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一路马不停蹄,跑死三匹马,这才在三日后的日暮时分抵达郑宁,一去到织造府,便发现府上乱作一团,只是对外不声响。

杜谏之倒没将他当作外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杜嫣失踪了。

此时在书房内,光线极暗。

点了油灯,陆清禾才看到杜谏之捧茶盏的手一直轻微颤抖,他在强装镇定,让自己不至失仪。

闺阁小姐失踪,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最终完完整整地归来,只要走漏了一丁点风声,这小姐不说以死明贞,往后的日子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陆清禾想要安慰他,可是开口的一刹那,他发觉自己根本不会安慰男人,于是低咳一声道:“杜大人,我可以去嫣儿的闺房看看吗?”

似乎是默认了女儿同小侯爷非比寻常的关系,也似乎是火烧眉毛了,根本来不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杜谏之对小侯爷直呼女儿闺名没有丝毫反应。

“下官为小侯爷带路。”杜谏之起身道。

外头下起雨,不疾不徐的,是江南惯常的轻柔腔调。

杜谏之撑了一把黄油纸伞走在前面,富贵为陆清禾撑伞,跟在后面,一路沉闷,走到清秋苑时,杜谏之叩了三声门,是闭月开的门。陆清禾留意到,小丫头不知是不是内疚弄丢了小姐,眼睛肿得跟桃仁似的。

“小侯爷,您自行查看。”杜谏之对他一向恭谨。

“有劳杜大人。”陆清禾对他也颇为亲和,在杜谏之心事重重地转身之际,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能在织造府内不声不响地绑人,此人绝非凡人,若确信是三皇子党系余孽,便是奔着我来。是我害了嫣儿,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将她找回来,并且对她负责到底。”

杜谏之身形一怔,同为男人,他自然明白小侯爷说的是什么,这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故而小侯爷这句不是安慰,而是承诺。

“多谢小侯爷,往后......杜家愿为小侯爷效劳。”杜谏之几乎热泪盈眶,举阖家之力,做出回应。

陆清禾踏入院内,院门随即合上。

这是第一次,他正大光明地踏入她的闺阁,却没料到是在这样的境遇下,还真是造化弄人。

据杜嫣身边两名侍女所说,杜大人让她们如常侍奉,例如到了用膳时,便去厨房提饭菜点心,到了晚间,去提温泉水等。故而,织造府知道大小姐失踪的人并不多。

而院子和屋内的陈设,也依照杜嫣消失前摆放的样子,无人动过。

两名侍女退下,陆清禾一人在屋内行走翻动。过去的数年里,他明里为三皇子做事,暗地里忠于先皇,对于翻窗跃户、搜查证据的事儿,恐怕做得比大理寺都老道。

他先是在院中隐蔽的角落搜寻痕迹,无果,又在门窗处勘察,也寻不到任何踪迹。最后,只在门槛处寻到一处拖拽的细微划痕,该是绣鞋上某个坚硬的物件儿所致。

“是在房中被带走的。”陆清禾自语一声,心中愈发急切。

雁过无声,人来过,却必留痕迹。陆清禾的目光又落到主屋的一根竖梁上,上面的痕迹,应当是刀子插进去的凹槽。

他抚摸着凹槽,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性。

很快,匕首和桑皮纸都在杜嫣的闺阁内被翻找出来。

杜老大人果真也是......遭了他的毒手。陆清禾并不讶异,可当证据摆在眼前时,他仍旧感到悲悯。

大约,无辜逝去的老人,是她的至亲,他的铁石心肠才会悸动吧。

陆清禾将桑皮纸收到袖中,整个人镇定了许多。司马煜炎料定了自己会徒劳而返,所以杜嫣藏身的地儿恐怕不那么容易找到。

如果假意投诚,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子多此一举,六皇子必定不依。

但,在过去数年里,陆清禾与三皇子党系的人打交道多次,他早已掌握了他们之间对接时的暗号。

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只能破釜沉舟试一次。

陆清禾快步走出清秋苑,向府内要了一匹快马,奔甄宝楼而去。

密林之内。

杜嫣因吃了兔肉,又喝了些清泉水,肚子填饱后,人便镇定许多。

她静静地听完男人讲完自己凄惨的身世后,并未表露同情,而是与他一起表达了愤慨,“上位者因一己之私去灭一个无辜的族群,天理不容。”

男人一愣,颇有些不信地问道:“你真这么想?”

杜嫣郑重地点头,“契曰族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辛劳,创造了无尽财富,惨遭上位者妒忌这才埋下祸根,可见这不是契曰族的过错,而是上位者的无能。”

男人沉默半晌,“你这小娘们儿倒是看得通透,可惜其他人不这么想。”

杜嫣细细地打量他,琢磨他,认为眼前的男人虽是穷凶极恶之徒,手上人命无数,但并非是泥塑木雕之辈,是恨意,磨炼了他的意志,将他推向地狱。那么,自己是否也能利用他心中的恨?

“我叫杜嫣,你叫什么?我是说,原本的名字。听说,契曰族的名字都是四个字,很好听。”杜嫣抱腿,以一种极轻松的姿态与他谈天。

男人又是一愣,即便他没多少文化,也明白闺阁中女子的名字从不示外人,而且,这小娘们儿似乎对契曰族颇为了解。

“你知道契曰族人的名字?”男人很吃惊,随即下意识地答了句:“库曼合丹。”

再次说出这个名字,男人的嘴皮子不禁颤抖。

“好,合丹,三皇子派你毒杀我祖父时,有没有告诉过你缘由?”杜嫣尽量保持情绪平稳,试探地问他道。

库曼合丹警觉地望向杜嫣,却见她眼神澄澈,似乎只是闲谈时,随口问了个问题。

见他沉默,杜嫣大着胆子说道:“你不知道,那便对了。”

“什么对了?”库曼合丹眼底露出危险的精光。

杜嫣深吸一口气,“三皇子是否给你下命令,叫你取几本书卷,可你没想到,我祖父却宁死也不肯交出那几本书卷。后来,你在他书房的暗格内寻到书卷,可那却不是三皇子想要的?”

库曼合丹眼底的吃惊,证明了杜嫣所言全对。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杜嫣心中合计,决定激出他心底的魔鬼,“合丹,你被三皇子骗了。是他屠杀了你的族人,也是他指使掌柜的害了你的父母。最后,他利用你心底的仇恨与对他的感激,让你为他卖命。”

“你胡说什么!”库曼合丹暴躁地站起身。

这一次,杜嫣没等他过来掐自己脖子,或提剑刺死自己,便急着开口道:“那几本书卷在我手上,里面的内容拼凑起来是契曰族的宝藏,三皇子想要的是这些!”

库曼合丹停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真身一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祖父书房的暗格只是个幌子,那几本书卷就正大光明地摆在桌案上。”

库曼合丹狐疑地盯着她,似乎对书卷里是什么缺乏兴致,而是对杜嫣口中的另一句话介意颇深,“你凭什么说是三皇子屠杀我族,害我父母?你若是胡说八道,我......”

“已故的仪安皇后是你们契曰族的公主,暴毙的先太子,是契曰族的后代。三皇子和他的母妃谢氏,毒害先皇后、先太子,为了灭口,这才叫你暗杀知道内情的朱太医和杜鹃。三皇子并不同情契曰族的遭遇,相反,是他杀死了你们契曰贵族的血脉。”杜嫣一口气喊道。

库曼合丹后退几步,一张狰狞的脸扭曲成一团,明显,他对杜嫣的话信了七八分。

很多事,根本禁不起揣摩。一旦被烧破外头裹着的纸,就会露出里面最不堪的样子来。

杜嫣小心翼翼地接近他,凝神问道:“库曼合丹,你想复族吗?想为你的父母,你的族人报仇雪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