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连长涂正国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我刚到明铁盖哨卡,没有见着他,我暂时被编在第三战斗班。

一天中午,我正在用脸盆洗衣服,大家说,连长回来了,都跑出去看。我听见营区大门外有汽车声,探头从窗户里看,只见一群老兵奔大门外面去了,又一窝蜂地拥回来,七八个人一起往连部走。

我到哨卡才不过三天,我把那些老兵还没有认清楚,也不知道那里面谁是连长。

我们这个连队很小。虽说是一个连,实际上只有五十来个人。不过是一个排的建制,多配了一个炊事班,一部电台,几个连干部罢了。连、排双重领导,干部和战士的比例是1∶3。

连、排干部双重领导,干部力量强,是因为边防重要;建制小,是因为雪山的给养问题不好解决。

我想连长风尘仆仆地回来,他至少要洗漱一下,休息片刻。然而,只是眨眼工夫,那帮人又从连部出来了。这回我看清楚了,在他们的前面走着一位矫健的汉子。他穿过操场,三两步就跨进战斗班宿舍。

棉布门帘呼啦一下掀开了,连长就站在我的面前。屋里别的战士都唰唰地立正朝他敬礼。我慌忙从脸盆边站起来,两手满是肥皂沫,不知所措。但是,连长抢上一步,伸出双手抓住我滑溜溜的手,使劲握着,用浓重的河南话问:“你是知青?”

我说:“是。”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回我看仔细了:三十岁出头的他浑身有一股勃勃的英气。宽肩、细腰,高个子;黝黑的脸膛,高鼻梁;黑刷子一样的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笑一口白牙。不足的是,鼻梁和脸颊之间有几颗不太明显的白麻子。

他问候过大家,又转身到一班和二班去了。他走路是一副标准的军人姿势:胸部挺直,腰收得紧紧的。

看着他的背影,我自以为是地笑笑:“是个带兵的人!”

当天晚上点名,连长重新对人员进行配置。我被宣布调进连部,接替刚刚退伍的文书的职务。

我和连长同住一室。

仅仅只过了三天,一个小个子新兵被调进连部当通信员。

这通信员机灵、聪明、麻利、眼中有活。他能在连长刚刚进门时恰到好处地站起来,顺手接过连长摘下的手枪;也能在连长想要喝水时,恰到好处地把缸子递过去。

连长是一个重军事的人。他是1963年入伍的兵,赶上过“大比武” 的尾巴。他们这一茬兵,在军事技术上,普遍比“文革”中和“文革”以后入伍的兵要过硬一些。

连长又是1964年学雷锋过来的,他喜欢那些听话的战士。

在这两方面,前一项我做得挺好。我喜欢玩枪,枪玩得很精。但后一方面,我有一点差。有时候,我觉得“乖” 这件事挺妈妈的。

不管怎么说,连长对我还是挺特别。比如说,射击吧,我们都使唤自己手中的枪。实弹射击,打打自己手中的枪而已。

连长什么枪都可以使,步枪、机枪、冲锋枪、手枪,他都要打一打。这是一种嗜好。我使一支五六式冲锋枪,这支枪,我很喜爱。枪是我自己挑的,九成新,标尺和准星我自己校正过的。只要我使我自己的这支枪,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一次,连长在乒乒乓乓一阵射击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摘下腰间的手枪给我,赐我几发子弹,让我向人头靶射击。美其名曰: “在我身边的人,各种武器都要会使。” 这当然令人羡慕。

有时候,他拿一架八倍望远镜,让我拿一架十五倍的高倍望远镜,我俩站在营区门口,朝着塔木泰克山上注视。我们在找黄羊。连长朝对面山上观望一番,说: “那里,就在那里!”

好像发现了敌情。此刻他收腹挺胸,显得威风凛凛。

明铁盖雪山一年中有八九个月是严寒的日子,只有三四个月有一些暖意。每到夏天天气转暖,我们手中的枪支就会因为热胀冷缩发生一些微小的变化。事实上,只要是自己手中常用的武器,这点微小的变化,射击时自己就可以修正。连长却要在每年6月和入冬以后搞两次校枪。每次校正枪支得三四天时间,每天校十来支枪,都是我配合他完成。射击的是他,每支枪至少打三组射击,每组射击打三发子弹。每三发子弹打过之后,我得在胸环靶上找弹着点,然后把它们连接起来,量出偏差距离。之后,再确定校正这支枪的准星。

那几天,我俩要打几百发子弹。我和连长滚得浑身是土。

天气晴好时,我们搞战术演练。

用一天时间,我和通信员捆绑炸药包。我们把一盆炸药分包成火柴盒那样大小的小包,在上面绑牢雷管,安上导火索,在导火索上用刀子切出截面。一盆炸药包百十个小炸药包,端上阵地。躲在阵地的掩体里,我和连长都点燃纸烟。三个战斗班在两边的堑壕里隐蔽好了,连长喊一声“敌机轰炸!” 通信员把小喇叭吹响,战斗班撤出堑壕,钻进防空洞。这时候,我俩用烟头把一个个小炸药包的导火索点燃,掷出阵地,让它们在阵地前沿轰轰轰地成片炸响,营造一种敌机轰炸的气氛。连长喊: “敌机飞走!” 通信员又把小喇叭吹响,战斗人员又进入阵地。刚趴下,连长又喊: “敌炮火袭击!” 通信员又把小喇叭吹响人员又撤走,我们又把小炸药包点燃扔出去……如此反复。

每次搞这玩意,我和连长都有点兴奋。

连长三十二岁了,是河南安阳人。因为他探家,我知道他有家室,除此之外,知之不多。

我知道,安阳有个殷墟。

他的家乡观念非常严重,动不动爱哼几句豫剧。

有一次我俩抬杠。我祖籍山东,生于陕南。在我的出生地,汉丞相诸葛亮安葬在那里,那可是一个著名的军事人物。

连长说: “诸葛亮是河南人。” 我说: “不太对吧,他是山东人。”连长说: “你没有听说过‘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吗?那个南阳就在我们河南哩。” 我知道河南有个南阳,但是我说:“不对吧,他是山东人,后来在湖北襄樊隆中隐居。这个南阳是那里的一个小地名。” 连长的脸红了,说: “我不听你胡说!”

那时候,文艺界已解禁,收音机里唱豫剧《朝阳沟》和《穆桂英挂帅》。在我们边防团,每个哨卡都有一部非常高级的无线电收音机。这种收音机是从日本进口的,可以收音,也可以当扩音机用。非常时期,如果电台坏了,它还可以用来收发电报。我们哨卡这唯一的一部收音机,有一个特殊的使命,就是每天晚上七点,收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哨卡官兵每天这个时候必定集中起来听半个小时广播,以此了解天下大事。除此之外,这收音机基本上是禁止听的。

这部收音机放在连部,就在我床头边的桌子上,我负责管理它。

在高海拔地区,收音机可以收到全世界各种电波。但我除了听中央台的新闻之外,仅限于每天晚上听一会歌曲。那时我最爱听的是《我的祖国》,而军医杨金玉最爱听的是《马儿呀,你慢些走》。我忽然喜欢上越剧《红楼梦》了。这部越剧在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之前,我并没有看过。

连长也爱听戏,他一听就是《朝阳沟》和《穆桂英挂帅》。晚上收音机一打开,如果是越剧,我就占了。但连长很快来了。他说: “我来调调,看还有什么。” 他一下子就调到了豫剧。我本来正听得出神呢,宝玉正在问紫鹃呢,吱扭吱扭几下声音变了,成了银环和栓保的对话。一看连长,他已经躺在**,双手抱后脑勺,不停地点自己脚尖,很享受的样子。

我憋了好一阵子,又调出《红楼梦》。连长气呼呼地站起来,双目瞪着我。但他瞪一会就扑哧一声笑了,凑过来说:“让我再听一会《朝阳沟》。”

都到这份上了,我只有让他。

有一件事,让我开始恨连长并惩罚他。

当初刚到边防团,我是被分配在团直新兵连的,很快被调到第二边防营新兵连。挑选我去的,是第二边防营新兵连指导员吕显忠,他的实际职务却是明铁盖边防哨卡的副指导员。新兵集训结束后,我又被他挑选到明铁盖哨卡。虽然我上了雪山,到雪山守哨卡,但我还是很感激吕显忠。他能挑我,说明他看重我。

吕显忠是刚刚从排长提升为副指导员的,而他当年能从战士提拔为干部,据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边防团文艺宣传队有出色的表现。

吕显忠认为,在孤寂的哨卡,文艺宣传是不可缺少的,它能鼓舞士气,活跃哨卡生活。

看重军事的连长却对这不屑。他认为,既然是军人,在哨卡就要铁下一条心,摒弃温情。他们俩除了互相之间有时候有一点嘲讽之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过节。

那年夏天,吕显忠被调走了,他被调往自然条件更为恶劣的托克曼苏哨卡当副指导员。去的地方更艰苦了,职务却没有晋升。

吕显忠是在一个午后走的。走的那天,天上飘着小雪。按哨卡的习惯,即使是一个战士离开,也要欢送的。而吕显忠这个哨卡老兵走时,连长没有组织任何欢送仪式,他让通信员传达命令:所有人员都在室内学习。

吕显忠是一个人走的,他走的时候,像战士一样只带着一个铺盖卷。连长嘲讽地问我: “为何不去送送?” 我看着吕显忠上马,在院子里转圈。他就要离开他待了多年的明铁盖哨卡了,却没有任何人出来招呼他一声。他拧过头,骑马出了营区大门,我就是这个时候冲出去的。我追赶他,几次迎风叫他,待他转过头来,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含着泪水。

我回到连部看到的是连长的冷眼。

就为这件事,我恨上连长了!我要惩罚他。这肯定影响我的“进步”,但我不管那么多。

我惩罚他,就是不再让他听豫剧。我一直占着收音机,任凭他说破嘴,就是不让他听。连长从愤怒到无奈,从无奈到乞求。我索性把收音机里的电池掏了,压在我的枕头底下。在公众场合,蔑视他的命令,不和他配合。

当我后悔时已经晚了,连长在哨卡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连长是夏天回去探家的,假期未到就回来了。我第一次见连长,他也是探家刚刚回来。那时,他那么精神,那么英姿勃勃。这次探家归来的连长,脸虽然刮得很光,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边防连干部两年探一次家,一次两个月,连路途算上,来回将近两个半月吧。他们对家的贡献,对家的全部指望,都要在这两个月里完成。

连长这次回来带回来一张照片。这是一张一周岁孩子的半身照,放大到三寸,连长一直把它揣在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晚上夜深人静时,他就拿出来在油灯下看。

连长不再和我抢收音机听戏了。有时候,夜间熄灯哨响过后,我已躺在**了,他还坐在自己的床沿边喝酒,喝的是老白干,用的是搪瓷缸子。在哨卡,除了大的节日,饮酒是边防禁忌。连长喝酒是悄悄的,我假装没有看见。

有几次,他似乎喝多了,黝黑的脸膛红了,两眼充血。他这样喝过酒后,也就睡了。但我一觉醒来,听见有人呜呜地哭,我听出是连长,但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连长有一段心情很好,他把那张照片拿给我看,说:“看,这是我的儿子。”

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照片,黑眼睛望着连长,有几分灵气。

后来他干脆把这照片别在自己床头的墙上,以便一进门就能看见。

9月中旬,最后一辆送菜的车到雪山来了,开车的是一名1973年入伍的老兵。这个兵有六年军龄了,算是很老的技术兵了。他长得白白的,模样端正。

通常,凡是有司机上山,我都在连部给他支一张钢丝床,让他和连部的人一桌子吃饭,一室休息。

这司机被安排在连部时,连长刚刚操课回来。连长进门时,司机正把连长床头墙上别着的小孩照片取下来,拿在手上看。

连长解下腰带,说:“给我。”

司机说:“别着急,让我看看,像谁。”

连长伸手去拿,说:“给我。”

司机往旁边一闪,对着连长比,说:“看看像不像你。”

连长的眼睛直了。司机却嘿嘿地笑,说: “给你干吗,这是不是你儿子?”

连长说:“你把照片给我!”

司机说:“这是你儿子吗?”

连长怒了,冲上去扭住司机。但当他捏住照片时,司机说:“我让你抢!我给你撕了!”

连长的手软了,求司机说:“嘿嘿嘿,给我。”

司机得意地说:“你夺呀,你咋不夺了呢?”

一句粗话从连长的口中脱口而出: “鸭子毛!” 他使劲把司机摔倒在**,卡住司机的脖颈。

照片回到连长的手中时,司机的脸已变紫了。他差一点被掐死。

连长夺门而出。

“妈的!”司机喘了一阵,坐起来,点一支烟抽。

我不理解连长的愤怒,也不理解司机。

司机突然一声冷笑,对我说: “你知道他为啥探家哩咋就早早回来了?……人家说那娃不是他的。”

我突然一阵恶心,对这司机产生了莫名的厌恶。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对他虎着个脸。

直到第二天,我对这司机都没有好脸。他开车走时,我没有像对别的司机那样和他言别。倒是连长,礼貌地和他握手。

我此后再没有和连长发生过任何争执。到了夜晚,我主动把收音机打开来放豫剧听。但这一切都晚了,仅仅只过了一个多月,连长就被调离哨卡,调离帕米尔高原了。他到喀什去了,那地方是绿洲,条件好得多。

我再没有见过连长。时光流逝,这个我在边关见到的最有军人气的十足硬汉,他的别样柔情,每想起来,都不由得打动我。

2001年2月4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