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我大病初愈,住在边防团招待所。
我在这里碰见第一边防营的一个同乡,他也是个知青兵,患有脑震**后遗症。他成天都说: “我的头昏昏沉沉。”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大白菜砸的。”
“大白菜怎么能砸得这么重?”
他说:“大白菜冻住了,那就是一个大冰坨嘛。”
原来,他们从车上卸白菜,别人从车上往下面扔,他在下面接,一棵大白菜正巧迎面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我说:“有多久了?”
他说:“半年了。”
我说:“那也不至于这么久还头昏吧?”
他说:“咋不至于?我当时就昏死过去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抢救了半天呢。”
他说话很慢,翻着白眼珠子,反应迟钝,好像真的叫大白菜给砸成傻瓜了。
招待所就住着我们两个人,没过两天,他就去喀什检查病情去了。
他走了,第二边防营克克吐鲁克哨卡来了一个战士,和我同住一间屋子。
这是个农村兵,也是我的同乡。他每天到汽车队去,在那些修车的地方,从地上捡些沾满油渍的棉纱团呀、橡皮垫圈呀、破轮胎呀什么的,回来在野地里点着了,用一个铁皮罐头盒烧开水喝。开水里漂着黑乎乎的烟末子。
没过两天,连他也走了。
招待所偏僻得很。团直分队的人白天都要操课。真的是无聊啊!———那么,我只有到塔什库尔干县城去转转了。
团部旁边是一个高地,这里驻守着炮兵连,营区在一个高坡上,被高高的围墙围着。高坡上有阵地,有碉堡、岗楼和炮台,炮台上架着高射机枪。每天早晨,拉水的马车从营区的大门里出来。马儿被圈了一夜,一出大门就拉着水车狂跑,顺着大路从高坡上冲下去,跑过一片洼地,到塔什库尔干河边装水。
这个时候,我正好从炮兵连阵地下边的一条小路走过。我同样要穿过这片洼地,不过,我穿过洼地不是去塔什库尔干河边,而是往正北方向。我顺着小路爬上一道坡坎,从坡坎的豁口爬上去,这就进了街,就算进了塔什库尔干县城了!
塔什库尔干县城比我们老家的一个村镇还小,就是一条三四百米长的土街。
街很宽,很短。沙土铺的街道,街道两边是瘦高的白杨树,两边的白杨树下都有一条半米多宽的小渠沟。夏天,从雪山上引来的融雪水在渠沟里哗哗地流,渠水清澈,水面漂有枯叶。路边的商店里,服务员用铁水壶在水渠里提水烧开水喝。
我一上街,朝左边看,一眼就望到街的尽头。
街上有一家邮局,一家百货商店。百货商店对面有一个被木栅栏围起来的、有着拱形屋顶的两层建筑,据说这是涉外宾馆。我在那里时,边境口岸大部分没有开放,这家宾馆冷冷清清,从来没有见过里面住人。宾馆旁边有一家民族餐馆,它只有一间门脸,那时候吃饭要粮票,里面成天不见有吃饭的人。
再往前走就是县“革委会” 了——— 一院普普通通的平房。
“革委会”后面有一所民族小学。再往前走,有一家民族电影院,电影院前边是一家土杂店。这差不多就是这座县城的一切。
在这座县城里遛弯儿,如果走快一点,点一支烟能走个来回。
塔吉克族牧民有时骑马从街上跑过。听见马蹄声在街头响起,抬头看时,他已经跑到街尾去了。街上只留下一道尘烟。
就是这条小街,在星期天却是军人的乐园。
边防团的人进城大都走的是我走的这条路线。到街上往左一拐,就是邮局。这地方连接着全国的四面八方,军人们的心都搁在这里。
一道双开门进去,两间房的进深,右边是工作台,里面站着两个女服务员,这就是邮局营业全景。
不过,军人最爱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大家都来这里买邮票和信封,信也都是从这里寄出去。要紧的是,这里有一个汉族女服务员,这是这座县城里能看到的唯一的汉族女服务员。据说,是一名上海来的知青,嫁给了边防团的一个干部,分配工作时安排在这里。
那时候,没有国宝级这一说。不过,她真的是国宝级的,大家到了邮局,眼睛都往她那边瞅。不过话说回来,维吾尔族服务员和塔吉克族服务员在语言上不那么好沟通,所以要买信封、邮票或咨询点什么,只好找她了。
她似乎不太赏脸,成天把脸定得平平的,对人爱答不理,似乎得了被欣赏疲劳病。
军人们在街上矫健地走着,见了上级标准地行礼。或者扎堆,几个老乡凑在一起找话说。
百货商店里的服务员不是维吾尔族就是塔吉克族,似乎没有男服务员。有趣的是,一个有着维吾尔族和塔吉克族混血血统的女服务员,那模样很特别,像老托尔斯泰的小说《哈泽·穆拉特》插图里面的美人。军人来这里买一些小玩意,或者牙膏,或者指甲刀,或者香烟火柴,或者就是随便转转。
电影院里放映的是维吾尔语电影,一年到头放映不了几部片子。“文革”前的一些影片刚刚被解禁,但是,很少有维吾尔语的。有一段时间,这个影院天天放映维吾尔语版的《冰山上的来客》,这部片子讲的就是帕米尔明铁盖的故事。电影里的萨里尔就是帕米尔,明特尔冰峰就是明铁盖冰峰。我们的老教导员告诉我,拍这部片子的时候,他就在明铁盖,摄制组在明铁盖拍的外景。
他说:“杨排长啪的一声推开的那个窗子,就是你们战斗班的那扇窗子……你们看,是不是?”
我实在太无聊了,就去电影院看维吾尔语版的《冰山上的来客》。这部电影我看过N次了,现在看维吾尔语的,也不需要翻译。
这天不是周末,街道上很空旷。从电影院出来,我一个人在街道上走。
这是一个大晴天,天上几乎看不见云彩,但天空突然间响起了霹雳———一个炸雷!这在帕米尔高原是少有的。乌云翻滚而来,突然就有大点子雨落下来了。这也是少有的。在帕米尔我只见过下雪,从来没有见过落雨!但这次真正是雨落下来了!铜钱大的雨点,在街上打起一片尘土。我疾走几步,想跑到对面的商店里躲雨。
我跑过民族餐馆,稍稍犹豫了一下,刚要过街,却又返回来,钻进了路边的一间小屋。这么长时间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有一间小屋呢!屋子差不多算个大半间,有十五六平方米吧。屋门外边挂着一个四方牌子,上面写维吾尔语,我不认识。屋里三面靠墙立着书架,门里右边安放着一张三斗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塔吉克族妇女。
我这人天生和书有缘,嗜书如命,看见书,我眼睛就直了,但我还是把屋里的女主人打量了一下。我见过不少塔吉克族妇女,但多是牧羊女,可这却是一个文化人!她不到三十岁光景,塔吉克族装束:花色头巾,硬壳帽,头巾披下来系在下巴颏下面,把脸颊掩住一点,细呢子面料的黑色紧身上衣,石榴红长裙,脚蹬一双黑牛皮靴。她的穿着与一般塔吉克族妇女相比,算是很精致了。她的模样看上去很乖巧:修长的眉毛,高挺的鼻子,玫瑰色的面颊,小而薄的嘴唇,长睫毛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开口一说话就露出一口雪白的细牙,一丝微笑挂在嘴角……这和塔吉克族牧羊女相比,差别太大了!一句话,她是个优雅的美人。
她大方地看着我。
我以为我进错门了,打算转身出去,但那几架书牢牢地吸引了我。两年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书。我不由得在室内驻足。我在书架前看了一下,那美人没有赶我走的意思,于是,我判断这是一个阅览室。遗憾的是,一大半书都是维吾尔文的。总算有一个书架上放着汉文书,然而这些书多是《毛泽东选集》、马列著作。什么《怎么办》啦, 《反杜林论》啦,《雇佣劳动与资本》啦, 《共产党宣言》啦,等等。这些书,闹图书荒的时候,我在家乡都认真读过。好不容易看到几本小说,却是浩然的《金光大道》和《艳阳天》。我有点泄气。
“你想看小说吗?”
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是那美人在说话。她会讲汉语!虽然发音不太准,但还是能听清楚。
我说:“是的,我想看小说。你怎么会讲汉语呢?这是什么地方?是阅览室吗?这里的书能不能借走?”
她说她叫米拉,在学校学过汉语。这间小屋是县文化馆的图书室,她在这里管理图书。
她把那本《艳阳天》拿给我。我说: “我看过这书。” 她耸耸肩,表示理解。
我说:“怎么以前没有看见过这个图书室呢?”
她说:“因为来看书的人少,所以很少开门。”
外面雨停了。过路雨,连路面也没有打湿。
我打算走了。
“你明天来吧,我明天给你拿一本好书。” 当我走向门口时,她看着我的眼睛,突然对我说。
我半信半疑。
第二天我去了,她果然从家里给我拿了一本书———新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许多年前我看过梅益翻译的版本。现在拿在手里的,是所谓工农兵翻译小组合译的译本。书九成新,有插图。书的扉页上盖有“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文化馆”的印戳。
“你拿去吧,看完后还我就是。”米拉说,也不登记。
我在第三天,就把这本书还给米拉了。我又认真地把它读了一次。
米拉看到我来了,就问:“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柯察金呀。”
我又吓了一跳:这本书,米拉也读过!她读的是维吾尔文版本的呢,还是汉文版本的?她居然想和我讨论小说!
“柯察金不错。”我说。
“那么,冬妮亚呢?”她说。
“嗯,也不错。”我支吾说。
她好像还要说点什么,却又住了口,似乎担心词不达意。
“我……我想再借一本书。”我吞吞吐吐地说。
米拉说行。但她想了一想,突然扯扯我的军装,说她想要一件军装。
我说:“为啥?”
她说:“穿上神气啊!”
这让我意外。那时候,穿军装还是挺时髦的,能弄上一套真正的军装穿一穿,也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我没有想到,米拉会向我要军装。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说: “我想要一件,送给我的弟弟。我弟弟一直想要军装。”
看来她是诚心的。
我非常为难,我们的军装都是有数的。每年到发新军装的时候,都是交旧换新,一套旧军装换一套新军装。我没有答应米拉,但是,我还是想让她借给我一本书。
好几天我都不好意思到图书室去。我终于按捺不住,去后勤处仓库找我的一个同乡,跟他要了一件旧军衣。这样,下次换军装时,我就可以把这件旧军衣交上去。我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件新上装收拾好,给米拉送过去。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这天图书室又没有开门。我打问了一下,问清了米拉的住处。民族电影院对面,一段小巷进去,是一片居民区。这片居民区有别于一般塔吉克族人又黑又矮的小土房。整齐的平顶屋白石灰墙面,显得洁净。
我敲米拉的门。
一个民族汉子,看似像个维吾尔人,却是一身汉族干部的装束。他穿着中山装,非常粗鲁地开门见我。
我说:“米拉?”
他非常恼怒地瞪着我。
米拉也出来了。不知为什么米拉很生气。
我有点尴尬,不知犯了他们哪种禁忌。
米拉生气地把我狠狠推了一把。那汉子还上前对我晃了晃拳头。
我也很生气,说:“我把衣服拿来了,我想借一本书。”
米拉把衣服接过去,看了一下,又扔给我。
我不知道米拉为何又改变了主意。我给她衣服,只不过是想跟她借一本书而已。
我非常懊丧地走了,那汉子站在门口瞪着我。然而,就在我要拐出小巷的时候,米拉突然又追上来了。她仍然气呼呼的,把一本书塞在我的手里,转身而去。
我真不理解这个塔吉克族女子,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一会出太阳,一会落雨。
也许是我不该到家里来找她吧。他们忌讳这个?
不过,转过街角我就高兴了。我看看书,是一本《呐喊》。虽然我在十三四岁时早已读过《呐喊》了,并且在家乡收藏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呐喊》版本,但我对《呐喊》是百读不厌,何况在这无书可读的时候。
这毕竟是我最喜爱的书中的一本啊!
我没有来得及读这本书,就要离开这座县城了。这天傍晚,明铁盖哨卡的司务长到招待所找我,说明天有一辆卡车往哨卡送菜,让我晚上和他一起去装车,第二天一早,和他一起回哨卡去。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虽然我惦记着给米拉还书。
我再也没有机会到县城去。
我再到边防团团部是一个晚上,又住在团部招待所。不过,那已是我在帕米尔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我走进了退伍兵的行列。我在招待所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发了。我乘坐着大卡车,随车队离开边防团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当车队从县城路口边经过时,我曾经一闪念:我这里还有米拉的一本书没有还呢。
我的书架上现在有两本《呐喊》。一本是我上初中时收藏的,1952年版本,紫皮封面,竖排字;另一本就是米拉塞给我的那本,1976年版本,横排版,扉页上盖有“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文化馆”的印戳。
我有时翻一翻这本书,想起它的来历。
2001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