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娃在临渭路上从官军手中救出了方九妹,安排其在静心庵养伤后,自己就策马回到月窟山下。

如今,他在渭北东府一带没有啥可牵挂的了。他回到月窟山静养了数日,思考着自己下山十几年里漂泊不定的岁月,回忆着他和爱妻田晓凤恩恩爱爱的日子,他常常辗转反侧,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有时,麻子娃还会想起抚育自己成长的母亲,正是这人间无与伦比的母爱把他带到这个世间。母亲魔窟里十几年忍辱负重的煎熬,下山后义无反顾殉节的情形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想,何不去金锁关走一遭,去探寻母亲走过的足迹,去凭吊这位伟大女性的往事?

平原上已是龙口夺食的麦收时节,而山里的麦子还处在灌浆期。麻子娃骑着他的大白马,又来到了阔别十几年的北山金锁关。

人间沧桑巨变,山里景物依然。金锁关雄踞关城,遗址仍依稀可辨。山下的漆水河还在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不过初夏时节雨季未到,河水只能漫过河底,失去了往日那奔腾咆哮的声势。

一看到这漆水河,麻子娃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他知道,正是这条河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想到这里,他从背后抽出大刀,跳下河,挥刀朝河水劈去。他的这个举动,连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人们常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是呀,自己现在即使搬山截断了这漆水河,又能怎么样呢?

逝去的无法挽回,活着的又去何方?母亲的离去使他终生悔恨。恨什么?恨这黑暗的统治,恨这无道的奸人。他买来香纸,在河边焚香点纸,为早逝的母亲祭奠。他泪水长流,为母亲不能死而复生而流泪,为世间的冤魂而流泪,更为自己生在这样的世道而流泪。

焚香祭奠之后,他牵着马沿着漆水河走了好长一段路,又回到了当年母子俩落脚的焦坪街,住进了当年娘儿俩住过的客栈。

麻子娃央求客栈掌柜,要找当年住过的房间。掌柜的不理解其怪异的行为,但还是让别人腾出房间,让他如愿以偿地住了进去。

往日的一切依旧,但物在人去。睹物思人,麻子娃又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第二天,他决定去附近的唐玉华宫去求签拜佛,借以超度母亲的亡魂,同时通过求签问卜自己未来的吉凶。

唐玉华宫原名仁智宫,后改为玉华寺,在宜君县境,为唐高祖时所建,唐太宗时扩建。后来,唐高宗永徽年间敕令玄奘和尚在此翻译佛经,玄奘和尚后在此地坐化。

麻子娃听说此地的紫薇殿里香火旺盛,金锁关离玉华宫不过二十余里的山路,第二天一早,麻子娃骑马,不消个把时辰就来到玉华宫。

玉华宫处在林木葱郁、风光秀美的山坳里,这里飞瀑、溪流、奇石、洞窟,无不充满清灵神秘之气,夏季凉爽的奇妙体验赢得了“夏有寒泉,地无大暑”的美誉。

麻子娃来到了玉华宫肃成院,这肃成院里有一大殿名曰紫薇殿,这里供奉着玄奘和尚。大殿围廊里的墙上镶嵌着汉白玉石雕,记载着玄奘和尚的生平事迹。

麻子娃在这里向玄奘坐像跪拜祷告,烧香求签。当他抽到一支下签时,他心中不安,求惠缘住持解释。住持询问了他的生平,再看他的打扮,明白了几分。他和惠缘住持在紫薇殿长谈好久,住持送他十六字的谶语:依陵而生,逢山既成,遇原就兴,入关则冥。

麻子娃对住持赠送的四句话思量再三,觉得是自己的一生总结。

但他不明白这末一句“入关则冥”是何意思,彻夜思考,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麻子娃找到住持,无比虔诚地说:“住持大师,弟子生性愚钝,不明白你末句的谶语是何意思。求你指点迷津。”

惠缘住持言道:“天机不可泄露,你日后自知。”

麻子娃在玉华宫游历的那些日子正值酷暑,而玉华宫天气凉爽,他乐得在此逍遥。

盘桓玉华宫期间,麻子娃曾多次向佛祖祈祷,求佛保佑他的爱妻田晓凤和红缨会方九妹平安无事。住持预示,此二人皆可善终,不必为此多费心思。

他本来想去香山看望田晓凤,但晓凤当时与他香山别离时曾再三叮嘱他多多保重,自己已了断尘缘,无心凡尘。麻子娃想到此,遂打消了去看望的念头。

麻子娃在玉华宫盘桓的日子里,吴国栋并未死心,他始终不忘麻子娃杀了他大舅子之仇。再加上麻子娃在石川河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他设计消灭红缨会时,又是麻子娃救走了方九妹。

一提起麻子娃他就头痛,这个刀客太可怕了,搅得他彻夜难眠。他本来做了督军,整天管的是大事,可就是忘不了麻子娃,再加上每天回家后赵凤梅经常在身边和枕边提起这个可怕的刀客,使他更增添了几分烦恼。

他原来想动用兵力诱捕麻子娃,但一想到刀客一般者是独来独往,抓捕难度非常大。他只得先处理大事,等待时机引诱麻子娃上钩,以报大仇。

消灭了红缨会后,吴国栋回到西安,志得意满。向巡抚禀报之后,巡抚曾在西安德发长召开了庆功大会。

庆功大会盛大而热烈,陕西巡抚到场颁发了功德匾,吴国栋兴高采烈地捧回了金匾,将其悬挂在督军府正厅。

初冬时节,西安府里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吴国栋忽然接到富平县衙呈报,言说消灭红缨会之后,从个别残匪口中得到消息,富平刘集镇有名姓赵的铁匠,曾长期为红缨会教徒和多个刀客锻造兵器。红缨会现已全军覆没,是否捉拿赵铁匠,县衙举棋不定,呈报省府。

本来这样的小事哪需请示省府,但关系到红缨会乱党之事,乃是关乎朝廷政权的大事,富平县衙不得不报。陕西巡抚和督军商议,吴国栋一下子来了精神。给红缨会徒和刀客提供兵器,莫非此人与搅得自己头痛的麻子娃有关?如果抓住这条线索,兴许能抓住麻子娃。他向巡抚建议,不要让富平县拘捕此人,他要参与本案,想拿铁匠诱捕麻子娃。

巡抚认为督军的设想如果实现,岂不是可为地方除掉一名难以捕捉的刀客,此事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批准了吴国栋的诱捕计划,并让其尽早动身,前去富平捉拿赵铁匠。具体方案由督军吴国栋制订和执行。

吴国栋接手此案之后,他先指示富平县衙“暂不拘捕,宜以之为诱饵,诱捕渭北刀客”。

富平衙门接省府公文后,派出团练军先稳住人犯,静等省府安排。

这次行动,吴国栋精心谋划,巧妙安排,以求务必捕获刀客麻子娃。

和上次剿灭红缨会不同,他这次却要虚张声势,大造舆论,言说红缨会还有余党未除,省府不日将派兵剿杀。

初冬里的一天,吴国栋乘坐官轿,引着一队随从从省城大摇大摆地来到渭北二衙关山。

为什么他要来关山呢?原来吴国栋是关山的女婿,对这一带颇为熟悉。因此他知道,关山距离富平有四十华里,刘集镇距离关山仅有二十华里,说不定比富平离刘集镇还近。

他待在关山,是要采取迂回战术,不露声色地包抄刘集镇捉拿赵铁匠。

他的这步棋走对了,看来督军吴国栋的确要走红运了。

来到古城关山,他不去二衙,直接去了城西团练军营。捕快看见督军的大轿落地,浑身的毛孔都紧张起来。潘天保诚惶诚恐地把督爷扶下大轿,急命传令兵去二衙禀报。

吴国栋在帐中坐定,军营里立即摆出时令水果,盛情款待。不一会儿,县衙邢荆山前来拜见:“督爷到此,下官来迟,还望恕罪!”“免礼。本官来此,有军务要事,这回就不劳二衙招待了。”

邢县丞讨好地说:“哪里哪里,身为地方官,下官应尽地主之谊,说什么不劳招待!”

吴国栋看盛情难却,只好客随主便。

邢荆山献媚地说道:“督爷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在和团练军营已备薄酒招待,同时请来歌姬助兴,为督爷隆冬长夜解解闷儿。”

宴会开始不久,邢荆山拍手示意,一名歌女入场,在古筝的伴奏下,用清亮的嗓音唱起了《女儿红》。

当场陪酒的官员听了歌女一曲委婉动听的歌曲,不断拍手叫好。

这时,只见歌女向吴国栋抛了一个媚眼。吴国栋心领神会,不禁赞叹道:“这姑娘长得如此乖巧,又有一副好嗓子,不是本督爷夸口,姑娘以后一定会成为名角的。”

县二衙邢荆山谄媚地说:“吴大人,这是关山歌女程晓莹,只要大人喜欢,让她陪大人一宿如何?”

“我身为一省督军,在乎一名歌女?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吴国栋一本正经地说道。

邢荆山讨了个没趣,但他深知这官场之道,也怪自己今日考虑不周,公开场合诱大人狎妓,这才招致大人训斥。

话虽是这样说,可吴国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程晓莹那姣美的面庞。邢荆山明白其意,暗示手下将程晓莹带回二衙后,对吴大人言道:“这军营之中取暖设备简陋,大人不如回二衙小住。”

吴国栋也心照不宣,表示愿同邢荆山回衙门。

他对团练军头目潘天保耳语几句之后,就乘轿回到二衙。

这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程晓莹已在二衙客房等候。

此时的吴国栋早已摘下了他那虚伪的面纱。他用双手把程晓莹揽入怀中,一边抚摸着她那光彩照人的粉面红腮,一边心猿意马地把他那嘴唇贴了上去。程晓莹假意推拒,撩得吴国栋心痒难忍,三下两把撕开了她的衣裳,把姑娘推上热炕,裹入了自己身下。这程晓莹也是久混风月场之人,在半推半就中同吴国栋滚在了一起。

第二天已日上三竿时,吴国栋方才睁开疲惫的眼睛。身边的程晓莹给他奉上了热茶。吴国栋唤来随从,叮嘱其以五十两银票作为程晓莹的陪宿费用,就和邢荆山一起用早膳。

他让随从把潘捕快唤来,交代让他带上省府的公函去富平刘集抓捕赵铁匠,并叮嘱他们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件事。

派走了潘捕快,吴国栋这才向邢荆山透露了自己这次来关山二衙的真实意图。

邢荆山也被麻子娃搅得头痛,上次石川河监斩,险些丢了性命,那件事他至今记忆犹新。

听了吴国栋的妙计,邢荆山不禁拍手叫好:“高,的确是高!这个高招定会把麻子娃诱出来,因为这家伙最讲义气,遇事极易冲动,因而中计的可能性极大。”

他一边恭维省府督爷,一边安排人准备囚禁赵铁匠的笼子。

冬天的天气变化也快,一眨眼的功夫,乌云就布满天空。吃过早饭之后,天上乌云越积越厚,在刺骨的寒风中,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了下来。

上午未时刚过,潘捕快就从富平刘集镇返回来了。他们在刘集北街抓住了赵铁匠,将他五花大绑拉回了关山。

吴国栋指示二衙严加审问。二衙差役用尽了刑罚,赵铁匠就是不肯招供。

潘捕快审问赵铁匠,逼他说出为红缨会打造兵器之事。铁匠师傅骂道:“你们这些强盗,打铁的承揽生意,挣人的银两,给人干活,让打什么咱岂能不做?”

潘捕快问起刀客麻子娃时,铁匠矢口否认道:“此人咱不认识,问我作甚?”

官府拿赵铁匠毫无办法,只得继续施以严刑,逼他承认和红缨会有联络。铁匠师傅的确是个硬骨头,遭受各种刑罚而死不认罪。吴国栋和那荆山一看毫无办法,就打起了歪主意。他们从二衙监狱中买通一个囚徒,让这个家伙承认曾为红缨会联系过兵器,认识刘集赵铁匠,是他和赵铁匠联系活路的。

这名囚徒本要处斩,听说指认赵铁匠可开脱自己的罪责,就答应了官府。

那天潘捕快从死囚狱中提来这个囚徒,让他指认,囚徒就被带到审讯室稀里糊涂地指定赵铁匠曾给红缨会锻造兵器,是红缨会的帮凶,并让他签字画押。于是关山二衙就给赵铁匠定罪为“异教帮凶”,不管他认罪与否就将他囚于木笼,拖到关山城北门外示众,并四处张贴告示,以赵铁匠私通刀客为由,示众三日后处斩。

关山二衙要处斩刘集赵铁匠的告示贴出的当天,麻子娃正在三原嵯峨山下槐树坡窝冬。他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天下雪后气温骤降,粟邑的雷家姑娘托管家从家里送来了棉袄。他换上了里外三新的棉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雷家姑娘没有忘记自己。从棉衣的大小上,他猜出姑娘的心是细致的,棉衣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可见姑娘有心,同时也说明姑娘心灵手巧。

他施礼答谢雷家姑娘的一片好意。

他穿好棉衣,提起关山刀在漫天飞雪里练起刀法。他挥动大刀跳跃身子,闪转腾挪,只听大刀起处风声呼呼,身旁树枝头上的积雪扑簌簌被震落。树枝上觅食的鸟雀受惊后,扑棱棱地飞向远方。雷管家直夸麻子娃的刀法精湛,并为之拍手叫好。

这时雷家管家告诉麻子娃,他从家里走时听说关山二衙抓了刘集一名铁匠师傅,并贴出告示要将其斩首示众,三日后要处斩。

一听管家的话,麻子娃赶紧上前打问:“这个消息从何得来?他们给铁匠定了什么罪?”

管家说道:“听人说,罪名是异教帮凶,告示上还说什么与渭北刀客有染。”

一听此话,麻子娃一下子惊呆了。赵铁匠因为自己身遭不测,他怎能坐视不管!

麻子娃送走了雷家管家后,就收拾行装准备赴关山打探消息。

隆冬时节,麻子娃骑着他的大白马,踏着路上的积雪,心急火燎地沿着东丝绸之路向关山进发。一路上壮丽的雪景他顾不上欣赏,从大荆原下一路风驰电掣般地奔了过去。

当天下午酉时刚过,麻子娃就来到了官道刘村旁的永丰客栈。

王掌柜看见麻子娃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急忙从屋里迎了出来,吩咐伙计把大侠的马拉去后院喂养。他把麻子娃引入上房,让伙计给大侠准备饭菜。

麻子娃拉着王掌柜的手坐在方桌旁,小声询问道:“掌柜的,听说二衙门近日抓捕了刘集镇一个人,是否属实?”

“可不是嘛。咱关山的衙门跑到人家富平去抓人,蛤蟆吃过了界畔,也不知咋回事,富平竟默认了。”王掌柜诧异地说。

“二衙门抓来富平的人犯,是如何处置的,掌柜可知?”麻子娃试探性地问道。

“二衙门这次大造声势,似乎要让人都知道此事,也不知安的啥心!”王掌柜不解地说。

两个人正说话,伙计就将饭菜端了上来,麻子娃一边吃一边陷入沉思,关山二衙这次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富平人犯拉来关山,定为“异教帮凶”,却要大肆渲染。因为示众的人犯一般是刑事犯,政治犯一般是不会示众的。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但有一个事情他是肯定要做的,那就是要救铁匠兄弟出牢笼,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想起了他和铁匠相处的日子,关山救晓凤是铁匠兄弟来探的路,翻越城墙是铁匠兄弟来送的绳,刘集多次打搅都是铁匠为自己提供方便。

想到此,他怎能对铁匠坐视不管呢!又怎能任他身陷囹圄而袖手旁观呢?

不能,绝不能!他誓要救兄弟出牢笼,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要紧事是先弄清二衙把铁匠关在何处?示众的时间选在何时?他们动用了哪些士兵来守护人犯?

是从狱中救还是在示众处救,这个他已有打算。既然示众必定派重兵把守,白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难敌众兵,施救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小,或者说简直就不可能。晚上从狱中救似乎要容易一些,但自己单枪匹马恐难对付众狱卒,不过总比白天要好行动一些。

是不是去东府一带搬兵?他知道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很小,把威武镖局的人叫来也难敌这么多的清军。何况时间紧迫,关山二衙告示中说冬至处斩,现在离冬至只有两天了,来回奔波时间不许可,到时人未请到,铁匠兄弟就没命了。

其实麻子娃哪知,吴国栋一伙就是要用铁匠来引诱他的。他不露面铁匠也许还可多活几日,他一露面铁匠必死无疑。

当天夜里,他在永丰客栈吃完饭后,在客房思考了半晚,感觉很难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良方。

麻子娃有一个信条,那就是送了命也要救兄弟,这恐怕是古人对“义”字的最好诠释吧。

对于关山二衙的监狱麻子娃是熟悉的,因为也曾在其中被关了一个多月。他决定今晚先来个夜探监狱,先弄清铁匠兄弟被关在何处。

夜探二衙监狱,麻子娃没有找见铁匠兄弟,监牢里当时空无一人。

他揭开房顶的瓦,将监所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是座空监牢。

他在二衙里里外外探寻了一遍,没有发现铁匠兄弟的踪迹。他只好又回到永丰客栈。

第二天天一亮,关山二衙里的捕快巡查了监所,知道麻子娃前一天曾夜探过监狱,就把情况禀报二衙。

邢荆山正和吴国栋在饮早茶,他们知道监狱前一天晚上的情况。吴国栋捻着他的胡子笑道:“看来金钩钓鱼之计已有八分把握,鱼儿现在正在张嘴寻饵呢!”

二衙邢荆山立即竖起了大拇指,竭力恭维道:“督爷妙计,督爷妙计!来日定能捕到刀客麻子娃,到时督爷会再立一功。”

回到永丰客栈之后,麻子娃焦虑得彻夜难眠。他感觉这次官府好像变了章法,不在监狱关押人犯,定会有什么阴谋。人到底关在哪里,只能等明天再探,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整天,麻子娃都在设法打探消息。他找到荆山堡,在铁匠的老家打听消息。铁匠的几位兄弟也正在为自家兄弟的事熬煎着,麻子娃的到来似乎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说明情况后,麻子娃告诉铁匠几位兄弟:“我昨晚夜探监狱,没有找见铁匠兄弟。请各位兄弟今天设法打听,弄清楚咱兄弟关押何处,我也好行动,救回咱铁匠兄弟。拜托各位了,因为我的目标太大,白天行动不便。”

铁匠的老家有兄弟三人,他们白天分头行动,在街道二衙、营房附近多方打听,终于问清了:二衙门已在前一天把铁匠关押于团练军营房。

听说吴国栋和邢荆山怕刀客劫狱,才让几十名士卒看押铁匠,又听说明天铁匠将被押回富平县问斩。

麻子娃这才知道了前一天晚上未见铁匠的原因。他想铁匠今晚仍有可能被关押在军营,在这样严密的看护下,自己是不好下手的。他想,在铁匠兄弟押离关山的路上抢人是为上策,因为那时押解的士兵可能不会多,届时再动手不迟。

冬至的这场雪终于停了,太阳露出了它久违的笑脸。地面上、房屋上、道路上覆盖着一层雪,但由于气温过低,这场雪迟迟没有融化,地面上的积雪冻成了冰,给过往的人们带来了很大的不便。

关山二衙决定本月二十日将赵铁匠送往富平县衙。一大早,二衙的差役来到团练军营地,把赵铁匠从驻军营地押至二衙。填写了公文,加盖了临潼县衙官印。吴国栋向邢荆山交代了相关事宜后就出发了,他要跟随要犯一起去富平。

八抬大轿在前呼后拥的兵卒们引领下,从关山二衙出发。吴督军哪耐得这寒冷?轿帘将官轿遮得严严实实,从关山二衙出发时,二衙特意差人在官轿里给吴大人点了火炉,使大冷天官轿里仍然温暖如春。

轿后跟随着二衙的几名差吏,赵铁匠的囚车则跟在差吏身后。他被关押在囚笼里,囚笼被马车拉着,行进在冰天雪地中。囚车是硬脚车,在雪地里碾轧特别能防滑。囚车从雪地碾轧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出北关时,从团练军营跑来的五名士卒紧随其后,保护囚车。

这个队伍人数虽然不算多,人、车、马、轿子加在一起却也显得声势不小。邢荆山将督军送到北关外,就大声告辞,吴国栋连轿帘都没有揭开,只是在轿子里回了一声。

这个押解人犯的队伍走到南房时,被荆山堡的许多人挡住了,这些人跪地求老爷开恩,要给兄弟送行。差役报告吴大人,吴大人连轿帘都没揭开就随口骂道:“并非处斩囚犯,送的什么行,莫非是劫囚车的强盗?

差役们给我拿下!”

几位差役挥刀就要上前拿人,荆山堡赵铁匠的亲属也不退让,非要给囚犯送上辞行酒不可。

双方僵持起来,这时北边土路上一匹大白马驮着一个身穿斗篷手握大刀的大侠飞奔而来。只听他厉声喝道:“放了我那兄弟,不然我今天就要取了这狗官的人头!”吴国栋此时挑开轿帘,手握火枪,朝天砰的一枪。只见大路两边不远处,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卒飞快地奔跑过来,把路上的人和囚车立马包围起来。

骑在枣红马上的捕快和士卒千总喝令士卒:“彻底包围,莫要放走一人!”

原来这大白马上之人正是刀客麻子娃,他和铁匠几位兄弟商量要搭救铁匠性命,地点就选在南房村。

他们这次行动正中了吴国栋的圈套。

几天来尽管麻子娃几人费尽心机,却还是无法从军营救出铁匠。吴国栋想诱骗麻子娃上钩,借押解囚犯之机诱捕麻子娃。

被士卒围在中间的麻子娃看见包围越缩越小,他急中生智,向吴国栋的官轿飞奔而来。

他挥刀砍伤了轿边几名差吏,一揭轿帘,把吴国栋从官轿中拖了出来。

此时的吴国栋虽然手握火抢,但枪中弹药已经射出,急切之下无法装上火药,枪就成了烧火棍。他被麻子娃从轿中拖出之后,吓得魂飞魄散。

士卒千总一看督爷被麻子娃抓住了手,想开火枪射击,又怕伤了吴大人,只得先团团围住麻子娃。

麻子娃这时厉声喝道:“狗官,今天放了我那兄弟,还可饶你狗命一条,如若不然,咱俩同归西天!”此时的吴国栋顾命要紧,他被麻子娃死死地抓住动弹不得,只得苦苦哀求道:“只要你放了我,我就放了你那兄弟。”说着他指示士卒千总打开囚车,放出铁匠。

官军捕快一见大人被麻子娃控制住了,无法脱身,别人搭救又不敢近身,因为只要再走近一步,麻子娃的刀就会插进吴国栋的心脏。他迫不得已走上囚车,放出了铁匠。

铁匠被放出之后,直奔麻子娃而来:“麻子哥,还不快收拾这狗官!”

士卒千总一看这个场面,朝着铁匠扣响了扳机,只听赵铁匠一声惨叫,倒在了血泊之中。

麻子娃此时竟忘了吴国栋,撒手向铁匠兄弟奔去。只听吴国栋大喝一声:“快开枪,打死他!”另两名手握火枪的士卒扣动火枪,麻子娃两条腿中了枪,只见他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站立起来了。

中枪倒在地上的麻子娃,此时完全看清了官兵阴险毒辣的嘴脸。他虽然中了枪,腿无法站起来了,但他的两只手并没有受伤。他本来为了救铁匠兄弟一命,现在铁匠却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现在啥也不在乎了,非要除掉吴国栋不可。正是这个狗官,为了公报私仇,千方百计想置自己于死地。石川河监斩、镇压红缨会时的追捕,如今为了除掉自己,不惜派重兵到关山抓住铁匠兄弟以引诱自己。这太瞎了,麻子娃想,我如果生不能要你的命,即使死了魂魄也要抓你个狗官去见阎王!

吴国栋从麻子娃手中一脱身后,刚才的狼狈样马上一扫而光。只见他凶相毕露,恶狠狠地说道:“不要打死麻子娃,抓住他要好好折磨,让他受够了罪再死!”

好一个歹毒的家伙,好一个人面兽心的豺狼!麻子娃想,我岂是你等能抓住的,今天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包围麻子娃的士卒一拥而上,正要捉拿麻子娃时,只见麻子娃几支飞镖出手,好几个士卒被刺伤。众人一见麻子娃的飞镖如此厉害,都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借此机会,只见麻子娃掏出最后一支飞镖,用尽全力向坐在官轿中的吴国栋刺去。而此刻,千总陈景翼舍身救主,他用身子挡住了飞镖。吴国栋捡回性命,他在惶恐中大喊:“快开枪,打死这!”这时他身边的副千总孙迟蔚下令三名士卒一齐开枪,麻子娃身子晃了几晃,终于倒了下去。

名噪一时的渭北刀客麻子娃,就这样停止了呼吸。声震渭北的刀客麻子娃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正是这麻子娃,他在永陵畔生,在黄龙山长,在大荆原兴,在关山地亡。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的死亡又是何等悲壮。生逢乱世,威名震天,死于荆原,英灵高悬。悲哉,壮哉!

麻子娃走了,走得是多么匆忙,又是多么壮烈。愿他的英灵与天长存,与地同寿!

当天午时三刻,士卒副千总孙迟蔚安排官兵把陈景翼的尸体抬回了二衙,随后也把麻子娃和赵铁匠的尸体用硬脚车拉回二衙。一时间二衙的后院里停放着三具尸体。

关山二衙的邢荆山这一下吓坏了。在自己的衙门,在自己任职期间,在自己管辖之地发生了如此大事,自己这次肯定要倒血霉了。

省府千总大人陈景翼竟死在自己辖地,他怎能脱了干系?

他立马将情况写成呈文,派出加急快马先呈报临潼县衙,等候县衙派人处理。

对赵铁匠的尸体,他允许赵家人带回安葬。而麻子娃,他没敢动这的尸体。因为这是官府要犯不说,又刺杀了千总大人陈景翼。这事非同小可,他要等县府回文之后再说。

第二天下午省府派人来到二衙,临潼县衙师爷陪同。来人宣读了省府批回的公文:

查临潼县县衙公署报来公文:省府千总大人陈景翼,在剿灭渭北刀客时,不幸被麻子娃刺中身亡。临潼县关山二衙负有治理不严,放纵刀客猖狂横行,使陈千总不幸身亡之责。着临潼县衙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千总大人陈景翼,着即扶柩回省安葬。家属等人给予加倍抚恤,以示省府恩典。

另:着令临潼县衙将麻子娃尸体悬于城门楼上,暴尸三天,以示惩戒。

公文宣读完,省府立即将陈景翼尸体棺木盛殓,用灵车运回西安,省属官员随棺回省。

临潼县师爷代县衙处理二衙有关事宜。

邢荆山被革除职务,带回县衙处理,另派胡继云接任二衙县丞。

胡县丞接任后的第一公务,即是将麻子娃尸体挂在北城门之上,暴尸三天。这一件事他照县衙要求办理,好在隆冬时节,尸体放在室外不易腐烂。

只是这尸体三天后如何处置,省府公文未说,需到时再看。

临潼县衙师爷处理完这一切,于第二天一早带着邢荆山回县衙交差。

一桩惊世骇俗的大案,在官府人员的安排下很快结了,但似乎这一切并没有完。

麻子娃尸体被悬于北城门口时,关山城的百姓轰动了。尽管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但关山周围四十八堡的人都来到北城门下,看这渭北一带的著名刀客。尽管人们平时把他传说得神乎其神,但真正目睹过刀客尊容的人并不多。人们都知道他,都听说过他的侠义之事,但却没有见过他,因而都想借此机会一睹这位江湖侠客的风采。

麻子娃被吊在北城门口,他死得很平静、很安详。因为他已没有任何牵挂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救铁匠未遂,但却手刃了千总大人陈景翼,也算死得很有价值。

人们围在北城门口驻足观看,麻子娃那古铜色的脸苍白了许多,脸上的麻点更明显了,这一切恰好使人们看到了真正的麻子娃。人们围着尸体,久久不愿离去,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掉下了同情的眼泪。

官道镇的宋掌柜带着他十几岁的儿子来了,年迈苍苍的田雨生老人来了,流曲镇的女掌柜也来了。粟邑的雷掌柜听到风声,也骑着马来到关山北城门口。他们看见被悬在空中的麻子娃,心情极为沉重。是呀,在古老的国家里,人们都尊崇着一句古训: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这些人都受到过麻子娃的帮助,如今恩人身亡,他们怎能不悲痛!恩人暴尸,他们怎能心安!

于是他们几人经过商量,情愿多出银子疏通官府,安葬恩人于义园。

官道宋掌柜出面,前去官府疏通,但二衙新任县丞以省府批文未提为由,予以拒绝。

这些人没有办法,只得另谋良方。

此时关山靖国寺的惠祥住持闻讯后,携众僧齐跪于关山二衙门外,口中念念有词:我佛慈悲,善度众生。亡故之人,以入土为安,焉能暴尸于光天化日之下,以亵渎亡人?恳求施主开恩,安置亡人入土。

二衙新任县丞本想驱赶僧人,无奈人越聚越多,后来县二衙门口竟黑压压一片人,齐跪不起。迫于无奈,二衙新任县丞暗想,省府批文暴尸三天,但三天之后咋办,批文中未说。咱也就来个以明白装糊涂,任其安葬,以平事态,不然闹起来县衙也不好交代。安葬之后省府追查时,以省府批文未就尸体处置予以说明为由推诿,未尝不可。何况千总大人陈景翼死后,再无人追究麻子娃下落,因此安葬麻子娃二衙不管,也没有人会因此发难。想到此处,二衙新任县丞胡继云做出让步,而这个办法,各方人士都可以接受。

于是第四天一早,众人筹钱买棺,将麻子娃安葬于关山城东南角义园,墓前立碑曰:大侠刘公讳麻子之墓。

多少年过去了,麻子大侠的传说在渭北一带流传着,许多街镇酒楼、茶馆、戏院、商铺都流传着麻子大侠杀富济贫、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的故事。

麻子娃虽然离去了,但人们还在怀念他、歌颂他,也盼望着像麻子娃那样的侠客义士永远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