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与兵符,钱粮账册,可都已交割完毕?”王翦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问向李好道。
李好将平日里穿的官袍,此刻已经换成了提刀人的黑衣制服。
他朝王翦点了点头:“劳君侯费心,一切都已经交割完毕,只待下任郡守接手即可。”
那日宴会后,李好并没有随使团立马回京,反而又继续在兰州呆了三天,处理堆积的公务与交割手续。
王翦等人也不着急催促,他们也就在兰州左近游山玩水起来。
毕竟,塞外风光与关中平原可是大不相同的。
现在,总算是到了启程回京的时候了。
从始皇二十六年末李好来到陇西,算下来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多的时光。
来时,不过他与陈尊、兰子航三人;归时,除了使团众人外,也单单只有二弟子朱奋罢了。
李好有些留恋地回眸望了望郡守府,然后久久叹出一口气道:“咱们动身吧。”
那位使团的银提,看着自己的这位后起之秀的晚辈,欣慰地高喝道:“使团启程回京!”
在离开之前,李好就已经特意吩咐过了众陇西旧部,不允许他们出送。
这也是他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兰子航,此刻在脸上也竟然表现出不舍的情绪出来。
整个人骑在马背上,表现出一股心神不宁的样子。
当使团的车马队伍,快要走到城门之际,兰子航的双目陡然瞪大,不可思议的大喝道:“光翼,你快看!”
李好的心绪其实也在飘忽着,现在猛然听到兰子航的这声叫唤,不由在瞬间收了回来。
只见映入他眼帘的是:在街道两侧站满了的兰州百姓,若大的街道,此刻除了中间留出来的通道外,竟然已经被人群堵得几乎是水泄不通,百姓们不分男女老幼地就这样伫立着,目送着李好的离开。
见此情形,李好微微有些失神,他认为自己只是做了身为大秦官吏应该做的事,却没有想到兰州的百姓们反应竟然如此强烈。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使团内其他人更是被惊讶的目瞪口呆,大秦文武官吏奉行严厉的秦法,百姓们皆畏之如虎。
百姓们自发夹道送别本地父母官,这样的景象,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武成侯王翦,也是平生从未见过的。
其他充当护卫仪仗的年轻铜提们,看到此情此景,无一不是热血沸腾起来,更是将长官李好视作成了自己毕生的偶像。
两个徒儿见到自己师尊如此受到百姓们的爱戴,四目顿时发出精光,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道:“嗟乎,师尊真乃奇男子也!”
王翦虽然是坐在马车内,但透过车帘已经将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由衷感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而那位外面平平无奇的副使子婴,心中此时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着这些服饰朴素乃至破旧的百姓,自发站在寒风之中目送自己离去,不少人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可还是依然不肯离开。
他明白,这些人完全是靠自己的意志强撑着的。
李好心头猛然一酸,正打算快速打马离开,好让百姓们安心回家之际。
人群中顿时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李银提要保重啊!”
“大人珍重~”
“李银提公侯万代~”
“祝大人一路顺风……”
听见百姓们各式各样的呼喊声,李好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他现在只觉得先前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心血都没有白费,值得!
听到这些话,李好果断翻身下马,朝百姓们拱手道:“父老乡亲们,我李好在此谢过大家了!”
“不过此番天气还未转暖,人群里面还有不少老弱妇孺,我不忍心大伙在此受冻,所以想恳请各位回去吧!不必再送了!”
旁边一位眼尖的铜提,在李好下马后,就果断接过了马缰,替他牵着马儿。
马儿似乎是有了灵性般,在听到李好的话后,忽而打了个响鼻,仿佛是在号召大家回去一样。
“大人说的是那里的话,没有大人所做的一切,我等还不过是一群忍饥挨饿的灾民罢了,说不定连尸骨都早就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了!”
“是啊,大人!我们虽然是目不识丁的愚夫,但孰好孰坏我们是能够分辨的。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大家是没齿难忘啊!”
“李银提抄大族,赈饥民,以工代赈筑兰州城,兴修水利大举屯田,抵御胡蛮保家卫国……这些,便是我等天大的恩情啊!”
“大人,这是我自家煮的鸡蛋,你留着在路上吃。”一位婆婆举着篮子,摇摇晃晃对李好道。
“李银提,你是大英雄,这是我编的花环,来给你带上~”一位稚童骑在他父亲肩膀上,对着李好奶声奶气道。
看着那五颜六色的花环,李好动容了,现在才刚不过一月末,大地才刚刚解冻不久,他不明白这个小孩从那里搜集到的花朵,才编出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花环。
“谢谢!”李好对着稚童道了句谢,然后低着头,让已经冻出鼻涕的小孩给他戴在了脖子上。
经过这一出,整个街道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之声。
“李银提,这是我自家的……”见此,许多百姓顿时争先恐后地想要递给李好东西。
“谢谢,谢谢大家的厚爱与礼物,但是我不能收!”李好朗声道,看着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人群,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身为大秦提刀人,我不能拿百姓们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何况兰州战乱刚平,父老乡亲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此番东西我李某人实在是不能要,这些老母鸡、鸡蛋、馒头、酱牛肉什么的,还是留给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罢!”
听完李好的话,人群顿时沉默下来。
不多时,里面走出了一位满头华发,拄着拐杖的老者。
老者的手中拿着一把写满了字迹的油纸伞。
“李银提,这把万民伞是我兰州数万百姓,联名送给你表达谢意的,你不会不收下吧……”老者带着沙哑的声音道。
李好摇了摇头:“长者赐,不敢辞;何况是这把价比千金的宝伞?此物,晚辈收下了。”
听到李好口中说出,万民伞竟然价比千金,百姓们刹那间沸腾起来。
而接过万民伞的那一刹那,他只感觉到有股暖流向自己袭来。
李好此时此刻身上的浩然正气,竟然猛地开始膨胀起来,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机,由他的丹田开始向全身转移起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经过此前的数次大战,他明白自己已经离六品只差临门一脚,缺少的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但现在,这个契机出现了!
怦然之间,李好的皮肤上露出了点点闪耀的光芒——此刻,他已踏入武道六品钢骨境!
马车之内的王翦,本来闭着的双眼竟猛然睁开,因为他感受到了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一点细节。
“二十岁的六品钢骨境,唉,真是后生可畏啊!”
后世兰州到西安的高铁,只要三个多小时,可李好却足足走了十五天。
当看到前方那堵巍峨耸立着的城墙时,李好感慨道:“咸阳,我回来了……”
第二卷《风起陇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