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小寒,收拾过年。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渭北一带的村庄里,除了背阴处还留有片片残雪外,冬至时的那场大雪已渐渐融化殆尽,古原上又显露出了它那苍黄的颜色。

在华阳砸了烟馆之后,麻子娃一冬无事,蜗居在北山脚下过冬,时不时地去附近街镇走动。虽然富平县衙多次发文通缉他,但地方官多睁只眼闭只眼,老百姓也对麻子娃砸烟馆的壮举拍手叫好,哪里有人去举报他。他倒落得个逍遥自在。

隆冬时节,麻子娃骑着他的大白马在山脚下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散落一地。由于世道混乱,山脚下的道路上行人稀少,这里显得格外寂静。

地面已解冻,小草露出星星点点的嫩尖,显示出一丝生气。

麻子娃骑马向北走去,这时眼前的一幕把他惊呆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伸长脖子,把头往绳环里套。脚下的垫脚石摇摇晃晃,他立脚不稳,因而套了几次都没成功。他那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又抓住了绳环,这一次他把绳环抓紧,把脖子套了进去。脚下一蹬,石头滚了出去,他的整个身体顿时被吊了起来。

麻子娃飞马奔过去,翻身下马,把老人一下子抱住了。他用尽力气向上一托,套在老人脖子上的绳环从下巴底下滑掉了。他赶紧把老人平放在地上,好在刚套上去就被救下来了,老人很快缓过气来,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麻子娃端详了一下平躺在坡地上的老人,心里很是诧异:“咦,这不是白庙北街的赵大叔吗?他咋想不开要走这条路?肯定是遇到了无法摆脱的困境。”

地上的老人呼吸逐渐均匀了,慢慢睁开了他那混浊的双眼,有气无力地说:“你这个人,救我有啥用?你让我走!”说着又拼尽全力挣扎着想坐起来。

麻子娃双手摁住老人,说道:“赵大叔,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麻子娃呀!”

“我莫非在阴间地府?山脚下的百姓都说你被关山二衙正法了呀,你咋还在?”老人有气无力地说。

“大叔,我这人命大。官府想要我的命,我没给他;土匪想要我的命,我活得正旺哩。人嘛,好死不如赖活着。”麻子娃说完,哈哈一笑。

他又接着问:“大叔,你为啥要走这条路?”

“老侄呀,你有所不知,如今这世道混乱,恶人横行,老实人没法活。我是被逼得实在没路走了,想想自己已是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不如现在就直奔一死了之。”几句话说完,老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麻子娃赶紧把身边水囊里的水给老汉灌了几口,老人的气才逐渐平顺了下来。

麻子娃慢慢扶老人坐了起来,说道:“不要急,慢慢说,有的是工夫。”

“老侄呀,近几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被关山衙门抓了。我还几次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去打听,到底没有打听到消息。要是有你在,恐怕我的孙子不至于死掉,我这个家还不至于散呀!”老人边说边流下了两行心酸的清泪。

“我那个儿子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前几年家里省吃俭用,卖了几亩地给他成了家。儿媳妇贤惠孝顺,孙子也聪明伶俐,一家人日子过得虽清苦,但也算平平安安。”

“前几年,我们正街白家财主一年里两个儿子中了举,都在外地当了知县,家中只留老三看家守院。本来他家大业大,仅田产就足够其享受终生,何况两个哥哥隔三岔五还给家里钱,这个白老三即使终生不谋一事,也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个家伙却非善主,借其兄长的权势在正街开了一处赌场,聚集了一帮狐朋狗友诱人参赌,许多家庭被逼得家破人亡。”

“你的那个兄弟去年也被拉下水。他终日泡在赌场,败光了家,又把媳妇押了进去。前几天,他媳妇被赌场拉了去,至今不见踪影。”

老人越说越生气,眼泪打湿了衣裳。

“白家常倚权仗势为害乡里。听说从黄龙山下来了个黑老二。此人为虎作伥,在白家当了看家护院的打手头目。他们一起私开赌场,逼得好些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听到这里,麻子娃急问:“黄龙山的黑老二?你是听谁说的?他啥时从黄龙山到这里的?”

老人接着说:“黑老二我见过几次,个儿不高,国字脸,扫帚眉,肤色黑里透红。这人心狠手辣,一把刀子使得出神入化,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他和白家的管家白五良狼狈为奸,附近的百姓一提他俩都恨得咬牙切齿。”

“寻常人家只要被他俩诱入赌场,定输得精光,有时连婆娘都输给了他俩。他们在南街专门租了住房,除引诱良家女子外,还不时强拉输家有姿色的婆娘留宿。我的儿媳妇不知是不是被他们强拉去了那里,好几天都不见露面了。”

“老叔,你的儿子现在在哪里?”

“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常去赌场混,欠了人家一屁股的债,最后竟连婆娘都输给了人家,就不敢回家。听人说被白家打了个半死,好些天都没见面了。”老人无奈地说。

“刚才听你说白家把你的孙子打了是咋回事?”

“我的小孙子刚刚五岁,他娘被强拉去赌场,他去赌场找他娘,被白五良打得遍体鳞伤。我把他抱回家时,他已奄奄一息,终是没有救过来。

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还不如一死了之,你今儿救我又有什么用呀!”老人伤心欲绝地说着。

“我遭耀州官兵捉拿,只顾报仇,把老叔你忘了,竟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想想我从黄龙山下来时,无处落脚,是老叔你多次收留我,我对不起你呀!”麻子娃说着说着,动了感情,给老人跪了下来。

老人双手扶起了麻子娃,说道:“你遭了那么大的横事,我咋能怪你?快起来,我如今是已经绝望了。”

“老叔,我今儿见了你,知道了你遭的罪,我咋能坐视不管呢!咱现在就去白家。我和那黑老二有师徒情分,我想办法劝他脱离白家,然后救出你的儿子和儿媳,你看如何?”麻子娃一边劝慰老人,一边站了起来。

麻子娃此时想到在黄龙山时,他和二当家有些交情。二当家原名黄天奇,在黄龙山当土匪时,给黑老大当下手,因而人称黑老二。久而久之,黑老二也就成了他的大名。自己幼时练武全靠二当家指点,自己学的一招一式都是他的真传。他娘杀了大当家的,如今二当家竟下山来与虎谋皮,把恩人害得家破人亡。他该怎样去说服二叔?麻子娃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好办。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是自己的恩师,一方是自己的恩人。细思之下,恩师助纣为虐,理应与之决裂;恩人穷困潦倒,家败人亡,理应给予扶助。

想到此,他心中有了主意,先礼后兵,劝二叔弃恶从善,若无结果再想良策。

“老叔,你再不敢做糊涂事了。给我点时间,让我设法帮你找回你的儿子。”麻子娃耐心地劝慰着老人。

老人听了麻子娃的一席话,心中萌生了一丝希望。他告诉麻子娃,莫要因为自己伤了他们师徒情,但也希望麻子娃好好劝劝黑老二,救救一方百姓。

从小树林到白庙街,仅隔一道山梁。麻子娃把老人送到家,就骑马去南街一带打听白家的底细。

他先走进一家小饭铺,要了一碗羊肉泡馍,边剥蒜等饭,边听饭馆人们闲聊。

“咱这条街简直没办法再住下去了,整天打打杀杀的,搅得人心神不宁。”

“人家白家出了两位知县,咱没沾上光,只能受气。上次我老婆上街买东西,差点被黑老二抓住。唉,苦不堪言呀!”

“听说平原地带秩序还好,咱这山区天高皇帝远,拳头就是知县官呀!”

“吃饭就吃饭,闲话少说,小心给我这小饭铺带灾!”饭铺老板听到人们的议论赶紧制止。

麻子娃笑着问老板:“你的胆子咋这么小,人家说几句话嘛,他白家还割人的舌头哩?”

“客官不知,这条街大多商铺都是白家的,白家上有两位知县,下有老三镇守白庙街,只要被白家的耳目听到,就够你喝一壶的。上次蒲城一个客商不是因为几句话,被黑老二塞入井中丧了命吗?唉,不说了。你看我这嘴,没有个把门的,又乱说了些什么!”饭铺老板的话,使麻子娃对此地的情况了解得更多了些。

“不知这黑老二住的地方离这儿有多远,请问老板可否告知?”

“你问他作甚,得是活得不耐烦了?”

“老板有所不知,我和他有一面之交,来这儿是想借借他的光。不知你可敢告诉我?”

一招激将法,使老板有几分激动:“咱虽然和他无交情,却知道他在南头路东第三家租住。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麻子娃答道:“那是自然。”

吃完了饭,付了账,麻子娃牵马朝南头走去。

来到黑老二的住处,麻子娃拴好马,上前敲门。他原本以为门是虚掩的,但等到他推门时,才知门从里边关着。

青天白日的,关门做什么,莫非是在里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麻子娃暗暗想。咚咚咚的敲门声传进屋里,屋里的人很不耐烦地骂道:“谁在敲门?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敢搅你爷的好事!”

麻子娃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便喊道:“二叔,麻子娃寻你来了!”

屋里人一听“麻子娃”三字,立马出来开门。

门被打开了,只见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站在麻子娃面前,嗲声嗲气地说道:“你就是麻子娃?黑爷有请。”说完扭动着屁股向里屋走去。

麻子娃跟着妇人向屋里走去,黑老二边穿衣服边从里屋走了出来。

“真是麻子老侄!多年不见,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快快快,进里屋暖和暖和。”

麻子娃走进里屋,看见炕上的被子也没有叠,像刚起床的样子。

“老侄呀,黄龙山一别,竟也有十年了。你当初离开时连二叔的面都不见。你是知道的,我和大当家是面和心不和。我多次都想做了他,咱怕的是那家伙的十支飞镖。你和你娘是咋样除了他的?”

黑老二的话勾起了麻子娃对十年前之事的回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娘趁他睡着的时候报了我家的血海深仇,我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二叔,我娘已到九泉之下陪伴我爹去了。”

“多好的人呀,竟寻了短见,全是这大当家害的。”黑老二说。

他俩在一起交谈了很长时间,各自把分别后彼此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麻子娃推心置腹地告诉二叔,自己这些年已不再当土匪了,而在杀富济贫,为百姓出气,替穷人申冤。渭北一带的许多刀客都在干这侠义之事,二叔如果不嫌弃可以跟自己一起干。

麻子娃的话,黑老二哪里听得进去?他得意忘形地说:“咱在山里当了十几年的土匪,心也黑了,手也辣了,几天不杀人就睡不着觉。山里把人关了十几年,我不想再过那憋闷的日子,我要过花天酒地、吃香喝辣的日子。我帮白家护院,替白家出力,白家给我银子、给我女人、给我屋子,我看没什么不好。”

麻子娃听了黑老二的话,觉得再劝也是白搭,遂打消了劝说的念头,心想先解救赵大叔的儿媳再说。他问黑老二:“二叔,我想问你件事,你们逼赌债,把北街赵大叔的儿子和儿媳了关在哪儿了?赵大叔对我有收留之恩,二叔能不能网开一面,给侄儿个面子?”

黑老二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赵家媳妇还要侍候咱哩。至于赵家儿子嘛,恐怕已经不好找了。”

师徒二人谈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麻子娃想,用师徒情感化黑老二的打算恐怕要落空。找赵家儿子的事在此处是问不出眉目了。因为他知道,土匪出身的二叔心狠手辣,杀人连眼都不眨,不想告诉你的事是问不出来的。赵家儿媳在这些人手里成了玩物,要从老虎嘴里抢肉,那是难上加难,弄不好说翻脸就翻脸,哪有情义可言,不如暂且离开再择良策。想到这里,他仍很有客气地说:“二叔,如果你觉得这事不能办,这个情面不能给,老侄就收回刚才的话,权当我没说过。”

麻子娃的几句话,黑老二掂出了分量,他明白,这个麻子娃也不是吃素的。他想把麻子娃推给白五良来应付。

“侄儿,二叔给你说,要找赵家儿子,你得先去找白家的管家白五良。兴许他知道赵家的儿子在哪里,但你可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

麻子娃告别了黑老二,来到了白庙街上。他要打问这白无常如今在哪里,好顺藤摸瓜找到赵家儿媳。

虽然时近年关,街道上的行人却很稀少。麻子娃牵着马,来到路边的一家茶馆。只见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茶炉边拉着风箱烧水,炉上的火苗在风箱的一拉一送中一跳一跳的,老人的脸也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他把马拴在茶馆旁边,坐进了茶馆。茶馆老人忙问:“客官,想喝壶什么茶?”“来一壶上好的龙井。”麻子娃说道。

老人停下手中的风箱,放好茶叶,从烧开的大水壶中倒水给麻子娃冲好茶,递了过来:“客官请用茶。”

老人把茶递过来时,看了眼麻子娃,知道他绝不是一般人。因为他从麻子娃的衣着打扮上便已看出麻子娃是一位刀客。

老人主动搭讪:“客官要去哪儿?到我们这山沟小街有何要事?”

“老人家,我想打听一个人。请问这白家赌场的白五良现在哪里?

我有事要找他。”

老人见客官问白家赌场的主管,顺手向南一指说道:“白家赌场在正街附近,只要过去准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门楼,走进去就是。”

麻子娃又问老人:“听说北街赵家的儿子输了婆娘就再没露过面,不知是咋回事?”

老人向四周看了看,见茶馆周围再无别人,低声说道:“听人说赵家儿子赌博输了钱、输了婆娘。白家要长期霸占赵家儿媳,赵家儿子是个多余的,所以有可能已经没这个人了。”

麻子娃听罢,倒吸了几口凉气,还想再问,老人摆摆手说:“客官,我可啥也没说,你快去找吧!”

再问也是多余,找到了白五良再说。麻子娃暗想。

他牵上马,来到正街一个高大的门楼前,“白家棋牌馆”的招牌高悬大门之上。白家的大门开着,里边传出了闹哄哄的声音。

麻子娃径直走过去。门口的伙计招呼道:“客官是来这儿玩的?”

麻子娃笑道:“找你们白爷有事。”“正好我们白爷今天当班,我给你去叫。”伙计急忙说道。

“也好,我在前厅等,你去叫你家白爷。”麻子娃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从赌场的里间走出一人。只见此人头戴礼帽,身穿长袍马褂,足蹬一双马靴,礼帽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三十多岁的年纪。

他手拿水烟袋,边走边抽。来到麻子娃跟前,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敢问壮士,找白某人何事?”

麻子娃知道此人便是白家赌场管家白五良,便客气地问道:“请问您是白府赌场的掌柜吗?”

“在下正是。壮士找我有啥事?”白无常问道。

“我和北街赵老汉有割不断的交情。听说你们赌场把赵家儿子藏了起来,又让他媳妇前来抵债,可有此事?”

一听说来人讨要赵家儿子,白五良暗暗吃惊。他故作镇静地说:“赵家儿子在此欠了赌债,立契约以妻子抵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怎能怪赌场无情?从古至今讲得好,空口无凭,立字为证。难道客官要来此赖账不成!”

麻子娃听了白五良的话,知道赵家儿子确是输了妻子。他对白无常说道:“有字据?请拿来一看。”

白掌柜让伙计从账房拿出字据,麻子娃只见上面确有“将妻子折合银子三十两作为赌注”一项,明白赵家儿子的确是个败家子。

麻子娃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如今我替赵家还上这三十两银子,请掌柜高抬贵手放人,也好让赵家一家人团圆。如何?”说着,麻子娃从怀里掏出白银三锭,就要交给掌柜的。

白掌柜急忙挡住,口中说道:“赵家儿子输的是银子,咱赢的是人。现在要用银子赎人,没那么容易!”

麻子娃听了白掌柜的话,气不打一处来。设赌场坑害百姓,霸占良家妇女不说,用银子赎人还不肯答应,哪有这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住白掌柜的狐皮衣领,毫不客气地说道:“今天让赎也得赎,不让赎也得赎!不能玩了人家婆娘,还要长期霸占。你再不答应,我就不客气了!”

麻子娃说话的同时,从背后拔出刀子就要动手。这时,白府几个家丁挥着刀扑了上来,但白掌柜在麻子娃手中,几个家丁恐伤了掌柜,不敢放开手脚打斗。白掌柜没有武功,只是心术太坏,尽出瞎主意,今天落在麻子娃手中,哪敢动弹。家丁们是干着急没办法。

麻子娃见此情景,逼问道:“你今是答应赎人,还是不答应?”白掌柜被麻子娃拽住领口,脸憋得通红,气都几乎无法上来,连忙求饶道:“答应!答应!”

麻子娃一听他答应赎人,抓住领口的手松了下来。

白掌柜从麻子娃手中挣脱之后,便向家丁们使了个眼色,只见众家丁立马挥刀朝着麻子娃砍来。

麻子娃看到白五良言而无信,一下子被激怒了。他知道对付这伙家丁必须用飞镖来解决问题,只见他一边抵挡,一边后退,众家丁以为他怕了,越发猖狂。

麻子娃左手挥刀,右手从腰间摸出几支飞镖,朝着家丁甩去。几个家丁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面门被飞镖扎中,一下子捂着脸不敢动了。

几个被击中的家丁脸上血流不止,飞镖还扎在面部不敢拔下来。没被扎中的哪里敢再动,一个个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白掌柜一见家丁们不是对手,小声对账房先生吩咐道:“快去找你黑爷,不然这场面就没法收拾了!”

麻子娃此时已在赌场屋内掌握了主动权。白掌柜对麻子娃安抚道:“大侠莫急,赵家儿媳如今不在赌场。我即刻派人去找,找到后一定交给大侠。”

外间的打斗声惊动了里屋的赌徒,所有参与赌博的庄家和赌徒都从里屋跑出来,看到外屋的场景,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其中有个常跑生意的赌徒小声说:“这是刀客麻子娃,非常厉害,官府抓住了他,都让他走脱了,赌场的这些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一听此人是麻子娃,白掌柜吓得直打战。他知道这人武功十分了得,三五个人根本无法近身。看来今天把黑老二叫来,也未必能打得过他。白掌柜暗暗叫苦,立马叫来一个家丁吩咐道:“快去白家庄院告诉三老爷,就说麻子娃进了赌场,正闹事哩!”家丁拔腿就往白家庄院跑去。

麻子娃正在逼着白掌柜交人,从外面跑进了几个家丁喊道:“黑爷来了,看你麻子娃还能嚣张几时!”话一落音,黑老二从外面跨了进来。

他看见麻子娃正在逼白掌柜交人,就走上前去说:“老侄,可不敢欺人太甚了。”

“二叔,赵大叔是我的恩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助我渡过了难关。赌场如今把人家儿媳妇拉来抵债,我今儿替他家还债,求赌场放人,可白掌柜非但不接受,还让家丁收拾我。你说我能咽下这口气吗?”麻子娃几句话说得黑老二无言以对。

“麻子娃,咱叔侄的交情不错,请你给叔个面子放过白掌柜。我给你找人,你看咋样!”

麻子娃听了黑老二的话,觉得今天自己虽然在这里占了上风,但未必是黑老二的对手,如果再闹下去,可能要吃亏,不如暂且给黑老二个面子,待来日再要人。因为他知道,人可能就在黑老二处。

“二叔,既然今天你出面,侄儿给你个面子,赎人的钱我交给你,明天我一定要见到人。否则到时不要说麻子娃做事给二叔不留情面。”麻子娃掷地有声的几句话说得黑老二无法反驳。

他只好说:“好,你明天只管朝我要人就是。”

麻子娃甩下三十两银子,牵着大白马离开了赌场。

麻子娃一走,黑老二暗笑,他心想,今天要是别人,恐怕一场打斗在所难免,胜负尚不可知。多亏是麻子娃,才免了一场打斗。先把他诓走,再安排人收拾这。想到这里,黑老二似乎有了主意。

再说麻子娃,离开赌场之后,他回到北街赵家,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向老人一说。老人只是流泪,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麻子娃想,一定要救这一家人。先把老人儿媳妇救出来,再去找线索救赵家儿子。麻子娃引老人在街道吃了饭,安顿好他,让老人替自己喂好大白马,他要夜探黑老二住处。

子时过半,麻子娃换上了紧身衣,拿着自己的鹰爪钩,摸到黑老二宅院后院墙根下,甩起鹰爪钩钩住后墙,抓绳而上,翻过后院墙进入后屋。这时只听后屋里传来啜泣声,麻子娃循声望去,看见后屋有间房子仍亮着灰暗的灯光。他摸索到后窗下,只听里边黑老二说道:“今晚再侍候爷一晚,明天你就要回去了。”

麻子娃用舌头抵住窗纸,润湿了窗纸,用舌尖一顶,窗纸破开了一个小洞。他从小洞向里望去,只见黑老二精赤着身子,把一个妇人向炕边拉,这妇人哭哭啼啼不从,只听黑老二说道:“你只要听话,明天就放你回去,不然,我今晚就杀了你!”妇人哭哭啼啼地问:“你们把我男人弄到哪里去了?咋不见他的面?”

“你的男人?那个倒霉的家伙把你输给了赌场,还去赌场要人,被赌场拉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你明天回去后,到赌场寻去吧!”黑老二欲火焚身,迫不及待地把妇人压在自己的身下。

麻子娃看了这一幕,本想冲进去救回赵家儿媳,但他也没有弄清赌场把赵家儿子弄到哪里去了,他还要再探下去。因为他知道,赵家儿媳明天可能会被放出,但赵家儿子在哪里,仍是个谜。

他站在窗外,听见黑老二对女人说道:“要找你的男人,有两个人我觉得他们肯定知道。”“哪两个人?”“一是白掌柜,一是白家庄院里面的瘦猴,瘦猴现在专给白家三老爷打探消息。这两个人定知赵家儿子的消息。”黑老二边说边喘着粗气。赵家儿媳恨不得杀了黑老二,但她总算知道了丈夫的消息,恨极了也只能先忍着。

窗外的麻子娃一听屋子里人说到瘦猴,他估计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原先耀州马彪手下的瘦猴。

现在要打探的消息都已打探到了,还留在此地有何意思?麻子娃飞快地溜到墙根,翻身上了墙头,跳出墙外,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腊月二十三一早,麻子娃翻身起床,从赵大叔家出来,在街道上吃了饭,就打算去黑老二处要人。

他今天想先把赵家儿媳救出,再去白家赌场找人。

黑老二今天也起得较早,他知道麻子娃言出必行,定会早早来府要人。

当麻子娃来到黑老二处敲门时,门很快便开了,一个妇人说:“麻子娃,你来得倒蛮早的,你二叔已在等你了。”“二叔,昨天咱已说妥,要交出赵家儿媳,不知说话可算数?”

“贤侄,你二叔从来说一不二,既答应你,定会交给你。但不知光让这个女人回到赵家又有何用?”

麻子娃一听黑老二话里有话,他拱手问道:“二叔,赵家对我有恩,我想二叔定知他家儿子的下落,能告诉我吗?”

“贤侄,白家有钱有势,又出了两位县官,当地无人敢惹,你一个外乡人,管那么多事干什么?弄不好还会抓你去见官。”黑老二的话一下子把麻子娃的火气给撩起来了。“二叔,他家有钱有势不假,两位县官也是真,但不能凭着这个去坑害乡里人、去设赌场害人、去强占人妻,这不成了地方一霸了?这样的财主岂不成了恶棍、流氓?这样的坏人,我就是要收拾!”

“只怕你收拾不了。要收拾白家人,先得过了我这一关。你小子敢和我来硬的?”黑老二的口气硬了起来,“要不是看在咱师徒情分上,我昨天就不会饶你!”

黑老二的话犹如导火索,一下子把麻子娃心中的怒火点燃了。

“你不饶我,我还不想饶你哩!你从黄龙山下来,不改邪归正,反而为虎作伥,为害一方。要不是看在师徒的分上,我也早拾掇了你!”

几句话使师徒俩一下子对立起来,黑老二一看麻子娃今天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反身从里屋取出大刀朝麻子娃砍来。麻子娃急忙躲避,大喊道:“二叔,我好言相劝于你,没想到你倒先动起了手。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我就不客气了!”

黑老二以为麻子娃怕他,步步紧逼,挥刀朝麻子娃砍来。黑老二的三招,麻子娃是早已知道的,当年在黄龙山上一招一式的对打,他仍记忆犹新。只见麻子娃紧退几步,避过了第二招后喊道:“二叔再不住手,我就要动手了!”黑老二哪里肯停手,只见他飞身一跃,抡起大刀朝麻子娃的左臂砍来。这一招来势凶狠,用刀极准,要不是麻子娃就地下蹲,可能早就没有左臂了。尽管蹲得很快,刀尖还是削到了麻子娃的头巾,只听“嘶啦”一声,麻子娃的裹头巾立即散开掉在了地上。

麻子娃这时再也不敢相让了,因为他知道再让下去自己就没命了。

从刚才的几招中,他看出这个师父使刀是阴狠的,并非是在教训弟子,而是刀刀致命。

麻子娃在低头躲刀时,顺手从背部抽出大刀,和黑老二刀对刀地打起来。麻子娃的刀法是黑老二传授的,二人刀法路数相同,武艺旗鼓相当。两个人对打,黑老二逼得很急,刀刀致命;麻子娃则用刀抵挡,不想伤了师父性命。

二人又打斗了七八个回合,黑老二虽然刀法娴熟,但气力逐渐不支。毕竟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前几招使尽了气力,加上终日贪色,掏空了身子,黑老二招式力道渐渐减弱。这时的麻子娃还没有多用气力,现在他可以说是稳占上风。

麻子娃若和黑老二单用刀法对打,取胜有一定难度,但黑老二并不知麻子娃的飞镖技艺,只要麻子娃飞镖出手,取黑老二性命还是十分容易的。

但黑老二终究是麻子娃的师父,杀了师父,江湖中人会看不起自己的。麻子娃一边抵挡一边后退。黑老二看到麻子娃退让,误以为自己今天定会取胜,便想逼上前去,杀了麻子娃,也好威震江湖。想到此,黑老二一记单刀直入,朝麻子娃心窝刺来。

麻子娃哪敢怠慢,眼看着刀尖奔自己的心窝而来,他突然来了个“旱地拔葱”,双脚腾空飞起。黑老二的刀尖没有刺中麻子娃,人却朝前扑了出去。麻子娃双脚落地时一记“飞腿蹬鹰”,踢中黑老二的后臀,黑老二一个前扑趴在地上。麻子娃本想挥刀扑上前去,了结他的性命,但念及师徒的情分,还是停住了脚步。

黑老二呢,当他趴在地上的一刹那,以为今天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麻子娃放了他一条生路。但黑老二并非麻子娃那般仁慈,当他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时,又抡刀赶上,直奔麻子娃而来。

麻子娃看到凶相毕露的黑老二使出了浑身解数杀自己,知道今天非动真格不可。但他还是不想取黑老二的性命,只见他一边抵挡,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支锋利的飞镖,直扎向黑老二的裆部。只听“嗵”的一声,黑老二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前裆。麻子娃挥刀砍向黑老二的右手,咔嚓一声,一只手被砍了下来,黑老二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麻子娃刚要上前查看黑老二的伤势,呼啦一下子从门口奔进来五六个白府的家丁。他们冲上前来,挥刀就砍。麻子娃一看他们人多势众,知道又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只见麻子娃一个“鹞子翻身”,刀光一闪,就了结了一个家丁的性命。

众家丁一拥而上对付麻子娃。麻子娃的飞镖此时派上了用场。只见他挥起右手一甩,三支飞镖直奔三人面门而来,三人应声倒地,捂住脸面哭叫不休。其余的人见此再也不敢上前,只是握住刀站在圈外,战战兢兢地看着麻子娃。

“你们的黑老二已被我收拾了,你们几个不要再为白家卖命了。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杀了你们也觉不忍。如果今天把赵家儿子所在地讲出来,我饶你们不死,要不我的刀子就不认人了!”麻子娃把话撂下,几个家丁心想,还是保命更重要。他们就丢弃武器,跪在地上央求道:“好汉饶命!我们几个也是替人看家护院的,没做过过分的事。”

“赵家儿子的下落,只有白五良和瘦猴知晓,我们委实不知。”一个年长的家丁说道。

家丁正说话时,门口闪进一人。麻子娃不看则已,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原来进来的人正是他连放两次的耀州瘦猴。这家伙一看门内的场面,吓得急往外跑。麻子娃厉声喝道:“再跑我的飞镖就过来了!”瘦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麻子爷饶命!小的没干坏事。”“没干坏事从耀州跑到这白庙干啥来了?两次抓住你,我都放过了,没想到你竟死心塌地跟着别人干坏事。快说,北街赵家的儿子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不然我要了你的命!”

麻子娃提着瘦猴的领口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瘦猴战战兢兢地说:“不关我的事,是白五良让人把他塞到后院的井里头了。说是他婆娘长得嫽,想长期霸占,和黑老二轮流着玩。”

听了这令人发指的话,麻子娃一下子恼怒到了极点,挥刀一扫,瘦猴的头就被割了下来。

这时从黑老二的后屋冲出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只见她冲上前去,向白府家丁哭着要自己的丈夫:“还我的丈夫来,还我的丈夫来……”几声嘶哑的喊叫过后他竟昏了过去。

赵老汉这时也从门外扑了进来,连声喊道:“麻子侠,我的儿子哪里去了?”老汉急得就要冲上去找家丁算账。

“赵叔,你先稳住神。黑老二被我收拾了,白府想来也没有挡狼的狗了,我们立马去白府找他们算账。”麻子娃双手扶起老人,女人听见公公的喊声也醒了过来。麻子娃喝斥众家丁:“前面带路,到白无常的赌场。”

他走前让一个家丁去救黑老二。黑老二这时已疼得不省人事,被家丁背进屋去了。

麻子娃领着众人来到白家棋牌馆。赌场的人似乎听到了风声,正在收拾摊子。麻子娃几步跨上台阶走进赌场,从后屋抓住白五良,挥拳便打。赵老汉和儿媳抓住白五良又是咬又是抓:“你把我儿子弄哪里去了?”

到了此时,白五良知道自己罪责难逃,还想蒙混过关:“赵家儿子嘛,你去问白老三吧!”麻子娃已知此事定是他们这伙儿人所为,现今黑老二和死了没有两样,瘦猴已死在自己刀下,只剩这白无常没受到惩罚。

他怒从心头起,手起刀落,要了这白无常的命。

公媳二人冲进赌场里间,见桌子就砸,见赌具就摔,砸了个痛快。

麻子娃想,赵家的遭遇全是这赌场惹的祸,不如把它烧了,以解心头之恨。

他逼迫家丁从后院抱来柴火,用火折子点着扔在地上,不一会儿熊熊大火就将赌场燃烧起来了。

白家庄院里的白老三听一个家丁报告自家的赌场被毁,气得直跺脚:“他娘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他一边骂一边召集他的家丁。无奈庄院里的家丁已没有几人,而且这几个家丁早已领教过麻子娃的厉害,不敢再出手了。

白老三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这群废物,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爷用得着你们时,你们却趴了窝,爷要你们何用!”

有个去过南街黑府的家丁说:“三爷,麻子娃连黑爷都收拾了,咱们这些人去也是白搭,弄不好连命也没有了。还不如写信请大爷、二爷回来收拾这货。靠咱们这些人,没用!”

白老三一听黑老二都被打得缺胳臂断腿的,明白这些家丁确实不抵事,一下子泄了气,他跺跺脚说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爷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只好一边让书房先生给两位兄长修书,一边让一个家丁去县衙报案。

麻子娃从白家赌场救回了赵家儿媳,火烧了赌场。但赵家儿子已经魂归西天,不能复生。他和赵家儿媳把老泪纵横的赵老汉扶回赵家。

麻子娃告诉老人说:“大叔,如今没有了儿子,老侄劝你和儿媳不如暂时离开这里。因为白家势大,官府除了捉拿我,还要寻你的麻烦。我这人已死过几次了,把死看得淡了,官府也不容易抓住我。何况我漂泊不定,他们到哪儿去抓我?人常说:树挪死,人挪活,你们不如暂时投亲靠友。叔,你要相信白家是不会永霸一方的,天总会放晴的。”他掏出褡裢里的银子,全部交给了老人。

麻子娃离开赵家时,已近年关,天气已转暖,路上积雪已经融化,房屋上也只剩下星星点点残雪。麻子娃想,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