越,还有明亮潇洒的襄阳腔,仿佛诗人用笔描绘着一境抒情而优美的场景。我寻声漫步,寻寻觅觅,终于在一座座浅黄颜色古建筑的深处,找见隐匿着的那个古色古香的古渡梨园,滇剧那独特的或浅吟低唱或慷慨激昂的声音,正袅袅从梨园中飘出。

这里是“云南官渡滇剧花灯传习馆”,是云南第一家,也是唯一的滇剧、花灯传习馆,默默以民间传承和学校传承的方式,对滇剧进行挖掘、保护和传承。古渡梨园上演着一曲曲逝去年代的滇剧,让那些在纷繁时间中寻找幽静的人,让心中藏有怀旧情结的人,重新拾起美丽的遗梦,将心沉入唱腔韵律的怀抱当中。当心灵与那古老的唱腔旋律重逢之时,灵魂被再次激活,一遍遍重温那些或细碎或连贯的“老云南”之梦。

滇剧是滇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有着200多年历史的云南地方剧种,是著名的“滇粹”。

早在遥远的清康乾年间,云南就有10多个戏班,有了可以进京演贡戏的演员。清代孕育出了滇戏,到了光绪年间,滇戏已然兴盛无比,不仅有了职业戏班,农村中的一些业余班子也纷纷成立,昆明近郊的唱灯、演戏班子在官渡区就有上百个。此后的岁月,滇剧一路旖旎着走过清代、辛亥革命时期、民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几个阶段,风光无限。

然而,当时光进入21世纪,掀开这个被繁华、高速、现代、网络、快餐、游戏、外来文化充斥的序幕,我不无悲哀地看到,滇剧在一道道不测风云当中,悄无声息地被改变了命运。

有的滇剧艺术家退休了,有的年迈无法再唱了,而有的离开了人世。年轻一代中很少有人学习滇剧,滇剧表演者逐年减少,有人想学却又学不到。广播电台、电视台多年不播放滇剧节目,也几乎不举办专业和业余的滇剧演唱大赛,这让面临困境的滇剧雪上加霜,逐渐在人民的生活中大大边缘化,一天天消失,从日渐衰落逐步走向濒临灭绝的境况,这个有名的大剧种在艺坛中绝响了!

在斑驳的历史轨迹下脱颖而出的滇剧,曾经多么艳丽,多么震撼,所有的艺术细节都游刃在它富有表现力的音符与韵律当中。云南,因为拥有滇剧而获得戏剧版图里一席清晰的脉路和完美的诠释。但是今天,云南即将因为失去滇剧,而从此丧失戏剧舞台的万水千山。

怀着遗憾、不舍和难以释怀,我试着以缅怀的姿态,以追梦的笔调,去追溯云南的滇剧,去目睹它的悲欢离合,见证它一次次的生死轮回。我还想置身于它每一次轮回的波浪当中,阅读滇剧历史上那些神奇而永恒的传说,倾听它深情款款的诉说。

路漫漫的形成过程

无数的时光在风中流逝,滇剧的形成路漫漫其修远兮。

乾隆年间,云南戏曲舞台诸腔争妍,一派繁华。谁都没想到,此时的各种声腔里蛰伏着构成滇剧的元素,已然为滇剧的产生播下了一粒粒种子。一个充满灵性的旋律一层又一层旋转而出,直抵那个伟大旋律的历史进程。它们用细密的温度,温婉的触觉,一点一点编织出通往彼岸的曲谱,锲入那粒珍贵的种子,最终拓展出一部伟大的剧种。

从清初到嘉、道的两百年间,云南剧坛盛极一时。戏班众多,昆乱杂陈,为滇剧声腔的形成营造出有利的、艺术的氛围。乾隆时的诸声腔,随着戏班的合并、衍变及筛选而相传下来,经过兼收并蓄,汇集成了滇剧的声腔。

道光时期的昆明已有七个戏班:福如班、寿华班、联升班、祥泰班、吴西园班、福寿班、洪升班,他们或柔软之厚,或丰泽之韵,或秋云之绵,或潺水之动,各有千秋。祥泰班—永泰班—泰洪班的擅联关系,从乾隆末年一直贯穿到光绪末年。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从乾隆时的声腔一直演绎到后来的滇剧声腔,清晰可辨。

构成滇剧的声腔必须兼备“丝弦”、“胡琴”、“襄阳”三大类。道光初年出现的皮黄,盘桓韵化成为形成滇剧声腔的重要因素。“丝弦调”既在乾隆年间出现,道光时又有了皮黄戏,时光的脚步走到这里时,滇剧声腔的形成条件已经是饱满的、充沛的。

外来声腔情不自禁汇入本地,适应着,交融着,世代相传着,和云南人的文化传统、生活习惯、语言发音、艺术趣味等条件密不可分。这些条件影响着和改变着外来的声腔,它不再是原来诸种声腔的拼凑综合,而变成水乳相融的另一剧种,势所必然而顺理成章地形成了滇剧。

道光时的云南剧坛是丰盈而包容的,祥泰班从乾隆时一直坚持下来,收留着前期各班在昆的演员,将众腔集于一部。各戏班趋向于改组合并,为滇剧声腔的形成创造了有利条件。此时皮黄同台合奏的局面已经形成,形成了“梆子皮黄三下锅”的局面,滇剧的三大声腔已经具备。

角色行当已有小旦、生脚、花脸、 末、外等划分,各自妖娆着,竞妍着,绽放着。滇剧乐队从来就称“场面”,舞合工作人员称“管箱台杂”,业务负责人称“管事”……这些称谓在道光时确立,一直保持了下来。祥泰班长期坚持,到道光时已有四五十年的历史,它将本地方音声调盘绕交织了进来,在唱、念的字音声调上,逐渐沉淀出云南音律。先辈艺人多年来的融汇创造和苦心经营,使外来声腔逐方言化,从而奠定了与其它剧种殊异的,具有滇剧魔力风格的传统根基。

前期外地戏班的入滇,带来各种声腔的同时,也传来了各自的剧目。这些剧目经过无数艺人加工、丰富,被移植成为滇剧的保留剧目,并造就了第一代的滇剧知名演员,如王福寿、罗四花脸等人。

从道光之前的孕育期,到清代的形成期,这个由渐变到突变的发展过程,就像一场细密而耐心的沉淀演绎,滇剧当之无愧出落成一个独立的多声腔地方剧种。外来戏班和声腔的逐渐融合衍变,加上无数艺人的辛勤劳动,经过历史风浪的冲刷洗礼,滇剧具有了众家之长,又不断朝着云南地方化的道路前进。自此,胎儿成熟,呱呱坠地,一个新生的地方剧种诞生了。

光绪时期的滇剧是有厚度和魔力的,艺术境界已日臻完善,演出活跃,名伶辈出。在这个兴旺的阶段,剧目繁多,行当齐全,技艺高超,表演出色,且有不少绝技独招,形成盛极一时的奇观。有一批川剧演员和贵州演员改演滇剧,将川剧剧目大量移植为滇剧演出,丰富了滇剧的剧目,演技也随之化为滇剧所有。

至此,滇剧开创出一段绵延不朽的艺术史话,所有艺术细胞和创作灵感已经被激活。

一场创世纪的突破性改良

在震撼全中国的护国战争之后,云南出现一幕中国戏剧史极罕见的现象:留洋学生极其关心地方戏曲的改良,把戏曲改良作为宣传革命的辅助手段。

留日学生不断回滇进行街头演说,以戏曲作为宣传革命的武器,在街头宣传民主革命,提出改良戏曲的主张,以延续护国英雄们的革命理想。

要想改良社会,先要开通风气,然开通风气的事甚多,最有效的是改良戏曲。戏曲是一个喜怒哀乐的活动画谱,最易动人感情。唱兴盛使人欢喜,唱衰亡使人悲哀,唱凶暴使人不平,唱英勇使人奋发。且词调浅显,事理易明,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富的贫的、贵的贱的,都能一听便解。

开通风气,莫妙于改良戏曲。资产阶级革命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提出并进行改良戏曲,在戏曲领域内掀起了革命的浪潮。

理想又回到了护国首义者们的心中,回到了英雄们的怀抱。他们用改良戏曲来宣传反清革命,比演讲,办学堂、书刊及其它的文艺形式收效更快更好。革命者们提倡编演新戏来密切配合革命的形势,他们编演出反清革命的历史剧和时事剧,内容不论古今,题材不计中外,强调戏曲为现实斗争服务。戏曲成为一种政治斗争的工具,唤醒国民,激励士气,启迪民主思想,激发爱国精神,促进反清革命的深入进展。他们将戏曲改良纳入了革命斗争的轨道,又以新戏曲的编演去促进反清革命的深入开展。

这次戏曲改良,不仅提出了革命的主张,同时还有相应的措施。革命党人亲自动手来编写剧本,又亲自出马组织爱国艺人来进行排练和演出。有的滇剧著名演员,还自己拿出钱来去上海制办服装。

这次的戏曲改良曾经风行一时,神秘的力量融于戏剧之上,充分显示了革命党人和爱国艺人的政治热情和战斗气概,密切配合了当时的政治斗争。而革命浪潮又推动着戏曲的改良,从编写剧本到组织演出,燃烧着云南人民奋发图强的觉醒火焰。

新的帷幕被徐徐拉开,反对袁世凯窃国称帝,反映护国运动的斗争,鼓吹自由平等,主张婚姻自主,提出民主法制,以求伸张民意……一部部鲜活的剧本反映了这个时代的斗争生活。从辛亥革命前夕到护国运动,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的一个关键时期,也是近代云南历史上天翻地覆的斗争时期。改良后的滇戏借外国人民的革命斗争历史,激发国人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君主专制。以云南的厉史故事,宣扬反清的民族主义思想。以云南的现实题材,激发滇人起而斗争。

拥护共和,吾辈之责。兴师起义,誓灭国贼。成败利炖,与同休戚。万苦千难,吾命不渝……这次滇戏改良在云南戏剧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新颖脱俗的花骨朵横空出世,用戏剧表现新的时代新的人物,大大突破了传统戏剧的题材范围,在滇剧发展史上拥有崭新的意义,具有不可磨灭的功勋。它提出的主张和论点,比起传统滇剧的曲论,迈进了历史性的一步。

跌宕起伏,命运多舛

历史旋律有高昂激越,也有低沉凝重。稍稍回眸,就可以造访那一段黯哑低沉的岁月。

自护国运动以后,云南地方当局的封建保守势力抬头,一只无所不在的魔爪从黑暗中伸出来,开始了对滇剧的残酷迫害:取缔戏园、取缔坤伶、公告禁戏……这样严酷的环境下,滇戏改良也就无形流产。繁华时纷纷开设起来的滇剧茶园,在资本主义的竟争中先后垮台。一些戏园老板为了生存,更为了追逐利润,躬身迎合小市民的低级趣味,迎合小市民喜新厌旧的心理,放弃了纯粹的滇剧,搞起不伦不类的京、滇合演。孤立无援的滇剧风雨飘摇,面临着被挤垮的危险,命运岌岌可危。

地方当局对戏曲演出禁令森严,中小戏园生意大为减色,各戏园之间为了存活而竞争剧烈,大减价目而观众亦属寥寥,相继停业。到了一九二三年,昆明的戏园只剩下群舞台和云仙茶园两家。

我在那段历史的巷道里继续行走着,把目光深入到那个年代的经度纬度,深入到基本上结束军阀混战局面的云南背景深处去。那个时期,社会经济变得较为安定,物价平稳,生活水平很低,外来干扰较少。在这样的形式下,文化娱乐活动显得如此贫乏单调,没有更多的艺术品种相互竞争。

龙云掌握了地方政权,他看到地方剧种日益沦落,提出恢复滇剧之议,滇剧因此迎来了新的一线生机。他对蒋介石阳奉阴违,在内政、军事、经济、交通、币制等方面都自有一套。他把滇剧当作“滇粹”,想大大加以提倡,希望集高昂、悠扬、明亮于一身的滇剧成为云南的主旋律。群舞台投其所好,与新滇剧院一起专营滇剧,集中力量编演地方戏,力求革新。一时间滇剧人才涌现,剧目丰富,演出活跃,复归兴旺。群舞台老板与唐、龙政权关系密切,每年七月十二日唐继尧生辰,都接群舞台上五华山专演滇剧,罗香周被称为“都督小旦”,颇得当道的青睐和支持。

抗日前期,云南成了大后方。前线战事吃紧,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外省很多工厂、机关、学校和商号纷纷内迁昆明,一时人口骤增,昆明出现虚假的繁荣景象,文化娱乐也相应得到迅速发展。很多滇剧演员挤不上舞台,只好沦落到茶馆去清唱,围鼓茶室反而热闹起来,文教界的名流学者经常去蹲茶馆看云南地方戏曲。

地方当局为振兴滇剧,创设了改进社,专门培养戏剧人才。改进社所招收的学员班是官办的第一个滇剧科班,可惜的是委任非人,转向营业演出,结果人才没有培养出来,滇剧“改进”也流于空谈口号。滇剧的业余爱好者和知识分子很关心滇剧的前途与命运,他们发表议论,形诸笔墨,屡见报端。

到了抗日时期,广大艺人忙于谋求温饱,无心专心演戏,更无心从事改进,滇剧再次陷入低落的谷底。

抗战中期,外来剧种云集昆明,当局任随地方剧种自生自灭,于是滇剧长期沦落为围鼓清唱的“板凳戏”,被摧残得相当可怜。反动军官杨据之对艺人抓、打、关、骂,进行人身侮辱,许多艺人被迫流离失所,逃奔外乡。杨据之还搞来一些青年,成立科班,大肆演出宣传封建迷信的剧目。自此,滇剧几至一撅不振。到了新中国成立前夕,滇剧已濒临绝境。

省会地区的滇剧尚且如此,个旧、蒙自、开远及其它各县的滇剧,处境就更加困难了。戏班多为业余,演出既不正常,组织难以固定,有演出则集中,无演出就散伙,所谓“三冬望一春”,都寄希望于“演春台”。演员四出搭班,流落各地,只求温饱,又遑论改进提高。

新中国的建立,为几近灭绝的滇剧和滇剧爱好者带来了新的幻想和希望。

省和许多地、州、市、县都建立了国营滇剧团。1950年,省里成立了实验滇剧团,1953年改为省滇剧团,1960年建立了省滇剧院。“文华奖”、“梅花奖”等各种奖项的设立保护了滇剧的发展,举办的滇剧花灯艺术周也促进了滇剧花灯等地方艺术的振兴。在这段时期,很多优秀的文科大学毕业生也被分配到了滇剧团,记录、整理了一批又一批传统剧目,剧团和省文艺学校先后招收和培养了数百名滇剧演员,以及编导、音乐、舞美人才,大大充实了滇剧的新生力量。春风所到之处,满城鲜花次第开放,滇剧获得了新生和迅速发展。

文化如水,润物无声,一个古老剧种的发扬光大需要精心的保护和耐心的传承。但是滇剧具有很高的艺术形态,讲究“四功五法、唱念坐打”,具有“雅俗共赏、古今同趣”的境界,一般人无法企及。滇剧在一定程度上需要 “译码”,一个完全不懂古老剧种文化的人,刚接触时摸不着头脑,很难入门。在纷繁的时代熔炼里,滇剧的盛景逐渐在岁月的震颤中失去了往昔的容貌,新生一代正在被更易于接受、更有娱乐性的东西吸引。滇剧独特的光芒一天天进入了边缘化。

永久而独立的圣境

滇剧的丝弦源于较早的秦腔,襄阳源于汉调襄河派,胡琴源于徽调等声腔。浸**在这些或婉转或激昂或潇洒或明亮的音律曲调之中,不但可以重温滇剧起源之梦,还可以看见残留在记忆里的历史片段,重拾起那些于明末至清乾隆年间先后传入云南,逐渐发展形成,流行于云南九十多个县市的节律。

丝弦、胡琴和襄阳三个主要腔调,虽出于秦腔、徽调与汉调,但是经过云南人民的语言、风习和地方戏曲长期融合之后,已经与原来的秦腔、徽调、汉调风格不同,成为了云南人民所特有的东西,成为一种被心灵所召唤的旋律。

丝弦,在滇戏三种构成因素中是主要的一种,它的唱法有“甜品”、“苦品”之分,可用于喜剧,也可用于悲剧,听起来仿佛遥远纬度中吹拂而来的一缕春风

胡琴犹如满地落英的悲啼。它源于徽调的石牌腔,与二黄腔同源,近似京剧二黄,但与京剧二黄又有不同,没有“原板”,其中有一种“梅花板”是由“二流”跺起来加以变化而成的,在歌唱中夹带诉说,可以唱到数十句不觉其繁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常用于《黛玉焚稿》之类情节悲啼的戏里。

襄阳是吸收了汉剧“襄河派”的西皮调而演化而来的,旋律流畅,像漫山遍野怒放的山茶,适宜于表现愉快、喜悦与激昂奋发的感情,常用于《豆汁记》、《菱角配》等喜剧中。

滇剧的表演善于刻划人物,富于生活气息,这是一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如《牛皋扯旨》中的牛皋与陆文亮,《烤火下山》中的倪骏与尹碧莲,都是通过具有丰富生活内容的动作,表现出人物矛盾的过程,形象生动,性格突出。

滇剧继承和吸收了徽、汉、秦腔等剧种之长,具备丰富扎实的表演艺术基础。它体验和体现角色的思想感情,语言生动,通俗流畅,具有民间歌谣的风格,如《秦香莲》一剧中的许多唱词,与全国其它剧种都不同,词句明白如话,充满生活气息。

云南是多民族的省份,是民族艺术的海洋。滇剧在发展过程中,长期在农村草台演出,吸收了民间多种艺术营养,有着鲜明的民族和乡土特色。名艺人都有自己的绝招,李少白饰《审潘洪》中的潘洪,能通过头上纱帽的高低移位,表现出潘洪惊悸、焦急的复杂心情;花脸卜金山在《梅花簪》中饰禁子,只用一个锁牢门的动作,使观众似乎听见锁簧入锁的声音,从而表现了他对犯人的同情和对官府的愤恨;名须生栗成之,他所扮演的《清风亭》中忠厚老实的张元秀,《马房失火》中机智沉着的白槐,《四进士》中不畏权势的宋士杰等角色,个个栩栩如生。尤其是《七星灯》中的孔明,唱工相当吃重,为了表现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必须越唱越衰,而身衰心不衰,“滇剧泰斗”栗成之表演得恰到好处。

痴迷滇剧的人只要闭上眼睛,就会从中感受出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晕轮。它的柔软可以在弹指间变换,它的刚烈令人在扼腕间唏嘘。它是婉转而妖娆的,激昂而清越的,在滇池上空追逐着彩云奔跑,在云南大地晕染出春天的色泽。

广袤的流布与倾诉

每次走近滇剧,与滇剧相遇,都想从它的旋律曲调里读到那些曲折的过往,一次又一次倾听它来之不易的诉说。

早在同、光时期,滇剧就犹如追逐阳光的虹练,在保山、腾冲、大理和滇中地区盛行开来。辛亥前后,又在个旧、蒙自、开远等地发展成为戏园、戏院。一些城市在抗战前形成了班社。

当滇剧形成以后,在戏班流动所经之地,或演员落脚的地方,就撒播下了戏曲种子,培育出一批又一批演员和票友。这些人组成了戏班或票社,以至发展成为茶园、戏院。他们的演出活动持续不断,一直相延到解放以后,建立了滇剧团。

昆明与各地的演出是互相消长,彼此促进的。民国时期,滇剧是四起四落,而在将落未起之间,知名演员分赴各地,不仅活跃了当地的演出,促进了滇剧的艺术交流,同时也辅导了当地的演员,使各地的滇剧迅速发展起来。

艺术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某个地区滇剧活动的人群越广泛,观众的欣赏水平就越高,反而就越能促进演员提高演技,使滇剧活动的发展更快,布点更多。

滇剧以省会昆明为中心,四面向外扩张,遍及滇东、滇南、滇西各县,远达边疆民族地区及川黔部分地区,均有其流布和影响。在云南省内,尤以一些交通便利、商业繁盛、农业富庶之区更为活跃。大致分作三路。

一,滇剧轴心之滇西

滇西的滇剧以大理为轴心,飘**着,旖旎着,沿着滇缅公路的轨迹四出演唱。

滇缅公路所经各县,以及下关南北各县,均成为滇戏流行的地区。大理为滇西首府,历来庙会演戏之风甚烈。后来,下关的云福班、鼎仙班流散到缅宁(今临沧)一代,庆云班流散在丽江,其余各班也流散到各地,演员各自搭班。

滇西的滇剧很早就已流行,多为庙会演出。在抗日战争时期除保山、下关建成戏院外,其余仍保待着庙会演出的形式。

保山在清代叫永昌府,很早就是滇剧的活跃地区。在保山城乡,每逢庙会,各地接班演出,从过年到三四月间从无间断。民初,昆明的福寿班流落在保山,后来玉林班也来到保山扎根,名角颇多。抗日初期,新建了保山大戏院,演出京、滇剧、1945年滇西战役胜利后,保山又另盖光华滇剧院,其规模比昆明的群舞台还大,演出很是兴旺。解放后在光华滇剧院的基础上建立了保山县滇剧团。

腾冲在清代叫腾跃厅,滇剧班子演员的编制和薪饷都由军费开支,镇台宴客时必演滇剧,附近七大土司都来看戏,留连十多天不散。民国期间,腾冲的业余滇剧演出一直未断。抗战胜利后,腾冲成立了凤山社,演出颇为活跃。1957年,在凤山社的基础上改建为腾冲县滇剧团。

丽江、鹤庆、剑川的演出甚为兴盛,解放后成立了鹤庆县滇剧团,丽江专区滇剧团,永胜县滇剧团等。

二,自来兴盛之滇南

宣统二年滇越铁路通车后,小火车一路呼啸着,激**起工矿业和商业的迅猛发展,也搅动起沿途的文化娱乐生活。于是凡铁路沿线上的大县城,几乎都有了戏园的设置。一时涌现的优秀演员和业余票友很多,观众的欣赏水平也较高。凡是滇剧名角,大都先在滇南演过,然后再到昆明演出,从而成为名闻全省的演员。

滇剧在三迤当中尤以滇南发展最快,分布面广,演出点多,不仅专业演出兴盛,业余活动也很活跃,因而涌现了大批演员和票友。民国时期昆明舞台的优秀演员,大部分都是来自滇南。不仅专业演出兴盛,业余组织和演出也很活跃,直至解放后,仍然是滇剧剧团最多的地区。

蒙自位于滇南边陲,滇剧活动自来兴盛,光绪时即有阳春班,辛亥以后,先后开设过新新舞台和权逸茶园,常邀各地滇剧名角来此演出。

个旧是滇南较大的工矿城市,民国初年先后有滇舞台,幻乐社,文明茶园,玉林社等组织,其规模不亚于昆明的戏园。解放后建成了个旧市艺光滇剧团。

建水先有个雅集社,后开吟生戏院,解放后建立建水县大众滇剧团。

开远在民初即有戏园,魏巍与贾云两夫妇开设的魏云剧场一直维持到解放初。

文山在清代叫开化府,滇剧盛行。

广西直隶州包括今泸西、弥勒、师宗、邱北四县,均为滇剧兴旺的地区,早在乾隆时泸西就建有戏台。

玉溪在清代同、光年间的滇剧就很兴盛,昆明和个旧的滇剧演员常到玉溪演出,玉溪附近各县的滇剧活动也很兴盛,1952年成立了玉溪试验剧团,后改为玉溪地区滇剧团。

通海素有“小云南”之称,清末有福寿班等来此演出过,昆明的滇班也经常来演。抗战之前曾有三个班同时在此演出,名角也多。1952年成立通海线滇剧团。

华宁、澄江、元江、思茅一带滇剧活动开展得都很活跃,颇受当地观众喜欢。

三,票友众多之滇东

滇东即今天的昭通地区、曲靖地区和东州市等地,很早就萦绕着滇剧流传的身影。

昭通府地接川黔两省,在清代颇为繁盛。现存光绪三十三年所立的《毛货行碑》中曾云:“光绪三十一年因挂匾唱戏办会,用去银四十五两正”,记载了当时皮货业举办行会时还演过戏,由此可见,昭通在光绪时即有了滇剧班社的存在。民国以来昭通曾建盖悦和大戏院。

会泽县在清末就有两个滇戏班,解放初合组为会泽县滇剧团。

宣威抗战前有榕城大戏院演出滇剧。

路南县民初即有滇剧艺人,陆良在清末民初就有乡绅班的组织。

曲靖为外省进入云南的交通孔道,流动戏班常过此演出,乾隆初年就有村优演剧的记载,抗战时所建曲靖大戏院票友众多,1953年,昆明“太华春”的滇剧演员到曲靖合并建成曲靖专区滇剧团。

宜良是滇越铁路线上靠近昆明的县城,清末就有一班票友经常在庙会演出。抗战前有两个著名戏班常在宜良演出,抗战后,碧金玉、盖世伶的班子也在宜良演出过,1949年,还在东门前开班协兴彩排茶室,竹八音、碧金玉、翠竹轩、状元红、戚少斌等许多滇剧名演员常去演出,可见当地滇剧演出的兴盛。1955年成立宜良县滇剧团。

繁复曲折的脉络

发端于明末清初,孕育于乾嘉之际,形成于道光年间,成长于同光之时,变革于辛亥前后,兴盛于抗战之前……滇剧一直以守望者的形象观望着朝代更迭。纵观滇剧的全部历史,虽然千头万绪,错综复杂,但仍有其轨迹可循。

它的兴衰起落,与当时云南的政治形势、经济情况、社会习尚、观众审美情趣的变化、以及其它因素密切相关。“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滇剧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重要历史事件,它的发展和变革,无不受时代风气和客观形势的影响。

清初的云南,与外地山川阻隔,交通不便,为什么会有诸腔的传入?这与当时云南地方当局招徕外省商民来滇开矿是分不开的。由于优惠政策的吸引,各省商帮源源而来,矿业的发展,又促进了商业的兴旺和城市的繁荣。各地戏班当时随商帮一道进入云南,诸腔汇集,为滇剧声腔音乐的构成准备了外部条件。

由于资本主义因素的增长,工商业逐渐兴盛,城市人口骤增,为滇剧的产生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并促使戏曲演出趋于活跃。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外地声腔受到当地观众的欢迎,有了群众基础,经过长期的酝酿与孕育,滇剧也就随之应运而生了。

外来声腔地方化的过程,是一个自发地继承与革新的过程。组成滇剧的三大声腔,不惟来源产地不同,就是音乐性格也各不相同,后来能够逐渐同处于一个整体之中,是经过历代艺人加工改造的结果。他们多年演唱,世代相传,把云南的地方语音甚至民歌旋律都融合在原先的声腔曲调里,对其音乐性格有所变异,使得高昂激越的丝弦调、委婉曲折的胡琴调和明亮潇洒的襄阳调能够刚柔相济地长期共存,由多样的变化走向和谐统一。

尽管这些曲调的板头、定弦、旋律、行弦等,都还保存着原有曲调的某些痕迹,但它们已羽化为规范化的滇剧曲调了。这种变革的过程是自发性的,却又遵循着继承与革新的客观艺术规律,在继承的基础上革新,在革新中又不抛弃传统,纵向继承和横向借鉴并行而不悖,凝聚着前辈滇剧艺人进行艺术改革的心血和经验。

历史悠久沧桑轮回

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是在漫长的积淀中完成的。滇剧饱受着沧桑,同时也目睹或见证着人生的生死轮回,记录下云南版图发生的一次又一次历史性事件。

历史悠久、多声腔、风格统一的滇剧来源于云南的包容接纳。外地戏班和声腔纷纷入滇,带来了丰富多彩的大量剧目,经过历代滇剧艺人移植改编,并在舞台演唱中加以发展创造,逐渐演变成为富有云南地方色彩的传统剧目。这些剧目数量可观,题材内容从古至今皆备,逐步成为一个古老剧种相当成熟的标志,也沉淀为一笔颇为丰富的艺术遗产。

一,唐三千、宋八百,还有列国和三国

历经几个朝代变迁的滇剧,剧目富饶繁多,但究竟有多少,一时很难以说清。很多剧目,在过去只是口传心授,师徒相传,怀珍自秘,不轻示人。在封建社会里,文人学士看不起这些东西,更无人编集刻印,纵有一些手抄本辗转相传,流失当已不少。老艺人相继谢世,人死艺终,他们所演出的剧本,多数都未能记录下来,缺少成文的资料统计。提到滇剧的剧目,艺人就只能说出“唐三千、宋八百,还有列国和三国”之类的估计数字。

尽管滇剧一直以翘首的姿态融入在云南历史的最深处,但是据《滇剧初探》记载:建国以后,先后开过三次全国性的剧目工作会议。组织艺人发掘记录,老艺人又献出了大批珍藏秘本,使流散资料得以初步集中。当时据老艺人张子谦、罗香圃、周少林、赵中华、高俊峰、梅雪艳等回忆,由黎方记录整理,按剧目起首一字笔划排列,初步搜集得一千O五十多出。后来滇剧剧目工作组又再加增补整理,共得一千0九十七出,但录有剧本者只有五百七十三出,占百分之五十二点二,可见有目无书的散失情况相当严重。后再行增补,其总数当为一千六百五十一出(包括折子)。

在这当中,留有剧本者仅只五百七十三出,这是一九六二年的统计。后经十年浩劫,所藏原有手抄本和历次记录本又大部被窃被焚,及今所存者已十分可怜,这是一个无可补偿的重大损失。

二,追溯来龙去脉

我不知道那些名称相同,故事亦同,甚至连唱词都有些相同的传统剧种究竟萦绕了几千百回。追溯每一个滇剧传统剧目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滇剧同各地方剧种早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从上古神话到民间传说,从帝王将相到凡夫俗子……滇剧剧目涉及的题材是那样广阔,内容丰富,无奇不有。它们来自各种声腔,又经历代滇剧艺人的创造和发挥,已不同于原来的面目。其中有出自正史野史的,有出自当时时事的,有出自唐宋传奇的,有出自云南民间故事的,有出自宋金杂剧的,有出自道经佛典的,有出自宋元话本的……

究其故事内容,渊源于旧小说、说唱文学、民间传说,还渊源于宋元明清杂剧传奇等。

要查清剧作者的情况,更是困难。元明杂剧与传奇作品,大多数都有作者可考。然而从乱弹、皮黄剧到地方剧种的剧作,绝大部分未署作者姓名,有关其作者的身世,也就很难查考。推其原因,这些戏文本为民间产物,几经改动的人手很多,其剧本又是师徒相传,用于演出的,故无人搜集刻版刊行。且剧作者在封建时代的社会地位低下,文人怕影响功名,多不染指,即使参与编写也不愿意署名,因而对这批无名氏剧作家也就无从加以评述。

自明代以来,云南有过一些剧作。在辛亥革命前后,还出现过一大批反映反清革命的新剧。

清末以来,昆明有些知名文人曾编写过一些滇剧剧本,或对某些剧本的唱词作过修饰。

民初以来,云南各地出现了一些滇剧新作和整理改编的剧目,为数可观,剧本的文学性和艺术性也超过前期,且大多数剧本都已演出或发表过。群舞合时期也编过一些新本,遗憾的是演过就算,多已失传。这些剧本的作者,系清末革命党人、留日学生、文人票友或前清官员。

滇剧并非孤寂落寞地存在于小众的内心,它是一个伟大的剧种,荟渊前尘旧事于一体,云集各种唱腔精髓于一身,综宏伟明亮婉转清扬于一路,理应有着更加远大的前景。

妙曼的音乐艺术

从明代一路漫漫走到民初,滇剧以它特有的喜怒哀乐演绎着社会的大世界和小世界。从寺庙万年台的庙会演出,到茶园舞台的售票演出,直到抗战胜利以后有布景灯光的戏院大舞台演出,滇剧在音乐声腔、唱念做打、表演艺术、舞台美术等方面,逐渐一天天趋于成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流派。

滇剧艺术的各个行当,不断涌现出一批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以各自特有的气质与专长,丰富着滇剧的音乐声腔,进行着不断的革新创造,并总结出具有自己风格特色的表演艺术经验,为滇剧发展史积累起宝贵的艺术财富。

滇剧音乐源远流长,汇集各种声腔,逐步纳入了云南地方化和规范化的轨道,形成了地方色彩浓郁的滇剧声腔,并拥有丰富的曲调。声腔分为丝弦、胡琴、襄阳三个系统,此外还有一部分昆腔曲牌、吹牌和其它杂调,是一种梆子、皮黄兼备的板腔体的戏曲音乐。

一,高昂激越丝弦调

丝弦是滇剧中比较古老的声腔,具有高亢激越的特点,又有悠扬柔和的风格;既能表现欢乐爽朗的气氛,也能表现慷慨激昂的情绪。丝弦有“甜品”和“苦品”“之分”,“甜品”带有喜剧色彩,“苦品”含有悲剧格调,刚柔相济,灵活多变,表现力很强。

二,委婉曲折胡琴调

胡琴倒板虽是一种七字或十字的起板,相当于京剧的二黄倒板,但其句式又与京剧不同。胡琴倒板的第三节(即句末三、四字)有个叠唱,如《二龙山》王英唱的胡琴昆倒板:“天仙女把某的雄心哭软”,其排列形式为“一二三四三一”,即天一仙女一把某的一雄心哭软一雄心哭一软”,具有浓厚的昆腔韵味。

胡琴腔中还有一种“阴调”,类似京剧中的“反二黄”,过门较多,行腔婉转,拖腔较长,速度比胡琴一字稍慢,徘侧缠绵,富于咏叹性,如《黛玉葬花》。

三,明亮潇洒襄阳调

襄阳调比起胡琴、丝弦来,其旋律要较为明快一些。它类似汉剧和京剧中的西皮,板头也相近似。“襄阳二流”之外,还有“快二流”和“慢二流”之分。“快二流”速度较快,如《夜归家》的唱词,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慢二流”是一板一眼,如在《斩李广》中,李广赴杀场的那段唱词便是。

除上述三类声腔外,滇剧还有一些杂调,可分成三类:

一,作为韵文朗诵和快板说唱的,不用文乐伴奏,只击梆子夹锣鼓,如“占占子”、“课课子”、“道课子”、“扑灯蛾”等便是。

二,作为基本唱腔和民间小调来演唱的,用胡琴或南胡伴奏,如“大筒筒”、“贯贯子”、“二郎梭”、“莲花落”等便是。

三,作为专用插曲来使用处理的,如鼓谱、琴谱、舞曲或其它插曲等。鼓谱用弦乐配合鼓声,如《打鼓骂曹》中的击鼓。琴谱用弦乐器配合演唱,如《空城计》中孔明的城上弹琴。舞曲也是以弦乐伴奏,间用锣鼓。其它插曲,因与滇剧音乐不相类而又为剧情所需,或只唱或只拉不唱,并伴以身段。

著名的十大唱腔流派

无论是在繁花似锦的年代,还是在失落飘零的时期,只要对滇剧充满执迷之心,只要心中依然热爱这个古老剧种,就总会在颔首闭目的一瞬,聆听到那一曲曲或悲愤沉着,或潇洒甜润,或华丽多姿,或豪放苍劲的唱腔。

以缅怀和聆听的姿态,重新回顾它们。

一,道劲苍凉韵味醉厚的栗派唱腔

在滇剧老生中,栗成之曾被誉为“滇剧泰斗”和“云南叫天”。他的艺术成就在滇剧发展中有重大的影响。

栗氏留下了十多种唱片,包括老生的各种唱腔。栗氏的嗓音并不高亢,但他能扬长避短,从自身条件出发,在中低音音域行腔,其声遒劲苍凉,质朴而富韵味。由于他文化较高,对声腔音韵下过一番苦功,吐字清晰,尖团分明,且喷口有力,能恰如其份地表达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韵味十分浓厚,为滇剧衰派老生的典型唱腔。

二,高昂圆亮的须生流派

蒋耀廷是清末民初驰名的须生,擅演唱做兼工的文武老生戏。他的嗓音高昂圆亮,吐字认真,别具韵味,唱工、念白都很有功力,时人称之为“蒋吼包”。他的声腔已自成一派,对后来的滇剧须生影响较大,从三十年代的周锦堂到五十年代的彭国珍,莫不间接地受其启发。

三,悲愤沉著的挽君唱腔

高竹秋(挽君)在滇剧老生唱腔上作出了新的探索。他是滇剧老生中的名票,也是票友中灌片最多的一个,能以真假嗓结合应用,吐字行腔都由丹田迸发而出,遒劲铁扎,跌宕有致。在《哭祖庙》中的唱段最为精彩,从“远望成都心酸痛”开始,字字有力,行腔激昂,充分抒发了刘湛在国破家亡时的悲愤心情。

四,潇洒甜润的汪润泉唱腔

汪润泉原是滇剧票友,专工生行,尤以小生的唱胜为佳,不同凡响。

小生在京剧中已有一套特殊唱腔和唱法,而滇剧过去的小生则多以须生应工,与老生唱腔并无多少分别。但从年龄、声嗓来讲,小生毕竟与须生、老生不同,其唱腔也应有所区别。汪润泉的唱腔特点是圆润明亮,潇洒飘逸,声嗓柔嫩,音色甜美,具有青年小生的气质。名琴师孙竹轩为他操琴,听起来更为洒脱舒展,韵味醇美,具有小生独特的味儿。在他的小生戏中,同是青年角色,但其声嗓又有文武之分和柔刚之别。

五,华丽多姿的瑞兰派

李瑞兰是清末民初以唱工青衣见长的名旦之一,早年曾向黄荣斋,张瑞卿等人学艺。他有一条天斌的好嗓子,带有水音,而且善于用舌尖和唇齿发音,唱腔圆润柔和,吐字清楚,讲白流利,又能发挥创造,从而形成为地方风味特别浓郁,唱腔有如行云流水的瑞兰派。如他的《三祭江》,是滇剧中一出“三下锅”的唱工戏,各调皆精,尤以丝弦最为人所称道。被认为“小旦怕数桩”的《乔子口》,他也唱得极为动人。他的《春秋配》行腔婉转,顿挫得法,亦脍炙人口。凡青衣唱工戏他均能应工,故人称“青衣皇后”,已自成一派。

六,纤巧婉转的筱黛玉唱腔

筱黛玉是滇剧第一代女旦中的优秀演员。她是清末富贵班丑角戴三洲的女儿,在民国初年先学丑角,后改花且,唱做俱佳。早年曾与张宝钗、筱珊瑚等坤角同台演出,在滇南一带颇享盛誉,在群舞台时期更成了名噪一时的坤角。她灌的唱片也多,留有《黛玉葬花》、《玉蜻蜓》、《法华庵》、《九华宫》、《祝英台》等剧的唱段,内中不乏新腔。她的唱腔清脆明亮,柔和甜嫩,绮丽纤巧,宛转动听,特别是胡琴声腔中的〔架桥〕、〔平板〕〔人参调〕等,唱得尤为出色。在襄阳声腔的《九华宫》中,她与筱兰春(女老生)合唱的贵妃惊梦一段,对口衔接圆密,各皆入妙,早已脍炙人口。她也擅青衣,如演《经堂杀妻》中的王桂英,丝弦声腔唱得幽雅脱俗。她所唱的声腔,都富有华丽纤巧的格调。

七,清丽娟秀的竹派

竹八音(张禹卿)是清末张四红和谢开初的徒弟。由于他善于革新创造,把京剧、梆子腔吸收到滇剧花旦的唱腔中,已能自成一格,形成为清丽娟秀,婉转多姿的“竹宗派”,被誉为四大名旦之一。其徒甚多,如碧金玉、竹兰芳、竹九霄、竹韵芳等。滇剧舞台上的名演员万象贞(小八音)也得其真传。

八,圈润柔和的老旦唱腔

蒋桂红是清末滇剧的著名老旦,嗓音宽圆浑厚。他能自创新腔,常以昆明小调的旋律揉入腔内,别有一番乡土风味。惜乎未能留下声腔资料,但在票友笑卿的唱腔中,还能保留他的余韵,实为蒋派传人。

笑卿即董美堂,是一位滇剧名票,其唱腔极富地方特色,曾灌过很多唱片。

滇剧老旦虽不象京剧老旦那样,使用高昂嘹亮的长拖腔,已形成专门的老旦腔调。但老旦所演者毕竟是老年妇女,其声调还须浑厚柔和,笑卿的唱腔就有这个特点,平和委婉,浑厚朴实,又时有翻新出奇之趣。

九,浑厚朴质的王派花脸

王海廷是贵州人,清末在富贵班唱滇剧花脸,铜锤和架子均能应工,能戏颇多,唱做兼优,尤以曹操和包拯唱得出色。滇剧花脸不求沙脖哑嗓,自来讲究用虎音,声如黄钟大吕,若无好嗓子是很难胜任的。王海廷以川剧花脸改唱滇剧花脸,原来念唱中夹有川味,但他苦心钻研,从而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特殊风格。他的丹田气足,发声善用鼻腔共鸣和苦音,多在中、低音区行腔,有时出于人物性格的需要,使用拔高腔,更显得跌宕有致,韵味浓厚。他的念白喷口有力,咬字铁扎,所饰粉净有“活曹操”之称。

十,豪放苍劲的李文明唱腔

李文明从民国初年以票友下海,登上滇剧舞合,一直专工花脸。由于他在花脸的声腔艺术上下过苦功,尤其在唇、齿、牙、舌、喉的发音和演唱方面功候到家,素有“五音花脸”之称。

他有一口宽窄高低自如的宏亮嗓子,又善于换气,声音能经常保持高昂圆润,历久不衰,加之善用虎音,咬字铁扎,喷口有力,唱腔显得豪放雄浑,凡是滇剧花脸唱工戏他都能应工。听来既刚强又圆润,饶有韵味。他在花脸唱腔中,已把刚与柔、高与低、长与短的辨证关系,处理得十分的和谐统一。在声与情的结合上,他以声传情,从情使腔,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用韵及念白的呓语

滇剧永久而独立的美一直是一道光辉,一个圣境。在婉转悠扬的唱腔之外,滇剧还用唱词用韵与念白营造出不同一般的艺术氛围,令观众身临其中,感同身受。

滇剧传统戏的唱词用韵极为严格,分清四声,上仄下平,唱句成双,韵调统一。

念白在滇剧里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它不仅仅是歌唱中间不可少的插白,更是表演艺术中与歌唱并列、密切结合的强有力的表现手段。

念白素有韵白和软讲之分。韵白很讲究字句排列与音节组合,听起来音调铿锵而富韵味,

讲白,硬讲软讲,交相并用,其中又多歇后语和帮会行话,但却讲得十分流畅自然,生动有趣。

除在讲白中应用本地语音外,也以方言土语用于入韵的唱词。唱词中常有方言俚语,且合音韵,这就使地方特色更加鲜明。

滇剧的唱词和说白,基本上是用云南的地方语言。大体上,滇中地区基本上是用昆明话,滇东北则略带川音,滇西、滇南又夹有当地的语音。

虚实结合的写意

在时光的雕刻刀下,在风月的呼啸声中,滇剧形成自我的一套虚实结合表演艺术。写意写实结合,更强调写意性,以虚拟的手法,通过程式化的表现形式反映出一个时代栩栩如生的生活景象。

滇剧的表演艺术自有其独具特色的风格。以演员的表演为中心,特别强调歌舞性和节奏感,具有高度的综合性。滇剧演员善于灵活应用四功五法和表演程式,来刻划各种各样的人物性格,塑造出血肉丰满的舞台艺术形象。

滇剧发展到现代,角色体制和表演形式已趋于完备和严谨,生行有小生、须生、红生、武生、文武老生等;旦行有花衫、小旦、闺门旦、青衣、老旦、摇旦、恶旦等;净行有唱工花脸、架子花脸、摔打花脸、二柄柄等;丑行有方巾丑、袍带丑、武丑、老丑、小丑、童丑等。它们在表演艺术上都各有自己的一套程式和技巧。

从各行当优秀演员唱念做打的表演中,可以清晰看到滇剧表演艺术的大致轮廓和发展水平。这些前辈演员虽各有师承,各有名戏,各有发挥,各有专长,但都不同程度地坚持了现实主义的表演方法。他们在长期的流动演出生活中,观察了形形色色的世态人情,有了深刻的感受和体验,又在长期舞台实践中不断地加工提炼,塑造出如此众多而又各肖其形的舞台形象,大大发展和丰富了滇剧表演艺术。他们苦练过基本功,以及一些绝招和独特的单项技巧,其中还有一些脱离剧情的单纯技巧表演,沉淀下许多或凡俗或空灵的优秀作品。

脸谱晕染的精神典范

如同创造了杰出的唱腔旋律一样,滇剧还塑造了传神的脸谱艺术,从而构造出有丰富内涵的表演艺术。

喜怒哀乐是由表情传达的,一个人的内心活动与性格特征通过面部晕染出来,脸谱艺术是塑造人物形象的独特手法。它紧紧抓住人物性格中的本质特征,经过长期的提炼和高度概括,应用象征的、夸张的色彩和图案,突出人物性格的某些侧面,塑造典型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滇剧的花脸,以红、黑、白三色为主色。老艺人常说“红忠,黑直,粉脸奸”,概括了三种不同色彩的脸谱所表示的基本性格特征。

用黄色表示干练,绿色表示凶狠,蓝色表示侠义,紫色表示猛勇,金银二色表示神佛,其它杂色则多用以表示绿林好汉、剑仙侠客、刀手狱卒、妖魔鬼怪、水族鸟兽等类形象。

滇剧花脸的分类,从前有“五张半”之说。即整脸(大红如关羽,大黑如包拯,大白如曹操)、豹头出山像(如张飞等)、五彩脸、三块瓦脸、蝶式破鼻脸、半儿脸(即坝儿脸,如关兴、张苞等)。

如按构图色彩、性格形象及身份特点等的不同,可细分为十类:红脸、黑白脸、粉脸(这三类属整脸)、三块瓦、五彩脸、象形脸、阴阳脸(包括歪脸)、坝儿脸、二柄柄、小花脸等类。

疼痛的毁灭

结束漫长时间的回忆,滇剧重新回到了近代直至今天的影像。

在一个个被繁荣、衰落、诡谲、荣辱、动**、梦靥、萎谢、死亡、战火笼罩的岁月里,滇剧在时代的不测风云中被悄无声息地、极其残忍地,改变了命运。

黑暗吞噬光明的日子,那个扭曲的年代,滇剧所遭受到的摧残和亵渎,像图像一般陈列眼前。

极左思潮强调“以现代剧为纲”,割断传统剧目和历史剧的编演。涌现出的海量现代剧艺术质量极低,保留剧目更少。剧团被迫解散,优秀演员受尽折磨,大量戏曲资料被销毁,滇剧事业的元气大受损伤。幸存的剧团,只得在“样板戏”的模式内削足就履地进行移植,传统剧目已在滇剧舞台上绝迹,演出传统戏的戏装被迫焚毁。

三中全会以后,滇剧得到新的发展,剧团也次第恢复,计有:云南省滇剧院,昆明市、曲靖地区、陆良县、宜良县、玉溪地区、通海县、澄江县、红河州、石屏县、弥勒县、沪西县、广南县、思茅地区、楚雄州、丽江地区、永胜县、临沧地区、巧家县等十九个滇剧团。然而,满目疮痍的滇剧并未痊愈,毁灭过后的残片依然在隐隐作痛。

斗转星移,岁月进入21世纪,命运多舛的滇剧再次被漠视的目光和沉重的帷幕笼罩住。

全省剧院仅有云南省滇剧院、玉溪市滇剧团两家,专职从业人员最多不到500人,能上阵演出的担纲演员只是百多人,尖子演员只有10 多人,梅花奖得主仅三人。净行奇缺,至今滇剧还没有出现过女花脸演员。剧团常年不能坚持演出,只能在春节或重要节日能为地方或下乡商演一段时间;有的剧团人死艺亡,行当不全,只好与其它艺术剧种合并,演出时参演一两个滇剧节目点缀一下。全省没有几个专业民营剧团,演员老化,后继乏人,老年观众也不断流失,几近无法生存。全省的票友、戏迷至多一两千人,文武场面很缺乏人才操作,爱好滇剧的观众较分散,全省至多几万人。

过去滇剧比较兴盛发达的个、开、蒙等地局面惨淡,在个旧市文化宫,会唱滇剧的票友只有五六人,能操琴的只有一两人,武场面基本敲打不起来;开远市也只有几个老年人会唱滇剧了,因缺乏文武场面,他们也很少聚会,有的票友只好跑到几十里外的弥勒县竹园镇去参加那里的票友聚会演唱;蒙自县是已撤消的红河州滇剧团所在地,南湖公园也只有三五个老年人会唱滇剧,缺乏演奏员,原州滇剧团退休和转业的演员四散东西,也很少来参加活动;建水县孔子文化节期间,附近州县赶来聚会的滇剧票友也只有十来人,无演唱场所和武场面,只能每晚在东门城脚边坐着清唱玩。澂江县城逢街天,有一批票友戏迷在文娱茶室聚会,但武场面敲打不起来;昆阳县城乡有几个票友会唱滇剧,但没有人会操琴,因此滇剧演唱活动开展不起来。

云南省职业艺术学院滇剧科招生很困难,甚至招不起生来,只有三、四十名学员,还时有转科及流失的危险。多年来,剧团很少为大中小学生演出滇剧和进行少儿滇剧培训,也很少到社区为群众演出,更未能进高校为大学生进行演出。

在滇剧鼎盛期,云南省滇剧团的演出基本是每天一场。但是随后每况愈下,现在已经很少看到滇剧演出了。有很多滇籍的大学生从来还没有面对面地看过一场滇剧,全省二十多所高校无一个学生戏曲社团,几乎没有见过有哪个少儿会唱一两段滇剧,大学生会唱滇剧者少之又少。中央有关部门号召戏曲进高校,在云南几乎是空白,而且阻力很大。

……

至此,内心充满着无法驱逐的哀鸣。

滇剧永久而独立的美曾经是一道圣境,如今,美轮美奂的它沦落了,消失了。闭目回忆那些明艳的往昔,炫目的服饰,动人的脸谱,婉转的旋律……在难以释怀的恻痛里,一次又一次感受到在漫漫历史长河里,伟大的滇剧忍受了如此多的残片,如此疼痛的毁灭,如此多的疮痍。如今,它日渐衰落,苟延残喘,岌岌可危,已属濒危剧种。一天天任其边缘化地衰亡下去,迟早灭亡,迟早从历史舞台彻底消失。

谁来拯救你,灾难深重的滇剧

天空是幽暗的,看不到彩色。声声胡琴穿透滇剧所有的哀伤,幻想在遥远的天际线找寻奇迹。

悲凉的目光再次回头看着逐渐从视野深处消失的“省粹”——滇剧。

它曾经是中国戏曲大家族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以充满活力的璀璨品质,创造了艺术世界不朽的铭文。它以丝弦、胡琴、襄阳编织出旋律声声,用红、白、黑构筑出人间百态,以用韵念白打琢出一个个传奇。但是在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的黯淡之后,滇剧饱受了沧桑之痛,饱尝了摧残之苦,历经了由盛而衰的悲凉。这道靓丽的风景线,在时代的不测风云中被改写了命运,一天天灭绝,濒危,失传。

静静的时间仿佛合拢的幔帘,伟大的艺术是由时间组成的沙盘,破坏一件东西是多么容易,多么快疾,而构建一项伟大的艺术是何其艰难。

一座城市因为一曲美妙的旋律,会衍生出怡人的经度纬度,给人带来诸多美感与念想。一座文化名城的建树,应该集人文、历史、建筑、绘画、音乐、戏剧等等于一体,才能有生命的原生状态,才有更远大的前景,那才是心灵所需要和期待的磁铁。

来到官渡古镇,来到民间滇剧爱好者张雄自筹资金惨淡经营的原梦之乡——古渡梨园。我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正带着执着的幻想和不朽的渴望,用微弱的力量呼唤这座城市几近泯灭的滇剧热情,正用倾囊而尽的方法挽救着频临灭绝的滇剧。丝弦声声弹奏着记忆深处的迷惘,这迷惘也被看不见的时间吞噬于历史的浊浪中去。我深深感受到一项伟大艺术的寂寞与失落,耳畔一次又一次倾听到它凄婉且无奈的娓娓诉说。

试问,历史的沧桑轮回,是否已准备好前去拯救濒临灭绝的滇剧?这是一个冒险的追问。

人类历史的演奏旋律总是围绕着黑暗与光明来进行的,在历史长河中,穿越黑暗的里程遥远漫长,但只要坚守,终有一天黎明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