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竭尽全力、挖空心思地去想那些事情,我就永远生活在对历史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揣测中,那么,我们的驼队就永远停留在一个点上。谁都不能把自己的脚印捡起来走路。可是,你却做这种努力,”八荒望着远处光凸凸的商道痕迹,说,“我建议你,放弃那种毫无结果的尝试,还是把脚印留给后来者吧。”
“可是——”
“大人,”八荒不耐烦地说,“你看看那些两千多年前形成的丝绸之路,有多少人、多少骆驼、多少木轮车的脚印?谁能数得清?谁能还原到每一个主体?”
这时,考察队中的发报员走过来,说:“先生,我可不可以使用电台?”
斯坦因吃惊地问:“我不是让你毁坏了吗?”
“抱歉,我违背了你的命令。”
“立即打开,听听外界的信息!”斯坦因精神重振。
很快,发报员与舍里夫取得联系:一支上千人的土匪兵七天前洗劫了米兰古城,目前去向不明,希望考察队火速停止前进,以免遭遇穷凶极恶的匪徒。
斯坦因茫然失措,问八荒:“怎么办?前往敦煌,还是折回和田?我听你的。”
八荒笑笑,说:“你是执著的、总是被好奇心促使着行事的探险家,应该接受各种表象。可是,现在,奇事、怪事、凶事都出现了,你却没有了主见。”
“……这会不会是你与五蕴、骆驼客等人联合上演的一场闹剧?”
八荒惊讶地望着斯坦因,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痛苦:“你现在连我都不相信了!实际上,你没有相信过任何人:蒋孝琬对你忠心耿耿,可是,你让卡特暗中监视他;大夏在全心全意为考察队服务,可是,你总怀疑他勾结土匪抢劫你;采诗、娇娇和善爱都同情你长年孤身在外,可是,你们把她们看得很低,很脏……”
“我……不……那是……”斯坦因支吾着,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八荒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在刚才,骆驼客送来文书,可是,你却怀疑他是贼。”
斯坦因猛地抓住他的手:“兄弟,现在,怎么走,我听你的。我死了,没有什么可惜,必须把艾伦和其他考察队员带出沙漠。”
八荒坚定地说,“我不会为你作出任何决断。”
“为什么?”
“我们存在着根本性差别:你总是怀疑一切,而我们,却相信一切。”
斯坦因转过身,冲艾伦说:“亲爱的,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的精神有病了?”
艾伦眼睛里含着泪水,扭过头,望着蜃气迷漫的荒原,没说话。
八荒说:“必须离开这里。否则,古庙里的佛像、菩萨、金刚、飞天甚至花朵、果实、乐器等等都会来迎接考察队,那时,你会更加恐惧!”
斯坦因蹲在地上,抱着头想一会,猛地站起来,说:“这样吧,把考察队的命运交给‘金玉神驼’,让它带我们走!”
于是,“金玉神驼”昂首阔步,走在最前边。后面依次为:驮着文书箱的三十峰家驼、九十峰野骆驼、一百峰野骆驼与家驼杂交的骆驼、斯坦因及其他考察队人员、八荒及其他骆驼客。队伍蔓延很长的一溜。“金玉神驼”向阿不旦方向走去。
斯坦因计划在这里补充粮草,可是,当年的沙漠渔村已经废弃。
必须找到新的居民点,否则,考察队将全军覆没。
“土匪洗劫的目标就是居民点,为了保证安全,必须在荒漠中前进,”八荒沉着冷静,严肃地说:“看得出,‘金玉神驼’试图带领我们穿过罗布荒原,走向吐鲁番盆地。”
“到了那里,金树仁控制起来不是很方便吗?”
“至少,大家可以活命。”
“如果再次散失这些珍贵文书,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斯坦因固执倔强的脾气又发作:“八荒,好兄弟,求求你,如果万一遭遇金树仁部队或者匪兵,我去交涉,请你把文书和艾伦安全运抵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好吗?”
八荒点点头,“我答应你。”
庞大驼队在罗布荒原腹地穿行。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几年前,这里还是恣肆汪洋、波涛翻滚的水乡泽国,可是,随着河流改道,罗布泊漂移到别处,一切生命消失,原来的湖底变成干芦苇丛和盐碱滩。干芦苇的柔软部分被巨大风力斩断,剩下利箭般的硬茬。骆驼虽然尽量躲避,还是被磨烂、扎破,留下一路斑斑血迹。
艾伦因为昼夜气候的悬殊变化,病得很重,常常处于昏迷状态。但是,队伍不能停止。斯坦因让八荒做成一顶驼轿,与她同乘一峰骆驼。
晚上,发报员收到舍里夫措辞严厉的电报:中国内地几大城市都爆发了针对斯坦因的游行,考察队必须停止沙漠探险,火速到就近中国行政地区,接受审查。
斯坦因愤怒至极,撕掉电报,挥舞着双拳大喊:“阴谋,都是可耻的阴谋!我宁可死,也不接受什么所谓的审查!”
艾伦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过来,“亲爱的,我恐怕走不出沙漠了。”
斯坦因抱住她,“没事的,要相信‘金玉神驼’的灵性!”
艾伦苦笑一下,摇摇头,“我不能连累你们,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在沙漠里睡过去吧……别担心,我一点也不害怕,相反,心里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安祥过……”
“不!”斯坦因抱紧她,泪流满面。
艾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斯坦因、八荒等人使尽所有沙漠救急方法,都没用。
难道,真的要把艾伦独自留到荒原中?
斯坦因焦虑地在帐篷里转圈。突然,他想起《十一页桦皮书》,急忙找出来,走到艾伦跟前,说:“亲爱的,多年来,我虽然没有间断过给你写信,但是,有件事情却一直隐瞒着!”
艾伦奄奄一息,说不出话,只是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斯坦因流着泪,哽咽着说:“第一次进入新疆时,我就得到了很多关于戈特的传说及神秘的《十一页桦皮书》,那里也记录着不少关于他的信息。可是,我总以为这些东西不可靠,多年来,因为缺少坚实可信的证据,我没敢向任何人公布……”
艾伦吃力地说:“读……读……”
外面,大风呼啸着,淹没了她的声音。斯坦因当年在蒋孝琬的帮助下已经能够通读《十一页桦皮书》,艾伦也自学了华文。所以,为了保持原来的文本状态,他没有翻译成英文。
斯坦因结结巴巴地读完一遍,天已大亮。艾伦的精神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八荒和骆驼客张罗着启程。
“要不要休息一天?”斯坦因问。
艾伦微笑一下,说:“不用了,在驼轿上,你给我再读一遍。”
队伍出发。单调的驼铃声中,斯坦因背诵《十一页桦皮书》。看着艾伦的精神越来越好转,斯坦因干脆将《冰泉浴》、《葫芦漂在沙海上》全部背出来给她听。
艾伦沉浸在故事中,甜蜜安祥。“亲爱的,父亲给我讲过这些故事,这些文书肯定是父亲书写的。”她流着泪说,“而且,这种口吻还是经常给我说话的那样,很亲切……”
“可是,你的父亲能把中文写得这么好?”斯坦因很纳闷,“当年,蒋师爷说,要写成这种书法,至少得三十年的研究、练习,可是……”
“不管那么多,反正,故事属于父亲。”
忽然,“金玉神驼”停下了。
八荒驱驼跑过去,惊叫起来:“斯坦因大人,是昆仑驼主!”
斯坦因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前面。
这不是当年滞留在阿不旦的传教士牢兰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沙漠里?
“八荒,你认错人了,昆仑驼主几年前就死了,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传教士牢兰吗?”
八荒激动地说:“不,昆仑没有死!那年,他说要到昆仑山里去,化作声音,永远存在!我现在叫他,他肯定答应!”
接着,他深情地呼唤:“老驼主!”
陌生人乐呵呵地抬起头,答应一声,然后,继续在原地转圈。
八荒问:“老驼主,你在寻找骆驼啊?”
“不,寻找我自己。”陌生人说。
斯坦因却看见牢兰在弥撒。
他大声问:“牢兰,你不是在阿不旦传教吗?”
牢兰说:“迦楼罗被周易抓去当向导了,采诗找迦楼罗去了,阿不旦渔民被杀完了,我要安慰他们失落的灵魂。”
骆驼卧倒,艾伦跳下,走到陌生人跟前,看一会,说:“这是我父亲戈特!”
斯坦因说:“怎么可能呢?”
艾伦肯定地说:“你下来看看,他写的华文字体与《十一页桦皮书》、《冰泉浴》和《葫芦漂在沙海上》一模一样。”
斯坦因过去,根本没有书桌。也没有书写。他只看见牢兰站在雅丹上做弥撒。
“金玉神驼”迈开步伐,驼队继续前进。
忽然,斯坦因、八荒和艾伦同时叫起来:“奇怪,戈壁滩上怎么会生出两朵莲花?哦,不,一长串莲花!……是‘金玉神驼’踏出来的莲花路!”
洁白的莲花向前漂移。斯坦因、八荒和艾伦骑着骆驼追上“金玉神驼”。
两朵莲花还在前面。莲花停开放的地方,都有两只正反脚印。
莲花带领驼队穿越沙漠,穿越约特干枯树林,漂到一片沙丘间,化作一汪清澈泉水。
骆驼和骆驼客争先恐后地地喝起来。
八荒向四周打量一阵,喃喃说:“脚印绿洲,这是玄奘法师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