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拉肚子一个多月没有药吃。
明铁盖哨卡将在今后的几年里盖一院新营房,我们这些老兵已开始为施工备料,每天到河滩把河谷里的石头搬出来。这些石头都很不规则,可是,在喀什,在塔什库尔干,那些维吾尔族和塔吉克族工匠却能用这些石头砌出非常整齐的墙。山下拉上来的一些水泥堆在哨卡唯一的厕所里。连队不得已在野地里挖了一个坑,用破烂麻袋片遮拦起来当厕所。
就在这些日子里,我每天要十几次到外面“蹲坑”。
哨卡军医只有三个药箱,为数不多的止泻药早被我吃光了。我的肚子每天胀得像一面鼓,还要到河滩里去搬石头。好在年轻,似乎什么病都能抗得住。直到后来,我一天“蹲坑”
三十多次。
最后一次是在中午,刚歇工。我“蹲坑” 回来,只觉得身体发虚,腿软、心慌、烦躁不安。“我要完了吗?” 一阵恼怒涌上心头,我一拳打飞了炉子上的烟筒,挣扎到隔壁屋子———电台室。我哗啦一下推开门。干部报务员吕春波和三个战士报务员正在一边收报一边吃饭。他们惊讶地看着我。“快把指导员叫来。”说完,我挣扎着走回房间。
指导员周启鑫很快来了:“你怎么了?”
“我的脸发麻。”
我想用手摸脸,但手麻了,脚也麻了,一下子栽倒在床。
接着,我的手和腿开始抽搐……军医杨金玉很快跑进来,说:“快!抬到我屋里去。”
他们抬我时,我的整个身子连同脖子都硬了,但头脑清楚。
大家把我放在军医的**。他连最起码的挂**的设备和药物也没有。他找出一把银针,扎在我的合谷、足三里、内关、外关等穴位上。一把针扎完了,我从头到脚全是针。僵硬终于缓解,腰能弯了,手能动了。不久,窗外汽车声响了。
我很快被抬上车,卫生员王小国把我半搂在怀里。司机唐世荣是四川人,与我交情很深。他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一百多公里山路,他只用了四个多小时。黄昏我们到达塔什库尔干团部卫生队。卫生队队长和几个军医在门口等着。
很快吊上**。在团直步兵连服役的老同学付川闻讯赶来。他后来对我说: “当时把我吓了一大跳,你的脸像藕塘里乌泥的颜色。”
我真正是进了一趟鬼门关,差点把自己扔在雪山上了。
毕竟年轻,第三天我就能下床了。我的那些同乡,有当炊事员的,从厨房“偷” 来猪腿,给我炖汤喝;有的从药房“偷”来葡萄糖液,让我当水喝。第四天,我已经能坐在卫生队门外的塄坎上,晒高原中午的太阳了。
就在这一天,一个女人款款地走来。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因为她长得像我中学的一个同学。她高挑身材,微红的浅麦色肤色,端正的鼻子,俊秀而温和的眼睛,一头黑发,梳成一条长辫。
我知道,在这个边防团,一些干部带了家属。她们就住在团部附近的家属院。
王小国第三天就回连队了,接替他的是军医杨金玉。
他是1968年的兵,老单身。他的一个同乡在卫生队当司务长,把他安顿在卫生队院子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住。我精神好时,就上他那去看打纸牌。
一天,那个女人又款款走来。杨金玉对我说: “你看见没有,这个女人快要生了。”
“她是谁?”
“后勤处协理员的家属。”
当她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杨金玉叹息说: “这些河南人啊!”
“怎么?”
“该把她送到山下去。从来没有一个家属在这里生过孩子,这里没有妇产科。”
“有什么危险吗?”
“怎么没有?这里氧气不够,空气缺乏水分,气压低。”
我知道缺氧的厉害,对干燥也深有体会。自上高原后,我嘴唇就干裂了一道口子,宽到可以把一粒米塞进去。这个口子怎么也无法愈合,直到几年后我退伍回到家乡,才自然愈合。
而低气压可以使正常人的高压降到九十,低压降到六十。我着急地问:“她男人呢?”
“到卡子上检查装备去了。卫生队队长是他们的河南老乡,一个村的。他认为,他有办法在这里接生孩子。”
我不由得为这个女人担忧。
一个上午,那女人被一个黑汉子搀扶过来。她身子趔趄着,从我们身边哼哼不止地走过,进了卫生队的院子,走进队长办公室的套间。
不一会,队长大声喊道:“杨医生,快过来帮忙!”
杨金玉跑过去,帮他们把两张办公桌并在窗户下边,铺上褥子———那就是她的产床。然后,杨金玉走出来,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听动静。我认为,应该听到一声婴儿的哭泣,可是,许久没有声音。我们便又去杨金玉屋里打牌。
突然一声女人凄厉的叫喊,吓了我一大跳。杨金玉笑着说: “大惊小怪,这是正常的。” 我们打着牌,女人的叫喊一声比一声紧迫。我们便把牌放下,站到窗外去。一个军医从医护室端出一个消毒盘跑进那间屋子。不一会,他又跑出来,从一间屋子里搬出来一个氧气瓶。
“杨医生,快过来帮忙!”那个军医喊。
杨金玉帮他把氧气瓶推进屋里。“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杨金玉跑出来时笑着说。
“怎么了?”我忙问。他笑而不答。
那个女人的男人蹲在屋外的塄坎上,双手抱着头。女人的叫喊一声比一声揪心。
开饭了,我们都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午饭。
卫生队队长出来了。“有希望,有希望!” 他对女人的男人说。杨金玉端着碗跑过去,边吃饭,边和他交谈,然后走过来对我说:“胎位很正,女人身体好,就是胎儿大了一点。”
女人的叫声突然止住。我以为就要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但是没有声音。两个军医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卫生队队长和他们一起进屋。
“我得去看一下,我得去看一下。” 杨金玉放下碗,跑进屋去。出来时,他紧皱眉头。
“怎么样?”“她力气不够。” “那又怎么样?” “胎儿就要出来了,她一泄气,又缩了回去。” “她不是身体好吗?” “没有力气。” “能动手术吗?” “剖宫产———我们这里没人做过。
以往有人到喀什去做,那都是提前两个月送下山去。”
我想起了冰达坂,想起通过它翻越冰山通往喀什的五百多公里路。
女人痛苦地叫喊。
卫生队队长走出来,手足无措地在门口转了一圈,抹一把脸,他突然果断地又进了屋。
只听他在屋里大声喊: “大家听我指挥,我们大家一起给她加油来!都站好,听口令。我喊一声‘一二,使劲!’ 你们大家都齐声喊‘加油!’”他显然是在对那个女人说:“这时候你就使劲!”
我觉得有点滑稽。
卫生队队长真的大声喊起来: “准备好,一二,使劲!”
屋子里的医护人员齐声呐喊: “加———油!” 接着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叫。
我们觉得可笑。卫生队队长又在喊。杨金玉皱皱眉说:“我得进去看看!我得进去看看!” 他跑进去又很快跑出来,笑得只流泪:“笑死人了!笑死人了!像指挥拔河似的!———队长喊一声‘一二,使劲’,双手就在女人肚子上面的空中往前一推,大家都瞪着眼,齐喊加油。”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女人的男人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队长仍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我身边一个战士说:“妈的!又不是攻打山头!”
女人的声音渐渐弱了,最后一点声息也没有。我们都静了下来,院子里一片死寂。女人的男人紧张地站起来,心慌意乱地往里屋张望。
卫生队队长出来了,满脸是汗,身上的单军衣也湿了。
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我们中间扩散。
太阳已经西斜,炊事班没有做饭的意思。
我们十几个病号,炊事班的人,杨金玉,全都站在院子中间最后的一片阳光里。
太阳完全西斜,院子里不再有阳光。我们绕到院子后面。
那里有一块洋芋地,洋芋正在开花。女人的产房在院子后面的一扇窗户里面,我们都围在窗外。太阳照在墙上,窗玻璃闪着光,那是高原上特制的窗子,为了保暖,玻璃是双层的。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是卫生队队长在给女人做工作:“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似乎是在做准备。稍稍沉默了一会,卫生队队长突然又大声喊: “一二!使———劲!” 大家齐喊加油。女人的叫喊撕心裂肺。
又在冲锋!呐喊声喊成一片,女人在攻一座山头。我们都严肃地站在那里。
突然声音停了。过了好一阵,是女人一声长长的叹息。
很长时间过去了,突然,女人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砰的一声,窗玻璃碎了,女人的一只苍白的手捅了出来。这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窗户一条横,横上破碎的玻璃嵌进了她的手心。女人的手还在用力,鲜血唰唰地流下来,淌在窗台上的碎玻璃片上。太阳也照耀在那些碎玻璃片上,微红的光在女人苍白的手下闪烁。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我身边一棵树的树枝被人扳断了。脚下的洋芋秧子也被踩成了烂泥。杨金玉的眼睛红了。太阳仍在女人手下闪着红光。
“妈的!”有谁骂了一声,带哭腔。我觉得血直往脑门上涌,拧过头,朝病房走去。
这天下午,所有的人都没有吃饭。我一直躺在**,等消息。天黑定后,杨金玉推门进来了,眼圈红红的。“她断气了,是累死的!”他说这话时,并不看我。
这个女人就这样死了。我不认识她,只觉得,她长得像我的一个同学。我觉得她的死胜过战场的牺牲,是在与死神搏斗。我们这些汉子,没有一个人能帮助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拼到了最后一息。
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在我的面前坐着的是一位中校。他是来找我现在的一个同事的,确切地说,他是来找我的领导。
他曾经在青海的玉树服役,他的妻子也和他一起在那里生活。
因为同在高原待过,有共同的感受,我向他讲了这件事。
他起初平静地听着,但是到最后,他的眼睛红了,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他冲动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说: “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转业了,在跑我的工作和老婆的工作。我几十年没在家乡,现在跑起来,有点烧香找不到庙门。我一边这样干,一边感到耻辱!耻辱!”
一接触现实,我的思想立刻钝化。我站起来说: “是的,我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的心情!”
199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