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它从黄昏的薄雾中孤独地走来,踏过谈仙岭和观音山之间已经微微发绿的草地,它的一只脚已经折断,脚踝向内夸张地扭曲,头发脱落得没剩几根,鼻子像骷髅一样向内凹陷,眼睛因为不会眨眼和分泌泪珠,覆盖上了一层灰色的灰尘。它身上穿着一件夏天的短袖Polo衫,衣服因为肌肉和脂肪的萎缩显得空**无凭,下半身却不着寸缕,两条光秃秃的腿上全是干透的烂泥和可疑的褐色污迹。它脚上蹬着一双皮鞋,鞋面因为满是污渍,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一个巨大夸张的银色搭扣证明这是一个在往日极端昂贵的奢侈品牌。
我们赶紧做好战斗准备,三毛慌慌张张地光脚套上他的登山靴,我们掏出军刺严阵以待,感染者从来都是成群的出现,有一只就会跟着另一只。
可是没有,我们静静地等了好久,却再没等到第二个活死人现身,这个光屁股的感染者男就像是独行者,孤独一人游**在这片山谷之中。更奇妙的是他一直都没有发现我们,只是不住来回踱步,从南到北,一碰到溪水便自动地转身,然后走到草地尽头的一颗大枫杨跟前再度折返,像是个小孩子的玩具般循环往复。
“可怜……”我们慢慢放下武器,杨宇凡嘀咕了一声。
“等它把牙齿咬进你的喉咙就不可怜了。”三毛朝着感染者来的方向翘首以望,“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先结束它再说。”我脱下靴子,把裤腿挽高,准备渡过小溪。
“要帮忙吗?”三毛问。
我耸了耸肩,一脚踩入溪水,溪水冰冷刺骨,但流过我疲惫的双脚,却带来异样的快感。我几步跨过小溪,走上草地,这时那感染者总算注意到我了。
它猛地一顿,转头盯着我,片刻之后,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口痰一样喀喀作响,挥舞着双手向我扑过来,只是它拖着断脚,走路一瘸一拐,非但速度不快,看起来还非常的滑稽。
我站在溪边等它,把军刺高高地平举,伸在它脑袋的必经之路上。
感染者嗥叫着逼近,但对眼前的军刺却不管不顾,三棱的刺尖从它的眼眶慢慢刺入,我手上传来一种奇怪艰涩的感觉,它眼中灰白色的内容物被慢慢地挤出来,眼珠子像是颗塑料球一样挂在外面,感染者越感到阻碍自己便越用劲,直到“噗”的一声,军刺扎透了颅骨,它才像个耗尽了电力的玩具一样向后摔倒,我顺势抽出了军刺,在它倒地的瞬间,我看到它的Polo衫的胸前绣着一行字—大富豪高尔夫俱乐部。
“这么说这个高尔夫球场离这里不远了?”三毛吮吸着手上亮晶晶的兔肉油脂,像是襁褓中的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
“应该没错……”我接过大力递过来的兔肉,我分到了一截前腿,大概小孩拳头那么大的一块肉,肉烤得刚刚好,外层酥脆,里面鲜嫩多汁,大力这手艺要是开家烧烤店,生意一定差不了。
“那可是富人区啊,高尔夫球场旁边都是大别墅……”猴子分到最大一块,足足整只兔子的四分之一,吃得满嘴流油。
“意思就是有带席梦思的软床、干净的床单、松软的枕头……”杨宇凡分到一块肋骨,那些细小的骨头在他嘴里咔咔作响。
“说不定还有热水澡……还能找个姑娘给你暖床。”我把腿骨上的肉一丝丝舔干净,又把骨头咬开,像嚼甘蔗一样嚼了一遍。
“那咱赶紧走啊!”杨宇凡两眼冒光。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按照张志军的地图,从谈仙岭翻过观音山如果按我们这半天的路口估算,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但如果路况好,路上的时间则会直线下降到只需要两三个小时。现在天刚擦黑,还不到七点,如果能在十一点前到达高尔夫球场,再找个房子好好睡一觉,得到的休息肯定比现在露宿山间强多了。而且从这个瘸腿的感染者都能游**到这里来看,这条路八成不会像前一半那么难走。
先找张志军下来商量一下吧,在山里走夜路还是不太保险,我暗忖着,回头对着张志军说的狙击位举目四顾,但他像幽灵一般融化在夜色中,不见踪影,不过我知道虽然我们看不到他,但是他一定正在某处注视着我们,我伸出右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约定的手势。片刻之后,张志军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那行!都听你的!”张志军听完我的想法之后干脆地说。他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出于谨慎,遇事顶多提点参考意见,从来不下决定性的命令,绝不流露一星半点想当老大的苗头,我觉得他有点谨慎过头了。
于是我们便收拾行囊重新上路,我们给张志军留了一块兔肉,他边走边吃,一边夸张地大呼小叫称赞大力的手艺,说以后安顿下来了,一定要跟他合伙,开一家烧烤店,一起发大财。
路况比我最乐观的设想还要好很多,观音山以前是一个被深度开发的景区,盘山公路一直修到了山顶,我们从谈仙岭的青石板小道翻过连接观音山的山梁之后,就看到一条宽阔的双车道公路盘旋向下,柏油路面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森林之间穿行的一条白银缎带。
我们仅仅花了不到两小时,就下到了观音山底,远远地看见一个标准十八洞高尔夫球场在我们脚下犹如巨幅画卷般展开,那些昂贵的别墅像是积木玩具一样整齐排列在草地周围。
“大家小心!”我抽出军刺,出声警告。
这样的场景Maggie Q也给我们做过预案,因为前方有可能有感染者也有可能有人,所以我们要两头准备。我、大力和杨宇凡拿着军刺和无极刀突在前面,三毛和张志军两个枪法好的分别列在两侧稍稍拖后,李瑾和刀伤未愈的猴子当然是远远跟在后面。
观音山底这部分是一个小型的练习场,外面用高高的铁丝网团团围住,只有一侧留了个小门,上面挂了块牌—大富豪高尔夫俱乐部—贵族运动,彰显不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私人领地,非请勿入。小门没锁,在夜风中不住地开合,发出咣啷咣啷的撞击声。
我们小心地穿过这片草地,来到对面的双层挥杆练习场,下面的玻璃门也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动静,我正想打亮手电探头进去看看,冷不防一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向我直扑过来。
“僵尸!”我听到这人影发出低沉的号叫,便放心地低吼一句,然后挺着军刺就向它脸上扎去,满心以为它一定会像刚才那个一样自己撞过来,没想到这感染者却突然把头偏了一偏,险险地躲过了军刺,然后一头撞进我的怀里,双手抱着我,对着我的肩膀就是一口。
完了!我感觉到尖锐的牙齿咬进我的三角肌,心里万念俱灰。
一切都像是一场慢动作的电影。
我看到趴在我身上这个家伙被他们拉扯开,然后几柄军刺同时对着它的脑袋猛刺,直到它再也无法动弹。三毛把我拖起来,放在门外的躺椅上,拍着我的脸颊对着我狂吼,唾沫星子喷溅在我脸上,但我一点都没听见他在喊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的脸遥远而又模糊,他那焦急恐惧的表情看起来滑稽可笑,他在说什么?
“阿源!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是啊,我怎么了?我的灵魂慢慢地回到身体里。
“我被咬了……”我轻声说道。
“不!”三毛的鼻涕眼泪一下子飙射出来,他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衣服,“你一定没事的,你穿得这么厚,牙齿咬不穿的,没见血就没事……”
我任由他一层层地剥开衣服,最后露出肩头,一排血淋淋的牙印赫然在目,三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这不是感染者!”这时一个如天籁般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看到李瑾蹲在那“感染者”旁边,吃力地把他翻过来,露出那家伙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脸,那些洞里鲜血直流,把整张脸染得如同鬼魅。
所有人都愣了愣,然后三毛率先反应过来,用力晃着我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大喊:“对啊!他有血!有血啊!”
“对!感染者是不会流血的!”李瑾放下“感染者”,向我走过来。
“那么说,我不会死了?”我完全蒙了,脑子里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就好像是被判了死刑,拉入刑场,刽子手刀都举起来了,却突然说被赦免了,精神在短时间内被大喜大悲轮番攻击,已经宕机了。
“那也不一定!”李瑾打开手电照着我肩膀上的伤口,“这人也不知道多久没刷牙了,嘴里都是细菌,万一感染了,还是有致命的可能的……张队长,把消毒喷雾给我。”
李瑾在我肩上喷上喷雾,一阵刺痛把我从恍惚中拉出来,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一阵轻松。
“这家伙哪儿来的啊,不是感染者怎么也乱咬人?”张志军蹲下身子拨弄那“感染者”。
这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其实从这点也应该看出他不是感染者,感染者大都衣衫不整—胸口也绣着“大富豪高尔夫俱乐部”的字样,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但是骨瘦如柴,那脱落的头发和如同皮革一样贴在骨架上的皮肤,看起来跟感染者完全一样。
“这家伙真臭!”张志军一扒开他的外衣便捂着鼻子跳起来,“比感染者臭多了!”
我一时好奇,伸长脖子探过脑袋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像石头一样结成了硬块,里面的衣服根本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胸口更是被一摊黑乎乎如同柏油似的东西糊满了。
“是干掉的血迹……”张志军捂着鼻子厌恶地说。
“这家伙真把自己当感染者了?”我喃喃自语。
“快看这里!”在我被咬伤后一直以警戒的名义躲在远处的杨宇凡突然大喊。
我们悚然一惊,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连忙朝他走去。
杨宇凡在长长的挥杆练习走廊的一端,等我们走近,他便用手电筒指着他脚下的东西让我们看。
那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皮毛血肉,一大堆兔子、老鼠、蛇、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每一个上面都有明显被牙齿撕咬的伤痕,它们被随意地开膛破肚,肠子内脏胡乱流了一地,臭气熏天。
“那家伙……不会是生吃这些东西的吧……”我想起刚才那个攻击我的“感染者”胸前那一大片凝固的血迹,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还有……”杨宇凡又压低声音,沙哑地说,“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拿手电扫了扫两个躺椅后面的玻璃门,那里的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空洞洞的门框,透过微弱的手电光线,我看到一圈红色齐胸高的围栏,围栏上挂了个牌子—小小神童儿童探险中心。我们凝神细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和三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抽出军刺。
“还是得用长家伙!”大力放弃了军刺,拿出他的无极刀,喃喃地说。看来刚才的惊魂一刻让他很是后怕。
杨宇凡和张志军也都换了近战武器,我们五人蹑手蹑脚地摸到那道围栏边,探出身子向里面张望。
这是一个下沉式的儿童游乐中心,里面比我们站立的地面低了一层,摆放了一组大型的儿童攀岩探险设备,顶部有一口小小的铜钟,以前是让完成所有探险项目到达终点的孩子作为奖励敲响的,此刻正在自己无规律地摇摆,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我的手电光顺着敲响铜钟的绳索向下移动,到达攀岩墙的底部,我的头皮一下炸开了,只见地上一层死灰色的感染者,像是一大片地毯一样正在慢慢蠕动。
“啊!”杨宇凡忍不住惊叫出声。
就像是一滴水甩进油锅里,下面立刻炸开了锅,感染者一下子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涌过来,挤在这边的围栏下面,像是待哺的小鸟一样朝上伸长着脖子,嗷嗷大叫。
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连忙把视线移开,用手电到处查看有没有能让这些感染者冲上来的路径。还好,这个儿童乐园差不多就是全封闭的,买完票的孩子要通过一个他们标示为“时光隧道”的滑梯滑到底部,下面只有一扇小门,但显然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它们一定是被钟声吸引来的,感染者对高频的声音特别敏感……”张志军用手电照着底下,“这些感染者大多数都摔断了腿,肯定是循着钟声到这里以后,直接跳下去的,先跳下去的感染者无意间触动了敲钟的绳子,然后吸引了更多的感染者……”
“那第一声钟声是谁敲的呢?”三毛问。
“这里不是有活人嘛!”我用手电指指门外。
“那家伙!”三毛像牙疼似的抽了抽冷气,“这招很高明啊,想出来的一定是个狠角色,这家伙怎么沦落到自己扮僵尸玩呢?”
“因为恐惧……”张志军耸耸肩说,“一个人守着这么一群感染者过日子,日防夜怕,精神高度紧张,最后心理崩溃了,甚至开始模仿自己恐惧的对象,幻想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就不会被攻击了……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张志军猜测的对不对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的威胁总算解除了,我们在练习场转了一圈,再也没发现其他的活人或者感染者,然后按照猴子的建议,我们找了一间装修精美的别墅住了进去。
虽然别墅里也到处落满了灰尘,但好歹有围墙和天花板能遮风挡雨,我们安排好岗哨之后,便各自找了床睡觉。条件虽然不像我们一开始预想的那么美好,别墅里没有热水和干净床单,更没有姑娘暖床,但床垫柔软异常,让我觉得像是包裹在云朵之中。疲惫感一阵阵袭来,床垫幻化为一口见不到底的深井,在我身下徐徐展开,我拽着自己跳下去,任由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