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车队沿着冶峪河向西直奔淳化。暮色苍茫,炊烟升起,烟味和着泥腥味四处弥漫,附近村庄大多笼罩在早春的氤氲薄雾之中。

天快黑时,车队来到了距离淳化不远处的黑松林,过了黑松林就快到县城了。

麻子娃骑在马上,看着冶峪河的水汩汩地向下游流去。他滚鞍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河边,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他招呼大家洗把脸,清醒一下,再尽快赶路,到县城歇脚。

大家洗了把脸,饮了点水,又精神抖擞地继续赶路。

当车队来到黑松林边时,远方天际只残留一抹暗淡的红光。

忽然,大家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雀的叫声。

是什么惊动了鸟雀?黑松林有动静所以惊动了鸟儿?麻子娃想到这里,立即提高了警惕。他告诉贾卫东:“此处要格外小心。”

他仰面一看,只见一大群乌鸦从黑松林里一群接一群地飞出来,“哇哇”地在他们头顶叫着。

“不好,八成遇到土匪了!”

他再次朝川道望去,远处虽有村庄,但村庄周围树木稀疏,茅草屋破败,如果有土匪,肯定会藏在黑松林里。

他沉住气,骑马慢行,摸摸腰里的飞镖和身后的大刀,领着大家继续西行。

原来左老五一伙的确在此地设了埋伏。他们早早潜入黑松林,在安排几名喽啰攀上大树望风时惊动了乌鸦。

镖队的车轮声从川道下传来时,左老五暗示手下兄弟抄起家伙,准备出击。

这时,独眼龙急忙拦住了众匪,结结巴巴地说:“左、左爷,前边……两辆马车……是给县衙拉水的,莫乱动。拉水车上那马铃声我、我听得出来,大家小心才是。”

左老五听了独眼龙的话后,咧嘴一笑:“独眼龙,你狗日的学机灵了,会用脑子了。”

独眼龙谄媚地说:“小的学会动脑筋,还不是左爷你教的。我趴在地上听听,有没有镖队推车声和马蹄声。”

独眼龙神气地趴在地上,支棱起耳朵仔细听。忽然,他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左、左爷,我……我听到了,狗日的,有……有车队过来了!”

“哈哈!小子们,快抄家伙,发财的机会到了。大家看我眼色行事!”左老五指挥着众匪。

镖队的车辆刚刚上了一段陡坡,众山匪在左老五的率领下,从埋伏的黑松林里冲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手拿鬼头刀,张牙舞爪的,挡住了镖队前行的路。

左老五和独眼龙的两匹马横在大路上,气势汹汹地拔出刀,用刀尖指着镖队的一干人马,狂妄地喊道:“此树由我栽,此道由我开,要打此地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晃动着大刀,结结巴巴地冲镖队一行人喊道:“你们留……留下财物,滚……他娘的……蛋。我们左爷的大……刀,可不是吃素的!”

一群小喽啰也耀武扬威地叫嚷:“放下货物,快滚蛋吧!”一时间川道上群魔乱舞,呼声震天。

此时的麻子娃,不慌不忙,嘿嘿一笑:“你们放的屁连响都不响,我们押运的是官府的官镖,你们也敢劫吗?就算你们敢劫,那也要先问问我这把刀答应不答应!”

麻子娃说着从后背“噌”的一声抽出了大刀。只见刀光一闪,左老五的马惊得直往后退。

左老五定了定神,催马向前,狂妄地骂道:“在这儿吓唬谁呢?你以为一提官府我们就怕你不成?老实说,官府算个?!”众匪一听,哄然大笑。

麻子娃借和土匪对话的时机,观察了一下这群土匪,只见骑在马上的两个头目长得膀大腰圆,黑塔似的身材,骑在马上倒有几分威风。但其余的喽啰,大多面黄肌瘦,有些看来还是大烟客,不断流着鼻涕眼泪,不成个模样。

于是他想,对付这帮土匪必须给他们个下马威,打掉了头目的威风,这些人自然会退去。想到这里,他给后队的贾卫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左老五说道:“你想劫镖,先要和我过上几招,如果能占上风,我情愿双手奉送。如若不然,快快闪开,免得丢了性命。”

左老五看麻子娃如此自信,已有几分畏惧,但又不甘心。他想,我姓左的在淳化威震一方,县衙的团练也惧我三分,你有什么过人本事,竟敢夸下如此海口?另外,我的喽啰有二十多人,你们镖队看来有武功的人并不多,我一会单打斗不过他,就让手下的人抢他的货物。

想到这里,左老五胆气似乎壮了许多,他挥动大手,气势汹汹地说道:“放马过来,你左爷愿意奉陪!”

麻子娃听了左老五的叫嚣,知道今天要有一场恶战。只见他催动坐骑,迎上前去,挥动关山刀子朝着左老五的大刀砍去,“当”的一声,两把大刀相撞,迸出了一串火花。左老五的手臂被震得直发麻,他暗想:这力气这样大,看来要格外小心。两匹马原地打了个转再战,麻子娃刚才已经看出左老五空有气力,但灵活性差。麻子娃这次不硬砍硬杀,而是用刀尖一晃,左老五赶紧后退。麻子娃直取左老五的面门,左老五身子朝后一仰,头上的毡帽被削掉了顶。

左老五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家伙刀法如此厉害!

第三次交锋时,左老五显然已没有前两次的锐气了,但他不愿服输,硬撑着催马再战。

麻子娃想,碰上土匪劫道,道没劫成我就取其性命,必背人命官司;可不取其性命,这伙土匪咋样才能退走?看来必须给这家伙点厉害尝尝不可。想到此,他把刀向背后一插,打算空手交战。镖队的脚夫见此一阵惊呼,怕麻子娃吃亏。

但麻子娃并不惧怕,只见他手在马背上猛击一掌,奋力迎上前去。

左老五看到麻子娃收了刀,以为是个攻击他的好机会,再次挥刀砍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麻子娃在马背上一伏,躲过了左老五砍来的大刀,然后在马背上突然来了个“旱地拔葱”,双脚离镫,一跃而起,双手一记“双风贯耳”,对准左老五的头颅击来。左老五哪能躲过,一下子被打得晕头转向。麻子娃使完这招又重新坐回马背。

这时的左老五已是口鼻出血,幸亏麻子娃手下留情,否则,左老五已然没命。

左老五败下阵去,土匪急忙扶他下马。他退回土匪队伍,连声说:“厉害,厉害!我们还是让开道让这走。”

独眼龙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不想轻易放弃,他挥动大刀向镖队砍来。后队护卫贾卫东急忙上前挡定。自古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个贾卫东也非等闲之辈,只见他在马上挥动大刀,直取独眼龙面门。独眼龙挥刀乱砍,没承想左臂被刺中,只得落荒而逃。

麻子娃看见其他土匪大多不敢再动,只有三人挥刀向前扑来。

他从容地从皮囊里拔出三支飞镖,顺手甩出,三人顿时被击伤,倒在地上哼哼唧唧不断呻吟,鲜血顺着裤腿直往下流。

到这时,左老五才知道自己手下这伙乌合之众着实不堪一击,这些平日跟着自己耀武扬威、张牙舞爪、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喽啰,不过是群草包而已。

他坐在地上,神情沮丧地说:“你们这些草包还不退下,更待何时?”

等到喽啰们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头耷拉下来,不敢再上前去了,左老五对麻子娃双手拱拳作揖道:“大侠好功夫!我左老五闯**江湖,今天的确领教了关山刀子的厉害,佩服佩服!”

麻子娃此时大度地说:“我们只是借个道,取你们的性命没有必要,因而手下留了情,你们好自为之。”

左老五听了大侠的话,十分感激,拱手抱拳再次感谢道:“多谢大侠不杀之恩,兄弟愿意让道,请大侠留下姓名,我们日后也好感谢。”

麻子娃不好多说,只听贾卫东说道:“去东府打听打听,此乃麻子娃大侠。今天大侠不想伤了你等性命,是你们的造化。”

听到“麻子娃”三字,左老五一阵后怕。因为他听说过此人非等闲之辈,难怪自己今天会吃亏。

左老五站起身挥了挥手道:“快快给大侠让道!”

众土匪一听大当家的话,立刻让出一条通道,麻子娃指挥镖队人马将车重新装好,从土匪让出的通道中间走过去。

独眼龙似乎还不肯认输,掏出一支飞镖想偷袭,麻子娃看得真切,当独眼龙的飞镖射来之时,他抬起刀柄一挡,“当啷”一声,飞镖被挡落在地。

只见麻子娃从腰间摸出一支飞镖,直射独眼龙的右臂。转眼间,独眼龙右肘已中一镖。他“哎哟”一声跌落马下,不敢再动。

麻子娃厉声道:“谁不老实,这就是下场!”

小喽啰们全部跪倒在地,喊道:“好汉,饶我等性命!还望大侠网开一面,饶他小命一条!”

这时左老五也单腿跪在地上说:“好汉高抬贵手,我等也是官府所逼,生活没有着落,才出此下策。弟兄们如果不嫌弃,我等送大家一程,淳化、旬邑一带定保你们安全通过。”

麻子娃想了想,说道:“路上像你们这样的土匪还有多少?”左老五答道:“再没有比我们帮大的了,只要你们亮出我的招牌,定安全无忧。”

麻子娃打发了左老五和众喽啰,浩浩****地向淳化进发。

由于黑松林的打斗,这天误了时辰,镖队众人加紧时间赶路。走在冶峪河畔,满天星斗,闪闪烁烁,天上犹如青石板上钉了数不清的钉子。

镖队的脚夫为了振作精神,唱起了秦腔戏:后帐里转来了诸葛孔明。

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

修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

恨师兄报君恩曾把亮荐,

深感动刘皇爷三请茅庵。

下山来我凭的神枪火箭,

直烧得夏侯叫苦连天。

曹孟德领大兵八十三万,

他一心下江南要灭孙权。

孙仲谋听一言心惊胆战,

江南城文要降武将要战,

一个个会事厅议论不安。

孙仲谋砍去了公案半边,

哪一家若言降头挂高杆。

有一个小周郎奇才能干,

差鲁肃过江来曾将亮搬。

过江去我也曾用过舌战,

三两句问得他闭口不言。

为江山我也曾草船借箭,

为江山我也曾六出祁山;

为江山我也曾西城弄险,

为江山把亮的心血熬干。

土台回我得下失血染患,

大料想亮的命难以保全。

行来在中军帐用目观看,

见童子身穿青站立两边。

桃木弓柳木箭摆在桌案,

朱砂笔五雷碗摆在中间。

宝帐里我摆下命灯七盏,

诸葛孔明跪宝帐告苍天。

高亢激昂的唱腔在川谷中久久回**,大家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淳化县城。

淳化县城位于三秦腹地,泾水之阳,南接北仲、嵯峨二山,北枕子午岭余脉甘泉山,西邻金池水。冶峪河蜿蜒贯其腹,泾水滔滔绕西南。这淳化县城,就是沿着河道而建的。

镖队在夜晚时分赶到东城,寻找客栈打尖。当劳累了一天的脚夫进入梦乡时,麻子娃才和衣躺下。

麻子娃盘算了一下,若无意外发生,再有几天时间,就可以抵达正宁。交了这趟差,就可返回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淳化县城向北进发。早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呼呼”地响着,吹开了大地上一枝枝迎春花,吹红了满河谷的桃树、杏树的花骨朵,吹得大地着上了一层碧绿青翠的新装,吹得冶峪河的水泛起层层涟漪。

昨天收拾了在当地无法无天的土匪,今天路似乎也宽了许多,大家心情畅快,镖队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麻子娃格外兴奋,他一边行走,一边和镖队的弟兄们有说有笑。

“这帮土匪也太可恶了,谁的镖都想劫,这回弄了个蛤蟆跳门槛——又蹲屁股又伤脸。”

“他们的毛病是惯成的,没人敢惹,就以为自己是土皇上。岂不知全是铁匠铺的料——挨敲的货。”

“哎,这世道,坏人就是要碰上咱镖师这样的人哩。不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一边走,一边听着大家的议论,麻子娃想:世间的恶人,何日才能收拾干净呢?唉,真是豺狼当道,好人难当。

黑松林的一场厮杀过后,麻子娃率领的威武镖局人马,再也没有碰到土匪的阻挡。他们经淳化,过旬邑,历时五天,赶在清明前出了陕西省境,往甘肃正宁出发。

正宁县是甘肃紧挨陕西旬邑的一个边界县。那里也是山高沟深之地,百姓生活很苦。加上同治年间国家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卖儿卖女者众多。

朝邑镖队的盐镖正是奔这里的山河镇而来的。

山河镇贾姓商行坐落在镇上的南头。这里处在海拔一千四百米的山上,交通不甚方便,但是这里方圆百十里居民的生活用品必须到这山河镇采购,因而山河镇这家商行的生意倒也不错。

这天上午,商行伙计们正在专心地打着算盘,核算着来往账目。

山里人平日只有在出售山货和卖了粮食后才到商行结账,因而赊账记账成为店铺中一项重要的交易方式:张家小米十斤,李家米醋两坛,王家食盐五斤,权家布匹两丈,刘家酱油三斤,折合银两多少……”

算盘珠子在手指麻利地拨动下“噼噼啪啪”作响,展示出账房伙计业务的娴熟、头脑的精明。

店家伙计的这些举动无疑是做给自家掌柜看的,因为他们知道,贾掌柜是有名的铁算盘,双手打得算盘开花。他们深知,尽管自己认真用心,有时掌柜还是能找出账务上的细小麻达。所以商铺的账目他们往往要核算八遍以上,认为万无一失,才会进入下一环节。

贾掌柜名少博,在县学考中秀才,但自觉中举无望,加之家有偌大的产业,也就放弃了仕途。去年父亲去世,家里的一切担子都落在他的肩上,他干脆一心一意经营商铺。

今年开春,母亲做主,给贾少博成了家。本已富甲一方,再加上妻子婀娜多姿、娇柔可爱,贾少博可谓春风得意。

他看见伙计都在忙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不时地用眼瞄一瞄伙计手中的账本,随后便离开了前面的商铺。

他来到后厅,拿起水烟袋,吹燃火纸,一股白烟从口中喷出。他唤来了店铺的小六子,嘱咐他去经纬街帮忙照看布匹商铺。本来对布匹业务熟悉之人是徐伯,但老人已经年近七十岁了,有时难免老眼昏花,账目容易出错。可若换个人去顶替,业务不熟,怕对丝绸一类的商品经营不好,故而一直没让人替换,只是偶尔找人帮下徐伯。

小六子领命,很快消失在贾掌柜视线之中。

贾少博吸完了水烟,又端起了耀州瓷茶杯,一边悠闲地品着西湖龙井,一边欣赏着从西安城李三墨处买来的名人字画。边饮茶,边观画,看着看着他似乎品出了画的意境,嘴里不住发出“啧啧啧”的赞叹声。“不错,不错,好一幅佳作,尤其在正宁县里,这真是稀世珍宝!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后厅里传了出来。

贾掌柜抽足了烟,饮完了茶,就来到他的书斋走廊,欣赏他的各种鸟儿。他在走廊挂着几只精工编制的竹笼,有圆的,也有方的。笼子里有画眉、鹦鹉、杜鹃、百灵等各种鸟儿。活泼的鸟儿在竹笼里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各种各样的鸟鸣混在一起,形成悦耳动听的乐章,撩拨着他的心。

他的兴致越发浓烈,开心地看着竹笼里的鸟儿跳上跳下,他几乎陶醉了。

正当他沉迷在这美妙的乐章中时,前院店铺里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接着有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只见伙计领进一名风尘仆仆的壮士。来人大声说道:“掌柜的,在下是陕西朝邑威武镖局的贾卫东,奉我家董镖头之命,和麻镖师一起押送贾老板的货物。现货已到了商铺门外,请贾老板验收。”

正在欣赏鸟儿的贾掌柜听了贾卫东的话,悠闲的表情立即换成了和善的笑容。他立即吩咐伙计:“快,快请麻镖师和贾少侠屋里坐,我的盐镖到了。小崔子,赶快传茶拿烟,招呼大家。”

伙计们把镖队的人从门外领了进来。贾掌柜看到麻子娃走进客厅,有意打量了他一眼:身材魁梧,肤色黑红,古铜色的脸上布满小坑,但眼神犀利,身背大刀,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贾掌柜把麻子娃让到客座,自己在上首坐定,贾卫东则在下首落座。

“麻子娃大侠,你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喝口水抽抽烟,让伙计们给大家做饭,等会儿咱们喝几杯。”

麻子娃答道:“来到贵方宝地,听凭掌柜的安排!要说辛苦,脚夫们的确下苦了,你们这里路也难走,他们推着重车走山路,难呀!还望掌柜把下苦的看待好点。我倒没什么。”

贾少博赶紧指挥伙计安排脚夫把镖车推进后院,让脚夫也去饮茶歇息。时间不长,后伙房就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贾少博命小崔子从后屋搬出了一坛高粱酒,又取来老瓷碗,给碗里倒好酒,然后一一摆在脚夫们面前,招呼大家饮用。

累极了的脚夫也不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连声说:“好酒,好酒!谢谢贾老板款待。”

一番推杯换盏畅饮之后,大家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桌饭菜被吃了个精光。麻子娃和贾卫东被请进里屋先是品茶,后是喝酒,再吃点心甘果,最后吃水饺。

对于贾少博明显不一样的招待标准,麻子娃感到极不舒服,但客随主便,不好直说,但对掌柜的为人却不大满意。

饭后,麻子娃转到后院,看着伙计在饲喂他们的两匹马,心想:商铺是做买卖的地方,咱交了镖要赶快离开,免得影响人家的生意;再则,这家老板看起来并不地道,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想到此,麻子娃回到里屋,对贾少博说:“贾掌柜,我们的盐镖如数押到,请你仔细清点,我们也好回陕西朝邑交差。”

贾少博客气地说:“不着急,大家歇缓歇缓再说。”

麻子娃催促道:“掌柜的还要做生意,下苦人久留此地不甚方便,还是早早验收为好。”

贾少博还要推辞,麻子娃大手一挥:“如不验货,我们就直接卸车返回了,不要过后又说三道四。”

接着麻子娃又对同伴们说道:“镖队的弟兄们,都到后院给商铺把货卸掉,我们也好打道回府。”

镖队的脚夫听后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卸货。这时,只见贾少博围着镖车转了几圈,这儿摸摸,那儿捏捏,口中道:“麻镖主,我咋看这盐有些潮湿,莫不是淋过雨?这镖银怕不能如数交付了。”

“好家伙,迟迟不愿收货,原来是打算寻事!”麻子娃冷笑一声,说道:“食盐本来是容易受潮的货,一路之中,伙计们一早一晚都会用雨布遮住,雨天更不用说。如果贾老板以为受潮,就打开雨布验货;如果害怕分量有误,请复秤查看。镖银想少给,恐怕没这事。”

贾少博听了麻子娃的话,心想食盐、粮食运送中难免受潮,斤两是只会上涨不会短少,复秤乃下策。不如咬死说受潮,他们外地人估计在这里翻不起大浪。想到这里,他说道:“原镖银商定好百两,你们迟来几天,耽误了我们的生意,货物又受潮,现付你们六十两银票,就已给足你们面子了。”

贾卫东一听这话,头上的青筋顿时暴起,生气地说:“你个滑头,镖送来了,却不讲信用,想少付我们银两,这咋成哩!”

贾少博听了这话声音也高了:“货来迟了,耽搁了我们的买卖,食盐受潮又要让我们少赚多少?刚才招待你们,我破费了不少,这些咱积少成多,恐怕也有几十两了。”说完他拿起纸笔算盘,核算着各项开销。

麻子娃听到两个人争执,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一把从贾少博手中夺过算盘,朝对面墙上砸去,只听“砰”的一声,算盘珠子顿时四处乱飞,掉得满屋子都是,有几颗甚至砸在贾少博的额头上。

贾少博喊来护院的家丁,打算为难镖队。几名家丁一看屋里这阵势,知道闹翻了,他们立即护定贾掌柜。

贾少博一看进来几个家丁,胆气似乎壮了许多,大声喊道:“你个麻子怪,还想在这里横行,你们不看这是啥地方!”

“啥地方?甘肃省正宁县山河镇嘛!你以为到了你们这儿,你麻子爷就怕了?去问问淳化县的左老五,就知道你爷是啥人了。”

贾少博一听左老五,身子打了个寒战,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他问贾卫东:“你们咋认识左老五?他是淳化、旬邑一带的地头蛇,去年来了正宁,还要和我拜把子呢,只是咱不愿和他交往。”

“原来如此。”麻子娃“哼”了一声,说道,“左老五长期盘踞陕西西部为非作歹,打家劫舍,不是啥好鸟。这次黑松林一战被我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他早已做了我刀下之鬼。怎么,你和他还有交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贾少博觉得这次遇到了厉害人。原以为这些人人生地不熟,好欺负,所以想赖账,如今看来他想错了。听说关中东部渭北一带多刀客,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没办法,还是向人家赔个不是吧。

贾少博上前几步,躬身作揖:“二位大侠,兄弟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二位,还请多担待才是!”

正在此时,一只南归的燕子在商铺上方飞来飞去,寻找地方筑巢。

麻子娃看在眼里,心想要让甘肃商行知道厉害,让他们心服口服。于是,他从腰间皮囊中拔出一支飞镖,朝着燕子扔出,燕子顷刻间掉在账桌上毙命。

贾少博目睹了麻子娃这一手飞镖刺燕的绝技,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二位大侠,我这就取银两,分文不差地交给你们,还望你们高抬贵手,饶过我这贪心之人!”

麻子娃这时知道这个家伙已心服口服,也不好再发作,冷笑一声,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们陕西人性子耿直,做事喜欢实在。做人就应该说一不二,诚信为上,你说是不是?”

贾少博赶紧说:“是是是,今后我老老实实做买卖,再不坑人就是!”说着,他指派伙计拿着银票到附近银号兑换银子。

不大一会儿,伙计从外面走进来,怀里揣着银子,交给贾少博。贾少博清点准确,双手递给麻子娃。麻子娃再逐一清点,交给贾卫东保存。

麻子娃让贾卫东取出货物押送文契,让贾少博在上面签字盖章,诸类手续办好,方才离开贾家商铺。

商铺的伙计看完整个交涉过程,尤其是麻子侠飞镖取燕的绝技,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从此之后,麻子娃飞镖取燕的绝技在正宁县传开,没多久便传遍了甘肃和宁夏一带。

镖队一行人从正宁返回后,到关山交还了关山车队的推车,付了三两银子的脚费,就匆匆返回朝邑交了差。

这真是:护镖送货赴正宁,处处凶险路难行。艺高胆大麻子娃,除恶惩奸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