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小学在黄沙大马路旁,四周没有围墙,站在马路上,便可以看见这幢两层楼的土房子及上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油漆标语,房子与马路间是不平整的操场和一个破旧的篮球架。紧挨着小学的是两层楼的村医院,里面有浓浓的药味。穿过村医院,可以看到一个小院子和一幢矮矮的平房,院子中种着些时令蔬菜及各色花卉,这就是我同宗的仁迩大伯(我们习惯称他为迩伯)的住处。

迩伯家在学校后面两里路的枫树湾,据村里说,他在县城里上过高中的,是村里学问最高的人。迩伯还乡后,依旧种那几亩薄田,由于家境贫寒,娶了一个瘸腿的女人,但女人命苦,没有留下一个孩子,便生病走了。我认识迩伯时,他已过好多年单身日子。

村里小学有一百来个学生,有些学生的家距离有五、六里山路,他们不得不带着饭盒来上学。学校缺少这么一位给学生蒸饭的帮工。村支书同情可怜他,便上门请他。迩伯在家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于是卷起**的铺盖,住进了这矮矮的阴暗的平房。平房有两间房间,前面一间有一口大铁锅,锅上有几层竹篾蒸笼。后面一间则是迩伯的住所,里面只有一张老式的木板床,一个掉色了的书柜,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些令我们羡慕的发黄的书籍及几本粘满墨点的字帖。

平房与村医院之间的院落不大,迩伯得空便躬着腰在院中忙碌。到了秋天,他的院边竹栅栏上攀缘而上的蓝色牵牛花迎风素雅地开放,竹栅栏下开满了细小的金黄野**及苗长多色的金银花。各种花的香味混杂在村医院飘出的药味中,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每当那时学校也开学了,课间时我们常常逛进去,偷偷地摘几朵牵牛花放在嘴边呜呜地吹或采一些**回家放入茶杯中。有时,我们的声音会惊动里面的迩伯,他会故意大声地咳嗽着,披着那件黑不黑蓝不蓝的衣服从低矮的房中走出来。我们忙堆满笑容叫道:“迩伯!迩伯!”他的面孔变得和蔼了,在他看来他的花园是供人观赏的,对于我们的到来并感到生气。笑容在他瘦小的脸上绽开着,他伸出刚烧过灶火的手,很高兴地说着自己院落里的花丛。

当挂在学校二楼的铁块被老师叮叮当当敲响时,我们才匆匆穿过村医院,挤进教室。

中午的铃声后,那些较远的同学则手执着筷子,跑到后面的平房中拿自己的铁饭盒。迩伯喊着:“别急,别急!”,维持着较为热闹的场面。

离学校近的同学则欢笑着往家里跑。有时,想想也挺羡慕那些吃饭盒的同学,于是那个下着细雨的秋日,我也从家中拿了一个,里面盛满了早晨奶奶用木饭罾蒸好的饭,还放了一些蔬菜或霉豆腐。到学校以后,将饭盒放进蒸笼时,迩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但不久他从我微红的脸上似乎得出了答案,微笑着看着我跑出平房。

中午的下课的铃声响过后,我随着肚皮空空的人群来到那阴暗的平房,拥挤中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后发现早饭经过再一次蒸热后,吃上去松软无味,那些菜也失去了原来的色泽。我拿着饭盒站在迩伯家滴雨的房檐下艰难地吃着,迩伯经过时看了看我,他将我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匆匆地钻进了自己房间。

秋风渐渐寒冷,天空变得透蓝,远处高低错落的山峦有了红黄的色泽,早晨上学时会发现野外茫茫的白霜。

此时,迩伯会戴起他那顶长耳朵的狗皮帽子,埋头在灶堂前忙碌着,不久便使狗皮帽变得油腻腻的。

他上午忙着烧火蒸饭,下午则满脸黑黑地在村医院里与人聊天,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被烟熏得黑黑的,所以将那个小小的鼻子擦得像根胡萝卜。有时,悠闲地将手插进袖筒里,蹲在医院房檐下晒太阳。我们下课时,总会喜欢围上前,有几个顽皮的便会笑他那个红鼻子。他睁着被太阳晒得朦朦的小眼睛,跟我们嘿嘿地笑着。

笑过后,有人便说:“过几天我们村里有人娶亲,必经过学校门口。迩伯,你给我们写一个大大的红‘囍’,好让我们讨些喜糖。”

那天早晨,我们将迩伯写好的长方形红‘囍’字,用饭粒粘在长长的竹竿上。中午时,娶亲的队伍便锣鼓喧天地从远处走来,大伙连忙将粘有‘囍’字拦在马路上,那新郎便会红着脸坐在卡车前面的驾驶室内,笑着看着我们。几个帮忙的小伙子从后面的车厢上跳下来,从手中的布袋掏出喜糖、花生、红枣分给我们。直至每个人都得到了,大伙才兴奋地搬开竹竿,欢快地在操场上飞奔。

有时,过路的村民也会围过来,趁机向新郎讨些喜糖,回家哄自己家的小孩。迩伯却从不走过来,他总是坐在村医院的门口,眯着小眼睛笑着看着我们热闹地讨糖。或许他不喜欢吃糖,或许他讨了糖也不知去给谁吃。

上学时,迩伯就这样在这个热闹的校园中,陪我们过着快乐的日子。等到周末,校园中变得寂静,秋虫绕着那个低矮的瓦房无边地鸣叫着。他会在秋日满是浓雾的清晨,沿着细砂马路走两里多路,赶到集镇上,会一会几个老友。有时,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晒着暖暖的秋阳,与开理发店的老阿琪走上几盘象棋。中午时两人不免喝几杯,之后,迩伯带着微红的脸色,逛逛镇共销社,一路上开店的差不多都认识他,他笑着与镇子的人打招呼。到买纸墨的老张那看看,如有合意的,必买些回来。买来后,他将纸夹在腋下,拎着墨盒,快乐地沿街而下。

进入寒冷的数九日子,田埂边的泥土冻得发硬。每到这时,村里有些老人便会如树上黄叶一样,熬不过严寒,飘落而下,融入泥土。

村里人帮助张罗忙碌,将老人的后事料理妥当。房屋的院落厅堂中,唢呐与锣鼓竞奏,村里帮忙的人、前来吊唁的客人进进出出。而屋后的老井边,迩伯则在青石材质的四方墓碑上一锤一凿地刻字。在冰冷的石头上记录下老人的姓氏、生卒年月及生养子女的姓名,或许其中没有一个名字是可以炫耀,但老人的确承担了漫长时光长链中的一环。

迩伯埋身弯腰,静静地凿刻字一笔一划。凿击时迸溅的细石打在他的手腕上,灰尘蒙在他的狭窄的黑脸上。干热了,他将狗皮帽从花白头发盈顶的头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硬硬的枯草丛中。渐渐地,一个个颜体大字清晰地镌刻在青色石碑上。他放下手中铁凿,用手认真地量着字的间距。

古井边的竹篁依然翠绿,里面间或传出竹鸡、斑鸠的鸣叫悦耳鸣叫。碑石的左边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子孙的名字,他看着量着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虽然有些可笑,但他知道人总有那么一天。他没有子嗣,大哥则生有三子一女,特意将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他。那小子来到他身边时已有五、六岁了,明白一些事理,与迩伯住了一些日子,便不能适应学校夜晚的寂静,家中清贫,常常在夜里哭泣,后来就干脆在白天逃回自己的家中,做母亲的心疼不已。迩伯的大哥看来也没法,于是与迩伯商量好将小儿子的名字放在他的名下,仍然住在自己家。想到这些,迩伯苦笑着,吹了吹碑石上的灰尘,继续将余下的字刻好。

经过两天的工作,那碑石完工了,立在山中的一隅。夜晚,迩伯被众人敬了好几杯酒,他觉得身子热烘烘的。吃好后,主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语,将他送出家门。他拿着手电筒,从温暖的房中出来,孤单地走在满天的寒星下,沿着山路返回寂静校园后的小屋。

此后,我远离了村庄,远离了村小,那个开满花卉的矮屋,那特大的蒸笼,那竹竿上的红“囍“字,以及凿刻在碑石上工整字体都不能不使我想起那个戴狗皮帽的迩伯,他清苦、快乐的过着自己日子,伴着大山荣枯。