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平县全县境内通缉大盐枭黑脊背有一段日子了,但是,一直没有半点眉目。

新上任的官员陆谦逊对这件事十分上心。他近来昼夜不分地操练团练军,为的就是提高团练军战斗力,更快完成县丞老爷下派的任务,快速捉拿到大盐枭黑脊背,然后将他押赴刑场处死,达到威慑乱党的目的。

陆谦逊心想自己初来乍到,要缉拿盐枭黑脊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于是,他开始在团练军中扶植自己的心腹力量。

华阳团练军中的曹战营不仅武艺超群,而且办事老练,更深谙官场之道。曹战营心里明白自己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得到陆谦逊的赏识。他想靠着陆谦逊升官,而陆谦逊又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不多久,一心想巴结陆谦逊的曹战营便达到了自己的预期目的,从几百号团练军中被破格提拔,成为陆谦逊的贴身护卫。

对富平县盐政的情况,陆谦逊常常听曹战营的精辟分析。曹战营对陆谦逊说,富平县各族势力错综复杂,要是盐政执法稍有不慎,就会引来一团麻烦。

陆谦逊心想自己走得端行得正,就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下冷手。

起初,在条件尚未成熟时,陆谦逊带领随从对全县境内的销售食盐的铺子逐一进行检查,而他所到所有商铺几乎都没有发现什么猫腻。

陆谦逊请教曹战营后才明白,原来每当自己检查的时候,各个盐铺便调低销售价格,可是他前脚离开,这些商铺后脚大多又调高食盐售价。

知道此行为后,陆谦逊重罚了那些哄抬盐价的盐商。

这日,陆谦逊正在品茶。忽然他接到线报,说不日富平大盐枭有一批私盐要经过富平县运往别处。

听到这条消息,陆谦逊嘿嘿一笑说:“天助我也!缉拿黑脊背,为期不远了。”

曹战营心想:陆大人,这八字还没一撇,一连多日我和弟兄们在全县缉拿黑脊背,闹来闹去,大家连根毛也没抓到。你现在就这么肯定能很快抓到黑脊背?对陆谦逊的自信,曹战营百思不得其解。此刻,陆谦逊冲曹战营说:“兄弟,人不是常说‘欲擒故纵’嘛,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曹战营恭敬地说:“属下愚钝,还是陆大人英明。”陆谦逊先是看了看他的副官孙伯虎,冲他嘿嘿一笑,又立马满脸严肃地命令道:“孙伯虎听令!这几天,各处关口要严格盘查,莫要让不法分子从眼皮子底下走脱。”

孙伯虎说:“属下遵命!请陆爷不必多虑。”

曹战营心生疑虑,既然要捉拿大盐枭黑脊背,为何陆大人让孙伯虎去办事,而将我视为局外之人?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不满情绪。只见他拳头紧握,表达着愤懑之情。

陆谦逊这才说:“看来,我的确用人得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曹战营,你果真有上进心。”

曹战营尽管揣测到陆谦逊是有意为难自己,在考验他是否忠诚。但他觉得越是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越是不必遮掩。于是,他不甘心地说:“属下不才,愿听陆大人差遣。”

陆谦逊深思一会儿之后,对曹战营下令道:“曹战营听令!你率领五十人马,埋伏在卤泊滩野狼沟,但凡有盐枭经过,要将其团团围困,然后全力捉拿。”

第二天,天气异常寒冷。时近傍晚,卤泊滩被潮湿的雾气所笼罩,已经埋伏在野狼沟的人马等待着盐枭的车队经过。他们既希望盐枭早早出现,又害怕盐枭身手不凡,怕自己一干人等万一成为别人的刀下菜,丢了命显然是得不偿失呀!

在土崖畔的一片芦苇**里,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起来。士兵们苦等不来,又饥寒交迫。他们开始架锅、生火、煮饭,这样既能填充肚子,又可以围在一起烤火取暖。

尽管烟火容易暴露位置,但是在这里等得太久,士兵们失去了耐性。虽说生烟于伏兵之地乃兵家大忌,曹战营何尝不明白这个理,但他又想兵书归兵书,安慰自己也许现实与兵书是两码事,为了笼络人心,他便没有阻止大家。

黑无常的车队从富平白庙出发,沿刘集一路朝东。经华阳塬,穿过一片荒地之后,有探报说:“黑爷,大事不好,前面有烟火,是不是有官兵埋伏?”

黑无常经多见广,急忙安抚说:“各位兄弟,不要怕,富平官爷不是已经被咱们花钱买通了吗?”

有人说:“那可不,我们路过关口,当着他官差孙伯虎的面过,他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顺顺当当地通行了?”

听了黑无常的话之后,押送的镖师与雇用的车夫喝了酒驱寒。然后他们竟然打算大摇大摆地穿过野狼沟。曹战营见路上有动静,命人点起火把。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便对黑无常一伙形成包围之势。

黑无常一看情况不妙,假装着急地说:“弟兄们,我们中埋伏了!”

押送货物的其他人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应对。

但其实此刻黑无常心中并不慌张。

曹战营盘问道:“狗日的,爷我总算没白等!走私官盐,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黑无常说:“官爷误会了,我们这是给蒲城醋坊送几车谷麦,要是被官老爷扣留,我们回去不好给我家老爷交代。”

曹战营说:“你当官爷是白痴?今天人赃俱获,你们居然还敢狡辩!”

曹战营手下的士兵见盐队一干人并没有要反抗的样子,便走近之后用刀划开口子。他们扒开麻袋一看,前前后后三车货物全是谷麦。

士兵也莫名其妙,难道探报的消息是假的吗?

曹战营见三车货物中没查出什么可疑物品,顿时一脸茫然。而镖师和车队脚夫也大多百思不得其解,起先不是说好的是食盐,怎么车上货物忽然都变成了谷麦?今天,这么多官差在这里守着,幸亏自己拉的不是食盐,否则,这些官差来真格的,大家即便敢与人家动手,那还不是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吗?

曹战营骂道:“娘的,原来是谷麦,害得弟兄们白白等了这么长时间!”

黑无常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我们还要赶路,请官爷高抬贵手让我们通过。”曹战营见仔细搜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无奈撤了兵,放黑无常车队过了野狼沟。

这头有黑无常牵制官府兵力。另一头,大盐枭黑脊背按照双方约定的时间,从耀州来人的手中接到一批私盐,麻袋装的食盐被搬上三辆皮轮马车。担心这个比较显眼,黑脊背又往车上压了成捆的稻草,然后用绳子勒紧。尽管车轮轧在路面很吃重,路面很滑,异常难行,但黑脊背手下的弟兄排除了各类困难。

而他选择的现在这条路距离北山较近,若是后有追兵,可以躲进北山。北山沟壑纵横,藏身方便,又能进退自如,即便遇到麻烦,也能周旋一番,十分容易摆脱官兵的追击。

黑脊背一行一路都很顺畅,几乎没有遇到麻烦,一直到老庙。富平盐政局在老庙驻扎团练军,一般买卖人要想通过这个关卡,都是绞尽脑汁,不知如何周旋才能顺利过去。

黑脊背心想,既然自己是大盐枭,面临严峻形势的考验,面对重重困难,便不能望而却步,该前进的时候必须前进,容不得丝毫退缩。

关卡戒备森严,在团练军眼皮子底下,即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随意逃脱,更何况黑脊背等人目标极为明显。过这个关卡,不是等于白白往枪口上撞吗?尽管这样,黑脊背还是毅然决定吆喝马车从这关卡经过。一队人马来到关卡,把守此处的团练军立马警觉,他们都在猜测眼前人押运的货物是否可疑。

有人喊道:“弟兄们,这帮家伙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三辆皮轮马车齐刷刷地拉着麦草,麦草不值钱,为何这么多人押运?看来一定有问题!”

黑脊背说:“我们是按照财东家吩咐送麦草,给牲口积攒饲料的。

现在已经到了冬天,这东西就成稀罕物品了。”

官兵拔出钢刀,将车队团团围住。团练军长官宁震守冲来人喝道:“我看你就是大盐枭黑脊背!识相的话,今天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你的人头就是我的下酒菜!”

见把守官兵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威胁着自己,黑脊背恶狠狠地说:“娃,你若活得不耐烦了,我就送你一程!”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黑脊背一刀捅在宁震守的胸口。宁震守捂住胸口,鲜血直流,他不甘心地说:“真没想到,我宁震守竟死在你的刀下!”

话毕,宁震守倒地而亡。其他把守兵卒见这阵势,顿时个个吓得目瞪口呆。随后,关卡的把守兵卒即刻闪开一条通道,放黑脊背的盐车通过了关卡。

曹战营野狼沟埋伏落空,他连夜赶回县府盐政局给陆谦逊紧急禀报。陆谦逊又听闻老庙有盐枭闯关,竟然杀死团练军长官宁震守,按如此逻辑推理,押送麦谷的车队其实是盐枭黑脊背用来迷惑自己的。看来,自己太过轻敌,有些考虑不周,被盐枭戏耍。此次真是出师不利,脸面尽失呀!

曹战营安慰他说:“陆爷息怒,要和盐枭斗,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这事本来就不甚容易。所以,陆大人不必自责,要捉拿他们,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陆谦逊说:“我受恩于朝廷,若不能早早将盐枭缉拿,便有失朝廷对我的器重。”

曹战营心想,自己应该为陆爷分忧。他颇有心机地说:“陆爷,属下倒有一计,也许管用。”

曹战营观察四周,见并无外人,便凑近陆谦逊耳边说了一番。陆谦逊心想,这曹战营果真是有勇有谋呀!陆谦逊嘿嘿一笑说:“解我忧者,曹战营也!”

曹战营献的计策当即被陆谦逊采纳。于是,曹战营广织大网,在全县各地盯梢与各地盐商来往的可疑人士。经过几天的守候,曹战营见一个名叫周广济的人十分可疑,遂将他捉住,带回盐政局盘问,得知原来他是黑脊背的眼线,专为黑脊背搜集情报。

又经过一番严刑逼供,招架不住的周广济便吐出不久之后黑脊背要押运私盐送到蒲城的消息。这笔买卖是经过蒲城,辗转送往朝邑名叫董护生的大刀客处。

周广济被逼说出实情后,一直苦苦相求,请官差放自己一马。曹战营拿不定主意,找陆谦逊定夺此事。

陆谦逊的态度是留个活口,以后可以用他牵制黑脊背一伙。曹战营转身又去关押周广济之地,结果,孙伯虎一顿皮鞭过后,周广济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曹战营心想这下麻烦了,他急忙请来大夫医治。孰料,周广济已然断了呼吸,没有生命体征了。请来的江湖郎中经过把脉后摇头说这人已经死了,自己不能起死回生。孙伯虎见自己行为过激,导致这个严重后果,担心陆谦逊怪罪自己。他见到陆谦逊之后,扑通跪在地上,诚恳地说:“属下有罪,这回没能考虑周全。我对刀客土匪深恶痛绝,见他一次就想揍他一回。没想到多抽打了这狗日的几下,这东西竟不经打,没了呼吸。

这件事属下有罪,还望陆大人法外开恩!”

陆谦逊虽心里不悦,但碍于情面,只得假装大度地说:“算了算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孙伯虎感激地说:“谢谢陆大人宽恕之恩!”

经历前前后后的事,曹战营感觉十分蹊跷,心想此事是否另有隐情?他怀疑归怀疑,但是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因此只好保持该有的克制。曹战营心里却想,自己日后要盯紧孙伯虎,如果发现孙伯虎图谋不轨,他就会当面挑明,为陆大人除掉后患。

曹战营对孙伯虎多了一个心眼,孙伯虎却丝毫没有觉察,他自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这天,孙伯虎背过人给陆谦逊茶杯投了毒。陆谦逊正要喝茶,他的茶杯却被曹战营打翻在地。曹战营牵来狗舔地上的水,有毒的茶水很快将陆谦逊养的狗毒死了。陆谦逊这才反应过来,他被人算计了,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身边的孙伯虎。陆谦逊见此,立刻命令手下将孙伯虎拿下,他为了不留后患,命令弓箭手将孙伯虎乱箭射死。

周广济被官差带走,又被官差要了命,很快,这事便传了出去。黑脊背一听此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尽管富平县盐政局戒备森严,他还是深夜蒙面潜入,想为周广济报仇。他一支飞镖镖出,险些要了陆谦逊的命。

幸亏曹战营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自己身旁的陆谦逊,左手伸出,两指夹住这支飞镖。他急呼手下保护陆大人,自己循声去追黑衣蒙面人。

黑脊背见自己已经失手,且又惊动官差,官差将陆谦逊保护了个严严实实不说,还有人朝自己追击而来。黑脊背见自己占不到便宜,于是他扔出纸包的白灰,白灰很快弥漫天空,使追兵睁不开眼睛。这样,黑脊背获得了喘气的机会,慌忙逃离了富平县盐政局。

入冬以来,渭北平原气候一直很干燥,庄稼人几乎时时都在盼望着有一场大雪从天而降,湿润一下异常干燥的冬天。

时间逼近腊月,天一连阴了几日,庄稼人熟睡了一个夜晚,一觉醒来,忽然发现渭北平原已经被一层白茫茫的大雪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住在山沟一间破庙的黑脊背见屋外已经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他心里发急。因为关中人讲究信义为先,所谓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呀!他不能因为一场大雪而延误交货时间,更不能因为官差严查,就成天守在这破庙。

黑脊背很迷信,每次贩盐前,他都在自己栖身的破庙里给观音菩萨上香三叩拜,此外还要拜关二爷。这次更是如此,他祈求这趟买卖能顺利完成,自己与弟兄们能够平安归来。

虽然拜过了观音菩萨,又拜过了关二爷,但是黑脊背心里还是很忐忑。这次不比以往,主要是因为身边没了自己使唤顺手的周广济。这且不说,近来风声很紧,外面时时都能见到朝廷缉拿自己的榜文。这批货他要送出富平地界,朝邑董护生派他手下弟兄杨绪儿还有大刀客麻子娃接手之后,最终送往朝邑交给周掌柜。这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这趟买卖尽管比以往存在的风险要大许多,但黑脊背心想,自己是义字当先,不能贪生怕死。要是遇到官差,可以周旋的话,尽量设法周旋;要是官差非要收盐,还要缉拿自己归案,我黑脊背既然是刀客,焉能贪生怕死?到时候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定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只是临行前,自己一直养的一只鹰突然中毒而死,难道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吗?

不过对于自己这样的盐枭加刀客来说,该躲的始终都躲不过去,该来的终究也会来的。既然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自己只能听天由命!

黑无常是粗中有细的人,他心想,既然官差带走周广济,那官差对自己的身份肯定也已经心知肚明,他们应该也在等待机会,想将自己一伙一举歼灭。

因此,他劝黑脊背在这事上不能鲁莽行事。黑脊背问他有何良策,可以既能如期送货又能少点麻烦。

黑无常说:“兵家有云,自古交战讲究个虚虚实实。我们先派一些人去扰乱官差的视线,然后再伺机押送货物过境。这样,必定可以成功!”

黑脊背想了又想,自己兄弟说得对,他这计策既可以最大限度降低运送货物的风险,又能按时交货。

于是,他叫黑无常部署疑兵去分散官兵的注意力,自己等时机成熟后送盐过境,了却近来的一桩心事。

曹战营接到探报,说三日后,黑脊背的私盐要从留古镇经过,途经康桥,再经关山官道送达下邽。

曹战营心想,上一回探报消息混淆视听,闹得他带一伙人去等,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回自己若是再被盐枭戏耍,就会在县府官差眼里落下笑柄。根据自己的判断,私盐过境的消息应该没问题,就是他们何时经过,又究竟是走哪条道,自己心里没有谱呀!

但他又想,如果盐枭这次又是使用疑兵之计,自己不妨赌上一把,用与他们同样的计谋,将计就计一次,假装已经上当。然后,自己伏兵于乔山之下,等候于他们必经之处,定可将这伙盐枭一举歼灭于富平关外。

他将探报消息如实禀报给陆谦逊,又将自己的锦囊妙计告诉了陆谦逊。

陆谦逊一听之后,脸上立刻多出一丝笑意。

他称赞道:“这个计谋好,你曹战营果真是可塑之才呀!这是好计谋,就按此计行事。这次不但要拦获他们运送的私盐,还要他黑脊背和他兄弟黑无常的项上人头,也好让我给县府交差。这样,才能不辜负朝廷对我的期望。”

另一头,住在破庙的黑脊背收到探报,几百号团练军已经开赴留古镇,据说要沿路设立关卡,如此布兵为的是缉拿盐枭黑脊背。黑脊背心想,黑无常的计谋果真奏效。他不禁嘿嘿一笑,让匪卒叫来二爷商议。

黑无常寻思着老大叫自己会是什么事情,猜想应该是私盐上路的事。可能是自己的锦囊妙计真的奏效,传来官差沿路布兵的好消息了。

见黑无常来到破庙,黑脊背开心地说:“兄弟,你献的计谋果真高明,官府这帮蠢材果然上当了!听说他们重兵把守留古镇,看来,我们这趟货物可以顺利送达了!”

黑无常说:“既然探报消息可靠,而且雪慢慢开始融化。大哥,如再无顾虑,我们是不是立马可以起程?”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再派人打听,如果情况确实如此,货物就可以上路了。”黑脊背再次派人出去打探。而曹战营派去少许人马在留古镇方向举旗经过,并故意放下狠话,说这只是先遣部队,后续县府要借调西安府重兵在留古方向驻守,目的就是全境捉拿大盐枭黑脊背。

而这一切消息,又一次传到黑脊背耳边。他终于放下心来,叫黑无常召集弟兄们。黑无常一声口哨,山上山下集结了二三十号弟兄。临行前,大家喝了壮行酒。

黑脊背掐好时间,一声令下,手下的人押着货物即刻出发,经过道县之后,一直朝东而去。

起先,按照飞鸽传书所说内容,黑脊背要在老庙镇接货;后来,因为周广济被抓,又恐消息被走漏,这趟货物调整了时间与路线。

杨绪儿和麻子娃接到消息,明日后夜天,富平盐枭黑脊背会抵达卤泊滩的九里沟。

改变交接地点,给杨绪儿和麻子娃造成了麻烦。但是细细一想,可能黑脊背有他的苦衷,因此在这事上也不能太较真。

尽管冰雪开始消融,但是路面尚存积雪。

去往道县方向的马关大道被一层厚雪掩盖,盐镖车队的车轮碾压过后,留下数条深辙,一直延伸至更为遥远的地方。

风带着哨音,忽大忽小,树枝被积雪压得咯吱咯吱响,不时有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似乎这就是冬天的脚步。太阳从云雾中升起,它的光散发暖意,让满世界的白雪更加洁白,甚至晶莹剔透起来。风没有以前猛烈,变得柔和许多,仿佛也带有一丝柔情。

云层中洒下的一缕缕阳光为这个寒风凛冽的冬日送来了一点慰藉。

这日,黑脊背的队伍泥一脚水一脚地赶到了九里沟附近。

九里沟是东西走向,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加上悬崖上面树木成林,是个伏兵的好地方。

曹战营自己率兵埋伏在北岸,手下名叫王怀义的团练兵副官伏兵在九里沟南岸,为的是一举歼灭大盐枭黑脊背。为了表示重视,陆谦逊亲自督战,他的官轿被轿夫抬到北岸。他来督战,是因为觉得在自己伏有重兵的情况下,黑脊背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这次必定可以除掉使自己头疼的大盐枭黑脊背。

盐镖按照双方约定时间赶到九里沟附近,然后,他们在九里沟西口五里外驻扎。

稍做歇息,黑无常按照既定联络方式,亲自骑马先进入九里沟。而作为接应的杨绪儿与刀客麻子娃带领手下弟兄,按照约定时间抵达九里沟东三里处。然后,派出名叫薛友元的弟兄,带着手下两个兄弟进入九里沟与黑无常对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双方碰面后见一切正常,于是,黑无常吹响口哨,向自己一方摇晃三次火把。而薛友元也是如此,他口哨声响起,火把同样向自己方向摇动三次。

黑脊背见黑无常与杨绪儿派出的手下顺利会面,他将刚刚歇息的手下又叫醒。虽然大家都异常疲惫,但是他们如果能趁着深夜将货物尽快交到董护生手下的手中,这趟生意就算是做成了。要是能顺利返回白庙,他和自己的这帮弟兄就能过个好年。

名叫软黑七的弟兄见押送这趟货物备受煎熬,很累不说,还一路担心被官差围堵追杀。他疑惑不解地问:“黑爷,弟兄们有一事不大明白,以前,江湖弟兄都知道,你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富平盐只认富平的锅,这趟盐为什么要给外县的人呢?”

黑脊背嘿嘿一笑说:“兄弟,咱们是生意人,有时候不能太死板。”

陈老五说:“兄弟,你傻呀!黑爷是谁给银子就认谁,做买卖为啥要有那么多讲究哩!”

黑脊背鼓励大家说:“弟兄们,黑爷我就是为了大家有银票赚,以后能娶一房女人过日子。”

软黑七和陈老五异口同声道:“黑爷想得周到,多谢黑爷照顾!”

黑脊背说:“前面九里沟虽然隐蔽,但是地形复杂,弟兄们不可掉以轻心。”

软黑七忙说:“请黑爷放心,弟兄们多注意就是了。”

陈老五也急忙表态,他说:“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什么都没怕过。不管是谁,只要跟黑爷过不去,我就一定用我的斧子送他狗日的上西天!”

黑脊背见弟兄们对自己十分拥护,他满意地命令道:“弟兄们,即刻赶往九里沟!”

盐镖队伍车继续朝东前进,而另一头,杨绪儿和麻子娃也迎头赶来,在火把的亮光下,双方走到中间地带。

黑无常问:“前面的可是杨少侠?”

杨绪儿回答:“在下正是蒲城杨绪儿。”

黑无常又继续问:“麻子娃大侠是哪位?”

麻子娃见对方有人打听自己,抱拳道:“在下正是富平麻子娃。”

黑无常道:“在下黑无常,淳化县的,认识两位侠客也是兄弟的福分。”

见麻子娃说他是富平人,黑脊背觉得很是亲切,他急忙说:“麻子娃兄弟,我是富平黑脊背,咱是乡党。你娃刀子厉害,哥听得早了。”

麻子娃说:“黑哥,在下敬仰大哥,以后还要请大哥多多照顾。”

杨绪儿见黑脊背说话, 他急忙上前抱拳说: “ 杨绪儿见过黑大侠。”

黑脊背热情地说:“杨少侠,别来无恙?”

杨绪儿客套道:“兄弟一切安好。黑大侠一路辛苦。”

黑脊背说:“兄弟回去捎个话,就说只要董护生开口,我这富平盐就认他的锅。以后有货物要押送,我还找你们。”

杨绪儿领情地说:“脊背哥仁义,我替董护生谢谢了!”

黑脊背见时候不早了,便言归正传:“两位兄弟,事不宜迟,请你们查验货物,如无问题,我们就算交差了。”

麻子娃说:“乡党弄事,还有啥不放心的,我们接货就是。”

杨绪儿说:“麻子娃说得对,咱都是跑江湖的,大家都是信义当先,我们接货就是。”

言毕,杨绪儿将一把碎银递给黑脊背,说:“这是董护生托我给黑大侠送来的喝酒钱,请您收下。”

见对方很守生意规矩,黑脊背面带喜色地说:“兄弟们,交货了,我们送他们出了这九里沟,咱们就可以返程了。”

杨绪儿从黑脊背一方接过货物,按说黑脊背的使命就算结束了,但是他心想九里沟是富平地界,自己不能不仁义。于是,他有情有义地提出护送杨绪儿与麻子娃,等货物过了九里沟,他们找个地方好好歇息半宿,然后第二天清晨回去。

杨绪儿和麻子娃接到私盐,黑脊背和黑无常护送他们出沟,这一切都很顺利。眼看着他们就要出沟,此刻,南北崖壁突然亮起火把。然后,陆谦逊大声喊道:“黑脊背,好你个大盐枭,今天人赃俱获,我奉县府之命,前来缉拿你等归案,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黑无常见崖上有人掌起火把,急忙大喊道:“黑哥,不好,我们被包围了!”

杨绪儿与麻子娃的马在原地打着转,他们也感觉不妙。他俩异口同声地说:“脊背哥,情况不妙,看样子他们人数不少,我们有危险了!”

黑脊背安抚大家说:“弟兄们,不要大惊小怪,咱们贩盐的碰上官差,这是常事,大不了跟他们鱼死网破!”

陆谦逊自信地说:“黑脊背,想跟我斗,需要本钱。今天你还是乖乖缴械投降吧!”

曹战营也跟着喊道:“黑脊背,九里沟是你的葬身之地,明年的今天我给你烧纸钱!”

黑脊背见崖上的人看不起自己,他虽然怒火中烧,但还是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并未理睬曹战营的一番羞辱。

他急忙说道:“杨少侠、麻子娃,二位英雄护镖赶紧离开,我和黑无常以及我的众弟兄给你们断后。”杨绪儿说:“脊背哥保重,后会有期!”

杨绪儿和麻子娃对黑脊背说声告辞,便叫手下弟兄急忙离开九里沟。

崖面上曹战营见黑脊背对自己并不理睬,不禁心生怒火,继续骂道:“黑脊背,你都是快死之人了,还在那里逞什么英雄哩!”

见崖面上的人骂大哥,黑无常火冒三丈地骂道:“龟孙子,有本事冲爷爷来!有种的话下来,先和我较量一番,看爷爷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曹战营说:“你瞎叫唤个锤子哩!你娃嚣张得很,叫你先吃我一箭!”

只听“嗖嗖嗖”三声过后,黑无常背部连中三箭,他嘴吐鲜血,捂住胸口,异常吃力地说:“狗杂种,你这瞎得很,竟然玩阴的!”

见黑无常中箭而亡,黑脊背一阵心痛。然而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即便自己武功超群,此时面对自己弟兄中箭而亡,他却显得无能为力。

南北崖面忽然一阵冷箭齐放,接着又滚下来几根巨木,九里沟里,不管是赶盐车出沟的,抑或是断后的,人马均有死伤,一众人很快乱作一团,四散逃开。

陆谦逊率领团练军乘胜追击。虽然杨绪儿和麻子娃牵制了一些兵力,但是团练军主力却将黑脊背围困住了。

软黑七和陈老五突围时,二人斧子忽左忽右,绳镖伸缩自如,团练军虽然人多,但是还是死伤一片。

软黑七见黑脊背被更多人围住,他和陈老五又返回营救。见有像是官差头目模样的人吩咐手下团练军务必要缉拿黑脊背立功,软黑七从死伤的士兵手中夺过弓箭,一支箭射出,不偏不倚射中了这个官差的官帽。顿时,陆谦逊吓出一身冷汗。

曹战营与黑脊背两个人交手几十个回合,几乎难分胜负。软黑七和陈老五返回营救黑脊背,他们被团练军的一张网捉住,然后被团练军的木棒一顿乱打,双双断了呼吸。

趁着大量团练军围困黑脊背,杨绪儿与麻子娃奋力突围。经过一阵厮杀,他们终于推着私盐走出这条危机重重的九里沟。

黑脊背和曹战营周旋了好一阵子,本来已经疲惫不堪,又加上其他官兵疯狂攻来,他最终死于团练军乱刀之下。

见黑脊背已经毙命,陆谦逊又下命令,要曹战营率众快马加鞭追赶杨绪儿和麻子娃。

陆谦逊心想,大盐枭已死,要是又能将东府刀客一网打尽,此外再截获这批私盐,自己无疑算是立了奇功。若是奏报朝廷,没准儿自己会等来加官晋爵的好消息。

想到这里,陆谦逊很是激动,他鼓励大家说:“截获私盐,剿灭东府刀客,朝廷重重有赏!”曹战营心想,这日后只要陆谦逊升迁,自己也会被他委以重任的。

接到货物的东府刀客出了九里沟。他们心想,按照常人的思维,车队应该朝东继续行进,这样才会距离大荔越来越近。但是杨绪儿为了摆脱后面追兵,与刀客麻子娃经过一番商量,决意从南路迂回到华阳,经过关山,稍事休整之后,再往大荔进发。

陆谦逊和曹战营率兵一直朝东追赶了十多里路,发现路面并没有车辆经过的痕迹,陆谦逊不禁疑惑起来。

他心里没有主意,问曹战营该如何是好。曹战营思考片刻,又看了路上分岔痕迹,心里有了判断,他说:“陆爷,这帮狗日的耍心眼,逃到别的方向去了,要是我们只认准东边追赶,我们就叫他们这帮狗日的骗到辽东去了。”

陆谦逊说:“多亏咱机警,要不然,咱朝东撵,那还不是胡折腾哩!”

曹战营说:“陆爷,从这路上的痕迹来看,咱朝南撵这伙家伙是正主意。”

陆谦逊说:“我也是这想法。是这,车队应该没走多远,我们要不了个把时辰就能撵上他们。要是逮着这伙人,咱们二话不说,都他娘的就地正法!”

陆谦逊率部一路朝南追赶了十来里,眼看着就要追上麻子娃他们的车队。麻子娃见后有追兵,立刻有了决断:他断后,叫杨绪儿带人推着私盐火速逃离。

起初,杨绪儿还在犹豫,后来他一看形势危急,也只好这样。

于是,他冲麻子娃说:“麻子娃,保重!”然后含泪离开了麻子娃。

麻子娃横在路面,他如同张飞当阳桥之战一样,摆出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架势。

他说:“我乃刀客麻子娃。谁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叫他有去无回。”

起先,陆谦逊并不买账,他说:“你是哪根葱,竟敢挡住我们去路!”

麻子娃说:“狗官差,爷就是富平刀客麻子娃。谁要耍横,今天不说别的,用我的刀来说话!”

陆谦逊说:“你若不闪开,便先吃我一箭!”

他正要拉弓射箭,曹战营急忙阻拦说:“陆爷,切不可有鲁莽之举。”

曹战营知道刀客麻子娃腰间皮囊装有十二支飞镖,要是与他硬来,这家伙势必会狗急跳墙。万一他使出自己的撒手锏,飞镖飞出,谁撞上谁倒霉呀!即便自己功夫尚可,都未必能逃过他的飞镖,更何况陆谦逊等人?

见双方僵持不下,曹战营心想自己临阵退缩有负陆谦逊对自己的栽培之恩。想到此处,他骑马出列,然后一拍马背,这匹马便飞奔而出。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逼近对方,举刀朝坐在马背的麻子娃端直就是一刀。麻子娃一个错身,也急忙拔刀应战。

好汉难敌四手,麻子娃这边与曹战营专心交手无暇旁顾,陆谦逊拉开弓箭,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弓箭闪电一般射了过来。麻子娃胳膊被一支冷箭射中。

此后,团练军步步紧逼,眼看受伤的麻子娃就将成为别人的俘虏。

忽然,一个江湖刀客及时赶到,他说:“麻子娃大哥,莫怕,兄弟过来救你!”

在月光下,麻子娃回头一看,原来是景老四。景老四老家在关山的尖角堡,他自己来了不说,还一声口哨引来七八个弟兄。一看这阵势,麻子娃心中有数了。这次多亏尖角刀客及时相救,自己的命又被人从鬼门关捡了回来。

见刀客麻子娃一方有救兵来援,曹战营只得暂时停手,骑着马退回自己一方的阵营。

陆谦逊见麻子娃这边有人来救,他仍然以不屑的口气说:“小子,我们是富平官差,一路赶来是要缉拿盐枭的。你们要识相的话,赶紧走人。不然把本爷惹恼了,我叫你们今天统统脑袋搬家!”

景老四狡黠说:“这位官差,你要缉拿盐枭,还是缉拿刀客?请问你们有没有缉拿榜文?”

陆谦逊说:“这个我们来得仓促,没有携带。”

景老四说:“既然没有携带缉拿榜文,我等就多有冒犯了。”

曹战营说:“大胆!你竟敢公然阻拦官差执法!”

景老四说:“娃呀!你是官差又怎么了?这是临潼关山地界,你想在这儿抓人,岂不是蛤蟆吃过界了?”

陆谦逊见来人口气很硬,根本不买自己的账,他心想对方人数不少,并且看起来个个武功不弱,要是强攻,自己一方未必能占到便宜。若是败在他们手里,日后传出去定会被人耻笑。想到此处,陆谦逊咳嗽两声,装腔作势地说:“今天官爷我放你们一马,日后要是被我瞧见,我一定会让你们这帮土泥鳅知道本官的厉害!”

麻子娃手捂受伤的胳膊,早已无心应战,见对方有放自己一马之意,便说:“你来我是麻子娃,你不来我麻子娃还是麻子娃!”

景老四说:“有厉害的手段尽管使出来来,我叫景老四,我这命还硬得很!”

曹战营恼火地说:“你俩嚣张啥哩!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们一下!”他摆出要与景老四和麻子娃死战到底的架势。陆谦逊担心自己人吃亏,故作大度地说:“战营,今天就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小命吧!我们回县衙复命。”

曹战营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仍恶狠狠地说:“麻子娃,今天便宜你娃了,这以后再被我撞见,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麻子娃伤口疼痛,他不再与富平官差作口舌之争。陆谦逊见自己人多少赢回了些面子,便说:“既然这是临潼地界,我们就放他们一马。弟兄们,咱撤!”

富平盐政局一拨人走后,麻子娃百思不得其解,在这节骨眼上,景老四为何能及时赶来为自己解被困之局?

麻子娃问景老四为何这么巧赶来,景老四说:“堡子近来招贼,我半夜三更就带弟兄们四处巡逻,赶巧听闻老哥在兄弟地盘有难,我素来敬仰大哥的为人,因此今晚出手迎敌,替大哥阻挡官差。这事也算不上什么,大哥不要放心上。”

见麻子娃伤情严重,景老四忙带麻子娃来到关山城,找江湖郎中医治,这才叫他不至于因流血过多而晕倒过去。

麻子娃养伤十多天,身体很快就恢复如初。朝邑董护生托人打听,得知麻子娃关山之围有刀客景老四帮忙,平安脱险后在关山养伤,他好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