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刚过,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乡间小镇里一下子驻扎了上千人的队伍,人们都不知这些队伍到底要干什么,都诧异地注视着。
阳历三月里的一天,西安城里的官员收到京城的飞马传报,北京城里的八旗子弟布赫王爷要来西安巡查。
西安城里一片震动,巡抚安排各公署准备迎接。正午时分,王爷的官轿在一队人马的簇拥下,从东门入城,陕西巡抚和许多地方官员跪地相迎。官轿在东门外停下,一随从揭开轿帘,向王爷报告:“布赫王爷,我等特来迎接王爷,请王爷下轿。”
布赫从轿子里走下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用几分嘲讽的口气说道:“西北不愧为黄土高原,坐在轿中尘土也落了一身。”他边拍土,边咳嗽两声,再看看列队相迎的地方官。只见巡抚带头呼道:“布赫王爷吉祥!”众官齐呼:“王爷吉祥!”布赫见状,大手一挥,客气地说:“哈哈!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诸位请起。”
陕西巡抚带头起身:“谢王爷!请王爷到省府叙话,我等略备了薄酒,想好好招待王爷。”
布赫哈哈一笑说道: “ 各位大人盛情招待, 本王只能客随主便了。”
陕西巡抚招呼布赫一行人马乘轿去省府,当时西安府为满族人专门筑有满城,即为皇城。陕西巡抚就在皇城以内招待布赫王爷。
巡抚请名厨准备了满汉全席,宴会安排得异常丰盛,布赫一干人马在皇城落脚,一顿海吃海喝。布赫王爷喝得醉醺醺的了,众人还在一个劲劝酒。
宴会过后,巡抚安排了西安城里的歌姬跳舞助兴。最后,布赫留下重要官员商议国家大事。
只听布赫侃侃而谈:“朝廷为了镇压太平军,采用了以夷治汉的方针,加之曾国藩带兵有方,南方太平军逐渐被灭,天国政权土崩瓦解,南方祸患平息。北方东西捻军依附太平军,而太平军被灭,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东躲西藏,山东河南基本扫清,单留西北。近来耳目探报,说渭北一带有群自称红缨会的乱贼,朝廷认为这股势力不容小觑,所以由本王督战。剿灭乱党是眼下当务之急,陕西巡抚已派兵剿匪。在此,本王万望大家齐心协力,扫清乱党。”
陕西巡抚赶紧上前说道:“些许蠢贼不敢劳烦王爷,消灭渭北红缨会我们已做了安排,相信假以时日必定扫清,届时向王爷报捷。”
布赫听了巡抚的话放下了心,又安排道:“朝廷为了扩充军队,抵御各地乱党和列强侵略,命我率八旗子弟兵进京勤王。朝廷担心陕西有邪教活动,你们必须及时予以剿灭。”
“布赫王爷,请放宽心,下官愿为朝廷效力,替朝廷分忧。”刚刚接任陕西督军的吴国栋拍着胸脯言道。
听了吴国栋的话,布赫拍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好,吴大人新官上任,还望烧好三把火。剿灭邪教后我定为你庆功。”
一番相互吹捧使会议进入**。这时布赫王爷言道:“我即刻要去甘肃有要事要办,就不久留了,望你们精诚团结,不负朝廷重望。”
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布赫离开了皇城,坐上官轿和陕西百官挥手告别,去邻省甘肃处理政务。
送走了布赫王爷,陕西巡抚和督军同百官再次会合,共商铲除邪教等有关事宜。
第二天一早,陕西督军吴国栋在巡抚的授意下,带领几个兵丁,秘密潜回关山二衙,意欲剿灭渭北东部一带的红缨会。
驻扎关山城里的团练军和府衙官兵这段时间趁着春天大好时机,夜以继日地进行操练,等待着大战来临。
对付起义军队,清政府可以集中优势兵力予以打击,但是对付渭北一带反清复明的秘密组织,政府很无奈。政府派兵打击剿杀时,他们便逃得无影无踪了;不剿时他们又到处骚扰地方政府,今天渭南某镇被抢,明天又到了白水,游弋不定,实难剿灭,不得已只得听其发展。
这次派兵驻扎关山二衙,就是为了捕捉战机以彻底剿杀红缨会。官府这次不露声色地投放兵力驻扎关山,又派督导秘密潜入,正是为了出其不意给红缨会以突然袭击。
吴国栋来关山衙门的第二天,就派出兵力去二华一带为驻军征收粮草,并派关山的车队随同前往。
过了几天,驻军中一名千总去关山永丰客栈喝酒,店家王掌柜热情招待了他。这名千总似乎异常贪杯,喝得有点过量,就倒在客栈座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酣睡中说起了梦话:“明天军粮回关山,可不敢让红缨会劫了道。”“东府一带不大太平,军粮马草常常被劫,再也不敢大意了。”
千总昏昏沉沉睡到二更天方才醒来,王掌柜让伙计把他扶出客栈,千总骑马回到营地。
永丰客栈里千总的梦话被邻桌吃饭的两个人听了个明明白白,他们是红缨会派出的探子。
关山驻扎大量驻军,红缨会早已知道,他们每天都在派人打探消息,永丰客栈就成了他们常来常往之地。正因如此,红缨会才能在重兵驻扎的情形下长期生存。
得到关山驻军的粮草要从东府经过的消息,两个探子回到红缨会的藏匿之地,向方九妹禀报了打探来的消息。
方九妹自从在石川河救了麻子娃后,率领红缨会在东府一带活动,杀富济贫,惩恶扬善,宣传教义,扩充队伍。
当她听到探子报告的消息,和下属商议了好长时间:如果利用此机会劫持了官兵粮草,定会挫败官兵围捕;如果此消息不实,就会招致官兵打击。是真是假,难以判断,但权衡利弊,不应错失良机。想到此,方九妹准备劫持官兵粮草,借此打击官兵嚣张的气焰,以振红缨会在渭北的声威。
第二天方九妹召集余部,在下邽惠照寺集合。红缨会的人员很有组织性,教主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教徒很快齐聚惠照寺,听从教主安排。
方九妹等到大家基本到齐之后,站在台上大声说道:“兄弟姐妹们,今晚将有几辆粮车从附近路过,车上装的乃是东府一带的民脂民膏。
这是官兵掠夺百姓的粮,我们岂可坐视不管?”
众人听了教主的话,齐声喝道:“劫了它,夺回百姓的财富!”又有人喊道:“杀了贪官,杀了他们的爪牙!”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方九妹深感欣慰。她慷慨激昂地喊道:“好,咱们齐心协力劫了它,以振我红缨会威风!”
红缨会商议之后,布置了晚上劫持粮草的活动。大家义愤填膺、同仇乱忾、磨刀霍霍,为晚上的大战积极地做着准备。
督军吴国栋这时也没闲着,他秘密潜入关山,实际是为指挥士卒和团练军消灭红缨会的。
他为什么对红缨会如此仇恨呢?因为一是自己新官上任,在上司面前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作为文代武职,他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二是红缨会曾在石川河劫杀场,搭救麻子娃,使他这个监斩官丢尽了面子。虽然麻子娃未除,但剿灭红缨会也可暂解心头之恨。
他这次回关山,轻车简从,不露声色地指挥军队,正是要实现这一箭双雕之目的,因而他安排筹划此事是颇费心机的。
十天前他就将兵调到关山二衙,只说是集中训练,连关山二衙都不知其意,不过上命差遣,盖不由己,只得全力配合。
然后他潜伏来此,会同二衙密谋剿灭红缨会之事。
为了将此事做得更机密,他费尽心机地让千总释放运粮的假消息,想引蛇出洞,然后聚而歼之。这一切真可以说做得天衣无缝,连方九妹这样的人物也被他骗过,可见他阴险狡猾到了何种程度。
他指示带兵千总只派出少数人假装运粮,大多数人埋伏在临渭路两边。
因为临渭路两边野草丛生,几百人潜伏起来并非难事。
红缨会从永丰客栈得到的消息,实际是吴国栋施放的金钩钓鱼之诱饵,如果信以为真,正中了吴国栋的圈套。而红缨会轻信了探子得到的消息,看来今晚难逃一劫。
当天下午申时一过,吴国栋就命令士卒千总带兵秘密地潜入临渭路井家庄附近。他们为了保密,不走正路,从荆塬之下斜插过去。因为人数过多,他们命令士兵一律徒步行走,不许骑马,摸黑到达指定地点设伏。
押送粮草的队伍只派几十人前往,这些人只等天黑出发,引诱红缨会上钩。
红缨会在方九妹的指挥下,已于前一天假扮成当地百姓在临渭路南段挖壕沟,准备拦车队劫粮。大队人马则从田市街出发悄悄向北推进,在田市北街附近埋伏。
方九妹平时带领教徒大多以游击的方式借机杀伤官兵,夺其辎重,像今天这样的伏击战她们没有部署过。方九妹生怕有失,她多次嘱咐其下属,定要小心为是,劫财不要伤了自家兄弟姐妹,要做到万无一失。
人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方九妹平日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今天的事,她可以说是想了再想,推敲了再推敲,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料还是被这老奸巨猾的吴国栋算计了。
夜晚来临了,春天夜晚的原野上格外寂静,月初的前半夜,月亮未升起,路上一片漆黑。临渭路两旁,野兔和狐狸的叫声听来异常刺耳,偶尔也会传来几声狼的嚎叫,听了怪吓人的。
晚上亥时过后,阴气更重,湿漉漉的露珠打湿了人的衣裳。潜伏在临渭路两旁的红缨会教徒手握钢刀和绳镖,屏声静气注视着大路上的动静,一刻也不敢懈怠。方九妹还不时地提示大家务必格外小心,莫要发出任何声响,以免引起敌人的警觉。
不一会儿,一弯月牙从东方升起来了。接着东方天际飘来片片黑云,月光又融进了云海之中,平原之上的原野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月冷风寒,雾气又笼罩住了空旷寂静的原野。附近林子里几声狗叫听来格外刺耳。
时近午夜,从田市东边的官道附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这声音开始模糊,后来愈来愈清晰。过了一会儿,在马蹄声中又传来了大车碾轧道路的声响,车轴子的摩擦声也渐渐传来。
这时方九妹特别警觉,她沿路两边又检查了设伏的红缨会教徒,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她来到挖有壕沟的掩体旁,提醒大家密切注意路上的动静。
红缨会众人似乎安排得缜密严谨,足以以逸待劳。殊不知,已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向他们撒开。
月光又穿过了阴云,露出了它温柔的笑脸,把丝丝亮光抛向地面。
运粮草的硬轱辘车咯吱咯吱地过来了。月光之下那些由远渐近的车队越来越清晰,距离包围圈越来越近,这时方九妹果断地命令道:“大家注意,准备战斗。”
只听路上传来了押粮官的叮嘱声:“大家注意,小心前面路段常有劫匪抢粮。大家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这时只听一个赶车的人小声骂道:“这号鬼地方,谁来干什么?”又有人说:“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也会有人抢道?吓破他的狗胆了!”官兵边走边骂。又有人说:“听说这个临渭路,简直就不是个路,坑坑洼洼的,小心颠坏了车轴。”
“哎,伙计听说这地方种地不用纳粮,县官特准的。”“什么特准的,这路两边的地,只长草不长粮,拿啥去缴粮?官府看了也没有办法。”
“不要再说了,快赶车,很快就要到关山了。小心劫匪!”押粮官又叫嚷道。
“长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几十个人押车,谁有这么大胆量,敢劫我们的粮车?”
“哈哈哈!快快,赶路要紧。”押粮官的笑声似乎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粮车咯吱咯吱继续前行。正行走间,只听扑通一声,车队连人带车掉进了挖好的陷坑里,马和骡子还在拼命挣扎,可哪里挣扎得脱。
这时,只听方九妹大声喊道:“兄弟姐妹们,给我拿下这帮狗官兵,夺取粮车,把粮食带回去赈济百姓!”红缨会教徒听到教主的喊声,“哗啦”一下子从路两边跃出。他们手持大刀,与押粮官兵战在一起,好一阵厮杀。
只见红缨会教徒大刀挥处鲜血直淌,绳镖一碰,车夫身亡。押粮官兵仅有几十个人,而且大多是周围村庄的百姓假扮的,战斗力很弱,一阵打斗之后,所剩无几。他们中没死的哭爹叫娘乱成一团,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方九妹见状,大喊道:“赶快将车从坑中拉上来,不要恋战,抢粮要紧!”
几个教徒包围了后边几辆粮车,他们从车夫手中夺过鞭子,正要赶车,只听一个教徒喊道:“我们中计了!这车的麻袋里是柴草杂物,哪里有半点粮食!”
嘈杂的打斗声中,教徒们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仍在追杀押车的官兵。
这个教徒见状,惊慌失措地立马跑到方九妹身边大声禀报:“禀教主,我们上当了,车上装的不是粮食,全是麦草!”方九妹一听惊呼一声:“哎呀!不好,我们中计了,大家快撤!”
这时只听押粮官嘿嘿一笑:“哈哈!到手的鸭子能飞走吗?”只听他一声口哨,四面八方的伏兵齐出,弓箭手将带有火苗的箭射向马车,十几辆马车上的麦草立马燃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很快连成一片,成了火海。
此时的方九妹还算镇定,她大喝一声:“大家别乱,赶快冲出去!”
红缨会教徒听到教主呼喊,很快合拢在一起,拼尽全力向外冲杀。
包围红缨会的士卒全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他们射出的弓箭如飞蝗一般向中间的火场飞来,许多教徒已身中数箭,哭叫不休。火光冲天,把围在中心的教徒们照得清清楚楚,官兵只要向火海放箭,教徒们就无法躲藏。
方九妹这时头脑异常清醒,她呼喊道:“大家不要乱,不要围在一起,分散向外突围,找暗处行进,向外冲。天无绝人之路!”
霎时间,人的尖叫声、马的嘶鸣声、火箭射出时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教徒们左冲右突不得走脱,而且越冲人越少,越冲越困难。
这时,围在外圈的官兵把火海包围得如铁桶一般,任人生出翅膀,也难逃出去。
此时的吴国栋正在后边观看这场“火烧葫芦峪”的表演。作为这出戏的导演,他边捻着胡子,边笑眯眯地观看着。他指示身边的带兵千总:“一定要将这些异教徒全部消灭,不许走脱一人。”
带兵千总谨慎地问道:“是不是让其投降?”只听吴国栋咬牙切齿地说:“全部消灭,不留活口!”带兵千总领命,奔前边指挥去了。
多么歹毒的心肠,要借官兵之手来报自己的私仇,真是毒辣透顶。
此时的方九妹被官兵围在中间,走脱不得,她深感自己对不起红缨会的兄弟姐妹,由于自己轻信探子的消息而中了计。这官兵也太毒辣阴险了,自己死不足惜,而要连累这么多的人牺牲实在不忍心。她想到此,不禁潸然泪下。
红缨会的兄弟姐妹们抛家弃子投奔自己,梦想过上好日子,而自己因一时的冲动葬送了大家的性命,她心里怎安!
想到这里,方九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牺牲自己,挽救众位兄弟姐妹。
她大喝一声:“狗官听着!我是红缨会教主方九妹,我愿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你们定要放过我的部下!”
带兵千总此时也以为,消灭红缨会就在眼下,但杀死许多无辜百姓于心不忍,如能捉拿主犯上报朝廷,也算目的达到了。想到这里,他又去向吴国栋求情:“吴大人,清灭红缨会容易,但现在方九妹愿意投降,想以自己之命换取下属性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吴国栋此时凶相毕露,他咬牙切齿地喝道:“一个也不放掉,全部杀光!但要活捉方九妹,带回去处斩。”
千总讨了个没趣,只好奔前线指挥围剿。
方九妹见官兵包围圈越缩越小,知道想以己身救人的奢望不能实现,她的怒火一下子被激起来了。她右手提着宝剑,左手握住绳镖向前冲杀。她看见吴国栋在后边指手画脚,便挥剑直指吴国栋而来。马上的吴国栋看见方九妹仗剑来刺自己,喝令火枪手动手,只听砰砰几声枪响,方九妹的臂膀中了一抢,手中的宝剑掉落下来。
吴国栋喝令士卒捉拿方九妹。众士卒将方九妹围在中心,只听吴国栋喊道:“不要用枪,活捉匪首!”
众士卒拥上前去,方九妹用左手抡动绳镖,几个士卒躲闪不及,中了绳镖,其余纷纷后退。吴国栋见状,大喊道:“捉得方九妹者,无论是谁,赏银百两!”
这句话还真管用,只见几个胆大的士卒不顾绳镖的袭击,径直扑向方九妹,眼看九妹就要被活捉。这时,南边路上一匹大白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冲开包围圈,随手从腰间拔出几支飞镖,甩出手去,几个士卒哪里料到有这一招,个个脸部中镖,捂住脸惨叫不已。士卒顿时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活捉方九妹。
借此良机,只见马上之人弯腰伸手,一招“海底捞月”从人窝里将方九妹拉上马来,挥鞭打马向西奔去。士卒看见马上壮士身手矫健,行动如飞,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所有这一切,皆在转瞬之间,吴国栋哪曾料到。根据刚才的形势,他认为活捉方九妹只在片刻,岂料骑大白马之人速度是那样迅疾,身手是那样矫健。吴国栋似乎看出了这人的底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可以说此时的他,连指挥用枪的机会都没有,哪还顾得上阻挡。唉!这机会真是转瞬即逝,成败皆由天命。想组织人力追赶,月黑风高,哪还有踪影。
他恼羞成怒,大骂士卒千总:“无用的东西!到口的肉让人叼走了。回去再和你算账!”
士卒千总似乎也很冤枉,心想刚才贼首投降,你断然拒绝,如今迁怒于人是何道理?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呀,他没办法,只得自认倒霉。
吴国栋这下一切都不顾了,他指挥士卒痛下杀手,务必全歼红缨会教徒。
可怜剩余的红缨会徒,在数百士卒的强大攻击下,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一时间田市北边的临渭路上血流成河,尸体遍地。
回头再说救走方九妹者,他不是别人,正是渭北刀客麻子娃。
原来麻子娃自从前几天靖国寺救出雷家小姐和丫鬟之后,辞别雷员外一路向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官道街。他来到街东头的宋记染坊下马,准备在此处打尖喂马。
宋掌柜热情地招呼了恩人。麻子娃同宋掌柜促膝长谈了一个时辰,了解到宋掌柜近日生意不错,光关山驻军换季衣服染色就赚了不少银子,还不说附近常规生意。说起关山近日来的这些驻军,麻子娃起了警觉。他问宋掌柜:“关山驻军染了多少套服装的衣料?”“听前来联系生意的粮秣官说,是九百多套衣服。”宋掌柜回答。
“不知大侠问此,有何用意?”宋掌柜接着问道。“掌柜有所不知,关山二衙一个小小的地方,突然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官兵,肯定有什么大事或秘密之事。和捻军的大战已结束,他们来这儿很有可能是针对红缨会的。”麻子娃回答道。
“噢,我当日曾问起他们,朝廷军队怎么在地方上赶制军装。他们中的一位长官模样的人说道,巡抚调动驻军太突然,又没有明确指示驻扎时间,天气已逐渐转热,士兵急需单衣,故而紧急赶制。我又问他们来这渭北之地作甚,他们说受上面差遣,当下属的不得而知。今天一听大侠的推测,好像很有道理。这次驻军人多,驻扎时间长,普通下属又不知要干什么,很有可能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宋掌柜边回忆边推测,但始终也没说出个张道李胡子。
麻子娃估摸,官兵这次来关山肯定与自己无关,因为自己每次都是单打独斗的,来这么多兵对付一个人,犹如拳头打跳蚤,无济于事。极有可能是冲着东府一带的红缨会而来的,因为他知道捻军数日前和官军大战后早已退走,只有渭河以北的红缨会才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因而方会引来这群官兵。
想到这里,他为方九妹一伙人暗暗捏了一把汗。他和方九妹交往是从石川河遇救而开始的,当时方九妹主动协助董护生劫杀场救自己,他至今难以忘怀。事后,他多次去下邽一带找过方九妹,虽然在他们困难时,他曾以五百两银子相赠,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区区五百两银子又怎能报答得了?
如今捻军东撤之后,红缨会成了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驻军关山数十天不撤,势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方九妹年轻气盛,遇事极易冲动,吃亏的可能性极大。
想到这里,麻子娃同掌柜的寒暄了一阵,打算去东府一带找方九妹,提醒她密切注意关山驻军的动向。但又一想,自己以前几次去找方九妹很难碰面,不如去朝邑一带,见见董护生再说。
他让宋掌柜喂饱了自己的大白马,给它加上硬料,在宋家吃了饭,就催马向东奔出。
在威武镖局,麻子娃没有见到刀客董护生,董护生替西安一个客商押镖去了山西,数日之后才能回来。
麻子娃盘算了一下,觉得久等不是个事,在镖局歇息一晚后,他骑马去了下邽。在惠照寺里他见到了心缘住持,问起方九妹时住持推说不知,他向住持表白自己急切找方九妹的心情,住持只推说他不认识,只见一队红衣人上午向西去了。
麻子娃知道,红缨会集体出动,肯定有大的行动,方九妹年轻容易上当。
他本想去关山探风,但想到自己不宜过多在关山抛头露面,况且关山驻扎了那么多的部队,方九妹再莽撞也不会去捅这个马蜂窝的,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决定暂栖官道,打听打听再说。
这一打听不要紧,听官道车马店里的掌柜的说,官军粮草官曾交给他银子让他的伙计在附近购买麦草,并交给他许多麻袋,让伙计将麦草铡好装包,要送去关山二衙饲喂军马。
这个事情实在太蹊跷了,麦草这个东西各地到处都是,为什么在关山喂马却要到官道买草?本来长草拉运容易,却要铡碎装包,这是为什么呢?
麻子娃同宋掌柜讨论了好长时间,找不到答案,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铡碎草装进麻袋,假装粮食来骗人。
啊,他终于恍然大悟,好狡猾的官兵,他们把麦草装进麻袋冒充军粮要骗谁呢?骗百姓毫无意义,骗长官终会露馅儿,那就只可能是骗人劫粮再聚而歼之。麻子娃想到此,吓出了一身冷汗。
方九妹年轻气盛,容易冲动,如果官兵以草充粮,诱人劫道,方九妹定会上当。
答案找到了,但怎样去用真相说服就要上当的人切莫上当呢?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它关系到红缨会上百兄弟姐妹的身家性命。
天已全黑了,去哪里找方九妹呢?麻子娃想,官兵在此地买草,此地定是他们出发的地方,何不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再设法阻止红缨会上当受骗?
麻子娃在官道车马店附近坐等。天黑后,从东边来了几辆车将麦草装上车,向西拉去。
运草之人只有几个车夫,没见任何士卒和团练军模样的人跟随,麻子娃放松了警惕。
当运草的车队走了个把时辰后,麻子娃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告诉宋掌柜:“赶快把马牵过来,官兵极有可能用这假粮车引诱红缨会劫道,然后将其聚歼。”但双方究竟在何处设伏他不得而知,他现在要去追赶粮车,观察其行踪,再作定夺。
当麻子娃的坐骑驮着他到达田市北街时,北边已经火光冲天,喊杀声响成一片。麻子娃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官兵的阴险,红缨会此时定是被包围了。
他扬鞭催马向北奔去,来到伏击红缨会处时,眼看方九妹就要被官兵捉拿,他一抖马缰绳冲了进去,这才救下了方九妹一条性命。
麻子娃此时打马飞跑,很快就逃出了士卒的包围圈,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他明白士卒没有追赶过来,又催马狂奔了好久才停下,来到一片荒地。
在一片杂草丛生的低洼地里,他将大白马辔头一提,只听吁的一声,马儿逐渐放慢了脚步,随后完全停了下来。
麻子娃把坐在前边的方九妹从马上慢慢地放下来,她已不省人事。
麻子娃翻身下马,从身边取下了背上的水囊,他一手扶着方九妹,一手拿起皮囊,慢慢地将水灌进她的嘴里。只听方九妹的喉咙里传来轻微的咕噜声,他知道姑娘定是急火攻心,暂时昏迷了。
他把姑娘平放在草地上缓了一会儿,方九妹终于睁开了迷离的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救命恩人。她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乃是自己在石川河刑场救出的刀客麻子娃。
方九妹用低微的声音说道:“麻子大侠,谢谢你救了我。”
麻子娃急忙上前用手制止了方九妹:“姑娘,少说话。”因为他知道方九妹力战士卒身上多处受伤,臂膀上又中了枪,如果多说几句话,就会耗尽最后的气力,会有很大生命危险。
又听方九妹说道:“大侠,你救我一人不死,我心何安?兄弟姐妹们都牺牲了,留我何用!”她有气无力地说。
麻子娃听了方九妹的话,也为红缨会的全军覆没深感痛惜。他劝解道:“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终有一天我要杀了这歹毒的狗官,替姑娘报仇,替九泉之下的红缨会兄弟姐妹报仇!”
方九妹听了麻子娃的话,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地上的方九妹,麻子娃深感忧虑,如果不找地方让姑娘静养,不找人给她疗伤,姑娘的生命就会有危险。考虑到方九妹是女性,和自己相处不便,另外自己也不懂医道,不能为她疗伤。不如找一尼庵,让其和尼姑待在一起,也好得到照料,一般尼庵中有治伤之人可为她疗伤。想到此,麻子娃飞马直奔塬上的尼姑庵。
这时天已渐亮,他来到尼姑庵门前时,木鱼声从庵中传出,一位老尼前来开门。当他把方九妹的情况向老尼说明时,老尼开始时以方九妹是朝廷要犯拒之,但信佛之人毕竟心善,加上麻子娃苦苦恳求老尼救九妹一命,并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两全部给了老尼,老尼终于同意接纳方九妹养伤。
于是,老尼打发两个尼姑跟随麻子娃来到荒草地,从荒草丛中抬走昏迷的方九妹,送她去静心庵。
从此,方九妹就在静心庵疗病养伤,伤愈后削发为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