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出使陇西的使团现已归京,正使武成侯王翦与副使官大夫子婴,如今正在殿外等侯求见。”
大殿外的小宦官,入内后将腰身压得极低道。
此时的大殿内,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与冷清。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位宦官身体竟然在隐隐颤抖,好像正在恐惧什么。
殿内用来充作遮掩的珠帘,挡住了秦始皇的身姿,呈现出了一种帝王专属的朦胧之感。
秦始皇好似没有听见宦官的声音,目光与注意力全然被龙案上的丹药给吸引住了。
自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以来,日益繁重的军务与政务令他的身体疲惫不堪,他甚至到了每日只能够睡两个时辰的地步。
秦始皇心里尽管万般不情愿,但是他不可否认,如果在这样继续下去,他的身体早晚会垮掉……
身体的高强度超负荷透支,以及对权力永无止境的欲望,令秦始皇愈发渴望追求长生不老起来。
只有让自己长生不老,才能够永远把控,这个大一统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许多方士、术士借此机会,不断地向秦始皇进献所谓的“仙药”,一跃飞黄腾达起来。
朝中许多大臣,如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太医令夏无且等被皇帝引以为亲信之人,都明白这些鸡犬升天的所谓“修仙术士”,不过是群江湖骗子而已。
但却始终无人敢当着秦始皇的面,揭穿这些把戏……
小宦官见到秦始皇还未答话,身体颤抖地愈发严重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皇帝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会处死身边的宦官、宫女。
前阵子就有许多不长眼的宦官,打搅到了秦始皇修仙的雅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宦官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了,那些以往同伴惨死的画面,他后襟已经被冷汗沁湿,双腿在止不住的抖动。
但他仍然不得不咬着牙,咽了口唾沫,然后用着不男不女的尖细嗓子,夹着声音再次道:
“陛下,出使陇西的使团现已归京,正使武成侯王翦与副使官大夫子婴,如今正在殿外等侯求见!”
这次小宦官的话讲完后,珠帘内有了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不由下意识地夹紧双腿,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秦始皇目光有些不舍的,从龙案上摆着的药瓶挪开。
他每次脾气暴躁亦或是心情不佳时,都会吃上几枚这些仙丹,然后便莫名会得到极大的舒缓。
这让秦始皇有了一种自己极具仙根,他日必定会得道高升、长生不老的想法,然后愈发沉沦于此起来。
“哦?”秦始皇淡淡道,紧接着顿了顿:“让他们进来吧。”
“诺!”小宦官弯腰拱着手,恭敬地慢慢退出了大殿。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
“侯爷、官大夫,陛下让二位入殿!”小宦官露出讨好谄媚的笑容,对二人道。
子婴对他行了一礼,劳烦小宦官带路。
“嗯。”王翦却是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给对方面子。
外臣与近侍结交乃大忌,他深知这个道理,因此,无论近侍们对他的态度如何,王翦皆会表现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小宦官见到王翦的神情,脸上非但没有呈现出不悦,反而还愈发笑脸相迎起来。
态度谦卑得就好像一条狗。
他深深明白,比起旁边的子婴,武成侯王翦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二人身份特殊,没有像普通大臣般被安排在大殿外傻傻等待。
而是被守卫的提刀人,客气地带到了招待室性质的偏殿内静坐休息,只待皇帝的召见。
因此,抵到殿门口时还花了小半柱香左右的时间。
按照规矩,二人在侍者的帮助下,卸掉配剑,脱下鞋履后,依次踏入了光洁明晃的殿内地板上。
子婴隐隐约约落后于王翦一个身位。
待两人来到礼法规定的站位时,秦始皇威严的声音,却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向前进十步。”
听到这句话,两人目光皆是不易察觉地闪烁后,拱手道:“臣领旨!”
秦始皇之所以要让王翦、子婴不拘于礼法,而向前进十步的距离,是因为他的听力不再像以往那般敏锐了!
在始皇二十六年,那次高渐离击筑刺秦,虽然他徒手将燕逆高渐离制服,但秦始皇的耳朵,却不知为何,在那次事件中意外受损……
乃至如今,秦始皇的听力越发一日不如一日起来。
不过身为天子,堂堂大秦帝国的九五之尊,这个隐疾他既没有告诉近臣,也没有告知太医们。
反而一直作为这,他自己的秘密深深隐藏着。
许是年少时遭遇到的那些事,令秦始皇不会再完全相信任何人,他唯有相信的自己手上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已!
待两人前进后,秦始皇的声音才透过珠帘,再次道:“李好呢?”
“李银提离家已经一年有余,老臣自作主张令他先行回家面见父母,还请陛下责罚!”王翦弯腰拱手道。
听到此话,秦始皇淡淡摆摆手:“老将军说的是那里话,此乃人之常情,朕岂会怪罪于你。”
“此番尔等前往陇西郡核查,不知该地是否于江回时期相比,大有改观啊?”
王翦连忙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陇西现在确实如李好一年之前立下的约定那般,呈现出了大治之兆!”
“子婴呢?”秦始皇问向了,自己这个许久未曾谋面的侄子。
子婴装作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管秦始皇是否看得见:“侄臣与王老将军看法别无二致,陇西郡确实有大治的模样。”
“就单拿郡府库里粮仓堆积如山的钱粮来举例,都远非江回时期的那笔烂账能够比拟,而且……”
两人大概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自己的见闻与看法讲完。
秦始皇却在心里暗自感叹:“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啊!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若按照李信的例子封赏于他,他就会成为第十六级的大上造,或者第十七级的驷车庶长~”
“而此子如今年不过二十,就已位居如此高位,倘若以后封无可封,又该如何?”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可据朕听闻,陇西派往修建驰道的刑徒,多为胡蛮,因水土不服而死者大有人在,导致其数量指标严重不合格。”
王翦听到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猛然一惊。
相比较于李好的功勋,这显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刑徒多为胡人,就说明陇西派出去的刑徒非大秦子民,并且里面大都是战争俘虏,这个是好事。
但秦始皇现在却将小事扩大,好事说成了坏事,显然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换个意思就是说:陛下不想让李好升迁!
想到这里,王翦心中暗自感叹道:
“是啊!这并非是帝心难测,陛下其实这是在保护这个年轻人,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帮帮晚辈的忙了~”
于是他拱了拱手:“陛下,臣此番前往陇西,确实还发现了其许多不足之处……嗯,就比如他们的许多战场还未打扫干净!”
子婴也是个滑头,见到王翦突然调转了话锋,于是便紧跟着对方挑起李好的刺来。
听到两人的回答,秦始皇满意的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说明李好与朕许诺的一年之约,并未完全兑现。”
“但念其一年来颇有建功,朕就不过多追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传旨,赏银提李好田千顷,金五百镒,汗血宝马一匹。”
“另晋升其为少上造爵,拜为少府少监,官秩比两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