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明铁盖哨卡不久,从老兵嘴里经常听到“热孜克”
这个名字。据说,那是个塔吉克族老牧人。
一天上午,外边有人在喊: “热孜克,热孜克!” 我便出门去看,只见一位老人站在阳光里,个头很高,笑眯眯的。
他刚从营区的大门口走进来,停在操场边上,礼貌地不再多走一步。
几个老兵朝他跑去,连长紧跟着出来。连长问热孜克:“今天来有什么事?” 热孜克勉强会几句汉语,说他想看看,是不是来了新战士。
老兵和热孜克很亲热。在这个雪山上,难得有人来问长问短。
连长招呼热孜克到连部,他并不坐下,把鞭杆别在腰后,接过一支烟抽。他笑眯眯地瞄瞄我和通信员,向我们点点头。
他身上有很重的羊膻味,这味道弥漫了全屋。
这是4月初,明铁盖河还没有解冻,但已经开始冰裂。晚上夜静时,可以听见啪啪打枪似的裂冰声。
到5月,牧民就游牧到雪山来了。狗、骆驼、牦牛、羊、马……骑着马的男子,赶着羊群的少女和坐在驼峰之间的老妇人及小孩子。雪山上到处有毡房撑起,河谷里这边那边都看得见羊群了。
我们往往也在这个时候出去巡逻。要巡逻,就要找热孜克。
连长派人驮一袋子面去,让热孜克给烤馕饼。雪山巡逻,馒头是不能带的,冻硬的馒头可以打狗,炒面拌雪未免有点太难受。有热孜克在,就可以吃馕饼。
塔吉克族牧人的毡房里都有馕坑,烧干羊粪,但烤馕时添干牛粪。手捏的软饼贴在馕坑壁上,烤硬后放在牛粪上烘酥。
这样的饼子又酥又脆,巡逻时可以干吃。
一袋子面烤上三天,热孜克和他的女人们忙得不亦乐乎。
热孜克七十多岁了,体格强健。他有三个老婆,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结的婚,那时候允许一夫多妻。他的小女儿只有十多岁,披着黄头巾,穿着红裙子,带着两只狗在山谷里放牧。那是两只狼色的狗,体魄比狼健壮,一对一甚至一对二,狼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热孜克曾经同我们巡逻过一次,那是去塔木泰克沟。这条沟我们没有走过,走到沟底,眼前是绝壁。热孜克一辈子都在这一带放羊,他知道从哪里可以绕上去。别看七十多岁的人了,在山上却健步如飞。我们的一匹马把腿扭断了,我们把马扔下,从冰坡上爬着走。一些我们认为没有路的地方,热孜克带着我们居然都能通过。站在云海里、冰坡上,看热孜克微微弯曲着罗圈腿,两条手臂在悬崖上扒着,头拧过来,那样子像一只准备纵身起飞的岩鹰。
所有给养在夏天都要拉到哨卡。那些拉粮食和焦炭的汽车司机,上山时给我们捎几个哈密瓜。下山时,我们自然要给他们装满一车羊粪,拉下山送给农场施肥。阵地后面的谷地,放牧的塔吉克族牧民每个夏季在这里聚居。几千年过去了,那些原来背风的洼地,由于一年年在那里圈羊,羊粪堆积到几丈厚。看上去是被尘土掩埋的平地,用铁铲刮一刮,就看见羊粪。我们装车时把那里挖了一个大坑,汽车可以开进去。每年夏天,都有三五辆汽车开进去装车。
袁斌,一个圆头圆脑性格开朗的战士,装完车后和我们一起坐在粪堆上休息。热孜克从土冈那边过来,再过几天,天气再暖和一点,他就要迁居罗布盖孜沟了。
“亚达西亚克西!” 热孜克来到粪堆边热情地说,然后,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他拉住袁斌的手,说袁斌是一个很好的战士,他喜欢袁斌,要让袁斌留下来,和他的女儿结婚。大家很快乐。
热孜克和哨卡很亲近,在一个圆月初升的夜晚骑驴而来,说这么好的夜晚,何不去他那里喝一杯奶茶,赏一回月。我们三五个人,和他一起在高原上走。他乘着月光一路跳起鹰舞,嘴里嘘嘘地发声,有节奏地挪步,舒展双臂。在这座雪山上,他似乎有很多快乐。
冬天,牧人都下山了,这雪山上只留下热孜克一户。原来,热孜克从青年时就定居在这雪山上,从未下过雪山。明铁盖,我看看地图,居然有一个村庄的标记。实际上,除了我们哨卡人,这一带只有热孜克一户永久性居民。夏天,牧业生产队游牧上山的人帮他备足草料;冬天,他守着集体的几百只羊,照常在雪山放牧。他的儿女们在秋末冬初已经下山了,这山上只留下他和他的三个妻子。他们住在背风的罗布盖孜峡谷口,他每天出来,赶着羊群在谷地里觅食。那群羊中间,有少半是我们哨卡的。他也算是我们哨卡的一名牧羊工吧。
他赶着羊在雪地里走。一身紧身黑棉袄、紧腿黑棉裤,一顶卷羊毛毡帽,一双毡靴。他“啾———啾!” 地喊着,那些羊像黄羊一样用蹄子扒开积雪,啃食谷地里的草茎。
天气好时,他拎着猎枪,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他健步上山,步履轻盈。他有时猫着腰在石崖下疾走,枪声突然就响了。他在猎野羊,有时是猎狼,也说不准。
热孜克像游魂一样在雪山出没。我们知道有他在,就不会感到孤独。
一个晴朗的冬夜,我们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原来,是他的毡房和羊群受到狼群的袭击,他显得惊慌失措。
我们骑马持枪向后山谷地赶去。月夜,雪山像白天一样明亮。我们看见数百只狼将热孜克的毡房包围,那些狼正在羊群里乱咬。两只牧羊狗拼进拼出,一只哀叫着被几十只狼追着向远方逃去。我们也顾不上区分什么狼和羊了,骑在马上,向狼群和羊群一阵扫射。那些狼咬疯了,打也打不散,我们干脆把一颗手榴弹扔过去。一声炸响,狼群才潮水般地向远山撤退。
那些可怜的羊啊,倒的到处都是。狼大都咬那些绵羊的尾巴!它们知道,那肥硕的尾巴里全是油。热孜克和他的妻子都哭了,那些被咬烂了尾巴的羊,遍地咩咩哀叫,过不了几天,它们都会死去。
逃走的狗三天后才回来,也满身是伤。
我在第二年夏天到雪山下治病去了。我回到哨卡,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雪山上有什么新闻。
“热孜克的小女儿结婚了。”袁斌说。
我很感兴趣。在塔什库尔干县城,我曾观看过一次塔吉克族人的婚礼。一个星期天,一清早鹰笛就响起来,手鼓嘭嘭地响。塔吉克族人骑在马上吹响鹰笛、敲响手鼓迎亲,迎亲的人骑在马上且走且舞。新娘是那样白。
据老兵说:那是因为她们在婚前半年就开始用羊奶洗脸和沐浴。结婚典礼上,跳鹰舞,吃抓饭,进行叼羊比赛。县公安支队的战士也参加了,都是好骑手。
但热孜克让自己女儿的婚礼在雪山举行,明铁盖哨卡的官兵们都被请去做客。听说哨卡人带去了盐巴、茶、面粉,也吃了抓饭和大块羊肉。但在雪山上叼羊,那是什么阵势?
这是我在明铁盖当兵唯一的一件遗憾事。
我离开明铁盖是一个春天。说是春天,仍然冰天雪地,哨卡还是那么孤寂。当我的战友们送我走出哨卡,像当年迎接我们时那样敲锣打鼓送我们上路时,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我强作镇定,咬紧嘴唇,指导员在和我握手时突然哭了,他的眼像拧开了的水龙头,热泪把我的双手都打湿了。
当汽车驶向雪冈时,那叫“雪” 的狗一路紧跟。汽车驶过雪冈,便看不见我们的哨卡了。
“看不见哨卡了。”有人在我背后说。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雪”也在雪冈上站住,一会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但是,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哨卡对面的塔木泰克山上,有一个人在移动,那是热孜克!他手执鞭杆,在残雪没有化尽的山坡上,往高处攀登。他的身后有一群羊,他攀登的方向,正是我们离开的方向。
哦!热孜克!
许多年过去了,当我一天比一天怀念雪山的时候,我便想起了热孜克。这个老人已经过世了吧?我不能忘怀他。那些当年和我一起在明铁盖雪山戍过边的军人,也都不会忘怀他!
200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