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长眠在帕米尔的我认识的战友,就是“丫头”了。

“丫头”和我不是一个哨卡的,但是,新兵集训时,我们在一个连。分兵时他被留在营部,当一名通信员。营部在卡拉其古,那里是明铁盖人下山的必经之地。明铁盖河也从那里出山,在群山中汇入塔什库尔干河。

“丫头” 是我的同乡,他的家在汉中城西,离汉江不太远。入伍前我不认识他,他从汉中郊区农村入伍,而我从南郑县农村入伍,南郑是我插队的地方。我们哨卡和他最熟悉的是小林,他们是一个公社的,村挨着村。

我问小林:“为什么他叫‘丫头’?”

小林说:“那是他的小名,都说他长得像女孩子。”

他们成天“丫头、丫头” 地叫,从家乡叫到新兵连,从新兵连叫到哨卡,直到最后。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新兵集训连。那天,我们这班人排队去河滩,“丫头”他们比我们先到,已经开始训练了。我们班有个叫闻智的和他很熟,他们俩在家也是村挨着村。闻智叫了一声“丫头”,就看见一个正在练马步冲拳的战士转过头来。

他体格偏瘦,个头不高,浑身上下还没有褪去稚气。他是一张娃娃脸,脸若银盘,细皮嫩肉,细眉毛,眯缝眼,薄嘴唇。他扎着马步,咧嘴冲我们一笑,但立马就把脸绷紧了。班长冲着他喊了一声口令。他眼睛聚光,标准利落地冲拳,看得出他是个机灵鬼。

“丫头”性格开朗,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别人和他开玩笑,如果说了过头话,他就故作生气,绷着个脸,抿着嘴,做生气模样,但很快他自己就笑了。他孩子气重,选他当通信员,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在新兵集训连,我和他也没有什么接触。

到哨卡的第一个夏天,我独自一人执行了一次任务。

从6月开始,我们明铁盖哨卡几乎全部人马都被拉到派依克沟一带,在靠近中苏边界的雪山上,在雪线下面的深沟里,找一种埋在山坡碎石下面的松树,把它们挖出来,运回明铁盖哨卡做引火柴。我们野营在雪山下一条深涧的沟口,每天上山打柴,扛下山,准备着在9月间河水收窄后,再运过雪水河,运回哨卡。

8月的一天,接到团部电话,要求我下山汇报实力。连长说:“你带好武器,只能是你一个人去了。这里离卡拉其古不远,你顺河走,下游有一座桥,你从那里过桥,先到卡拉其古,再搭红其拉甫到塔什库尔干的便车。”

他叮嘱我一定要顺河走,以免迷路。

明铁盖河8月间正是狂躁的时候,雪山的融雪水都下来了,铁质般的河水像不羁的野马,在河谷里奔突、冲撞。

我一早出发。

河这边没有路。我顺河而走,一会走在乱石滩里,一会登上高岸。一个上午快要过去了。按连长的估计,我至少在下午能找到那座桥,只要过了桥,就有大路了。

但是,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山崖,它从罗列的大山中突出来,直抵河谷。汹涌的河水直扑山崖,一眼望过去,波浪和漩涡之上都是绝壁。我面前的路断了!

我要继续前行,必须翻过这座山崖。

没有路,我只有离开河岸,往北走。我顺着一条山沟上山,攀爬到山崖上面去。上到山上,才发现山上还有山。上到山顶已过中午了。太阳往西边去了。我坐在山顶上,看着河对岸延绵不断的雪山拥向红其拉甫方向。

我在黄昏时才找到那座桥。三根原木搭在高高的石岸上,跟独木桥差不多。桥下面波浪翻滚。

不管怎么说,我在当天天黑时到达了卡拉其古。

营部两名通信员接待我,他们都是我的同乡, “丫头” 是其中之一。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了。

折腾了一天,我累得够呛。“丫头” 第一个跑到院子里接我,他接过我手中的枪说: “累惨了吧?” 他把我接到他们的房间。房间里是四个铺位的通铺,通信班班长把他的铺位让给我。“丫头”和文军(我的另一个同乡) 跑进跑出给我端来热腾腾的饭菜、热洗脸水。看得出来,饭菜是专门为我留的。又有好几个同乡来了,他们都围着我,一边看我吃饭,一边和我说话。我这才知道,通信员不光听差营首长,还要转接团部和各哨卡往来的电话。卡拉其古除了营部,还有一个连队驻守,和营部在同一个院子里。这个连队的炊事班里有我的老乡,他们又去做了好几道菜。真的是热情啊!

人多了,七嘴八舌,不外乎都是问他们认识的那些同乡和明铁盖哨卡的情况。在部队,老乡亲啊!

睡觉前,“丫头”给我打来热洗脚水,说:“走了一天路,烫烫脚吧。”

我洗脚,他就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我。

熄灯哨响了,别的人都走了,“丫头” 和文军躺在**和我说话。“丫头” 说: “我家在汉中城西,小林他们家在汉江边,去他们家要从我们村经过。” 我说: “你们那个村子我去过。上初一时,去小林他们那个村抗过一次旱,就从你们村穿过。”“丫头”说:“小林他们村就在汉江边上,你们去抗什么旱?”我说: “也就是拿着脸盆到河里往菜地端水,其实,就是老师带着去玩。我们在河里抓鱼,还逮住了脸盆那么大一只鳖。” “丫头”朝我跟前靠靠,小声说: “还是家乡好啊!”我说: “那是。” 我困极了,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和文军还在说话。

这次见面,觉得“丫头”少了一点稚气。

再次见面是在一年后。还是夏天,第二边防营搞了一次比武,说是学习硬骨头六连。几个哨卡各抽一个战斗班,到我们明铁盖哨卡集中。刺杀、射击、投弹、队列、战术演练全套,营长亲自坐镇指挥。“丫头”也跟着来了。

营长是参加过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的老兵,脖子上有一块伤疤,鼓起拇指那么大的一个疙瘩,据说是刺刀挑的。他又参加过1963年的大比武,因此各连对他都很尊敬。“丫头” 跟着他跑来跑去,显得老练多了。我们在一起很少再说家乡的事,我为比武准备器材,他不时地跑来传达营长的指令。

这一次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又是一个夏天,一场大病后,我离开高原,住在疏勒的军区招待所将息。一天,突然有人跑到招待所来,大声喊: “这里有没有边防团的人?有没有汉中兵!” 我应声出去。是一个野战十二医院来的老兵,他大声地说: “你们的一个老乡死了,你们赶快去帮忙挖坑。” 我二话没说,跟着他就走。快到医院时,一个我认识的同乡正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他说:“往回走吧,又救活了。”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翻车。” 我说: “是谁?” 他说了一个名字。这人我认识,在托克曼苏哨卡当兵。没过几天,这人出院了,住到招待所来,在我的隔壁。他的一条大腿变成了青黑色,好像有严重的脑震**,说话颠三倒四。我们在一起下棋,他走着走着就把棋子扔下,抱着头说: “头疼!” 说到翻车的事,他说:“‘丫头’死了。”

我说:“什么?”他说:“‘丫头’死了,我和他坐的一辆车。”我说:“怎么回事?”

“我们一起回团里去,坐的是一辆给团里拉钢筋的车,我俩坐在钢筋上面。车到布伦口时翻了, ‘丫头’ 跳车了,一车钢筋翻倒,把他压在下面。我摔在一堆大石头中间,被压住一条腿。”

我半天没有吭声。

“不是说救活了吗?”

“救活的是我。‘丫头’直接从布伦口送回团里了。”

几天后,我返回边防团,在团部招待所小住,等着搭便车回哨卡去。招待所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人住,我一个人睡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十几个铺位的通铺。白天没事,我便到各处走走。

边防团以南,约莫五公里,在通往巴基斯坦的公路旁边,有一大片我们第二边防营开垦出来的菜地,总共有十多亩吧。

说是菜地,却只种土豆。这块菜地离我们营部有一百多公里地,离我们明铁盖哨卡近一百五十公里吧。它一直是我们第二边防营的几个连轮流管理,今年该我们连管理。夏初,连长带领两个班下山把土豆种上了,现在已经快到收获的时节了。从夏初开始,为了防狐狸、旱獭把土豆种刨走,并按时给土豆苗浇水,有三个战士被留下来。他们在路边一间石头垒的小屋里住下来看菜地。小林是其中之一。

一个中午,我到菜地去找他们。

一间矮小的土屋,屋内生着炉子,屋顶有一个烟筒,进门就是床,墙上挂着子弹袋和步枪。两个战友进城买作料去了,只有小林在家。问及“丫头”的死,小林什么也不愿说。

“你们是最近的老乡,难道你没去看看吗?”我说。

小林欲言又止。

他终于经不住我再三地问,才笑笑说: “我怎么没去看他?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

我看他虽然是笑着说话,但笑得很勉强。

“你见着他人了吗?”

“他被送回团部,就躺在院子里。大家到处找人,问谁是他的老乡,离他家最近。这团里,离他最近的就是我和闻智了,但闻智在克克吐鲁克哨卡,不可能赶过来,那就只有我了。大家说,那你就代表他的家人吧。是我处理了他的后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愿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又说: “我去看他,他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就是胸脯被钢筋压塌了。是我给他擦洗的身子,换的衣服。我借来一套新军装,帽子和鞋也是新的,换上了新帽徽和新领章。我把他的脸擦洗干净……”

说到这,他不愿再说下去。

我望着他。

他扭过头,走到一边去。

过了一会他抹一把脸过来,说:“算了,别再提这事。”

这天下午,我到团直步兵连阵地后面去了, “丫头” 就埋在那里。我邀了两个同乡同去,没有叫小林。那是一个石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多年后,我在《陕西省革命烈士英名录》(汉中分册) 上看见了“丫头”的名字。那上面记载着他的姓名,牺牲时间,地点。那虽是些符号,也算是个标记。

我的战友“丫头” 就这样长留在帕米尔高原了。我忘不了他那张稚气的笑脸,弯弯的眼睛。岁月流逝,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年青的模样。

2001年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