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一带位于关中平原东边,洛河和渭河在此地与黄河交汇,朝邑就成了南临渭水、北枕镰山、东濒黄河的古秦晋交通要道。
清王朝末年,国势日衰,太平天国起义席卷南北,捻军在朝邑一带活动频繁。因而此地实行“团体法”,从各乡选拔了团练义勇,富民出钱、贫民出力,农忙耕作,逢初一、十五操练,以此同捻军对抗。统治者忙于镇压起义军,无暇他顾,以至一帮地方上的土匪横行。这些土匪多匿于黄河滩,昼伏夜出,到处抢劫拉票。交通要道被土匪抢得路断人稀,许多殷实的家庭沦为破落户,有些街镇商号因频繁遭抢,被迫关门歇业。
因而许多有钱有势的家庭雇用武艺高强的人护院,朝邑街道也设了家镖局,取名“威武镖局”,专门为有钱人家和过往客商护送货物。董护生既是这威武镖局的总镖头,又是镖局的老板。
提起董护生,东府一带的客商和群众知之者甚多。此人武艺高强,性格豪放,敢于劫富济贫、为国为民除害。他的许多动人事迹人人皆知,是威震东府的刀客义士。周围许多县境的刀客义士都与他交情不错。
正因为他在东府名声不小,一些土匪闻知董护生出面押镖,大多不敢阻拦。因而朝邑一带找他押送货物者很多。
董护生雇用渭北一带的刀客押镖,一般采用的是飞鸽传书连环套法,即就近让信鸽传信,如果此处人忙,又会向附近的刀客发信求其顶缺,一般是放不了空的。
麻子娃这次去朝邑其实就是因为接到了蒲城杨绪儿传来的书信。
一大早,威武镖局的大门已经打开,镖局的护院正在里里外外打扫落在院里的树叶。门外屋檐下“威武镖局”的牌匾虽然有点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渭河以北的生意人都知道这个老字号的镖局,也多与之打过交道,有镖请他们护送,必定万无一失。
镖局的总镖头董护生有个习惯——从不睡懒觉。每天早上,当护院的家丁把茶烧开的时候,董护生就跨进前厅,先喝几口茶水,接着便安排一天的生意,指派伙计和押镖之人出门办事。
今天他照例来到前厅行使他的职权。
太阳升起一竿高的时候,只见一个护卫前来禀报:“董镖头,外面有个黑衣打扮的人前来求见。”董护生一听,哈哈一笑,说道:“一定是富平麻子娃来了,快快有请!”
护卫刚要转身,只听麻子娃说道:“不必客气,董大哥,兄弟进来了。”话到人到,一挑门帘,麻子娃走进了前厅。“董大哥,我说不用通报,进来就是,他们几个还非要讲个礼节,这样客套兄弟承受不起,也显得生分。”
董护生赶紧起身让座:“果真是兄弟接到了我的飞鸽传书,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兄弟给足了哥的面子,手下人却怠慢了兄弟,实在过意不去。快快快,给兄弟上茶上烟!”
麻子娃急忙扶董护生上首坐定,他顺便坐在了下首。
伙计小黑子提来了茶壶给麻子娃斟满茶水,递上烟袋。麻子娃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身边带着。”二人坐在一起一边饮茶一边抽烟闲聊。
环视了一番客房的摆设,麻子娃笑了笑说:“威武镖局名声很大,木雕家具也很讲究。大哥的事业弄得不错,兄弟借光了。”
麻子娃饮了一口龙井茶,“哈哈”一笑,对董护生接着说:“大哥,兄弟赶了一夜路,肚子饿了,弄些吃的咥饱了再说。”“我已吩咐下去了,饭菜马上就到。”董护生笑着说。
不大一会儿,伙计从镖局的里屋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茶,送上了烫好的热酒。麻子娃和董护生一边吃饭一边饮酒。
酒足饭饱后,两个人继续聊起来。
“兄弟,哥开这个镖局以来,尽心为生意人保驾护航,深得周围许多商家人信任。近来镖事太多,我已应酬不了了,因而想请兄弟帮忙。我这儿的兄弟,近来都去了邻省邻县。今有一山西客商,要将几车盐送往甘肃省正宁县,交给买卖人粟少博先生。我抽不开身,故而传书让兄弟代劳,不知兄弟可愿意前去?”
麻子娃打着嗝儿,微带醉意说:“你我情义非同一般,大哥的事就是兄弟的事。没啥说的,我去就是。”
麻子娃几句话掷地有声,董护生一拍大腿,说:“好,兄弟够朋友,当哥的这里先谢了!兄弟快人快语,不愁弄不成大事。”董护生几句赞语说得麻子娃有点不好意思了。
麻子娃看了看董大哥: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板,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一身皂青色的紧身衣裤,给人一种威风凛凛的侠义之感。麻子娃再看客厅,只见一张八仙桌居中摆定,几把座椅分置两边,墙壁上方悬挂着几块牌匾,有湖北生意人送的“仁义镖局”,有山西生意人送的“声威显赫”,有河南生意人送的“信誉至上”等。
麻子娃跟随董护生来到客厅座椅旁,他发自内心地赞叹:“董大哥,威武镖局,江湖闻名,威震四方,有你的镖局在,实乃买卖人之幸呀!”董护生谦虚地笑了笑,说:“承蒙各方壮士豪杰抬爱,镖局方有今日,威名是大家闯出来的,我只不过是个坐镇的罢了。”
当天镖局开始安排西去的盐镖,雇用民夫十多人,有推车的,有担担的,还有紧随替换的,加上镖队护卫若干人。一切打点停当,只等明天一早上路。
第二天,鱼肚白刚刚显露出来,麻子娃一行人就上路了。枣红马驮着麻子娃走在前边,后面紧跟着押镖队伍。他们一路疾行,天将过午时到达羌白镇。
羌白镇在同州一带号称首镇,这里曾经是奴隶社会时羌族人繁衍生息之地,因而此地汉羌杂居。咸丰年间曾在此地设县丞。
镖队一行人在羌白吃饭,稍事休息后继续赶路。
他们过了羌白镇就向正西方前行,沿东丝绸之路进官路,过蔺店便可直抵下邽。
下邽镇在渭南县来说乃渭北重镇,此处地处东西交通要道,镇大人口多,分为东西两关,街道东西长约三里,以其“三贤”故里而闻名天下。此镇乃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北宋宰相寇准、大唐韩国公张仁愿的祖籍,他们无不在我国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闻名于世的“下邽八景”
更为这座渭北重镇增添了神秘之感。
三贤故里下邽县,八景流芳千年传。
老城周围九里三,四门对开东西关。
慧照寺内五铜佛,黑夜金光耀眼前。
宝塔上边铜铃悬,直上十级冲霄汉。
千佛碑上琉璃顶,满碑佛像数盈千。
八碑门外兔儿桥,娘娘庙前铁旗杆。
金氏陂儿陡又险,金日宅在上边。
还有铁茶石头烂,埋在金氏陂下边。
景贤书院寇公祠,位于金氏陂北面。
郑国渠绕下邽过,良田沃野米粮川。
下邽距朝邑近百里,进东关时城门边贴着一张招募团练军的告示,引来了许多人驻足观看。有人在议论着,说这是朝廷在招兵买马,准备对付入侵中国的八国联军。
官兵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喊道:“别拥挤,别拥挤!”年成不好,人们缺吃少穿,大多数应征的人都是为混口饭吃。
登记的书记官一边登记,一边询问应征者的籍贯、年龄、身高、体重,然后择优录用。
北徐的徐耀武、牛角庙的牛虎娃、柳园的柳军团都被录用。
这些被选中入伍之人,从招募团练的主管手里领来兵士的衣服,衣服后背都用黑染料染着一个大大的“团”字,格外引人注目。
被招募的团练兵士有上百人,天快黑时,他们在衙门里吃了晚饭,便随着团练军的头目开始操练。
麻子娃率领威武镖局的运盐车队走了一整天,天将酉时抵达下邽附近。
虽说择了吉日,但天有不测风云。车队从朝邑出发时,沿官道行走,道路坑坑洼洼,咯吱咯吱的木轮车响声不断,车夫个个汗流浃背。天将傍晚时又遇大风,当他们到达下邽附近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雷电交加,眼看大雨就要来临。
他们停下车子用草帘把车子刚苫好,大雨就开始下了。
队伍后面的押镖护卫贾卫东骑马追上麻子娃,心急地说:“大哥,镖队人困马乏,又遇到了天雨,不如就在此地歇脚,让弟兄们暖暖身子,明天再走也不迟。”“刚好前面就是下邽镇的悦来客栈,我们去住宿一晚。蒲城北山距此不远,听说此地常有北山的劫匪,大家千万小心。”麻子娃一边回应一边叮嘱大家。
车队一行急忙进街,来到悦来客栈。
客栈刘掌柜看到镖车队伍过来,满脸堆笑迎了出来,还不忘吩咐道:“王三,快帮大伙儿把镖车推到后边的车棚去,莫让大雨淋湿了客人的货物。”客栈几个伙计听见掌柜的呼喊,急忙跑出来,推的推、拽的拽,几辆推车很快进了车棚。麻子娃和押镖的护卫也把马牵进后院的牲口棚,并让大家快把湿衣服拧干。
镖队人马入住客栈后,客栈掌柜立即让大家去伙房烤衣服,小心着凉。
刘掌柜让店伙计用火盆燃起火,供大家取暖。他看到押镖的麻子娃,觉得似曾相识,试探道:“客官莫非是留古一带的好汉麻子娃?”
麻子娃“嘿嘿”一笑,说道:“掌柜的认识在下?在下眼拙,还未认出掌柜。”“先前我曾在阎良一带给人帮过忙,学做生意,大侠曾到店打尖。近来我才回到家乡弄事,因而认出了大侠。”
刘掌柜和麻子娃商量着安排了镖队的晚饭,就一块儿坐在客厅饮茶。等到大家把衣服都烤干的时候,客栈的饭食也做好了。
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一伙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客栈伙计引着大家分头住进客房歇息。麻子娃和贾卫东商量,晚上要多留心,以防货物被强盗抢劫。
当夜二更时分,镖队的民夫们因为一天的奔波劳累,早已进入梦乡,客栈里鼾声此起彼伏。麻子娃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直操心着客栈后院押运的货物,不时地走出客房查看镖车。
约莫夜过三更,麻子娃突然看见黑暗中有人蹑手蹑脚地向马棚走去,马棚方向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只见一人解开护卫拴在马槽木桩上的缰绳,正准备把马往出拉,麻子娃的枣红马发出了咴儿咴儿的叫声。麻子娃一支飞镖出手,对方的手被刺得血淋淋的。盗马贼发出了惨痛的叫声,惊动了客栈的伙计,伙计王三慌忙赶了出来,瞅见眼前的情景,对捂住伤口不住呻吟的盗马贼骂道:“你不长眼睛,麻子爷的马你也敢偷,是吃了豹子胆吗?麻子爷手下留情,只伤你一只手,给你留了情面,快滚出去,再不走小心搭上性命!”
偷马贼一听是麻子娃的马,大吃一惊,知道自己今天有眼无珠,撞上了厉害人物,吃了一个哑巴亏,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悦来客栈。这时麻子娃对店里伙计说道:“我们住在你们客栈,人马财物的安全,你们是要负责的。今天幸亏碰上我,否则货物丢失,你们脱不了干系。”
刘掌柜这时也起床来看,听了麻子娃的话,他不停地说好话:“大侠的英名,贼人听了胆寒,断不敢再来。也怪我们照看不周,我们一定注意。”刘掌柜一边讨好着麻子娃一边训斥店里伙计,麻子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夜雨后,天气放晴,天大亮后麻子娃催促运镖之人起床。他们吃过早饭结算了客栈费用,又上了路。
尽管道路有点泥泞,但东府一带地面多沙土,一般很少积水。天色过午,镖车一行来到了关山的官马大道旁,他们准备到永丰客栈打尖。
永丰客栈外的大道上,这时也是人来人往。他们来到客栈,吃了饭没有多停留便又上路了。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关山在官马大道上的官兵所设的关卡。
从不远处可以看到,守关兵卒手握红缨枪,不时地来回走动。团练军头目潘天保骑着高头大马守在关卡,只听他不时地提醒关卡的巡查人员:“大家提防着点,上边最近查得紧,不要让土匪刀客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若大家齐心协力抓住了渭北一带的刀客,朝廷必定有赏。”手下人连连应声。
说话间,威武镖局的车队从东边行了过来。
只见潘天保大手一挥,团练军中几个持红缨枪的兵卒立刻团团围住运盐车队。其中一名叫作王铁蛋的冲着车队厉声喝道:“我们是关山团练军,奉命守卫关卡,检查过往行人和货物,搜查可疑人员,你们要配合,违令者以乱贼论处!”
潘天保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冷峻地问道:“你们是押送什么货物的?车头之上还有镖旗,看来好像有点来头。我们要查你们的镖,验你们的货,看看是不是货镖一致。”随后又补充道:“你们谁是主事人?”
麻子娃这时非常冷静,他深知这些团练军好虚张声势,又有雁过拔毛的毛病。听到团练军头目查问,他走上前去答道:“我是主事人,咋啦?我们正常做买卖,朝廷还要难为人吗?”
潘天保看见应声的麻子娃有些面熟,再仔细一打量,色厉内荏地惊呼:“我咋看你和朝廷缉拿的麻子娃有点像!”
押镖的护卫贾卫东当即从后队走到跟前,态度谦卑地说道:“大人,您认错人了。我们是朝邑威武镖局的,我们的总镖头姓董,叫董护生。”说着把朝邑的信函递了上去。
麻子娃随即走上前去,附和道:“是呀,大人,在下朝邑黄河滩人氏,江湖人称草上飞。我替董镖头押运趟镖,你怎么说我是什么麻子娃?”
王铁蛋迟疑一下,很快又走上前去,拿出公事公办的架势继续查看货物。潘天保接过信函看了看,倒是没发现有什么破绽。经过询问、解包,王铁蛋这才发现,这支镖队押的是食盐。王铁蛋见是敏感物资,便故作惊讶地说:“潘大哥,这帮家伙青天白日竟敢明目张胆地贩运私盐,咱们又岂能法外开恩呢?”“好小子,盐是朝廷管制品,你们竟敢倒卖,是何居心?你们莫非是盐枭不成?”潘天保一挥手,示意手下一干人立马将镖队围住,拉开了要当场没收货物的架势。
这时麻子娃从怀里掏出了官盐订购的证明,走上前去对潘天保说:“我们这趟盐镖是有朝廷批文的,不是私运。”
镖队护卫贾卫东上前说道:“潘大人息怒,有话好好说,买卖人和气生财,我们有批文,还请大人通融。”说着掏出散碎银子递给潘天保,又笑眯眯地补充道:“弟兄们押镖是为了混口饭吃,还请大人多理解才是。”
潘天保没有接茬,看了王铁蛋一眼。
团练军的王铁蛋很机灵,很快就明白了头头的用意。因为他在这官道混,知道潘天保这是想用自己的车队代替镖队的车队赚笔钱,所以赶紧上前打圆场:“买卖人出门办事不容易。我倒有个法子,我们可以交差,你们也误不了事。”
麻子娃听了,不知这帮团练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直接说:“咱这人说话办事,喜欢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快说快说!”
“我们潘爷有个货运队,你们换车队送货。潘爷的车队有关山二衙的府标,路上没人检查,这样就是需要你们镖队多付我们潘爷一些银两。
沿途如有人问起,你们只说是关山二衙的镖队,保你一路畅通。”好个雁过拔毛的家伙!麻子娃暗想,如果执意不答应,这伙人就要寻衅滋事,自己的身份容易暴露;如果轻易应允,这伙人显然是为弄钱故生事端的。自己这伙脚夫是从朝邑一带雇用而来,不能让他们中途返回赚不到脚费,不能对不起他们。
想到这里,他心想不如暂且应允下来,等过了关再使计让关山二衙车队的人离去。
“用你们的车队运输也好,不过咱脚费按里程计算,运多远距离开多少脚费,随行就市,大人不知意下如何呢?”
潘天保和王铁蛋商量了一番,提出先付定金,等到了目的地领到镖款再付剩下的钱。
麻子娃说道:“我们镖局向来是返回时发放脚费。眼下未到目的地,交给你们定金,我们的路上的费用就不够了。大人总不能让这些下苦的路上不吃不喝,这恐怕太绝情了吧!”
潘天保一听这话,也觉得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没办法,想到他们返回时必走这条官道,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等候返回时脚费一次性结算。
“是这,咱先相信你们一次,不过返回时,可要加倍付费。”
麻子娃听了潘天保的话,大手一挥道:“这个好说,好说。”他指挥脚夫把担子的货物悉数装上潘天保的车队,把几条扁担交由关卡保管,原有的几辆小车安排威武镖局车队的人轮换着推。
潘爷的车队加上镖队原有的车子共计八辆,收拾停当,镖车上换了关山二衙的府标,插着小旗。前有麻子娃开道,后有贾卫东殿后,一行人浩浩****向西进发。
走了没多远,从荆塬方向的路上跑过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读书打扮的人,他手里拿着几本书边跑边喊:“爱新觉罗家族要杀八国联军,要让这伙团练军去北京上战场,强盗已经打进北京城了!”
麻子娃的车队听到喊声都驻足观看,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八国联军,更无人知道京城发生的事。
车队的车夫议论起来,有人说道:“这人是个疯子,考了几十年,连个举人也不是,越考越气,去年竟然疯了。”又有人说:“这个疯子也是,谁和谁打仗与咱有啥关系,关你读书人屁事呢。准是他婆娘和别人睡觉了,自个儿挨不上婆娘边边。这货成天瞎转悠,嘴里嘟囔这又嘟囔那,净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疯癫秀才边模仿女人唱戏的舞台动作,边自言自语:“我是状元郎,皇上赐我尚方宝剑,吴三桂这个狗东西,抢走了我的陈圆圆,我要用尚方宝剑砍了他的头!”跑着跑着,鞋也跑丢了一只,见路人对他指指点点,他更来劲,接着又说:“韦小宝大人,我是姚多隆,你的好兄弟。我要如花姑娘,我要找天地会总舵主,我要反清复明,我要反清复明!我要亲手杀了平西王吴三桂这狗东西,只要杀了这狗贼,我就是康熙爷跟前的大红人,我要去翰林院做一品大员。”他一边疯疯癫癫地跑,一边一步三回头地看,逢人就唱,似乎是想把一肚子墨水这样展示给别人。
清朝末年,朝廷腐败,科举制度逼得许多有志之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却屡试不第。有些人考了多年,胡子都熬白了,还是个秀才,因而各地常常发生秀才发疯之事。然而,清朝王公贵族却倚仗权势广纳贿赂,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有些人投机钻营,胸无点墨,却大肆贿赂主考官,用金银买通官家换来了官位,然后再去搜刮民财。读书人屡试不中,钻营之人却官运亨通。
刚才这疯秀才正是这千千万万读书人中的一员,他的悲惨结局怎能不令人痛心!
车队越走越远,疯癫秀才的声音愈来愈小。
车队过了关山,一直向西,日过正午时,来到石川河。
石川河上康桥街南二百米处有一座明代所建的古桥,因翰林院修撰康海曾经从此经过,故名康桥。车队过了古桥后,麻子娃督促车队加速前进,他想在天黑前赶到三原县,因此要求车队不要歇缓,快速行进。朝邑的脚夫大多长期从事这项差事,能吃苦耐劳;而关山车队的脚夫都是潘天保的远亲近邻,平常很少出长力,有些还是落魄财东家的后代,短途混几个钱都吃不消,更不要说长途跋涉了,这样一来,很快个个累得叫苦不迭。
朝邑车队的十几个人现在还好,两个人推一辆车,可以相互替换,尚能应付。他们跟车行走,都在看关山车队几人的笑话。
越是这样,麻子娃越是催促快行,累得关山车队几个人汗流浃背,腿脚发软。
麻子娃看了暗自发笑,心想他们平常狗仗人势,偷奸耍滑混几个钱,今天定要让他们尝尝厉害。
在官路上行走,路坑洼不平,有个关山车队的脚夫为了避坑,一不留神,车子翻倒在地,脚脖子也崴了,他坐在地上直哼唧,挪不了窝了。
车队因此而停了下来。关山车队几个脚夫商量了几次,觉得前去甘肃,路途遥远,这样辛苦的差事应付不了,不如回关山。
他们向麻子娃说:“镖师大人,我们干不了你们这活,还是让我们返回吧。”麻子娃故意挽留:“这趟镖每辆车要分五两银子,还是到甘肃再说吧。”
“我们实在干不动了,还是让我们回吧。”几个人央求道。麻子娃说:“伙计们,这可不能怪我们,是你们自己不干的。”“是是是,脚费我们不要了,只要你放我们走。”
麻子娃嘿嘿一笑,讥讽道:“几个伙计以后要知道,不该挣的钱少挣,不该占的便宜少占,强求财惹祸招灾呀。”
关山车队的人把他们车上的货物卸下来,装在朝邑车队几辆车上,腾空了车子,关山车队的脚夫就要返回。这时朝邑车队脚夫看看地上抱着脚喊疼的伙计说:“不如让我们先把你的车子用上,返回后再还你。”
脚腕受伤的关山车队脚夫千叮咛万嘱咐,返回时一定将车还给他。
朝邑车队的人说道:“那是自然,我们不会赖你的车子的。”
在朝邑车队壮汉的嘲笑声中,关山车队的几个脚夫把受伤的伙计扶上车,灰溜溜地返回关山去了。
看着远远离去的关山车队,朝邑车队在嬉笑声中又向西赶路。大家现在有了话题,边走边谝,好不热闹。
“这帮家伙平时靠他们当官的亲戚,不知占了别人多少便宜,这回是栽了。”“你看高个子脚夫,脚像麻秆,胳膊像搅棒,还想挣脚夫钱!”一个膀大腰粗的脚夫说:“换成我,我都能推着他们走,他们这熊样子还想和我们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路上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麻子娃始终很平静,这是他谋划好的妙计,事情的结局早在他预料之中。这帮想挣轻松钱的人就要这样治治,实在太解气了。不过他又一想,这几个人推了几十里路的镖车没挣到分文,反而崴了脚,着实有些可怜。他暗中盘算回去路过时,还了车多少还是要给点脚费的。
过了断垣,他们该由荆塬下通路西行。车队走在东西道路上,看着北边高出地面数百米的台塬,使人不禁联想到大自然恩赐给人以雄伟的风水宝地,难怪西汉开国皇帝要将自己的父亲安葬在这塬上呢!
天擦黑,车队到达三原县城,麻子娃和贾卫东商量今晚在此地休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他们又踏上了向西的路途。现在有关山二衙的府标,一路很少遇到麻烦,速度加快了许多。
他们穿过泾阳县的云阳镇,来到了口镇打尖。询问了当地百姓,知道过了口镇就要进入淳化,过了旬邑就会到达目的地正宁时,麻子娃松了口气。
听当地许多人说,淳化有个土匪叫左老五,手下有帮人马,常在官道横行,有时还将魔爪伸向口镇。
贾卫东得到这些消息后,给麻子娃一说,麻子娃放松了的神经又绷紧了。不过他想,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不信他们过不了淳化。
淳化境内的确有一股土匪,在左老五的带领下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们砸饭馆、闯妓院,在县城东南一带无人敢惹。官府捕捉,他们躲入山林;官兵撤走,他们又出来为非作歹,当地人因此苦不堪言。
这一天,这伙山匪来到境内官马大道旁的酒店,吵吵嚷嚷地围着桌子饮酒,他们边喝边喊:“左爷,您好酒量,兄弟佩服!”“把酒缸搬来咱左爷也不怯火,真是英雄!”
左老五这时也站起来说道:“说起喝酒,我左老五在淳化这地方没有对手,大佛寺的那帮秃驴也惧我三分。满上满上,哈哈哈!”
有个小喽啰随声附和:“就是呀!我家左爷脚踩淳化县城东边,西边就会不停地晃悠;当然脚踩西边,东边就晃悠。不管谁要过淳化,左爷开心的话他能过,左爷不开心他插翅也难逃。”
另一个接着说道:“左爷为我们弟兄带来福分,我们进店喝酒,进馆子吃肉,下山逛窑子院玩女人,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有人说县老爷厉害,我们左爷在他县府衙门还撒过尿哩!”
只听又有人说:“县老爷刘凤鸣睡过的歌伎冯莹莹,听说她寻思着要给咱左爷当压寨夫人,成天想给左爷暖脚生孩子,这事死缠硬磨都好几年了。我们左爷挑得很,愣是没瞧上这**。”
独眼龙嘻嘻一笑,奉承地说:“还真甭说,县里迎春楼的老板娘,够骚的一个娘们儿,她扭着肥臀,硬是往左爷怀里蹭,左爷一把推她个屁股蹲。这骚娘们儿被左爷揉搓不说,她还照样左一声爷,右一声干爹,总想左爷弄她,叫她舒坦一阵子。”
在众喽啰极力吹捧下,左老五飘飘欲仙,只见他的脸色红润,乜斜着眼晃晃悠悠的。酒家知道这是个难缠的主,早就让伙计拿出老杜康,喝得左老五不住地打嗝,语无伦次地冲着弟兄们说道:“弟兄们,大家是想去迎春楼乐和一下吧?我成全大家就是。不过我们当土匪的发的是路上财,今晚我们的商道有货物过往,我们要全部劫下。”
独眼龙和手下一干人呼喊道:“左爷说劫谁,我们就劫谁,发了财大家才能快活去!”
左老五又说道:“弟兄们劫下这批货物,别说迎春楼的妓女,大家想玩嵯峨山的尼姑,也包在左爷我身上了!”
围在左老五身边的喽啰们呼喊一声,发出狂妄的笑声。
他们离开了店,边走边哼着小调:当土匪,不发愁,大把银子怀里搂。
吃大菜,住妓院,花钱好比江水流。
想干啥,就干啥,生活自在乐悠悠。
刀子别在身后头,官府见了也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