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曼合丹喘着粗气,昔日痛楚与多年仇恨尽现眼前。

杜嫣从他的眼底读出答案,他想复族,也想报仇,很想很想。为了叫他信服,她继续煽风点火,“许多暗卫,挑选的都是内心有深仇大恨的人,这些人没有挂念,也不怕死,三皇子正是看中了这些特点,才叫你为他卖命。你以为自己是忠,其实是在踩踏自己族人、父母的尸骨。”

库曼合丹心底的魔鬼,被一点一点激发出来,就快吞噬他的理智。

“我凭什么相信你?”库曼合丹咬牙切齿地问。

杜嫣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大半,冷静地回他:“地图在我手里,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会把地图给你,你拿了财宝,去寻找你散落的族人。我也会请求父亲上奏新皇,叫他宽恕契曰族人。”

“我为什么要信你?”在千机营千锤百炼,又在世间的黑暗处苟活许久,库曼合丹很难去相信谁。

“不为什么。”杜嫣屏息敛目,“因为在三皇子手下,莫说他已兵败如山倒,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说他上位了,你还是只能当一个暗夜行人,永远无法活在青天白日下。可是你同我做交易,至少,你可能会赢得一大笔连三皇子都舍不得放弃的财富,并可能赢得清白身份,同时为你的族人、父母报仇。”

库曼合丹有些被说动,但他还是不放心,“若你跑了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听到他说“我们”,杜嫣知道自己这一招已然成功。

“你是武功高强的男子,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在这密林里,你都不屑捆绑我,你还担心我跑到哪里去呢?你现在送我回郑宁,我们约一个交易地点,倘若你不信我......”为了消除库曼合丹的疑虑,杜嫣主动提道:“你可以让我吃下毒药,我将地图给了你,你再给我解药,总不见得,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什么。”

见杜嫣说得真诚,库曼合丹完全动摇,只是,他骨子里的多疑,让他不可能轻信一个小丫头,尤其,这个小丫头的祖父还死于自己之手。

库曼合丹攥住杜嫣的下颚,阴狠道:“如你所说,这是个好办法。”

他从袖中弹出一粒丸药,放入杜嫣口中,逼迫她咽下去。杜嫣皱了皱眉,感觉这药其苦无比,可自己说的话总不能收回,于是狠狠心,将药咽了下去。她微张嘴唇,坦**地望向库曼合丹。

库曼合丹满意地笑了笑,对她说道:“你跟紧我,这密林一旦走失,就再也出不去了。”

杜嫣用力点头。

库曼合丹说话算话,略收拾一下,便带杜嫣往密林的另一方向走。

男人的脚力快,尤其还是练武之人。杜嫣跟了会儿便觉得累,却不敢抱怨什么,咬紧牙关硬撑着。

杜嫣终于明白为何库曼合丹说这片密林走失了,便再也出不来。他们所藏的旧庙位于密林深处,这片林子不光茂密繁大得叫人失去方向感,且许多沼泽掩藏在密林之下,肉眼难辨。沼泽地常年弥漫着沼气,极易中毒。

走了会儿,库曼合丹回头,丢给杜嫣一块面巾。

“围上它,可以少吸些沼气,能走得快些。”

“多谢。”杜嫣将面巾戴上,捂了口鼻,闷闷地说道。

库曼合丹一愣,大约听人说惧怕的话多些,却从未听人说“谢谢”。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是走出这片密林。杜嫣凭借对郑宁的熟悉,依稀辨出这是城外。

“你在此地等着,我去牵匹马来。”库曼合丹说道。

库曼合丹走去雇马的摊子,杜嫣已顾不上仪态,在原地寻了块石头坐下,让行走多时的脚得已放松。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嫣敏感地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她抬头朝四周望去,几个看起来像是路人的商贩,在她抬头的瞬间将目光收回,装作无事。杜嫣复低下头,再次抬头时,与其中一名商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开始确定,确实有人在监视自己,还不止一人。

这些人很奇怪,虽密切关注自己,但眼神举止小心翼翼,没有丝毫恶意。

可除了三皇子,还有谁会对自己如此感兴趣?杜嫣想到这一点时一愣,突然思索到一个可能,这个可能令她振奋。

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如果真是陆清禾的人,反而不妙。此刻惹恼库曼合丹,自己不光拿不到解药,引他入瓮的计划也会失败。他那样偏激的亡命之徒,若要鱼死网破,自己不光不能为祖父报仇,还会害了更多条人命。

杜嫣看了看库曼合丹,又看了看不远处支茶摊儿的商贩,抬手将耳垂上一对东珠耳环取下,走向茶摊儿。

表面上,她拿东珠耳环换了一盏茶,暗地里,她向商贩低语:“告诉小侯爷,莫要冲动,我自有打算。另外,向我父亲报个平安。这对耳环当作酬谢。”

商贩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很快粉饰太平,默默收下东珠,面上喊着:“好咧,一壶茶,一碟子干果,给这位女客人。”

杜嫣将果子和茶拿到石头处,平静地吃吃喝喝,等着库曼合丹牵着马朝她走来。

“用耳环换的,你要来一点吗?”杜嫣将果子递到他面前。

库曼合丹自是不会吃,杜嫣的所有行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倒没有什么不寻常。他看着这些茶水和果子,冷嗤一声:“大户人家的小姐果真会过日子,一对东珠换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杜嫣可怜巴巴地回了声:“我也不知道不值当,可我饿了。”

库曼合丹冷哼一声,不理会她,“上马。”

杜嫣乖顺地踩着马踏,端坐到马背上,由库曼合丹牵着,二人扮作小姐与牵马的仆从,打算入城关。

织造府内。

杜谏之、唐氏和三天两头往府上来的陆清禾都收到了探子来报,得知杜嫣安全,并且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略微安心。

“杜小姐亲口和你说的?说她自有打算?”陆清禾跟探子又确认一遍。

“是,杜小姐亲口说的。”探子恭敬地答道。

陆清禾忽而一笑,内心有些为她骄傲。真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姑娘,够机敏。不仅能够从恶徒手上全身而退,居然还能猜到城外的人都是他的人,并想到一个不被怀疑的方式给出信号。

“继续盯着,特别是进了城之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回来禀告。”陆清禾吩咐下去。

“是。”探子领命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