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闻言，略一哂笑，然后不再多言，沉默地翻阅着周倾棠整理的卷宗。
“……”
周倾棠眉角微跳，注视着他的那双眼隐约**漾着深不可测的探究。只是探究转瞬即逝，很快就归为平静，是波澜骤歇的海。
随即，他收回视线，也将心思放在了卷宗之上。
姜南是在周行止出发前去济阳城之后的第五日自行拜访燕王府的，来时披着一身暖光，然而脸色却惨白。
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林家的丑事。
关于姜南，周倾棠略有耳闻，并不熟知。只知道姜南是将军府大房的嫡子，自小体弱多病，身子未得痊愈。但就是这样一位人，却罕见的极具头脑。
那日姜南语气平平却又眼神真挚地恳请周倾棠收他为门客，道是愿用余下几年性命为周倾棠拼个头破血流。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周倾棠深知这个道理。
而姜南也的确有交换的代价。
代价很简单，对周倾棠而言也不是难事。
只是有些震惊。
他听到姜南平静地说出要株林家满门的时候，饶是历过大风大浪，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姜大小姐，是林枫的妻。”
尽管林枫得到姜忆的手段肮脏不堪，可终归结底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于是无论如何扭转，也只能无奈顺从。
可姜忆不单单只是林枫的妻。
她还是姜南的亲妹妹。
一旦灭满门，姜忆逃不过。
周倾棠是在委婉提醒姜南。
姜南聪慧，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可惜周倾棠只瞧见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眸光晦暗，叫人捕捉不清情绪。
“要救忆儿出来，有很多种法子。可是就算救出她，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具躯壳。没有魂魄的一具壳子只能当做摆设，将军府不差摆设。”
寥寥几语竟然将心狠冷酷演绎极致。
姜忆的确是姜南的亲妹妹，她是将军府大房尊贵的大小姐。可是她已经脏了，又或者说是自误嫁林枫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和将军府泾渭分明的。
倘若说得更明确些，姜南向林枫讨要姜忆无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舍弃的准备。
布棋，有舍才有得。
刹那间，周倾棠似乎借机窥探到姜南深藏着的熊熊燃烧的野心，无边无际，烧得土地荒芜。
如此这般的人才，不纳于麾下实在可惜。
于是周倾棠答应。
于是隔几日之后林家因七皇子一封贪.污.腐.败行事不端的罪告书而被下令满门抄斩，无一人得以逃离。
将军府大房主母张婉秋骤闻此事，瞬间生出华发，大病一场。
纵使张婉秋偏心姜南，可姜忆也是她辛苦怀胎十月诞下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放心不下病弱的姜南，又不忍继续待在将军府触景伤情。但显然，后者的苦痛大于前者，于是她决定含泪离京，走前吩咐诸多事宜，只盼着姜南事事安好。
也是在张婉秋离京那日，将军府变了天，三房主母陈家月得势，府中大小事务几乎全权交由她一人，而她又因姜晚与周倾棠的婚事而锦上添花，得意得不行。
而周倾海，也是在那日出事的。
“……”
周倾棠翻卷宗的动作一顿，灯光辉映下，他的侧脸隐没于黑暗间。
寿王府那日血流成河，接到消息赶往寿王封地的大理寺卿在寿王府的后院竹林里发现了周倾海的尸体。
死状凄惨骇人。
然而比之更骇人的是周倾海尸体所在之地，那层深厚土壤间，竟然埋葬着百具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