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零十九天前。

三毛大吼一声,“轰”的一声把卷闸门拉开,抄着步枪就冲进去。

“啊!”里面两人一声尖叫,那男的更是猛地蹦起来,一个箭步往后厨跑去。

“别动!”三毛一声大喝,那男的刚要拉开收银台的门,听到这声大吼,马上顿住,高举双手转过身来,这人显然吓得不轻,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啊……同同同……同志……朋友……兄兄……兄弟……啊不……好汉!别开枪!”

“你们是什么人?”三毛厉声喝道。

那中年男子吓得全身一震,转头看看还呆呆坐着的女子,苦着脸说:“我我我……我叫刘国钧,是是……是这里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国钧和李医生李瑾的情景,如果当时知道他会在今后给我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三毛一定会一枪崩了这个老小子,但现在他只是一个身材发福,满脸惊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秃顶胖子而已。

事实上,在得知李瑾是医生之后,我们几乎是求着他们加入的。在这样的乱世,有个医生在身边可就太好了,特别是道长,一个劲地拉着李医生问东问西,说自己这几天受了惊吓,一直心慌气短,不知道是不是心脏病了。

李瑾是钱潮市一家著名的三甲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城市保卫战之后好几天,她还坚持在岗位上照顾病人,因为医院有一些食物储备,加上组织架构比较紧密,医生对于病毒之类的忍受力又比普通人要高得多,溃散的军队也还没丧心病狂到要打医院主意的地步,因此秩序竟然一时没有崩溃,直到三天前太平间里的死尸突然集体复活,咬死了一直作为主心骨的院长,医生和能走的病人才一哄而散。

李瑾家就在这附近,她跟刘国钧夫妇二人在家里躲了几天之后,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只好出来碰碰运气,刘国钧当过这里的管委会主任,知道有这么一个商场存在,所以就往这儿来了。

“医院里有感染病毒尸变的患者吗?”我一边往平板车上堆矿泉水,一边问旁边的李医生。

李瑾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一直有,从打仗之后几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发病,还好我们医院受过国家疾控中心的突击培训,知道索拉姆病毒发病的症状,那些早期发热的病人都提前搬到隔离病房去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已经死了的尸体会突然复活。”

“哎……”道长突然也长叹一口气,“可惜了,要不然医院还是挺好的庇护基地,建筑坚固,还有医有药。”

李瑾神色一黯,摇摇头说:“一开始还行,到后面几天,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医院病房都是封闭式的建筑,一停水停电,没了空调里面就成了病菌培养室,加上那么多没有行动能力的病人,我们人手有限,根本看护不过来,他们连拉屎拉尿都只能在**解决……”

我们听了也是一阵沉默,当灾难来临的时候,像我们有胳膊有腿,没病没灾还好些,那些行动不便的病人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只能躺着等死了。

当天,我们连夜把所有有用的物资都搬到了木头房,杨筱月在见到刘国钧李瑾二人之后,显得非常高兴,拉着李瑾的手姐姐长姐姐短说个不停。

我们首先分配了住处,为了方便布置岗哨,我和三毛睡二楼靠窗的位置,道长和老吕搭帐篷,睡最靠近地下门边的位置,杨筱月和刘国钧夫妇都住中间的床铺。

然后三毛安排了夜间岗哨,虽然杨筱月和李瑾都极力要求自己也加入轮岗,但我们还是一致决定两位女性不用参加。而刘国钧则一直声称自己出门的时候崴了脚,行动不便,说休息几天再参加。我们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一个如此无赖的人,也不怀疑,反而劝他要多加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搜索了那几个之前做好记号的店铺,也是收获颇丰,必胜客里找出来一大堆面粉,还有意式萨拉米香肠、帕玛森干酪、淡奶油、黄油、意大利面、各种饮料冲调粉等;面馆里则有大量的油盐酱醋辣酱之类的调料;而粮食储量最多的,还是那家港式茶餐厅,仓库里竟然堆了几百斤大米,这让我们简直欣喜若狂。

于是我们经历了一段危机爆发以后最快活的日子,我们有水,有食物,还不缺燃料。木头房里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古董家具,统统被我们劈成了柴,用来烧火做饭,虽然烧出来的米饭几乎每次都是夹生的,但因为燃料昂贵,似乎也增添了不少风味。

烧火的地方设在国际会议中心的地下二层电梯井里,烟气被长长的电梯通道迅速抽离,然后迅速冷却,排出户外的时候已经变得极淡,而且在高楼之上,这样就不会轻易暴露位置。

当然,我们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在地底商场的另两处有自然光的位置也设置了庇护所,把粮食和装备分了一部分过去。

而这个时候,幸存的人们,开始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渐渐恢复理智,新的秩序也开始逐步建立。

如果说城市保卫战之后的两三个礼拜,可以叫作崩溃期的话,目前这段时间,可以称之为平台期,或者适应期。

在崩溃期,人们第一次认识感染者这种以前只出现在电影电视中的怪物,并且目睹了军队的溃败之后,心理彻底崩溃。在这一时期,人们普遍认为感染者是不可战胜的,很多人因为绝望而陷入疯狂,一部分人选择自杀,另一部分人则用烧杀劫掠,用毁灭和暴力来掩盖内心的恐惧。据后来的推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类在这段时间内丧生,而其中只有一半死于感染者和病毒的直接攻击,其他人都是自杀或者被自己的同类戕害。

在度过了崩溃期之后,剩下的人类开始慢慢缓过神来,这一部分人,身体和心理相对都还算不错,而且或多或少都直接接触过几只感染者,发现感染者其实也是可以杀死的,并没有谣传中那么可怕。这时候的人类开始以家庭、朋友、同事或者社区为中心,结成一个个小团体,虽然相互之间会因为抢夺资源而争斗不休,但并不会毫无原因和理由地攻击他人,甚至,在实力均等的前提之下,团体之间还会相互交换资源和情报。

这段时间,每到吃饭的时间,我站在露台上极目远眺,就可以看见一道道炊烟冲天而起,整个钱潮市,就好像处于战争中一样,笼罩在一片浓烟之中。

古人和现代人的重要区别之一,就是信息掌握的数量和速度。在原始时代,人们只能通过周围接触有限的几个人,口耳相传,或者岩洞里的壁画来保留、传递零星的碎片化的内容。后来随着文字、纸张的发明,人类终于可以较大容量地保存信息。再后来,伴随着驿马、邮局、电报、报纸等等一系列信息传递手段的出现和发展,人们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直到电脑、互联网的出现,人类终于连成了一体。一个普通人,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知道地球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可以预测今后半个月的天气情况,可以查阅浩如烟海的图书、资料。一个小小的U盘就能带走整个图书馆,甚至一个邮票大小的二维码,也能存储多达几千字的内容……

我们现在就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接触的信息少得可怜,对于目力所及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这对于一个三分钟不看手机就觉得跟世界脱节的人来说,感觉简直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直到我们接触到周围的几个小团体,才交换到了一些情报,让我们对目前的钱潮市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从北边过来的尸潮在突破了防线之后,并没有席卷整座城市,而是在大运河之前停下了脚步,但整条运河北面已经成为人类禁区,完全是感染者的天下。据从城北逃难来的人讲,那些感染者在街道上挤成一团,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只要河对岸稍微发出一些声响,一道又浅又窄的运河根本不足以挡住它们的去路。

而那些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军队,除了部分逃散者之外,大部分被军官收拢,但分裂成了好几个势力团伙,他们虽然不至于欺压、鱼肉百姓,但靠武力占据了粮库、油库、政府大楼等战略要地,甚至有一伙还占据了钱潮市著名的景区湖心亭,他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据为己有,对普通百姓的求助完全置之不理。

那个盘踞在198个传奇阳光海岸的势力也有了些许眉目,有人说那里已经被打造成一个末日堡垒,领头人是刘云宏,里面应有尽有,储藏的食物几年都吃不完,地下有几十米的深井,屋顶有最先进的无土栽培种植园,甚至还有一个微型核反应堆提供电力……但我觉得这应该是无稽之谈。

我们在木头房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劈柴、做饭、搜索新区域;晚上大家聚在露台上乘凉,彻夜长谈。有时候我看着天上的繁星,听着虫鸣,闻着夜风中的青草味,恍惚中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如此,之前的生活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其他人的状态也不错,除了刘国钧一直声称自己的腿没有恢复,并且渐渐暴露出他那懒惰猥琐、欺软怕硬的本色之外,其他人都度过了最初的慌乱,开始慢慢适应这个时代。

三毛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劈柴,据他自己说,把那些价值不菲、危机之前把他称斤卖了也买不起的古董细细地劈成条子,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道长则对他这种明显有报复性倾向的行为非常愤慨,常常斥责他,说他是文化屠夫,那些古物历经了这么久的岁月,经过多少人的手,今天却毁在他的斧头之下。而老吕则会在一旁嬉笑,说这些“古董”没有一样是真的,全是没多久前新造的,骗骗傻大款的货色。

在统一行动以外的时间,道长一直一个人在研究什么东西,经常拿着纸笔在一旁画来画去,神不守舍,我问他在干吗,他说在研究一种可以克制感染者的阵法,我说你拉倒吧,你还真当自己是茅山老道了。

老吕则继续他的老本行,这家伙对开锁溜门有一种执念式的痴迷,一些我们认为没有探索价值的店铺他也一定要进去一探究竟。但他的存在,几乎是给我们开了作弊的金手指,大部分别人进不去或者要花很大力气的地方,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入,这大大增加了我们获得资源的能力和速度。

李医生李瑾是那种典型的东方女性,坚忍、温柔、话不多但肯干,而且非常维护丈夫的权威。虽然我们的身体都还算不错,她没有运用医学技能的机会,但每次我们外出,她都主动要求跟随,说自己丈夫腿脚不便,两人不能都吃白饭,自己理应顶上。

杨筱月丰富的户外经验派上了大用场,她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点子,最关键的是,她会生火!生火这项基本的生存技能已经被现代人彻底遗忘了,一般人即便是给他火种和木柴,也很难生起一堆篝火。而杨筱月简直就是火焰专家,她不仅能熟练地点燃柴堆,还能够控制火焰的大小,让寥寥几根柴火就隐隐地燃烧一整夜。她还能把棉布衣服剪成布条制作火绒,只要碰到几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这家伙还是个天生的乐观派,每天叽叽喳喳的,像是剪了舌头的八哥,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很多欢乐。有这么一个开心果在,团队里一些悲观绝望的情绪就不大起得来,成员之间也不容易产生矛盾,有好几次,三毛想对阴阳怪气的刘国钧发作,但杨筱月嘻嘻哈哈地讲几句笑话就给按下去了。

不过这样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一声炮响打破了,尸潮伴着战争卷土而来,后来,人们把这场军事团伙之间因为分赃不均引发的战争叫作“第二次城市保卫战”,我经常对此嗤之以鼻,但在当时,我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天正是中伏天,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又是正午,我们在地底厨房吃过一顿烙饼蘸各种酱料,来到二楼露台上,热得跟狗一样伸着舌头大喘气。我躺在遮阳伞下的藤椅上,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火。正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房子一阵剧烈地摇晃,把我从藤椅晃到了地上。

“怎么了?!”在房里休息的三毛等人也大吼着冲出来。

我凭栏远眺,只见大约一两公里之外,一道浓烟如龙卷风般冲天而起。

“大概是打炮了!”我惊愕地说道。

话音刚落,又是两声巨响,这次我们看得明明白白,炮弹击中我们左侧不远处的市政府大楼,爆开两丛玻璃、钢筋、混凝土组成的花朵。

“快看,坦克!”眼尖的老吕指着我们正前方大喊。

我眯起眼睛看去,只见三辆坦克呈品字形从市民中心东侧缓缓开过来,它们压过那些堆挤在马路上的汽车,像是行驶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的轮船。

开在最前面的那辆突然猛地一顿,炮管上冒出一蓬黑烟,一两秒钟之后,炮弹出膛的巨响才如无声处起惊雷一般在我们耳边轰然炸响。我们看不到炮弹落向何处,只是感觉到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

坦克后面跟着一群身穿城市迷彩的士兵,猫着腰,在废弃的车辆间艰难穿行。

突然一道火光如天外飞仙般划过天空,击中最前面的坦克,坦克像儿童玩具一般被瞬间撕碎,上面的炮塔被巨大的爆炸力整个掀翻,飞出老远。

后面的几个士兵,被爆炸的碎片击中,发出声声惨叫,其余的士兵纷纷四散,各自寻找掩体,然后开枪还击。另一边的枪声也响起来,子弹在坦克和废旧汽车上打出一串串的火星。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三毛惊慌地喊道。

话音刚落,又是两发炮弹袭来,就在我们面前几百米处轰然炸响,爆炸卷起狂风,带着石屑直扑过来,我们身后的玻璃被冲击波震得整个粉碎,钢化玻璃碎成玻璃雨,浇在我们头上。我们惊呼着,捂住头蹲下身子,等冲击波过去,我再向前望去,原本平坦的地面上出现两个黑洞洞的大坑,露出部分地下商场,一些服装店已经开始熊熊燃烧。

“快走快走!”我朝其他人大喊。

刘国钧像只被猫追的耗子一样蹿进屋内,浑然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好在我们为撤离已经早就做好了准备,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只巨型始祖鸟背包,装好了必要的食物、饮用水以及求生装备,就放在门边,随时一拎就可以走,只可惜预先准备的其他几个庇护所都在这片地下,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们预设好了三条撤离通道,第一条是爬下露台,从地面撤离;第二条是走主街,撤到江边;第三条是走地底,从楼梯上地面,向东走。现在地面已经成为坦克战场,通往主街的路又被炸塌了,只剩下第三条路线可以选择。

我们在浓烟密布的地底通道快速奔跑,隆隆的爆炸声不停地响起,震得头顶上各种灰尘、石屑不停扑簌落下,像是穿行在快要塌方的煤矿坑道里。好在我们的头顶没有被炮弹直接命中,一路有惊无险跑到了附近国际会议中心底下的车库里。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冲出会议中心的大堂,却发现我们正对面是一道严谨的军事防线,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几台庞大的自行火炮正在调试设计角度,其中一台还把炮口徐徐转向了我们的方向。

“回去!快回去!”我大喊着拦住还在往前冲的刘国钧,挥着手让他们往回走。

前面的阵地也开火了,子弹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发出“咻咻”的呼啸,打在附近的墙体上叮当作响,我们猫着腰缩着脑袋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跑回会议中心。

“后面!往后面走!”三毛挥着手大喊,我们这时候已经像是没头的苍蝇,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一片空白地跟着三毛夺路狂奔。

但这座奇葩建筑后面根本就没有出路,它是一种坡形的设计,前面跟地面齐平,后面却有三层多高的落差,足足十余米的高度,我们仓促之下,根本下不去。

这时炮声又响了,我们头顶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发炮弹击中会议中心的圆球,支撑球体的钢挂结构纷纷崩塌,巨大的钢梁发出尖啸声,慢慢扭曲,然后轰然落下。

幸好我们站立的地方上面有一道屋檐,挡住了这阵钢雨,等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呆呆地往下望去,只见原来十余米深的落差,现在填满了钢梁、玻璃和水泥块,其中一根长长的钢梁正好一头架在我们面前,一头斜斜地搭在远处的一个花坛上,就像是一座独木桥。

“老天保佑!”我双手合十向天一拜,大喊,“老吕,你先走!”

这种时候让老吕先走已经成为一个惯例,因为他身手好,爬起来速度快,一来给大伙做个示范,二来又能做好接应。

老吕当然不客气,高声答应一声,便双手一攀上了钢梁。钢梁不过十余厘米的宽度,在上面行走是不可能的,老吕采用的是一种特种部队式的攀爬方法,他用双手双脚钩住钢梁,整个人翻过来吊在下面,然后双手交替往前爬,只几下,他便放开双脚,手一松跳到了地上。

“快!”老吕落地后朝我们挥手喊道。

我本想喊杨筱月让她先走,不料刘国钧一把推开站在他前面的李瑾,抓着栏杆就上了钢梁。不过这小子根本没有老吕那样的技术,上了钢梁之后便开始筛糠似的哆嗦,只会死死地抱着钢梁往前一寸一寸挪。

“放松点!”杨筱月在后面朝他喊,“你越紧张越容易掉下去!”

可她话音刚落,刘国钧便一下手没抓稳,摔了下去!

杨筱月和李瑾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但刘国钧大难不死,正巧始祖鸟背包上面的一条带子钩住了钢梁,他被四处无凭地吊在半空,像个王八似的不停挣扎。

“别动!”杨筱月一声大喊,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背包,我连喊她都来不及,她已经噌地一下就上了钢梁。

“快!快来救我!”刘国钧带着哭腔大喊。

“别乱动,坚持住!”杨筱月攀在刘国钧头上,用手去拉他背上的背带。但刘国钧是一个中年胖子,加上身上的背包足足近两百斤,哪是她一个姑娘能拎起来的。

三毛急着也解背包的扣子,想上去救人,我连忙一把拉住他。

“太重了!”我指指钢梁架底部,老吕正用了全身力气顶在那里,分明是已经松动了,如果钢梁滑下去,那大家都得完蛋。

杨筱月放弃了把刘国钧硬拎上来的想法,她也像老吕一样倒挂起来,同时伸出手去:“刘哥,抓住我的手!”

刘国钧摸索了一下,碰到杨筱月的手之后赶忙一把抓住。

“刘哥,背包太重了,我喊一二三,你解开背包的带子!”

刘国钧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你可千万别撒手啊。”

“我一定不撒手!”杨筱月大喊。

“1……2……3!”

刘国钧解开胸口的扣子,整个人马上向一边倾斜,背包脱开钢梁,像一具尸体一样轰然掉下,摔在一堆狰狞的建筑垃圾上。

刘国钧被杨筱月单手抓住,像是被摁在案板上的猪一样尖声嗥叫。

“刘哥,你抓着我的手爬上去!”杨筱月的脸因为使力憋得通红,对着刘国钧大喊。

刘国钧这时也发挥出了身体潜能,另一只手也甩上来,抓住杨筱月的胳膊,像是攀绳一样往上耸,杨筱月也同时使劲,刘国钧终于一把抓住了钢梁。

但这小子抓住钢梁之后,便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根本不顾杨筱月还在下面吊着,他双腿乱蹬,一连几脚踢中了杨筱月的头,杨筱月这时候已经耗尽了体力,被刘国钧这么连踹几脚,便双手一松,掉了下去。

“筱月!”我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爬上钢梁,但只看到杨筱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下面,几根钢筋从她胸口戳出来……

我几下爬到地面,走到杨筱月身边,但距离越近看她的样子就越惨,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只觉得身体里有股子劲一下子被抽空,浑身发软。我颤抖着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脉搏,但又不敢,似乎只要不确定她的死亡便还有活过来的希望。

直到身后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李瑾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阿源……她已经走了。”

我回过头,看到李瑾脸上也是涕泪纵横,我抓着她的手,哀求道:“李医生……求求你,救救她……”

李瑾哽咽着摇摇头,我一下子痛哭出来。

“你他妈的怎么搞的?”三毛刚爬下钢梁,便一把抓住刘国钧的领口狂吼。

“我我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抓牢……”刘国钧面色惨白,连连摆手。

三毛重重一拳打在刘国钧的脸上,把刘国钧直接打翻在地,又冲上去拳打脚踢。

“行了,三毛,行了!”老吕连忙上去抱住他,用力把他向后拖。

我愣愣地看着杨筱月的尸体,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罩住了身体,那些声音既遥远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甚至又有几发炮弹落在我们不远处,炸得震天动地,我也觉得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

“阿源,咱们该走了……”道长过来拉了拉我的肩膀。

我茫然地转头看看他,只见所有人都焦急地看着我,这时又有两发炮弹落在不远处,震得地面一阵摇晃,那根钢梁也松脱了,咣啷啷地砸落下来。

“快走!”三毛抓起杨筱月的背包,对着我大吼。

“等等!”我挣脱道长的手,指着杨筱月的尸体,哭着说,“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倒在这里,万一她变成了感染者怎么办?”

杨筱月胸口被四五根钢筋扎透了,钢筋血淋淋的透体而出,如果她真的尸变了,只怕就会像被绑在高加索山上的普罗米修斯一样,永远地困在这里挣扎呻吟。

“老吕,把你的冰锥给我。”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老吕从背包的侧口袋里拿出冰锥递给我。

“帮我把她翻过来。”我又说。

我们几个人一起,拉着杨筱月的双手,把她从钢筋上拔出来,然后轻轻地俯身放下。

“安息吧,筱月……”我深吸了一口气,手下一用劲,把冰锥送入……

我们用一些崩落的钢筋水泥块搭在杨筱月身上,把她草草掩埋了一下,这时隆隆的炮声频率和密度都高起来,我们对面的弯月形大剧院也被炮弹拦腰击中,火光冲天。

“走走走走走……”刘国钧见我们掩埋完杨筱月的尸体,便忙不迭地大喊,背上包率先抱头鼠窜而去。

这时候我们已经顾不上东南西北,只管埋头乱跑,哪里有路便往哪边走,炮弹不断地在身边爆炸,几幢附近的高楼被击中,发生了整体崩塌,整个新城像是末日灾难电影一般,到处都是硝烟和瓦砾。

“这炮是哪里打来的?”三毛一边跑一边怒吼,“这是大口径火炮,这么近的距离没法打!”

“是那边!”老吕指着我们前方喊。

这时候我们已经跑到钱潮江边,只见在白波潾潾的江水掩映下,江对岸正在升起一片片黑烟,炮弹在空中划出如鬼哭般的尖啸,在瓦蓝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道浅白色划痕,像是某个熊孩子留下的拙劣图画。

“他娘的,他们没事轰咱们干什么?”三毛怒骂道。

“感染者!”刘国钧突然指着我们身后,满脸惊恐地大喊。

我回头一看,只见被炸断的跨江大桥那边,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蠕动的灰色地毯一样滚滚而来,炮弹不停在人群中爆炸,炸起成片的断肢残骸,但除了核心的几个被炸成碎片之外,其余被炸飞的,只是在地上打个滚,又站起来继续往前疾奔。

我们被吓得几乎灵魂出窍,大喊着转身加快脚步狂奔,只是身后的背包实在太重,没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时虽然感染者群离我们起码还有1公里,但以这样的速度,被追上也是早晚的事。

刘国钧第一时间解下了背包,我刚以为他要扔呢,没料到他竟然把硕大一个背包一把塞到李瑾怀里,自己甩开膀子没命地跑了。

李瑾被丈夫出格的举动弄蒙了,前后两个大包,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丈夫的背影。

“扔了扔了!”我过去夺下李瑾怀里的包,扔下江堤,又帮她卸下她自己的背包,也扔了下去。

然后我招呼三毛他们几个也解下自己的背包,把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拿出来扔了,只留下少量食物和水,再重新背上继续跑。

我们沿着江堤狂奔,炮弹不断落下,爆炸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只感觉脑子被震得阵阵眩晕,像是脑浆都被掏出来用力揉捏,耳朵嗡嗡作响,仿佛一万只野蜂在耳旁飞舞。

我们没命地跑着,等停下时发现已经到了新城的边缘,江堤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施工小道斜斜地插向城区方向,我们没有任何选择,只得拐进小道。小道两旁是一大片垃圾场,新城建造的很多土石方、建筑垃圾都倾倒在这里,两边堆得高高的像是小山一般,可喜的是轰炸似乎是以新城为界,并未延伸到这里。

垃圾堆后面是一个城中村,我们刚跑进村子路口,就看见几个身穿迷彩的士兵从旁边的路上跑过来。我吓了一跳,生怕这几个士兵对我们动什么歹念,连忙收住脚步,让出道路。但这几个士兵就像没看到我们一样,从我们身边匆匆而过。

我正想舒一口气,却看到士兵们跑来的路上突然出现几个感染者,咿呀咿呀叫着扑过来,紧接着又是几个,后面竟然陆陆续续地跟了一群,足足五六十个!

“妈呀!”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原本撑着大腿喘气的刘国钧一声惊呼,拔腿就跑。

我们也赶紧跟上。城中村很小,转眼就跑到了头,我们跑过另一头的出口,迎面是一条大马路,马路上方有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江南工业园欢迎您”。

路两旁都是整齐划一的厂房,但每一扇门都是紧闭的,我们越跑速度越慢,身后的感染者越来越近,我心里越来越绝望,好想就这么停下不再跑了,让感染者咬死算了。

马路慢慢到了尽头,我们远远地看到一道围墙封死了去路,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呼,知道这次在劫难逃,三毛已经从肩上卸下步枪,准备转身战斗。

“救命!救命!”刘国钧开始慌张地大喊。这家伙虽然人品低劣得让人恶心,却有一种蟑螂般的求生欲望,在他的词典里大概从来没有“死”这个字。

“别鬼哭狼嚎了!你喊破天也没人来救你!”三毛“啪”的一声给了刘国钧一个脖儿拐,“死就死了,起码像个男人!”

但三毛话音刚落,旁边一扇铁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朝我们大喊:“快!快进来!”

我们赶紧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入,大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片刻之后,感染者撞了上来,大门咣咣作响,但两扇铁门都厚重坚固,连晃都不晃一下。

我这时才心下稍定,转过身来,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陌生人,其中有人微笑,有人怒目。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我知道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连忙抱拳一拱手,正色说道:“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那老人似乎有些难为情,连连摆手。

“老伯您贵姓啊?”道长也上来问道。

“哦哦……不,不贵姓……”老人连连摆手,“我姓冯,他们都叫我冯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